丹鷹就完全變了一個人。給她吃,她就吃,叫她睡,她就睡,問她不答,說話她不聽,即便是族人為塔山和其他戰士舉行葬禮,她也仿佛靈魂出鞘,不知是睡還是醒。碧綠的眼睛沒有一點神采——若說以前那是一眼快樂的泉水,裏麵遊著自由的魚兒,如今,魚兒已去,隻剩下水了。
柳清野的心痛啊,恨不得能將丹鷹所有的痛苦都挪到自己的身上。可是他掂量掂量自己肩頭的擔子——反清複明的大業,即使在阿勒部慘遭屠殺後,傳燈會的眾人一邊幫助盟友重建家園,一邊還念念不忘光複漢室正統,終日商議如何聯絡天地會,屠龍會以共抗朝廷……
他感覺萬分的苦悶:朝廷在哪裏?遠在北京——近也不過近在鄯善。而準噶爾在哪裏?這些強盜就隱藏在北麵的某一的地方,也許,就在村子在外麵。滿漢不共戴天之仇又在哪裏?遠在多少年前——近也不過在鄯善和阿達勒爾。而準噶爾的暴行在哪裏?近的,切實在眼前的,就是丹鷹,而遠的——不敢想象,是在明天,還是在今夜,這潛行的草原妖魔,或許真會卷土重來!
在這樣的時刻,居然傳燈會中沒有一個人關心阿勒部的存亡!柳清野真想當麵質問他們:如果不是為了反清,不是為了去救王春山,甚至不是為了那天晚上伏擊富察濤而拖延的時間,阿勒部何至於此?丹鷹何至於此?
恨不得把這個擔子甩下,狠狠踏個粉碎!
起了這樣的念頭,他心中忽然閃出一線靈光:當真就甩了這擔子又如何?拋卻一切,和丹鷹遠走高飛——可以去江南,去他出生的地方。聽說那裏風景秀麗,他們可以隱姓埋名,忘記大漠的恩仇,廝守著過男耕女織的生活……
多麽叫人神往的出路!全身的熱血都沸騰了起來。他衝動著幾乎立刻要跑去馬廄牽馬。可是一出門,迎頭就看見曹夢生在場子裏獨自練劍——與自己情同父子的師父,假若便這樣去了,同丹鷹雙宿雙棲,自己固然無憾,但師父該多麽的失望啊!十八年的養育之恩又要如何報答?
腿腳便如同灌了鉛,寸步難移。
數日數夜,柳清野這般反複煎熬,身心都被折磨得疲憊不堪,即使在睡夢裏,也感覺被莫可名狀的力量撕扯,驚醒之時,滿身冷汗。
情、義不能兩全。在某天黎明時他這樣想:倘若一定隻能選擇其一,他也隻有……隻有……
隻有順著胡楊樹的預言,追隨此生的所愛,來世做牛做馬再報答師父了!
這次,他決不讓自己再生動搖,翻身下床即衝出門去。
但見一抹朝霞染紅四周,村口一人一馬來得急。柳清野怔了怔:可不就是丹鷹同她心愛的胭脂馬麽?多天以來,她渾渾噩噩,懶於梳妝,這一次見到,卻刹那回到了當初模樣,紅衣鮮豔,頭巾飄揚,策馬馳來,說不出的英姿颯爽。
柳清野一時看得癡了,直到丹鷹馳至他麵前,才迎上去道:“師妹……你……”
丹鷹看了他一眼,仿佛微微笑了笑,但又好像沒有——柳清野覺得丹鷹的神色有一點說不出的變化:她的飛揚跋扈回來了,她的驕傲任性回來了……回來了,還是回來得過火了?
柳清野沒功夫細想,他隻想趁著現在丹鷹神智恢複的時候,立刻就把自己的計劃告訴她,還要把自己在蜃樓裏的所見告訴她,然後立刻牽了黑將軍出來,和丹鷹遠走高飛。
可是,丹鷹竟完全沒有要聽他說話的意思,馬也不牽,快步向場子對麵走去。
柳清野一愕,回身看,見那邊正是王春山等人的屋子。他不知道丹鷹要做什麽,緊緊地跟了上去。
他們走到了曹夢生的房門口。丹鷹“撲通”一下,就在門口跪倒。
“師父——”她高聲說道,“請師父助丹鷹為阿勒部全族,報仇雪恨!”
柳清野愣了愣,扶著丹鷹的肩膀道:“丹鷹你說什麽?”
丹鷹沒有回答他,隻是向著曹夢生的房門,霸氣十足,卻並非往日的驕縱跋扈,而是充滿了憤恨,一字一字發自肺腑地重複:“請師父助丹鷹為阿勒部全族,報仇雪恨!”
柳清野隻覺耳朵“嗡”地一響,太陽剛好在這個時候躍上蒼穹。
曹夢生已經披著衣服從房裏出來了,接著從各個不同的房門裏走出王春山,了緣,閻鐵筆,吳水清,孟虎,陳洛會,赤雲子,以及摩勒,達麗阿媽,烏坦,阿敘,紮伊,還有許許多多的人,把丹鷹和柳清野圍在中央。
“請各位叔叔伯伯和師父,幫丹鷹為阿勒部全族,報仇雪恨!”丹鷹再一次說。
王春山等互相看了一眼,沒有就回答,顯然示對這陡然的轉變有些驚訝。
而這時,旁邊大踏步走上來一個漢子,正是當日柳清野和丹鷹搭救的成安仁。隻見他撲通也跪了下去,道:“準噶爾這些龜兒子比清狗還凶殘!殺人就要償命!王大俠,俺向來敬重傳燈會的英雄,您老給個話,咱們同維吾爾是兄弟,俺願意打頭陣!”
他話音剛落,摩勒也撥開人群,走到場中央跪倒:“我摩勒也要打頭陣——”這句話他是用漢語說的,語調古怪,但是語氣卻十分堅決。接著阿敘,烏坦,紮伊,以及阿勒部的一眾幸存者也跪了下來。
這黑壓壓的一片,以及“報仇雪恨”的呼聲,刹那拾起了柳清野丟下的重擔,重又放回他的肩頭。他也站不住了,跪下去。心,更沉了下去。
曹夢生在丹鷹肘上輕輕一托,將她扶起來,道:“丹鷹,漢人同維吾爾人本來就是兄弟,這等血海深仇,是無論如何都要報的!”
丹鷹眼裏火花一閃:“那我們什麽時候出發去殺那幫強盜?”
“小姑娘,你不要著急……”孟虎由邊上負著手踱了過來,“我們漢人有句話說‘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現在阿勒部初受重創,你們想想,以塔山老族長在世時,都不能擋下準噶爾的兵隊,如今族中男子死傷過半,餘下老弱婦孺,如何與準噶爾對敵?”
丹鷹咬了咬嘴唇,不作聲。摩勒跳起來問道:“那……那要怎麽辦?”
孟虎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夥子,如今頭等重要的是,有傷的養傷,沒傷的重整家園,蓄養力量——這些,咱們不是已經在做了嗎?”他頓了頓,接著道:“不過,以準噶爾這幫強盜的性情,多半不會燒殺一次就罷休,好在,塔山族長在世時,十三部族結了盟。下個月初五,就是十三部族大會——這大會上一定要正式締結盟約,維吾爾同心協力,共抗外敵。”
他說話聲音雖然不大,但是慷慨激昂。阿勒部的民眾到了今時今日,已非初時懵懂,曉得這十三部族盟約是做什麽用處的,皆高聲響應道:“同心協力,共抗外敵。”一時喊聲震天。
丹鷹就問道:“那……那我可以做什麽?”
王春山微笑著走到她麵前道:“你……丹鷹姑娘,你已經是這阿勒部的新族長了,你要做的事情還多著呢!”
“族長……”丹鷹略略怔了一下,臉上的神情變得更加堅毅了,矮身跪下,向王春山等再次行下大禮去,道:“丹鷹什麽都不會……但是,隻要是能為我族人報仇的……叔叔伯伯說怎麽做,我就怎麽做!”
王春山連忙將她扶起,撚須道:“隻要有心就好。”旁邊曹夢生也頷首微笑。那成安仁更是跨前一步,道:“好,丹鷹丫頭,自你那天在外麵救了俺,俺就欠你一個老大的人情,你有什麽差遣,俺一定聽你的!”
隻柳清野在人群中默默看著——到大家都一一起身離去,去放馬或者去修屋了,他還跪著。他看見丹鷹的身影混雜在人群裏,將要看不見了,忽然衝動著跳起來追上前去。
“丹鷹!”他叫她,“我有話要和你說——”
柳清野的生活再次回到了充滿了讀書習武的日子——陪著丹鷹讀書習武。朝夕相處,這正是他所向往和盼望的吧?可是,丹鷹就在身邊時,偏偏仿佛遠在萬裏之外——她的神情變得如此厲害,完全失去了從前的天真。
有很多次,他想告訴丹鷹有關蜃樓的事,可是每次話到嘴邊,他又咽了回去——現在說,還有什麽用呢?
他始終不能忘記,那天在場子裏,他叫住丹鷹,幾乎就說出口了,可他問了丹鷹一句:“你方才,做什麽去了?”丹鷹看向無邊的草場和草場那邊的戈壁,說:“我看蜃樓去了,今天是我十七歲的生日,算個虛的,也是十八歲吧。”柳清野愣了,問:“你看到什麽呢?”
看到什麽?如果她看到的是摩勒,柳清野也許還會好受一些。可是偏偏,丹鷹說,她看到的是她的部族,被準噶爾人屠殺後的部族,血流成河,屍橫遍野的部族。
柳清野就愣了,他知道,那一天,他選擇了丹鷹,而丹鷹選擇了報仇。
“師弟,你怎麽又在這裏發愣?”
他一回身,看到李明心。
“各部族族長都到了。”李明心道,“你忘了今天是十三部族大會嗎?”
十三部族大會?柳清野怔了怔,不錯,已經是初五,他居然過糊塗了……難怪午後就一直不見丹鷹的人影……她如今是族長了……
李明心盈盈一笑,道:“師弟,你還不快來,王伯伯要大夥兒都去幫忙哩。”
柳清野不明就裏,問道:“幫什麽忙?”
“唉……”李明心歎了口氣,“都是那個恰克圖的熱伊紮族長,來了之後就一直說要同滿清結盟——如今塔山伯伯不在了,他恰克圖部是十三部族中最強的,其他族長聽他一說,都有些動搖了。王伯伯的意思是,咱們斷不能叫熱伊紮當了盟主,否則便是引狼入室。”
柳清野點了點頭。
李明心又道:“滿清韃子有多凶殘,咱們漢人最清楚——無論哪一個維吾爾部族統領十三部,日後都有可能被韃子的花言巧語所蒙騙——孟六叔說,最好不過,就是由阿勒部來擔當盟主,咱們傳燈會輔佐丹鷹小姐,幫著她提防清狗……”
“丹……師妹當盟主?”柳清野失聲叫了出來——丹鷹,才隻有十七歲,要把那麽重的膽子壓在她肩上嗎?
李明心並沒有聽出他語氣有異,隻道:“是啊,丹鷹妹妹是塔山伯伯唯一的女兒,率領維吾爾部族是名正言順的。她又有一半漢人的血統,說得漢話,拜了曹師叔為師,也理會得滿清的凶殘,孟六叔以為,她是最佳人選。”
“可是……”
“可是,丹鷹妹妹年紀還小。”李明心接口道,“難以服眾——這一點,孟六叔也考慮到了——這不,會上熱伊紮煽動了一批族長,要求較技分高下選盟主哩。”
“啊……”李明心的回答,哪裏是柳清野所要“可是”的東西,但他的“可是”又如何能出得了口?
“師弟!”李明心見他發愣,喚道,“你還不快隨我來,王伯伯叫咱們幫丹鷹妹妹一同比試哩!”
柳清野隨著李明心來到前麵場子裏,正黃昏時分,場中卻已燃起了篝火——柳清野一恍惚,仿佛回到了當日塔山所辦慶功會的情形,那時多麽快樂,還同丹鷹共舞,如今呢?他的目光迅速在人群中搜尋著丹鷹——她正坐在主人位上,孤零零一個人,但是碧眼閃閃,沒有絲毫怯意。
柳清野又順勢望了望丹鷹兩邊坐的人,都是來自十三部族的各位族長,有的膀闊腰圓,有的骨瘦如柴,有的儀表堂堂,有的獐頭鼠目,其中一紫銅麵色,眼如銅鈴,衣著華麗,氣派非凡的,想來就是恰克圖的熱伊紮了,正撫摩著腰間懸掛的一柄寶刀——那刀上亮閃閃,鑲滿了寶石。
“我說——”熱伊紮有些不耐煩地發話道,“到底比是不比?我恰克圖部的勇士可不像你阿勒部——塔山活著的時候,我就說過他,做族長要顧大局,當斷不斷,自討苦吃。他不肯同清朝結盟,現下果然報應來了,還拖累了大家……”
“族長此言差矣!”王春山道,“王某雖然是漢人,本不該插手你們維吾爾的事,但講到滿清強盜,我們漢人深受其苦,族長提議與強盜結盟,無異於引狼入室!”
“哼——”熱伊紮上次見過曹夢生,滿清的暴行,曹夢生早同他講過,當時他已表示相信,現下曹夢生在坐,他也不好出爾反爾,隻道:“對漢人是對漢人,對維吾爾人是對維吾爾人,一筆歸一筆——總之,我看來,滿清力量強你們漢人百倍,自然是向他們求助較好。”
“族長——”孟虎長身而立,“滿清力量強大,是如何得來的?他們還不是由邊陲小國一路燒殺搶掠才有今日?他們現在棲身的,如何不是我們漢人的大好河山?吃的是我們漢人種植的糧食,穿的是我們漢人織造的布匹,即便是打仗所用的兵器,也是我們漢人開礦打鐵鑄造的——他們的強大,皆由奴役漢人所得。今日他們能同你們維吾爾人結盟,明日也能奴役你們,搶奪你們的馬匹牛羊……族長,我們漢人的遭遇,便是你的前車之鑒,你還要重蹈覆轍麽?”
“這……”熱伊紮沒有孟虎能言善道,一時說不出話來。
其他在坐的族長,本來態度騎牆,過去就有些偏向塔山,有些偏向熱伊紮,這時聽雙方爭論,各有道理,一時這邊附和兩句,一時那邊點頭稱是,越聽越糊塗,不知該擁護哪一樣邊才好。
“混帳!”熱伊紮終於忍不住罵道,“再和你們這幫羅唕的漢人爭下去,噶爾丹那老小子都要打來家門口了——還是各部族趕緊派出勇士來,咱們選出能者擔當盟主,把那些混帳妖魔都打出去。”
“好!”丹鷹突然發話,“熱伊紮叔叔,當時提出要比的是您,後來羅唕的也是您,究竟是怎麽個比法,您是長輩,您說吧!”
熱伊紮瞟了她一眼:“你這丫頭,嘴巴倒還厲害——可惜和你阿爸一樣糊塗!比就比,咱們草原的比試當然按照草原的規矩的,咱們就比摔交,射箭和騎馬,都是打仗用得著的,你看怎麽樣?”
丹鷹道:“好!”便從位子上站起來,向場中道:“各部族,這就派出勇士吧!”說著,看了曹夢生一眼,曹夢生衝她點了點頭。
柳清野看在眼裏,本以為丹鷹也會望望自己,可是,丹鷹的臉已經轉過去了。他心裏一酸,想到:丹鷹這時再也沒有心思談論兒女私情了!這十八歲的蜃樓,原來是注定了我柳清野一生相思終將落空!
“清野——”
他正傷心的時候,突然曹夢生伸手在他肩上一拍。
柳清野一驚,道:“師父,我……”
曹夢生道:“大夥兒商議過了,非得把這盟主的位子拿到手才行,叫你過來,就是要你參加比試的——師父同各位前輩不便同這些山野村夫交手——等會兒比摔交,你就去吧。”
柳清野垂首應了聲“是”,但是心思依舊還在恍惚中,以至走到場邊,發現阿勒部那一邊,摩勒已然站著了——居然被他搶了先。隻聽號令聲下,這少年即大喝一聲,向對手撲了過去。
摩勒的對手是一位來自裕古薩部的大漢,比他高出一個頭有餘,兩條毛茸茸的手臂揮舞著直向他的脖子上扼去。摩勒依仗著身輕靈活,身子一縮叫那漢子抓了個空,往斜刺裏一躥,出其不意伸拳往漢子的腰眼裏打去。漢子不防備,被他結結實實打了個正著——想摩勒是阿勒部裏力氣最大的小夥子,這一拳用了全力,任誰也吃不消,漢子立時仰天摔倒,敗下陣來。阿勒部民眾裏爆發出一片喝彩之聲,摩勒卻是深深地望了丹鷹一眼,丹鷹笑了笑,沒說話,摩勒便心滿意足地退了下去。
接下來第二場,是巴克海部對達合那部,由巴克海部的勇士勝出,他把達合那部的人摔出一丈有餘。
第三場是瓦格木部對夏薩克部,夏薩克部部勝出。
再往後,第四第五第六場,也各有贏家,本來十三部族兩兩較技,須得有一部族輪空,可是佳吉木部的男子在與準噶爾的戰鬥中幾乎被屠殺殆盡了,所以並不參加,這樣到了第七場,便是由摩勒對巴克海部的勇士。摩勒沉著應戰,又勝了。
如此又比了幾輪,最終隻剩下阿勒部的摩勒同恰克圖部的一名叫買吉的漢子。這就要進行最後的比試了。卻在此時,熱伊紮突然站起身來,道:“勇士們的身手,大家都看到了,其實落敗的一方,實力並不見得就比勝方強,也許隻是一時失誤罷了。所以,依我看,這最終的比試,咱們須得采取三局兩勝。雙方各派三名勇士參加,這才謹慎且公平——丹鷹侄女,你認為如何?”
丹鷹怔了怔——誰都知道,阿勒部在對準噶爾的戰役中傷亡慘重,除摩勒外,幸存的幾名青年男子都有傷殘在身,如何能參加摔交?熱伊紮這樣的提議,冠冕堂皇,卻分明是有意刁難。她皺了眉頭,向曹夢生望望。
柳清野就在此時一步踏出,道:“我來。”
熱伊紮見他漢人打扮,道:“小夥子,你又不是阿勒部的人,你湊什麽熱鬧?”
柳清野道:“我是漢人,但是漢人和維吾爾人是兄弟,丹鷹姑娘是我師妹,我幫她,天經地義。”
熱伊紮並沒有把這漢族少年放在眼裏,冷冷一笑,道:“那,還缺一個。”
柳清野一拍胸脯道:“不缺了,我和摩勒,一人勝你一場,阿勒部就勝了,第三場不用比了。”
熱伊紮聞言一愣,旋即輕蔑地一笑道:“好,隨便你,這就開始吧——阿卡,你來會會這位漢族小朋友!”
“是——”應聲躍出一位矮胖的青年,個頭比柳清野矮了一截,但是腰身卻足有兩個柳清野粗。他躍到場中,向柳清野行了個維吾爾禮,道:“請吧!”
柳清野也不同他客氣,右掌斜斜一抬,便是一招“自在飛花掌”中的“梨花同夢”,向阿卡麵門拍去。
阿卡平生與人摔交,從來隻見拿人肩膀,抱人腰身,絆人雙腿的,似柳清野這般飄忽灑脫的招式,那是頭一回遇見,心道:這漢族小子玩的什麽古怪?我可要小心應付了。當下,他蹬蹬蹬向後退了幾步,閃過柳清野一擊。
可是,柳清野的武功不知較他高出多少,隻腳尖輕輕在地上一點,整個人便如同飛起一般,飄然欺到他的麵前,雙掌齊發,一招“殘紅青杏”推向他的胸口。
阿卡不由得心中惱怒:這漢族小子忒也可惡,我這樣一味躲避下去,豈不叫人笑歪了嘴?我便受了他這兩掌,又如何?想著,也雙拳齊發,直向柳清野手掌上擊來。
柳清野見他這般打法,微微一笑,手腕稍稍一抬,忽然變了招式,伸指向阿卡拳麵上彈去。
阿卡大驚想要抽手,卻不料柳清野招式又一變,掌緣如刀已向他手腕切下。他驚得大出其冷汗,喝了一聲,翻手去捉柳清野的腕子,可是那裏來得及,隻見柳清野輕輕在他手腕上一按,自己已經淩空躍起,一翻身,穩穩落到他背後。更不給他轉身反應的機會,伸手一推,他就載倒了下去。
周圍觀看的人幾時見過這等俊俏的功夫,忍不住大聲喝彩起來。柳清野卻全然不在意,隻向座上的丹鷹望了望,見她眼裏微微含笑,心中一**:有她這樣一望,我還有什麽要求?便是即刻死了,也甘心。
下麵該是摩勒對買吉。可這時,買吉突然衝柳清野走過來,大聲道:“喂,漢族的小朋友,你的功夫邪門得緊,我要會你一會!”也不等上麵號令,雙腿在地上一蹬,向柳清野撲了過來。
柳清野下盤紋絲不動,隻是上身稍稍一斜,叫買吉從自己身邊擦了過去,回答道:“正好,摩勒比了多場,也乏了,我來替他!”
買吉是恰克圖部數一數二的好手,居然一擊不中,沒的氣惱萬分,吼叫了一聲,兩臂齊向柳清野腰上抱來。
柳清野卻不閃避,由他抱著使勁左拖右拽前推後拉,自己卻使出那千斤墜的功夫,硬是沒有分毫的移動。
買吉急得滿頭大汗,怒道:“你小子使的什麽妖法!”
柳清野卻是微微一笑,兩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搭上了買吉的肩膀。
大凡摔交的人都知道,肩頭乃是摔交時的要害。買吉大驚,隻罵自己疏忽大意,可是想要掙脫,卻隻覺得柳清野雙手如同粘上自己一般,更有千斤的力道,仿佛要把自己直按到土地中去了。他真是大驚失色——做夢也想不到這個清瘦的漢族少年居然有這麽大的力氣!他一時變了顏色,奮力向上頂,向後仰,要擺脫柳清野的控製,但隻是不能,臉由通紅直漲成了醬紫。
旁邊諸位看到精彩處,都屏住了呼吸,伸長了脖子,生怕漏下一個引人的細節——但除了傳燈會中人外,其餘的,皆看不出個究竟,隻瞧著兩人在場中僵持,一人抱著一人的腰,一人按著一人的肩,一人大汗淋漓,一人麵露微笑,真個古怪萬分。卻在此時,忽聽柳清野道:“小心了!”腳步微微一晃,似動又似未動,而按在買吉肩頭的兩手同時鬆開,買吉仰天摔將出去。
眾人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叫起好來。柳清野微笑著向買吉一抱拳,道:“承讓了。”而目光又悄悄向丹鷹投過。
可是這一次,丹鷹並沒有在看他,而是自座位上站了起來,向著滿麵驚愕的熱伊紮道:“熱伊紮叔叔,這一輪的比試,算是我阿勒部勝了吧?”
熱伊紮怒容滿麵,一碗酒端到一半,怎麽也送不到嘴邊去了,恨恨道:“勝了就是勝了,算你小丫頭手下有兩個人才,下麵還有兩輪,你不見得回回運氣都那麽好!”
丹鷹不卑不亢:“比過了才知道,這就開始吧!”當下一揮手,叫人把比試射箭的靶子擺了出來。
那是一個木製的架子,並排用細麻繩吊了三個瓦罐,罐內都裝滿了水,各部族的勇士須退到十丈之外,彎弓射箭,以射穿瓦罐,罐中水流出為準。
先上場比試的是撒塔蒙部、恰克圖部和瓦格木部,比試距離為二十丈,結果除了恰克圖部的勇士一舉射中外,另外兩人都射偏了,自然由恰克圖部勝出。接下來幾場,分別由巴克海部、裕古薩部和阿勒部勝出,大家便將比試距離增加到了三十丈,這回裕古薩部的勇士沒有射中,餘下三部,繼續比試五十丈。但是三方的實力相當,都是部族神射手,一直把距離增加到了八十丈,才把巴克海部的勇士淘汰出局。
柳清野見場上又隻剩下恰克圖和阿勒部兩方勇士,尋思那熱伊紮又要出什麽三局兩勝的伎倆了,若果真如此,自己於射箭是毫無經驗的,恐怕難以幫忙——他不由得轉臉看看摩勒,見摩勒正躍躍欲試,心道:不知他的技藝如何?我與他同愛一個女子,別人看來,那是情敵,但是此時危急中,誰道不是一件幸事?
他正自擔心,可熱伊紮見那阿勒部的代表阿敘麵上一道深長的傷疤已然將他的一隻右眼廢去,並不以他為威脅,所以什麽也不說,隻安心地看著比試。
這時的距離是九十丈,恰克圖部的人根本不將殘廢的阿敘放在眼裏,彎弓搭箭,颼地射了出去。不多時,那邊看靶子的來報,說:“中了。”這人便輕蔑地瞥了阿敘一眼,可阿敘不以為意,將弓拉滿,也颼地一箭射出,看靶的回報,也是“中了”。
恰克圖部的“哼”了一聲,叫人把靶子挪後十丈,挑釁地看看阿敘。而阿敘卻道:“不如幹脆挪後二十丈!”恰克圖部的如何肯示弱,當即同意。
兩人便這樣且挪且射,靶子不一會就移到了一百五十丈的地方。場子中眾人遙遙看去,連靶子邊的火把都快要和天幕上的星星合為一體了。
這時,阿敘道:“咱們這樣挪靶子,挪到什麽時候才分出勝負?我看不如咱們連發三箭,都射中的為勝,怎麽樣?”
恰克圖部那人正覺得自己同一個獨眼少年鬥得難解難分實在太沒麵子,有此提議,便答應道:“好!”抓了三支箭在手,齊齊搭在弓上,屈臂一拉,將三箭同時放了出去。
眾人看這三支箭,就仿佛捆在一起似的,颼地一聲沒入夜空,都暗自讚歎恰克圖部的射手箭術精妙。
但是阿敘微微一笑,也抓過三支箭來,把硬弓拉滿,颼地發出了第一支,然後接連發了第二支,第三支。這三支箭,一支追著一支,也好像用線牽了一般,叫人歎為觀止。
十百五十丈的距離稍稍有些遠了,過一會才見看靶的人回報說:“恰克圖部的勇士三支箭成品字形射在瓦罐中央。”同時把那瓦罐舉起來給眾人看,果然所言不虛。
“那麽,他的呢?”恰克圖部的射手得意指著阿敘問。
“阿勒部的勇士也中了。”看靶的舉起另一隻瓦罐,上麵插了一支箭。
熱伊紮不禁麵有得色,道:“哦,隻中了一支嗎?”
“回稟老爺,瓦罐上的確隻有一支。”看靶的人道,“小人看見阿勒部勇士第一箭射在了麻繩與架子的接頭處,讓麻繩同罐子一同下落,第二箭射在麻繩中央,把麻繩射斷了,第三箭才射在這罐子上。”
“什麽?”熱伊紮驚得說不出話來——三箭齊射中一百五十丈外的小小瓦罐固然是神技,但是射中更加微小的繩結以及軟綿綿的繩子談何容易?這且不說,單是射中下落中的瓦罐,就已經比射中靜止的瓦罐高明百倍了!這一輪,不用說,又讓阿勒部贏去了。
柳清野此時看丹鷹,眉頭舒展,笑靨恍惚當初模樣,心中真是替她高興,看來這盟主之位終是她的囊中之物。
隻聽丹鷹笑著向熱伊紮道:“熱伊紮叔叔,下麵的騎馬,還要再比嗎?”
熱伊紮將那八字須捋了許久,道:“當然要比——咱們是要在馬上指揮打仗的,盟主當然要擅騎射了——丹鷹侄女,這一輪,就咱們兩個來比試吧!”
柳清野同傳燈會中人如何料到熱伊紮會有此一著?猜想他既然敢出言邀戰,想來是有幾分本事的,卻不知究竟有多麽厲害,丹鷹可敵得過他麽?
正在擔心時,隻聽摩勒大聲道:“熱伊紮老爺,我摩勒同你比!”說話間,已走出人群。
柳清野見他如此,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測:這熱伊紮大約是十分厲害的了!我怎麽能讓丹鷹遇險?想到這裏,他也一步跨出,道:“熱伊紮前輩,晚輩柳清野來同您比試!”
熱伊紮瞟了這兩個少年一眼,道:“我們這是族長同族長之間的比試,丹鷹丫頭既然是做了族長,就不同於從前她做小姐時候了,怎麽可以什麽事情都由你們這些小跟班的來做?她日後若是要做盟主,我們十三部族的人,是聽她的號令還是聽你們的號令?”
“你……”
柳清野方要出口反駁,猛然聽得身後曹夢生一聲喝:“清野,摩勒,都給我退下。”
柳清野呆了呆,望望師父,又望望丹鷹,隻見丹鷹銀牙一咬,倏地站了起來,道:“好,熱伊紮叔叔,我來領教你的馬術!”說著,躍下場,那邊早有人把她的胭脂馬牽了過來,她輕輕一縱,就落在了馬背上。
“師父——”看到熱伊紮也躍上一匹高頭大馬,摩勒忍不住埋怨曹夢生:“師父,那個熱伊紮老爺很厲害,會對丹鷹小姐不利的……”
“這是沒有辦法的事。”孟虎插口,“丹鷹如果一直不出手,實在難以服眾啊,不過……”他一笑:“我們都會暗中照應她的。”
暗中照應?柳清野一驚:這麽說,師父他們是準備萬一丹鷹不敵就出手暗算了?這原是江湖大忌呀!
心念一轉之間,場子裏早已經密密麻麻擺開了好些壇罐杯碗,又在上首位子邊豎起一根長竿,上麵玄了一個羊頭,離開地麵足有兩丈高——原來這維吾爾人的規矩,較量馬術是在圈子裏設下重重障礙,看誰能奪得那羊頭,又不踏破一杯一碗的,就是勝了。同“刁羊”相比,更加困難。
這時候,丹鷹同熱伊紮已雙雙立馬在場子的另一頭,隻聽十三部族中最德高望重的伊爾曼老爹一聲號令,兩人就同時揚鞭催馬向高竿馳去。
熱伊紮依仗著坐騎身高腿長,占了先機,一躍跨過前麵的四隻瓦罐,丹鷹稍稍落後一點,但是並不示弱,那胭脂馬也通人性,連跨連縱,拚得與熱伊紮並駕齊驅。
熱伊紮由馬上瞟了一眼,見丹鷹右邊連排了三隻較高的瓦罐,登時心生一計,將馬頭稍稍偏轉,向丹鷹擠了過來。丹鷹餘光一瞥,即曉得熱伊紮用意,立刻把韁繩一勒,胭脂馬前蹄騰空立起,就地一縱,飛躍到三尺開外,避開了那幾隻瓦罐之外,還略略領先了熱伊紮少許。
熱伊紮叫了聲好,催馬上前,抽出腰間那珠光寶氣的彎刀,抖腕子輕輕一晃,旋成一個銀光閃閃的圈耳,直欺上丹鷹的肩頭。柳清野和摩勒不約而同地喚了聲“小心”,但是話音未落,丹鷹已然側身閃過一擊,身體往馬頸上一靠,反手從腰間抽出了金絲軟鞭,一抖,直纏熱伊紮的手臂。熱伊紮一驚,慌忙抽手,饒是他抽得迅速,但刀背上還是被軟鞭打了一下,手腕酸麻,幾乎拿捏不住。
丹鷹這一側身,一抽鞭,一出手,三招一氣嗬成,渾不露一點痕跡,竟似本來就是一招一般。柳清野看了,也暗暗心驚:這等身手,較之我與她初識之日,當真有天壤之別……這些天來,她沒日沒夜的練功,果真是有了成效了。
初次交鋒,丹鷹占了上風,可是熱伊紮怎甘心輸給自己的後輩?一邊拍馬前進,一邊兩手都撒開韁繩,握了刀全力向丹鷹攻來。丹鷹不敢怠慢,先把胭脂馬馬頭一撥,叫它避開了麵前了幾處障礙,然後也放開了韁繩,由馬背上向後一仰,閃開熱伊紮一招,不待他變換招式,她忽然挺直腰板——熱伊紮本沒有料到她會有此怪招,無異於自己往他的刀口上撞,不由得愣了一下。可隻是一愣的功夫,丹鷹的左手已經扼住了他的手腕,既快又準,力道之猛更是超乎他的想象。丹鷹喝了句:“撒手!”熱伊紮便再也握不住彎刀了。
熱伊紮被丹鷹這一拽,不僅彎刀落地,人也差點從馬背上跌下來,雖然勉強穩住了,丹鷹卻已經超出他將近一丈的距離去。他心裏又急又惱:要是這樣輸了,這老臉還往哪裏擱?當下大喝一聲,將鞭子一掄,兜頭向丹鷹打下。
丹鷹聽得背後呼呼風聲,也不回頭,左手向後一抓,正中熱伊紮的鞭梢,登時感覺一股強大的勁力把自己往後拽——她不同於柳清野,不曉得借力打力的方法,被熱伊紮這一拽,險些摔下馬去,忙運起曹夢生傳授的內功心法,以內力相抗,這才穩住。可是,一晃之間,胭脂馬失了平衡,眼看就要向右前方的一隻盤子踏下。
柳清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想要幫忙,一來無法,二來不及,隻怔在原地,耳邊仿佛都傳來那盤子碎裂的聲音。
可是這時,隻聽得輕輕“颼”的一聲,什麽物件劃空而去,力道不輕也不重,剛好打在那盤子的邊緣上,叫那盤子穩當當平移了一尺多,正好不至被胭脂馬踏到。
柳清野看得心驚萬分,扭頭看看,隻見孟虎和陳洛會正悄悄朝自己笑,登時會意——再看滿場圍觀的,注意力全在丹鷹同熱伊紮的戰鬥上,哪裏注意到馬蹄下偷梁換柱的事情?
馬背上兩人又鬥得幾個回合,畢竟是丹鷹身法輕靈迅捷,又有人暗中相助,不多時就搶先來到了高竿下。
她回頭一笑,道:“熱伊紮叔叔,承讓了!”說話間,輕輕一縱,直取那羊頭。
“慢著!”熱伊紮打馬一跳,也立在高竿下,把手中鞭子呼啦啦一抖,毒蛇一樣纏住了丹鷹的腳腕,發狠力將她往下拖。
丹鷹本已躍起一丈有餘,被他這樣一拽,急速下落回馬背上,而熱伊紮則迅速收回鞭子,又一鞭子去卷那羊頭。
柳清野看到這裏,不由大呼:“糟糕!”可是,話還未出口,又聽身邊“颼”地一聲,接著便見熱伊紮鞭子一歪,沒卷到羊頭,反而將那竿子折為兩段!說時遲,那時快,丹鷹飛身一躍,已把那羊頭牢牢抓在了手中。
這一突如其來反敗為勝,既是驚險,又是精彩,場邊民眾一怔之後,歡聲雷動。阿勒部的老幼婦孺們更是歡呼道:“恭喜丹鷹小姐!恭喜丹鷹小姐!”
丹鷹拎著羊頭,在高竿下站定,道:“熱伊紮叔叔,這下,可算是我贏了吧!”
熱伊紮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的,道:“是……是你贏了……”
丹鷹一笑,迎著眾人,把羊頭高舉過頭頂,那些部族的族長們紛紛祝賀道:“丹鷹丫頭……你便是咱們的盟主了……”傳燈會眾人看至此,終於長長籲出口氣,相互望望,會心一笑。
“等一等!”驀地,傳燈會一行人中一個傳出一個響亮的聲音。
眾人皆是一驚,循聲望去,見是富察濤——原來王春山等害怕大家一心撲在大會上無人看管他,被他逃脫,故爾將他綁來這裏,塞在人群中。方才場中爭鬥激烈,幾乎都忘記了這個囚犯的存在,此時他忽然出聲,才想起還有這一號人物。
富察濤被重手點穴,又捆在椅子上,動彈不得,其情狀當真狼狽不堪。可是他出身富貴,天生就有威嚴之相,除傳燈會眾人外,餘人皆納悶:這樣一個年輕公子怎麽就被困在此?且聽他說些什麽。
“以較量武功來爭盟主之位,本不是妙法。一個人要統領全族,靠的決不是功夫的高下,而是人品的優劣。”
富察濤因隨父親西來,為與維吾爾結盟,曾學過維吾爾語,這時說來雖然生澀,但是意思已然明白。眾人聽了,不住點頭。
富察濤又繼續道:“方才我看熱伊紮前輩同丹鷹姑娘比武,以結果來看,似乎是丹鷹姑娘僥幸勝了一籌,但是,丹鷹姑娘比試之中,實有外人相助,此等舞弊行為……”
“住口!”王春山一聲怒喝將他打斷,“小韃子,你說些什麽汙七八糟的!”
富察濤卻並不看他,眼睛直望向第一個被陳洛會和孟虎用暗器擊開的盤子,道:“請各位父老鄉親看看那隻白底紅花的盤子,上麵是不是有被利器擊中的痕跡!”
孟虎和陳洛會都是一驚,暗罵這富察濤眼睛怎恁地厲害。此刻他們想要上前阻止,卻是不及,伊爾曼老爹已經和幾位族長走下場子來,把那白底紅花的盤子拿起細細一看——果真,上麵有一處花紋殘缺了,陷下去一個小小的坑。
伊爾曼老爹和幾位族長麵麵相覷,都望向富察濤。而富察濤又接連出言指點下去,一連指出了六隻被孟虎和陳洛會擊中的杯盤碗盞。傳燈會中人此時具是麵色青白,冷汗涔涔而下,可富察濤還不住口,又繼續道:“熱伊紮前輩,您再看看你的鞭梢——”
熱伊紮早也覺得自己方才失手得實在古怪,聽富察濤一提醒,立刻抓起鞭梢來看,上麵果然有一處明顯的缺口。他將鞭子一攥,道:“好哇,原來是有人暗算於我!丹鷹丫頭,你——”
丹鷹原本不曉得傳燈會中人竟是這樣暗箭助她,此時瞧著諸人的臉色,也明白了大半。快步走到王春山麵前,道:“王伯伯父,方才我遇險,是您出手相救的麽?”
事到如今,王春山點頭也不是,搖頭也不是,尷尬地愣住。
人群一陣**,竊竊私語之聲漸響。柳清野知道大家都在議論丹鷹“舞弊”之事,心中十分難受:你們都道丹鷹舞弊,她卻如何又稀罕什麽盟主的位子?她不過是想替族人報仇雪恨而已……況且,這主意又都是孟虎出的,如何怪到丹鷹的頭上……
不如我來把這事攬下,他心想著,全了孟虎等前輩的麵子,又保了丹鷹的名聲……可是,丹鷹會不會怪自己多事呢?
正自猶豫不決,忽見紅色的身影一閃,丹鷹已經轉身離開了。他抬眼望時,卻見丹鷹快步走到熱伊紮身前,將羊頭雙手奉上,道:“熱伊紮叔叔,是侄女輸了,方才若不是侄女的幾位師長出手相助,侄女恐怕已經墜馬而亡……這羊頭,該是叔叔的。”
這一變故,突如其來,誰也沒有料到。便是熱伊紮,也怔在原地,忘記伸手去接羊頭。周圍的竊竊私語之聲一時停歇,百十雙眼睛齊齊瞪大了,要看究竟。
良久,熱伊紮歎了口氣:“罷了……丹鷹丫頭,你這胸襟,叔叔比不上……又有這麽多英雄豪傑願意助你……”他拍了拍丹鷹的肩膀:“三輪比試,你勝了兩輪,最後一場原也沒必要,不過……那個年輕人說得有理,盟主選的是人品優劣……你勝得光彩!”
丹鷹捧著羊頭愣愣看著熱伊紮,而熱伊紮卻攥了她的右手,迎著眾人舉起,道:“我熱伊紮帶頭,擁戴丹鷹丫頭做咱們維吾爾十三部族的盟主……日後大家同心協力,共抗準噶爾強盜……誰有不服的……我恰克圖部第一個不答應!”
“丹鷹小姐……丹鷹盟主萬歲!”摩勒先喊了一嗓子。接著,歡呼聲此起彼伏。
丹鷹半晌才回過神來,道:“熱伊紮叔叔,謝謝你……”
熱伊紮搖手道:“別謝我……有一點,我還是要同你講明……我始終是認為,我們該和清朝結盟的。”
丹鷹笑了笑,並沒有再爭論下去,回身舉起酒碗,道:“同心協力,共抗準噶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