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洛杉磯飛回國內的旅程總是令人迷惑,因為在整整十三個小時的飛行中,太陽絲毫不會落下。時間就這樣從一天跳到下一天,忽略了夜晚。

舷窗外豔陽高照,縱然可以拉下隔板,林嘉青依舊毫無困意;她叫來空姐,要了一份報紙,剛翻開,就看到內頁裏的自己。

漫天飄落的星雨從歌劇院的穹頂落下,將整個舞台鋪成璀璨的景色。

照片上,她手捧鮮花,獨自站在舞台中央。

下麵的內容是毫不吝嗇的讚美:“黑天鵝”、“未加工的鑽石”等字眼頻繁出現,甚至有評論說,她在搖籃時就被舞蹈的繆斯女神——忒耳普西科瑞親吻過額頭。

這樣不遺餘力地吹捧,也不知是源自對她實力的肯定,還是僅僅因為——那是她最後一次登台演出。

都說一個舞蹈演員一生會死兩次:一次是當他們停止跳舞的時候,一次是他們生命終結的時候。

就在昨晚,林嘉青經曆了她生命裏第一次死亡。

當簾幕拉開,燈光變亮;當觀眾從座位上跳起來歡呼、喝彩;當閃光燈的劈裏啪啦聲和人們經久不息的掌聲充斥整個大堂……

她站在舞台上,優雅地鞠了一躬又一躬。

熟悉歌劇院的人都知道,這是慣例的,是舞者對舞台和觀眾永久地告別。

林嘉青今年二十四歲,眼看著就要二十五歲了。

在世界各大芭蕾舞賽事中,她這個年齡就是成人組的上限。

從七歲第一次穿上舞鞋的那天起,林嘉青的時間就被分成了兩半:一半用在舞蹈室練習,一半用在演出或去演出的路上——尤其這兩年,她幾乎都在世界各個舞台上輾轉。

常年跳舞加上忙碌的演出日程,她落下一身勞損,尤其是腰部。

更關鍵的是,家人越來越急的催促,一次次要求她回國——她不得不告別舞台。

她不可能跳一輩子的舞。

在這樣的年齡,在最燦爛的時候隱退,不失為一種最佳的離場方式。

也算“死”得其所吧。

林嘉青合上報紙,繼續閉眼發呆。

雖然是頭等艙,她可以活動的區域並不算太寬闊——可能因為航空公司不算頭等——她趕著回國,也沒辦法挑剔太多。

比高鐵寬敞不了多少的座位,她的一雙長腿怎麽擺都不太舒服——

她微微睜開眼睛,調整一下姿勢,側頭,發現鄰座的人正在打量自己。

那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小男生,亞洲麵孔,穿著寬鬆的帽衫,臉上罩著一隻鴨舌帽,拿著報紙將上麵的照片與她做對比。

“冒昧打擾一下,你……是報道上的Aurelie?”良久,他小心地開口。

“嗯。”她一邊不太熱情地回應,一邊動了動顯得懶洋洋的身體。

“沒想到真的是你!我母親非常喜歡你,經常拉著我去看你演出,沒想到我竟能在舞台下遇到你!”小男生當即激動地開口。

“謝謝。”林嘉青笑笑。

大概是為了拉近距離,男生又問:“這麽巧,你也去C市?”

聽到這個問題,林嘉青當即愣住了:“不然呢?我……中途跳下去吃個雞?”

對方這才意識到自己說了蠢話,尷尬地垂頭,在鴨舌帽下咳了咳:“你也玩吃雞遊戲?”

“偶爾。”

“絕地求生還是刺激戰場?”

主動搭訕的粉絲林嘉青也見過不少,眼前這樣和她討論遊戲的,她還是第一次見。

她真的是她粉絲嗎?還是單純地想要搭訕她?

林嘉青在心頭存疑,不過反正睡不著,無聊淺眠倒不如和人聊聊天。

“我玩的遊戲比較冷門,《追逐者》,聽過嗎?”

“玩過!我記得這個除了單純近戰還可以用搜到的素材來強化武器,而且這個遊戲節奏很快,好像40個人就可以匹配?”

“60人。”

漫長的十個小時後,飛機終於落地。

十月的C市,已是深秋,天空下著綿綿細雨,灰暗而壓抑,與林嘉青離開洛杉磯時溫和的華氏七十度的天氣相去甚遠。

林嘉青沒穿外套,出了機艙就感到一陣涼意。

身旁人看到她哆嗦,下意識就要脫衣服,卻發現夾克在上機前就被收到行李箱裏。

“沒想到還有點冷啊。”他做了個抱臂的動作緩解尷尬,又嘀咕,“下雨天可塞車了,也不知他們到了沒有?”

像是要印證他的話一般,話音剛落,他的手機就響了起來。

他掏出手機,一邊走,一邊講。

出到等候廳時,他才掛斷電話,重新看向林嘉青:“你住哪裏?一會兒我司機就到了,你要不然跟我一起走吧,我先送你。”

“不用。”林嘉青頓下腳步,“我老公已經到了。”

國際抵達大廳裏,散布著稀稀落落的接機人群。

他們或三三兩兩坐在一起,目光不時地望向旅客通道;或打著橫幅,候在通道出口,不住翹首——

其中,側身聽電話的蔣承宇顯得格外出眾。

定製西裝完美的垂墜感和討人喜歡的剪裁完美地凸顯了他的身體比例,白襯衫下他結實勁瘦的肌肉將布料飽滿地撐起,襯得他高挑矯健,形如雕塑。

林嘉青從旅客通道出來,一眼就鎖定他:“老公——”

“老公?”旁邊的小男生淩亂地站在原地,用了幾秒確認自己沒聽錯,“你……你什麽時候結婚了?”

“咦?沒有告訴你嗎?”林嘉青說道,“我都結婚兩年了。”

說完,她在對方複雜的目光中,一步步走向那穿著黑色的西裝的男人,挽住對方的胳膊:“等了很久了吧?”

不知是不是林嘉青錯覺,她似乎聽到蔣承宇哼了一聲。

很快,他掛了電話,瞥了仍舊淩亂地定在旅客通道口的小男生一眼,轉過身:“老公?我以為我隻是來接你的交通工具呢?”

這次林嘉青聽清了,他語氣裏滿是揶揄。

還真是會蹬鼻子上臉啊。

要不是飛機上遇到的小男生還一臉難以置信地看著他們,林嘉真想一把甩開身邊人的手。

“嗬嗬。”

林嘉青裝作聽不懂,就這麽笑意盈盈地挽著蔣承宇的手,跟著他一步步走向行李轉盤,又一步步拖著行李往電梯走去。

等到電梯門關上,遠處那道目光終於撤離,她一下子就鬆開了他的胳膊:“趕緊走吧。”

車就在機場外不遠處。

司機遠遠見著兩個人,連忙下車接過蔣承宇手中的行李。

透過降下的車窗,林嘉青看到副駕駛位上堆著一個大大的禮盒,禮盒上麵放著一大束鮮花。

前日演出一結束,林嘉青便訂了回國的機票。所以這麽趕,除了家人的催促,還因為蔣承宇奶奶的八十大壽就在今天。

很明顯,禮物蔣承宇已經備好了,不需要她操心,隻是那花——

淡紫的康乃馨與香檳玫瑰被碎雪玉屑似的兔尾草和卡斯比亞簇擁著,主花是幾朵怒放的卡薩布蘭卡白百合,用銀灰莎紙包裹,雪青緞帶紮起——漂亮歸漂亮,就是怎麽看都有些過於素雅。

“這花誰幫你挑的?”林嘉青幾乎脫口而出,“喜慶的日子怎麽不挑些鮮豔的顏色,況且上了年紀的人都喜歡大紅大紫;你這花……”

林嘉青思考著恰當的詞語,側頭就瞥到蔣承宇不太好看的臉色,瞬間就放棄繼續說了。

算了,是他奶奶又不是她奶奶。

老人家這麽疼他,他就是在路邊采一捧野花回去送她,她也一樣開心的,自己操心什麽?

“這花怎麽了?”

“挺好……挺符合你的審美的。”

林嘉青拉開車廂門,彎身坐進後座。

車裏開著暖氣。

林嘉青一進去,渾身緊張的肌肉都放鬆了下來,忍不住感慨了句:“還是車裏暖和。”

“呀,嘉青你怎麽穿這麽少?承宇沒跟你說這兩天降溫——”司機謙叔見狀連忙關上車窗,又把暖氣上調了兩度,隻是瞥到蔣承宇的臉,後半句不免低了下去,連忙轉換話題道,“嘉青啊,聽說你上個月又拿獎啦,還是個國際大獎,可了不起了,恭喜啊。”

“謙叔你也關注這些嗎?”林嘉青試圖謙虛,嘴角還是不可抑製地揚了起來,“其實也沒有很厲害啦,B類賽事而已,厲害的年紀輕輕就已經在A類賽事異軍突起了。”

“我其實不太關注這些,什麽B類A類我不懂,我知道那是世界規模的賽事,能拿獎就很厲害了。”謙叔緩緩發動車子,“老太太一會見到你不知道多高興,這次回來不走了吧?”

“嗯,不走了。”林嘉青點頭,又問,“奶奶還好嗎?”

“好,好著呢。”謙叔回答,“前幾天還讓三小姐教她用手機刷新聞呢。結果剛學會就在網上看到表少爺和人打架的事,趕緊把人叫到跟前教育了一頓,那精神勁,好著呢,你可別替她老人家擔心。”

“打架?為什麽事?”

“也沒什麽事,少年人意氣而已。”

和老板蔣承宇不一樣,司機謙叔是個多話的人。

林嘉青隨便一問,他就把事情都交代了,繪聲繪色地,聽得林嘉青更來勁了,又問她蔣家近來的新鮮事——

於是謙叔把近來覺得有趣的事都說了一遍。

兩個人就這麽熱絡地聊著。

一直到某紅燈路口,謙叔才緩下來喝了口水,剛擰上瓶蓋,卻聽到身後傳來“啪”的一聲輕響——

是蔣承宇把文件合上了:“Sandy上個月下了四個狗崽。”

謙叔被這沒頭沒腦地一句整不會了。

“家裏的事你不是都要匯報一遍嗎,Sandy上個月下了四個狗崽,你怎麽不說?”蔣承宇抬眸,通過後視鏡對上他的目光。

謙叔一下子沉默了。

跟蔣承宇這麽久了,看臉色這點本事,他還是有的。

蔣承宇明顯不太高興,雖然他也搞不清楚他這不高興是為何——可能是嫌他聒噪吧——反正別繼續找他的不快就對了。

“坐這麽久飛機很累吧?你看我,還跟你說了這麽多廢話。”謙叔咳了一聲,轉頭看了林嘉青一聲,“嘉青啊,困了就歇會兒吧,你謙叔我這車開得穩著呢。”

說完,他便安靜地開著車,再沒八卦一句話。

林嘉青並不困,但明顯感到車裏氣氛的變化,也沒繼續追問,隻是在心頭暗罵了蔣承宇一句。

在車上看卷宗,也不嫌頭暈?

她忍不住從後視鏡裏去瞥他。

車外陰沉的天氣讓車內光線晦暗不明,身邊的男人的臉隱匿在這光線中,眉頭微皺,下唇緊抿——但依舊是英俊的。

她盯著鏡子裏的人,忽然有些恍惚,自己居然同這麽一個人已經結婚兩年了。

兩年前,林氏某執行董事因洗錢被抓,大量投資者撤資,客戶紛紛終止合同,導致林氏股價嚴重下跌——

緊要關頭,家裏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聯姻。

作為家裏的女兒,林嘉青往上還有一個哥哥,二十二歲前,她沒分擔過家裏一分責任。

那時家裏對她最大的指望,就是在日後她能在家族企業中做一些相對輕鬆工作:在某些重要活動、會議、慶典、慈善活動等場合露露麵。

但隨著年紀漸大,林嘉青也知道,如有必要,她還有其他的責任,比如——為了家族利益犧牲自己的婚姻。

她一直知道,她很有可能會被安排跟某個特定的對象相親,甚至結婚。危機隻是讓一切來得比預想中更早而已,她並不意外。

她意外的是她聯姻的對象——蔣氏蔣家二公子,蔣承宇。

作為C市最有影響力的集團之一,蔣氏實際上比林氏還要強大,還要繁盛。

蔣家一直雄心勃勃,努力爭取最好的關係和最強大的家庭來孕育最好的繼承人——

一旦兩家聯姻,林家不再需要出售他們的企業或宣布破產,因為蔣氏集團將會幫助他們處理所有這些損失。

就像外界評論的一樣,這不是一場單純的婚姻,而是一個互利的合作,聯合兩個有影響力的家庭,捆綁兩大集團。

這樣的前提下,沒有人會在意兩個聯姻對象的年紀,除了——林嘉青。

“他比我都還小六個月呢!”

“都說男性別心理年紀比女性平均小兩歲,這樣算來,他豈不是小我近三歲,會不會幼稚了點?”

“就算一定要聯姻,蔣家不是還有個大哥嗎?做大哥的還沒結婚呢,為什麽安排我和蔣承宇相親?”

巴黎演出回來,得知爸媽的打算後,林嘉青第一時間表達了她的不滿。

“你看你說什麽胡話;他家老大沒結婚跟老二有什麽相關?這都什麽年代了?”母親勸她,“再說,年紀小點有什麽關係嘛,你們年紀相仿不是更有共同話題嗎?”

“可是——”林嘉青還想據理力爭。

轉頭卻見自己的相親對象就這麽隔著半個籃球場地距離,坐在餐廳另一頭,就那麽直直地看著她。

事實上,蔣承宇的表現,比他年齡要稍微成熟一些。

“不瞞你說,我哥已經有心上人了,和你聯姻的對象隻能是我。”相親結束後,他另外約她,開門見山地表明來意,“你要是有不滿,不妨提出來,隻要不拿年紀說事,都可以商量。”

她當即試探地問了一句:“結婚後,我可以繼續跳舞嗎?”

他沉默一陣,說:“當然。”

“你想清楚,我可是會滿世界參加演出和比賽的。”她不太敢相信,又補充了一句。

“隻要你願意。”他麵不改色地承諾。

她怕他改口,連忙點頭:“成交!”

就這樣,他們達成了協議,並很快舉行了婚禮。

婚後,他履行承諾,給了她絕對的自由——

現在,她完成了她的理想。

是時候履行妻子的義務了。

汽車平穩地行駛著,安靜的沉默中,目的地很快到了。

老太太八十大壽,蔣宅裏人來人往、熱鬧非凡。

林嘉青挽著蔣承宇的胳膊剛出電梯,賓客中一位眼尖的女士就發現了他們:“喲,這不是我們的舞蹈明星嗎?”

“孫媳婦兒來啦?”蔣老太太聽到聲響,把手中的杯子放到一邊。

眾人瞬間讓出一條道。

林嘉青拉著蔣承宇快步上前,到了來太太跟前,立刻蹲下身喊了聲:“奶奶——”

“可算回來啦。”老太太拉起她的手,“聽說你又拿金牌啦?”

林嘉青頓了一下,才說:“奶奶,我拿的是金獎,不是金牌。”

“怎麽,不一樣嗎?”

她想著要怎麽簡單地解釋,才能令奶奶明白。

旁邊的蔣承宇已經搶先開口:“金獎是金獎,金牌是金牌,她又不是奧運選手。”

說完,把禮物遞了上去。

林嘉青偷偷看了禮物一眼,和往年一樣,毫無新意,又是玉器擺件。之前那束鮮花倒是不見了,不知是他忘記拿了,還是被她吐槽所以改主意了。

她連忙幫他補充了一句:“祝奶奶日月昌明、鬆鶴長春。”

作為家族企業的管理參與者,宴會上,蔣承宇被分配到一邊,而林嘉青被分配到另一邊。

蔣承宇那一桌的都是商人、政客,整晚都在談論時事和商務,吃個飯都不得輕鬆。

林嘉青同樣如此,對著一桌長輩笑了整個晚上,重複講了無數次這兩年在國外的生活,離席時,臉都快僵掉了。

回去的路上,兩個人分坐在寬敞的後座兩側,默契地都沒說話。

“到了。”謙叔提醒。

林嘉青這才從小憩中清醒,睜開眼睛,跟著蔣承宇下車。

漫悅灣的大平層,是兩個人結婚後重新置辦的新房。

林嘉青已經很久沒有來過了;要不是蔣承宇按下電梯樓層按鈕,她都快忘了具體樓層。

“你平常都住在這邊?”當客廳的燈光亮起,林嘉青看著玄關處收納規整的、蔣承宇的東西,忍不住問。

“不然呢?上一次回家,奶奶看著我,讓我給你打了半個小時的視頻你忘了?”

林嘉青心想:也不是隻有這兩個選項啊,你還可以在別處金屋藏嬌不是嗎?

不過這話林嘉青沒說。

臥室還是原來的臥室,無甚變化。

她離開兩年,它看起來依舊一副有人居住的樣子,壁櫥裏、抽屜裏都還和她走時一樣,一塵不染,浴室裏放著幹淨的毛巾,洗浴用品都是她慣用的品牌,而且都是嶄新的。

在熟悉的環境下,林嘉青放鬆下來,舒舒服服泡了個澡。

等她出來時,蔣承宇正揉著額頭,疲憊地仰躺在辦公椅上,不知在醒酒,還是在頭疼公事。

“你可以去洗澡了。”林嘉青提醒蔣承宇。

浴室殘餘的蒸汽湧出來,把她縹緲地框住,像畫一樣。

蔣承宇看著林嘉青,眼中的疲憊漸漸退去,深深地望著她。

林嘉青知道那目光的意味,別開眼,臉上泛起微紅。

縱然她和蔣承宇的婚姻是基於兩大集團的合作,從相親到步入婚姻的節奏飛快,但夫妻生活還是有的。

結婚之初,母親就告訴她,不要搞什麽分床睡。

一來,他們林家是弱勢的一方,她要拿著架子,那就是不給人蔣家麵子。二來社會普遍對男性更寬容,男人可以在外麵逢場作戲,女人卻不好搞出什麽緋聞,她要不想守活寡,最好別自作聰明。

林嘉青覺得挺有道理。畢竟婚都結了,還矯情個什麽勁兒?就算以後過不下去要離婚,那也是以後的事情了。

於是,婚禮當晚,看著新居臥室裏的大床,她主動開口,問他睡在哪邊。

蔣承宇有一瞬的怔愣,而後用一種喑啞的,就像現在這般的目光盯著她問:“你確定?”

她不太自然地垂下眼睛,又故作老道地說:“當然,我們是夫妻。”

然後,他關了燈。

黑燈瞎火下,什麽該發生的都發生了。

單手扯下領帶,蔣承宇起身朝著林嘉青走去。

林嘉青偷偷抬眼去瞥他。盡管接下來的流程她很熟悉,卻還是覺得有些難為情。大概感受到了她的不自在,蔣承宇伸手摸到旁邊的一排開關,將之通通摁了下去。

第二日,林嘉青醒來,天光大亮,身旁沒有蔣承宇的蹤影,就連被窩都隻剩自己這一側有著溫度。她緩緩爬起身,揉了揉酸軟的肌肉,好久才緩過勁,拿起手機,出了臥室。

位於三十三層的大平層,玻璃窗是整麵牆,可俯瞰半個市中心,景色非常壯觀。

但林嘉青對此並不太“感冒”。

當初兩個人選婚房時,她忙著籌備比賽,設計方麵都是蔣承宇在把關。

柔和的灰色地磚、深色的木製餐廚櫃、白色牆麵、黑色沙發……整個設計非常現代,同時也顯得冰冷,沉悶。

林嘉青第一次進到房間時險些驚呆了。這玩意兒也能叫家?

她從家裏搬了一堆東西,又購置了不少物品,試圖改變這種沉悶。但那些色彩鮮豔、跳脫的掛畫,那些稀奇古怪雕塑、擺件和房子風格實在不搭——

一直到她婚假結束,她都沒想好這些東西到底要擺在哪裏,幹脆一股腦全部收進了書房——現在它們被分散到了各個角落。

兩年不見,那些角落還添加了新的飾品,竟然與這棟房子的風格融合在一起了。

生物鍾還沒調整過來,縱然睡了近十個小時,林嘉青依舊覺得困倦,在客廳駐足了一會便踱步進入廚房。

她取了個杯子,伸手探向櫥櫃,想要衝杯咖啡。忽然她皺起眉頭,意識到她還沒來得及購物。

蔣承宇是不喝咖啡的。

她剛搬進來的時候就發現了,廚房裏的咖啡機就是個擺設。她之前倒是買了些咖啡豆,不過現在應該全都過期了。

喝水吧。

林嘉青打開冰箱,取了一瓶氣泡水,卻怎麽都擰不開瓶蓋。

蔣承宇買的這什麽破牌子的汽水啊,這也太緊了。

她咬牙,更用力地擰。

身後忽然傳來一道聲音:“有沒有可能這個不是用擰開的。”

她轉頭,就見到不知何時站到廚房門口的蔣承宇。

“給我。”他接過她手中的氣泡水,演示一般,在她麵前緩緩推起鋁蓋上麵的圓形拉環,然後一拔,瓶蓋就開了。

林嘉青接過他遞回來的瓶子:“有沒有可能,這個設計就不行,挺讓人無語的。”

蔣承宇沒再接話,打開冰箱,重新拿了一瓶水,打開,灌下。

他似乎剛剛完成一場鍛煉。

灰色的T恤被汗水濕透,隱隱透出結實肌肉線條;黑色短褲露出運動後充血的肌肉,掛在上麵的汗珠,在陽光照射下閃閃發光。

這幅畫麵,一點不遜於電視機裏的偶像明星。

林嘉青想起昨天晚上的畫麵,臉頰不由得微微發燙。

“你在看什麽?”蔣承宇低頭,注意到她的視線。

“沒有。”林嘉青掩飾般轉向窗外,“看風景。”

真是奇怪,明明昨晚兩個人還睡在同一張**,現在又好像陌生人一般。

林嘉青把氣泡水倒進水杯裏,端著水杯默默地喝著。

外麵客廳傳來一陣響動。兩個阿姨拎著幾大袋東西從保姆專用電梯上來,看見林嘉青,衝她點點頭,便開始忙活起來。

其中一個人將食材拎進廚房,挑出部分食材門別類地放入冰箱,然後把剩下部分拿到洗碗台出清理備用;另一個人將袋子裏的鮮花取出,布置於房間各處,並不住調整擺放位置……

林嘉青不解地轉頭看向蔣承宇:“這是做什麽?”

她和蔣承宇都不太喜歡家裏有外人出入。

結婚以來,兩個家政阿姨一直都是換著上班,並盡量挑在夫婦二人都不在家的時間段上門做清潔、收納。

如今這樣大陣仗,林嘉青還是第一次見:“我知道我離開得有些久了……也不用這麽隆重地歡迎我回來吧?”

蔣承宇頗有些無語地看了她一眼:“今天有一個采訪,你是不是忘了?”

林嘉青這才想起,昨天在飯桌上,蔣承宇母親和她提了一嘴的,采訪的事。

最近有家商業雜誌想要采訪蔣承宇,正好主編得知她回國了,想連同她一起采訪,為他們夫妻拍一組宣傳照片。

不知是不是到了一定階段,人就會變得特別看重名譽。

這幾年,蔣家格外熱衷這種在媒體麵前立人設的行為,家裏的成員幾乎都參加過媒體的采訪活動。

盡管蔣承宇畢業後,並沒有在蔣氏集團擔任重要職位,而是選擇成為一名律師,但他到底是蔣氏集團的二公子。尤其是近年來,他參與不少集團項目,幫集團解決了不少官司。

於是蔣媽媽替他做決定,答應了這次的采訪,並把她林嘉青也一並算上——

蔣媽媽選擇在采訪前一天才臨時通知林嘉青,根本都沒打算給她拒絕的機會。

林嘉青隻能應承。

吃過早飯,林嘉青便一頭紮進衣帽間。

她用半個小時挑選衣服,用一個小時化妝,又用近半個小時,把不知收在哪個抽屜的婚戒找出來……

忙了一通,拍攝的隊伍就到了。

眾人把客廳布置成明亮布景,蔣承宇坐在客廳沙發上陪記者聊天。

他不時地笑著,看上去比平時謙遜、親和了許多,頻頻朝著鏡頭點頭示意。

中式廚房裏的兩個家政阿姨忙碌地準備著午餐,林嘉青則站在旁邊開放式的西廚間裏,一邊看著客廳裏蔣承宇表演,一邊漫不經心地拌著色拉。

“沒想到蔣太太您竟然親自下廚。”休息的空檔,製作人滿麵笑容地走近。

蔣太太,每次聽到這樣的稱呼,林嘉青都不太高興,她好歹也是知名國際的舞者,怎麽沒有人用她的姓氏稱呼蔣承宇呢?

女人結婚真是吃虧,要冠上別人的姓氏不說,就算十月懷胎辛苦生了孩子,也是跟著別姓,真是一點意思都沒有。

不過這些想法,林嘉青可不敢展露出來。

“見笑了,我也隻是做兩個涼菜而已,要學習的地方還很多——”她換上無可挑剔的笑容,順勢望向玻璃滑門後忙碌的兩個阿姨,“這兩年我在國內的時間少,也沒盡多少妻子的職責,如果可以,我還是希望能親手為自己老公做一桌菜。”

說完她都覺得自己太虛偽,但還是強撐著笑意,從容地應對著製作人。

製作人也是個厲害的,一臉誠懇地恭維道:“蔣先生有你這樣的太太真是幸福。”

“對了,關於蔣先生工作部分的采訪我們也做得差不多了,後麵我們還想問幾個生活方麵的問題,也包括婚姻上的,你們一直是圈內的模範夫妻,不知你能否賞臉一起呢?”

終於不用拌這堆鬼東西了。

林嘉青當即放下手中的色拉碗,摘下圍裙道:“當然。”

她走過去坐到蔣承宇旁邊。

結婚以來,這還是她第一次和蔣承宇一起接受采訪。

作為一個舞蹈演員,她已經為雜誌和電視專題片拍攝了許多年的照片,這種場合早已經習慣了。

她以一種親密的姿勢挨著蔣承宇坐下,順勢將手放在他的大腿上。

她把手放上去時,分明感覺身邊人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很快就將她的手拿起來,扣在手裏。

拍攝一開始進行得非常順利。

即使林嘉青沒有準備,他們問的這些問題也是可以預測的:你們是怎麽認識的?為什麽決定結婚?婚後有沒有什麽矛盾?什麽時候決定要孩子?

這些問題林嘉青早有預案,她毫不意外地成了回答問題的主角。每次記者一說完問題,她就開始她的“演講”;蔣承宇也不和她爭——

但記者卻不太滿意這樣的談話,開始將視線停駐蔣承宇身上,更多地問他一些問題。

比如:他對自己妻子職業的看法?他們休假時喜歡以怎樣的形式陪對方放鬆?他陪她做過多少她想做的事?

等等。

這些問題一個個都是坑。

因為在這兩年裏,在林嘉青被采訪時,她已經編撰過一組答案了。那些報道,蔣承宇肯定沒時間,也沒興趣看。

他要是說錯了,那就是妥妥的采訪事故了。

林嘉青急了,隻能暗搓搓地在蔣承宇手心寫答案。

好不容易送走拍攝隊伍,她將手從蔣承宇指間抽了出來,手心全都是汗:“還好你都反應過來了。”

“反應過來什麽?”

“我給你的暗示啊。”林嘉青,“我可是一直在你掌心寫字呢。”

蔣承宇沉默了兩秒:“我還以為你尷尬到摳手呢。”

林嘉青無語了片刻,問道:“那你怎麽都回答上來的,全靠猜的?”

蔣承宇微微挑眉:“我們是兩年前才結婚,又不是兩年前才認識,難道你覺得我對你一點基本的了解都沒有嗎?”

林嘉青這才想起來,是啊,她和蔣承宇可以說打小就認識了。

林嘉青十歲的時候,為了報考市舞蹈附中的事,和父母爆發了有生以來最強烈的爭執。

她一氣之下放出狠話,他們要是不同意,她就離家出走。

最恨被人威脅的林父聞言,當即暴跳如雷,叫她滾,趕緊滾——

林母歎氣,滾出去丟的還不是咱們林家的臉。然後,她提出了個折中的辦法——把林嘉青送去城郊的農莊生活一段時間,讓她好好體驗下什麽叫社會的毒打、生活的艱辛。

汽車隆隆發動,載著林嘉青一路出城。

臨近目的地,田野伴著隱約的群山一點點出現視野之中。

不是電影中見慣的那種農場,也沒有連綿的白色柵欄和騎馬的西部牛仔,隻有空曠得見不到一個人影的道路,貫穿於無際的田野之中。

林嘉青癱坐在汽車後座座椅上,看著四周一望的綠色,仿佛看到世界末日正緩緩降臨。

如果讓司機在這裏停車,她找個借口逃跑的概率有多大?

如果逃跑成功,攔下經過的汽車,說服對方送自己回家的概率又有多大?

她這樣拒絕合作,回到家裏,父母會不會把她趕出去扔到大街上?

…………

她就這麽亂糟糟地想著。

腦中自己的形象英勇無比,癱在座位上的身軀卻慫得不行——

一直到目的地,她都沒能拿出一個可行的方案,隻能眼看著汽車駛入布滿石塊和雜草的小道,緩緩地停在掛著某生態農莊的木質牌匾麵前。

“到了。”司機停下車,把行李從後備廂中取出,拉著行李箱的拉杆,走在前麵帶路。

林嘉青慢吞吞地跟在後麵走著。

沒走兩步,隻見不遠處一小院的籬笆門打開,一個鬢角花白、步履略顯蹣跚的老婦人興奮地叫了一聲“嘉青”,揮著手便朝她走來

那是在林家工作許多年的張奶奶。

張奶奶曾帶大林嘉青爸爸,又帶大林嘉青和她哥哥,可惜後來因為身體不好,在林嘉青六歲的時候退休了。

林嘉青被送到農莊體驗生活,張奶奶兒子正好負責打理農莊,於是她也在農莊上幫忙。

“嘉青啊,你真的來啦?你媽媽跟我說你要來時,我還不相信呢,沒想到真來了,奶奶我可開心壞了。”張奶奶見到林嘉青,開心極了,並問起她家人的近況。

林嘉青敷衍地回應著。

張奶奶看出了她的不高興:“這裏是無聊了一點,奶奶會陪著你啊,再說了,你還有小夥伴呢。”

她說著指了指不遠處。

林嘉青抬頭,這才發現院子門口還站了一個男孩。

小夥伴?

林嘉青一開始聽到這個稱呼的時候,還以為對方是張奶奶的孫子或孫女呢。

接下來的日子無異於坐牢。這種時候,如果能夠有一個熟悉這片鄉土的小夥伴,帶她在這裏找到新的樂趣,也不失為一件令人振奮的事。

可惜當她定睛細看時,她發現——

男孩皮膚白皙,一頭黑色半長發,整齊光亮,身穿米色V領針織衫與深褐色西裝短褲——怎麽看怎麽像有錢人家的小少爺。

她剛燃起來的期望就這麽落空了,頓時沒好氣地開口:“誰要小夥伴?”

說完,她又不屑地輕哼:“還沒我高呢,小屁孩。”

林嘉青從司機手中猛地拉過兩個行李箱,大步就往院中走去。

母親還是心疼她的,臨走前,讓阿姨把她想到的,能打包的東西通通都給她打包帶上了——

滿滿的兩個行李箱箱,又高又沉。

林嘉青剛拉過行李箱就後悔了,可她剛鄙視別人是小屁孩,現在怎麽都得好好表現一番。

於是,她隻能硬著頭皮繼續拉。

路過院子門檻時,“小少爺”看著她,問了一句:“拿得動嗎?”

大概是聽到了她之前的輕哼,他的語氣有些倨傲,嘴角微微上揚著,眼中分明寫著:收回你剛才的話,我就幫你。

“我當然拿得動。”林嘉青倔脾氣上來,毫不客氣地回應。

她一手一個行李箱,弓著身子開始蓄力,想要一下子跨過門檻,然後,一個沒站穩,“啪”的一下摔倒了。

摔了個狗吃屎。

這就是林嘉青和蔣承宇的初見。

林嘉青一開始就出師不利,因著遷怒,後麵對蔣承宇一直都沒有好臉色。

張奶奶告訴林嘉青,農莊本來就是蔣、林兩家一起搞的,蔣承宇也算半個小主人,又說蔣承宇是因為身體原因,需要休養才過來的,讓林嘉青對蔣承宇態度好些。

林嘉青卻表示不能理解。

在她看來,農莊兩層樓高的木質房子,連同院子一起的麵積,也沒有家裏大。這裏前不著村後不著店,除了麥田就隻剩山丘,風一吹,空氣裏都是糞便的臭味。

這樣一個綠色的監獄,她不理解蔣承宇為什麽要選擇在這裏休養。

她隻覺得他腦子有問題,更加不願意再搭理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