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農莊的日子實在太無聊了。

林嘉青去的時候正好是暑假,收稻子,栽晚稻,收麥子,收花生……莊上的人每天都有忙不完的農活。

除了張奶奶,她想再找個說話的人都難,實在憋不住時,也會找蔣承宇說說話。

第一次,是蔣承宇在院子曬太陽時。

她想起張奶奶說過的“他是來休養的”,猶豫地湊過去問道:“欸,你到底是有什麽病啊?”

蔣承宇轉頭瞪她,蹙起的眉眼中流露出克製不住的怒氣,要不是礙於教養,似乎就要反過來同樣問候她。

林嘉青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問題有歧義。

但對方眼神實在太不友好,她也懶得解釋,搭訕最終以失敗告終。

第二次,是兩個人一起看電視時。

林嘉青想看的節目和蔣承宇的不一樣,張奶奶卻把遙控器給了蔣承宇。

林嘉青不樂意,伸手想要奪過遙控器,張奶奶卻拉住她:“他比你小呢,你讓著一下。”

於是她轉頭仔細打量了蔣承宇一遍:“你比我小啊?那就是弟弟咯。這樣,你叫一聲姐姐,我就不跟你爭。”

誰知蔣承宇直接把遙控器遞丟給了她。

“姐姐?”他看著她放在茶幾上的語文課本,“你今年四年級,我已經五年級了。我叫你姐姐,你好意思嗎?”

一句話,氣得林嘉青差點跳腳。

第三次,是為了撿來的貓。

農莊無聊,林嘉青沒事就去院子外瞎晃悠,有天在田間發現一隻瘸了腳的小貓。

她把小貓撿了回去,給小貓洗了澡,包紮了傷口,每天好吃好喝地養著。

兩周後,小貓的腿傷終於好了,身子肥了,毛也油亮了,張奶奶卻提議,讓她把小貓放了——隻是因為小貓傷好後,滿院蹦躂,把蔣承宇養的花給踩翻了。

蔣承宇自從來莊子裏後,每天除了看書,就是侍弄他在後院挖來的幾株野花。

小貓在撲蛾子時,一個猛躥就把蔣承宇的花打翻了兩盆。

張奶奶見小貓已經能活蹦亂跳了,便提議林嘉青將其放生回田間,讓它繼續抓田鼠。

無聊的林嘉青好不容易找了一個“玩伴”,哪裏肯同意。

張奶奶沒辦法,隻好又找來一隻籠子,讓林嘉青以後把貓放籠子裏養——

可小貓野慣了,一進籠子就叫個不停。迫於無奈,林嘉青隻能出麵同蔣承宇交涉。

“貓是喜歡自由的動物,活潑好動,把它們關在籠子裏,它們會難受的,還是散養比較好。”林嘉青說道,“你看,你的花不一樣,它們既不會動,也沒有意識——我們大可以換個思路,把花裝籠子裏,這樣就不怕貓踩到它們啦。”

夏天陽光充足,籠子稀疏的欄杆一點不影響采光。正好蔣承宇的花也小小的一株,籠子裏完全擺得下。

林嘉青覺得自己簡直是個天才。她一邊說著,一邊就要幫蔣承宇把花搬進了籠子裏。

蔣承宇卻用一種看神經病人的眼神看她,叫來張奶奶,同她要了一串大蒜。

當晚,蔣承宇把大蒜全部搗碎,用蒜泥圍著花盆鋪了一圈。小貓討厭大蒜辛辣的味道,此後見著那幾盆花便繞道走。

蔣承宇用智慧輕易地幫林嘉青解決了難題。按理說林嘉青應該感謝他,可自那天起,林嘉青看蔣承宇卻越發地不順眼了——

大概是因為蔣承宇的態度。

他明明沒做什麽,卻比她絞盡腦汁更管用。

他明明比她小,可他看起來隨隨便便就能贏了她。

他的表情總是不自覺地帶著某種得意、倨傲,他那雙深棕色眼睛再漂亮也掩蓋不了這一點——

勝負欲一上來,林嘉青就忍不住暗自同其較勁。

他彈鋼琴,她就故意在旁邊飆高音。

他幫張奶奶幹農活,她就比他做得更賣力——

他家裏給他送來一匹小矮馬解悶,她也鬧著讓家裏把自己的小Pony送來,非要騎在馬上和他比誰跑得快——

可蔣承宇根本懶得和她比,也不用和她比。

她搜腸刮肚回憶起來的腦筋急轉彎,他輕輕鬆就給出了答案。

她故意在晚上聽恐怖故事,他麵不改色,她自己卻被嚇進了被窩。

就連在吃飯上麵,他都能比她多吃半碗——

她贏過他嗎?基本上沒有。

除了一次,她用激將法,逼得他和她比賽轉圈。

她仗著從小學芭蕾的優勢,輕輕鬆鬆地轉了二十圈;他卻很勉強,十圈下來臉色煞白,當場就暈了。

雖然張奶奶說,蔣承宇是病愈過去休養的,但他倒下那一刻,林嘉青嚇傻了,大叫著,趕忙出去找人——

所幸蔣承宇沒一會兒又醒了,沒什麽大礙,也沒有告她的狀。

但她一邊覺得愧疚,一邊又隱約覺得被他抓住了把柄,所以接下來的整個假期,她都小心翼翼地,蔣承宇說東,她再不敢說西。

好不容易贏了他一次,依舊窩囊無比。

那個時候,要問林嘉青最討厭誰,她一定毫不猶豫地回答蔣承宇。

誰承想,十多年過去後,她竟然和他成了夫妻;還言笑晏晏地坐在同一張沙發上,親密地十指相扣——這一幕還被拍成照片,定格在雜誌內頁裏。

“這照片拍得真好。”林家大宅裏,林媽媽看著蔣媽媽分享在家庭群裏照片,“比你們當初的婚紗照還好看些。”

婚紗照是什麽樣子的?

林嘉青還在冥思苦想,林媽媽就轉了話題:“就是感覺缺了點什麽。”

“缺了什麽?”林嘉青。

“缺了點……”林媽媽沉吟了一下,“這房子這麽大,就你們兩個人住,太空了,你不覺得嗎?”

“太空了?媽,聽說你前幾天去拍賣會,拍了不少東西,怎麽,是準備讚助我們兩件?”林嘉青故意裝聽不懂。

“你少來,我不是說這個。”林媽媽說道,“我是說,你現在也回國了,你們也該計劃一下孩子的事了,你們結婚也有兩年了。”

林嘉青一時有些無語。

結婚雖然已經兩年,但她和蔣承宇畢竟一直兩地分居,在一起的次數加起來十個指頭也能數過來。這樣也算結婚兩年了?

至於孩子?她覺得自己還是個孩子呢,可饒了她吧。

林嘉青低頭喝茶,不再搭腔。

林媽媽兀自掰著手指頭計算著,半晌,才說:“周末我去寺廟,你跟我一起去吧。”

“幹嗎?”

“吃齋,順便求佛祖保佑你們早點給我生個外孫。”

胳膊是拗不過大腿的。

林嘉青雖然不情願,但也找不出理由反駁,到了周末,不得不跟母親一起來到寺廟。

這座建在市內的“法喜寺”麵積不大,勉強能算作一處景區。不過現在不是旅遊旺季,寺廟裏來來往往的除了廟裏的僧人,大多是真心禮佛的善男信女。

林嘉青扭頭看了看旁邊的蔣承宇:“你不是最討厭吃素嗎,為什麽要答應我媽來吃齋?”

他不應該推說他很忙嗎?這樣她才能打著陪他的理由,推掉這該死的行程。

一大早起床,而後就爬了半個小時的山,此刻林嘉青的每個毛孔都散發著怨氣,她氣喘籲籲地質問身邊人。

蔣承宇倒是一臉輕鬆:“吃齋和吃素不一樣。”

“有什麽不一樣?”林嘉青。

蔣承宇沉默了一會兒:“吃齋可以積功德。”

林嘉青無語了。

聽聽,這是一個受過高等教育的律師該說出來的話嗎?

過了一會兒,林嘉青說:“手機給我。”說完也不待蔣承宇反應,奪過他的手機,一陣搗鼓。

蔣承宇接回手機時,他的手機屏幕已經變成了黑色,居中的是一個大大的木魚。

林嘉青說:“我給你下了個App,以後你也不用這麽麻煩了,敲這個就可以積功德。”

燒香、跪拜,點燈、祈福。

像往年一樣走完如上流程後,林媽媽又給林嘉青拿來一個簽筒。

想到上次的談話,林嘉青認命地跪倒蒲團上,先磕了三個頭,才用雙手捧起簽筒,嘩啦嘩啦一頓亂搖,最後啪嗒掉出兩根竹簽。

“兩支不作數的,重新求吧。”林媽媽。

林嘉青隻好將竹簽又放了回去,林媽媽問過旁邊的小師傅,又取來一個簽筒遞給蔣承宇。

蔣承宇拒絕:“我就不用了吧。”

他實在沒什麽可求的。

林媽媽看出來了,還是把簽筒塞給他:“就是看看運勢,別想那麽多。”

蔣承宇在林嘉青旁邊跪下,搖動簽筒。

當竹簽從簽筒裏掉出來時,林嘉青的竹簽也搖出來了——

她撿起看了一眼,遞給蔣承宇,讓他一起拿著去找旁邊的師傅講解簽文。

“求什麽?”師傅問。

求什麽?蔣承宇語塞。

林媽媽知道現在說子嗣太著急了,接口道:“夫妻和睦。”

“第七簽,甲庚,仙風道骨本天生,又遇仙宗為主盟……”說完,師傅這才接過蔣承宇手中竹簽,翻著書開始解簽。

林嘉青聽不懂,又想去洗手間:“你們先聽著,我一會兒過來。”

“所以簽文怎麽說來著?”再回來時,林嘉青問。

“沒怎麽說。中和一下算是不好不壞吧。”蔣承宇。

“什麽叫中和一下?”林嘉青不解。

“一隻大吉,一隻大凶。”蔣承宇,“反正求的都是同一件事,中和一下不好不壞。”

還能這麽中和的?林嘉青心想,又問:“哪隻是大吉,哪隻是大凶?”

蔣承宇卻沒有再說,一副並不相信的模樣。

林嘉青回憶起剛才師傅的話,用她樸素的語文閱讀理解研究了一番——蔣承宇那支竹簽應該是大吉,反推過來——自己那支的竹簽是大凶。

算了,那就中和一下吧。就像蔣承宇說的,反正她和他是問的都是一個問題,難道還能有兩種結果?

這種東西,林嘉青從來都是隻揀好的信。

從大殿出來,三人去旁邊齋堂吃齋。

齋堂進門左手邊是女士的座位,右邊是男士的,兩邊第一排均為廟裏師傅的座位。

三人一落座,師傅便領著大家一起念誦桌上的經詞。林嘉青跟著林媽媽一起雙手合十,“虔誠”地傾聽,結束後便到了用飯時間。

吃飯時,大家都很安靜,除了碗筷輕微碰撞的聲音,再沒有其他多餘的聲音發出。

飯後,師傅又做了一遍完結齋念誦,眾人集體起立向著菩薩的方向鞠躬感謝,才算結束。

“功德圓滿了?”終於出了齋堂,林嘉青調侃蔣承宇。

蔣承宇沒接腔。

林嘉青說:“其實吃齋和吃素還真有區別——吃齋講究過午不食,也就是說從剛才那頓飯算起,我們一直到明天早上天亮之前都不能再吃東西。”

言下之意,你剛才不多吃點,晚上肚子餓了可別叫苦。

說完,她在蔣承宇略顯詫異的表情中滿意地轉身,不想才踏出沒兩步,表情便凝固在了臉上。

蔣承宇順著她的目光看去,不遠的樹下,一對男女正駐足在齋堂販票窗口,往裏張望著。

“這裏的素齋味道不錯的。據說菜都是師傅們自己種的。偶爾吃一次,淨化下腸胃也挺好的。”女人說著從包裏掏出手機,就要去買票。

“以前來過,這裏的齋菜確實還不錯。”男人幫女人拉好拉鏈,在她排隊的空當,走到旁邊的功德箱旁,掏出錢夾子往裏投了兩張。

午後陽光穿過樹葉裏的空隙灑落下來,他站在金色陽光裏,身姿挺拔,眉清目秀,一雙眼仿佛隨風**漾的湖泊。

微風拂過,那汪“湖泊”轉過頭來,正好對上林嘉青的視線,微微愣住。

兩個人就這麽隔著一段距離看著彼此。

直到買飯票的女人回來,挽上男人胳膊,男人才回過神來,抓著身邊人的手,朝著林嘉青這邊走來。

“回來啦?什麽時候回來的?”

數年不見,麵前人的聲音和笑容依舊還是和記憶中一般,別無二致。

“回來一周了。”林嘉青看著眼前熟悉的麵孔,“這麽巧,你也來吃齋?”

“嗯。”溫黎點頭,拉過身邊人的手,“我愛人,尹梔。”又向身邊人介紹林嘉青道,“嘉然的妹妹,嘉青。”

“Aurelie,林嘉青?我在報紙上見過你——”女人打量著她,真誠地讚道,“聽說你又拿獎了,真是給我們國人長臉。”

“過獎。”林嘉青謙虛地回應,沒說的是:她也見過她,在溫黎的社交賬號上——

從布拉格到哈爾斯塔特,從維也納到柏林;和大部分人一樣,溫黎在社交軟件上詳盡地分享了他的蜜月旅程。

林嘉青仔細翻閱了每一張照片,對頻繁出鏡的尹梔一點不陌生。

她本人比照片更漂亮,臉上洋溢著的、新婚的幸福也讓她比照片中更加光彩照人。

是真的美。

林嘉青也想真誠地稱讚一句,奈何心頭某個角落酸酸的,讚美的話就怎麽都說不出口了,隻能勉強扯出一個笑容。

直到尹梔拉著溫黎,告別說他們該去吃飯了。

林嘉青才大夢忽醒般回神,轉身,正好看到站在旁邊的蔣承宇。

她這才想起——她剛才竟忘了介紹他。

“我哥哥的同學。”對上蔣承宇的視線,找補般地,林嘉青連忙解釋了一句。

她把他遺忘了半天,她以為他多少**陽怪氣地嘲諷她一番。不想,這次蔣承宇倒是很大方,隻望著溫黎背影:“溫醫生嘛,我認識。”

林嘉青這才想起,溫黎除了林嘉然的同學外,也是蔣承宇哥哥——蔣承澤的校友。

沒辦法,他們的生活圈子就是這麽小。

林嘉青遂不再過多解釋。

從齋堂出來,三人按著原來的山路下山。

林家司機和謙叔一早等候在山腳,蔣承宇還有工作,抱歉地同林媽媽告辭。

林嘉青沒有同蔣承宇一道,而是上了林媽媽的車,陪她逛商場、做SPA,一直到晚上才回漫悅灣。

書房的燈亮著,蔣承宇還沒睡。

“今天持齋,所以晚上不可以……”臨睡前,望著洗漱好走向床邊的男人,林嘉青提醒了一句。

“嗯。”蔣承宇應了一聲,順手關掉了旁邊的燈。

黑暗中,兩個人蓋著被子,靜靜地躺在一張**。

這是回國以來,第一次,兩個人躺在**什麽都不做,可林嘉青卻睡不著。

不是因為別的,隻是餓。

許久沒節食了,鬧心的空腹感,讓她不住生出想吃東西的衝動——她其實也不是那麽守規矩的人——可是白天才在蔣承宇麵前誇下海口,現在去找吃的,不是打臉嗎?把餓勁兒熬過去就好了。

林嘉青想,一邊翻來覆去,一邊試圖想點食物外的東西轉移注意力。

無數記憶片段滲入她的腦海,她不由地想到了今天寺廟的偶遇。

溫黎。

如果說每個青春期的少女都有藏在心裏的秘密,都有個在塔羅牌占卜時默念的名字的話,溫黎就是那個林嘉青會在心裏默念的名字。

——是她的咒語。

他們的相遇沒什麽意外。

溫黎是林嘉然的同學,最好的朋友,從前經常出入林家——林嘉青從小就認識他。

她也說不清楚,什麽時候起,他就成了她心裏的那個人。

不知什麽開始,她對他就帶上了莫名的,害羞的,卻又甜蜜的情緒。

這場暗戀無源頭可查,也沒道理可講。

她甚至說不清楚自己為什麽會喜歡上溫黎——也許因為他好看,也許因為他好看還溫柔,也許是因為舞蹈附中大多是女生,而他是她在青春期裏除家人外,接觸得最多的異性。

反正她就是喜歡他。

某些東西一旦萌芽,就一發不可收拾,像雨後春筍,不住地拔節,茁壯生長。

那個時候,她最期盼的事就是長大。

長大才能縮短他們身高的差距,長大才能讓他們的年齡差距不那麽明顯,長大才能光明正大地談戀愛,才能嫁給他。

她曾經幻想過無數次穿著潔白的婚紗嫁給他的場景……

誰承想會是今天這樣的情形呢?

林嘉青大多數時候比較樂天,可偶爾也有柔軟敏感的時候。

想到寺廟外那一幕,她就覺得心口有些發緊,終於收回了盯著天花板的目光,轉頭看向身邊的人:“你睡著了嗎?”

“你覺得呢?”蔣承宇的語氣不太好。

林嘉青莫名其妙地有點心虛。

從躺下開始她就一直翻來覆去,這麽大動靜,她猜測他也不太可能睡得著,咳了咳忍不住想要搭話。

蔣承宇又先一步開口道:“你要是餓了,廚房還有吃的。”

他還真是了解她啊。

從上次回答記者問題時她就看出來了,她在蔣承宇麵前大概就跟單細胞生物一般,他輕易就能把她看得透透的。

她今天在齋堂外麵的失態,他恐怕也看出來了吧?

他們雖然是夫妻,卻並不兩情相悅,婚姻就是一場生意——

他反常地沒有陰陽怪氣,也沒有追問,也許正是因為他看出來了——有些事情不適合開玩笑。

至少她母親在場時,不合適。

可他不問,她卻偏偏升起傾訴的衝動。

“欸,問你個問題。”

“什麽?”

“今天我們在寺廟碰到溫……溫醫生,你有注意看嗎?他太太好漂亮。”

“嗯。”

“如果我說,我是說如果……我和她比呢,誰更漂亮?”

蔣承宇沉默了。

“這個問題很難回答嗎?”林嘉青不死心地追問。

蔣承宇轉頭看著他。

黑暗中,她也看不太清他的表情,但能看到他微微皺眉,像極了平時裏的不耐煩的樣子,極有可能下一秒就吐出“何必自取其辱”之類的話。

“難道我就一點不漂亮?”林嘉青頓時來氣了,“那你娶我做什麽?”

她這話說的毫無道理。

他們的婚姻不是自由戀愛,他娶她是因為家族利益,和她漂不漂亮沒有半毛錢關係。

可是,她是真的討厭蔣承宇這個樣子,討厭他不分場合的刻薄——

好歹夫妻一場,他明明能看出她的不開心,卻連哄她一句都不肯,就算他不想違心地誇她更漂亮,他至少可以回答各有特色吧。

“你不要跟我睡了。”她越想越氣,忍不住推他。

蔣承宇還是沒說話,就那麽一動也不動地望著她。

她幹脆卷了他的被子,他這才開腔道:“我覺得你更漂亮有什麽用,你在意的那個人不是已經做出了選擇嗎?”

林嘉青啞口無言。

果然,他就是看出來了。

“你說得對。”林嘉青忽然輕籲了口氣。

身邊的人沒有說話。

她又繼續道:“漂不漂亮什麽的……或許他從來就沒有把我當女人看過吧,我追了他這麽多年,他可能從來隻當我是妹妹。”

有些事積鬱心中太久,她也希望能有個人傾訴。

家人不可以,尤其是哥哥。

朋友也不行,她在紐約舞團的朋友們,在感情上都喜歡直來直去,不理解她這種含蓄又無望的暗戀。

她現在隻能跟蔣承宇談論。

雖然他是她的老公,和他談論自己初戀確實不妥。

但他並不喜歡她,他不會在意這些不是嗎?

把自己生成的這股傾訴衝動歸因於夜晚帶來的脆弱和敏感,林嘉青決定和枕邊人分享自己不太成功的暗戀,初戀。

“我喜歡他好多年了,但是一直都沒什麽結果,我一直覺得,遇見一個特別喜歡的人不容易,還是要珍惜緣分,所以一直不曾放棄,直到他明確拒絕我,告訴我,我會給他造成困擾。我才發現——原來一直敲一扇敲不開的門,是那麽不禮貌的事。

“你知道嗎?我一共同他表白過三次。

“第一次是給他遞了一封情書,他還給我,說我太小了,還沒見識過廣闊的世界,根本不懂什麽是喜歡。第二次,我就特意挑了我的生日約他見麵,可他並沒有赴約。

“我記得,那天我精心準備了好久,從裙子到頭發,從餐廳到禮物。那天我把我所有的,那些年我想要送給他卻沒能送出去的禮物全部裝在一個盒子裏,包裝盒巨大得有半個人那麽高……”

林嘉青一股腦地講述著。

講述著那些年的少女情懷,那些日日夜夜的喜歡和煎熬。

黑暗的空間裏,蔣承宇就那麽聽著,一聲不吭,要不是他間或傳來的深長的呼吸聲不似熟睡,她險些以為他睡著了。

“你就不想說點什麽啊?”終於講完了,她問他。

“說什麽?”他反問。

林嘉青無語,反問道:“我講了這麽半天,你總要給句回應吧?”

他們也算朋友吧。

雖然曾經互相討厭,但現在不可不免地被捆在一起,吃在一處,睡在一處,怎麽都該化幹戈為玉帛不是嗎?

“你朋友和你講感情挫折的時候,你都是這個反應嗎?你都不會安慰一下?”她心裏不舒服,言語間不免帶了些怨氣。

“你想我怎麽安慰?”蔣承宇深吸了口氣,貌似在忍耐什麽。

林嘉青又語塞了。

確實,她很難想象,從蔣承宇口中說出安慰人的話。

不過,也不至於一聲不吭吧。隨便附和兩句,“嗯”“啊”一下表示在聽,不也可以嗎?

她想說,然而剛開口,下巴就被掰了過去。

是蔣承宇吻住了她。

他們的接吻從來都是例行公事:缺少柔情蜜意,隻有碰撞、掠奪。但他一向從容,每次都溫柔細致,而不像現在這樣——

激烈,甚至有點像撕咬。

“初戀?沒有被回應的感情算什麽初戀?不過是單相思罷了。”他貼在她的唇上,低語。

“什麽?”她沒聽清,提醒道,“今天要持齋!”

他隻用低啞著嗓音回道:“已經過了十二點了。”

說罷,再次吻住了她。

他掀起的浪潮將她的意識淹沒,缺氧帶來的陣陣暈眩在大腦中橫衝直撞。

林嘉青腦中所剩無幾的思考區域,很快便陣亡在這激烈的深吻中——

她暫時忘了剛才還縈繞著她的低落,軟下身子抱住他,恍惚間卻聽他問了句:“你喜歡他什麽?”

“欸?”林嘉青腦海裏浮現巨大的問號。

一開始她以為聽錯。

但蔣承宇確實在問她,她到底為什麽喜歡溫黎。

她於是從暈眩中抽出心神,恍惚地望著天花板,開始思考,但還沒理出一二三四五,蔣承宇又開口了。

“你了解過他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嗎?”

“你的講述裏,全是你的主動,他回應過你嗎?”

“你們有過精神層次上的探討嗎?”

“你們有這樣深入地交流過嗎?”

“喜歡?你確定你喜歡的是一個具體的人,而不是你青春期的一個幻象?”

…………

蔣承宇借著微弱地光線,挑釁般地看著她,咄咄逼人地拋出一個又一個問題。

林嘉青這才反應過來了,他問她喜歡溫黎什麽,根本不是在等她的答案,而是在嘲諷——

嘲諷她可笑的單戀。

一瞬間,她羞惱地想要推開身上的討厭鬼,卻被他死死地壓著。

她一個沒忍住張開了嘴,他便趁機霸道地闖進她毫無防備的溫熱口腔——

缺氧帶來一種溺水般的體驗。

好不容易一吻結束,林嘉青回過神來,卻發現自己的雙手被反剪在身後。

蔣承宇再次俯身下來——

她動彈不得,在他禁錮的臂彎她拚命地抑製,才咬住了嘴唇,沒有喊叫出聲。

林嘉青生氣了。她承認和蔣承宇的“夫妻生活”還算愉悅,挺愉悅的,但這是基於她願意的前提下,而不應該發生在被取笑、譏諷後。

這就是他純純的惡趣味!

這樣不顧她感受以滿足他的私欲的做法,是犯規的!

她踢開蔣承宇,一瘸一拐地走進浴室,利落地關門,落鎖。

等她裹著浴袍再次出來時,蔣承宇已經換好了新的床單被罩,她沒理會,直接抱著枕頭去了旁邊的客臥。

被折騰過了睡覺的點,加上滿腹心事,林嘉青在客臥裏依舊輾轉反側,睡得並不好。

蔣承宇卻不一樣。

第二日洗漱完,當林嘉青帶著隱隱的黑眼圈來到餐廳,隻見蔣承宇正坐在他的老位置,慢條斯理地嚼著早餐,和她萎靡的狀態截然相反——

全然一副神清氣爽的模樣。

“嘉青還是喝咖啡嗎?”阿姨把早餐端到林嘉青的位置,問道。

“嗯。”林嘉青應道,伸手去拉凳子。

“吱吱”聲響,讓對麵的蔣承宇抬頭看了她一眼:“昨晚睡得不好?”

林嘉青沒理會她,就這麽徑直坐下。

她想要的胡椒瓶就擺在蔣承宇的手邊,她沒問他拿,而是等阿姨端咖啡過來時再叫住她,讓她幫忙拿過來。

蔣承宇看著她這一番舍近求遠的操作,放下手中餐具:“怎麽?打算以後一句話都不和我說?”

“道歉。”林嘉青這才鬆口,“你先為你昨天說過的話道歉。”

至於要不要原諒,她得看他誠意。

“道歉?”蔣承宇卻哼了一聲,“我有哪句說的不對嗎?你需要我為哪句話道歉?”

他一副理直氣壯的表情,一點沒有道歉的意思。

“你……”林嘉青想要反駁,卻又無法反駁,因為——

他雖句句尖銳,卻也句句在理。

“氣死我了,就算他說的是實話,有必要這麽刻薄嗎?一點都不顧忌人感受。”

咖啡店裏,林嘉青皺著眉頭抱怨,全然忽略對麵薑慧幸災樂禍的笑容。

“你能再重複一遍嗎?你和蔣承宇說你喜歡溫黎後,他的反應?”薑慧說,半個身子都靠在桌子上,眼睛閃爍著八卦的光芒。

林嘉青推開她的臉:“我是找你出主意的,不是找你聽八卦的。”

“可是這個八卦真的很有意思啊,老婆跟老公講自己的暗戀經曆,被老公狠狠嘲諷——”薑慧咧著嘴笑:“林嘉青,你是不是缺心眼?你和蔣承宇雖然是商業聯姻,談不上什麽感情不感情的——可你們好歹也結婚兩年了,這個時候你告訴他你心裏還有別的男人,你讓他臉往哪兒擱啊?”

“男人可是既要麵子,占有欲又強的物種,你看動物世界裏那些為地盤、為雌性拚命的雄性。”薑慧又補充道,盯著她脖頸間曖昧的紅痕,“欸,蔣承宇就隻是嘲諷……沒做點別的?”

怎麽可能沒做?

一想到這裏,林嘉青耳根都紅了。

她開始後悔向薑慧尋求建議,別開眼,將話題拉回正軌:“初戀而已,又不是出軌——難道他蔣承宇就沒有過去,就沒有個初戀?”

這才是林嘉青今天找薑慧的目的。

從首都巴黎舞團輾轉到紐約芭蕾舞團。林嘉青這些年待在本市的時間少得可憐,對圈子裏的各類消息也不甚靈通。

而薑慧作為蔣承宇整個中學時期的同學,明顯比她知道更多關於蔣承宇的八卦。

“說正經的,他讀書的時候難道就沒有和誰談過戀愛?沒有個暗戀對象?”林嘉青問薑慧。

薑慧直起身子,認真地想了一會兒:“沒有,至少我知道的是沒有。”

“蔣承宇小學跳了兩級,比同級的人年齡都小,一直到初中都沒發育,就算他想早戀也沒那個條件。至於高中的時候,我雖然和他一個班,可我真沒看到哪個女生和他走得很近。”

“他那張嘴,你也是知道,嘴欠起來,沒幾個女生受得了。”

“我到現在都還記得,高中班上有個女生想跟他做朋友,各種辦法都想了,他就是不屑一顧,最後急了將他堵在校門口,問他是不是覺得她不夠漂亮,結果你猜他回了句什麽——他說,他始終尊重生物的多樣性。”

“生物的多樣性……哈哈,多損啊。”薑慧說完,伏在咖啡桌上,笑得直捂肚子。

“這麽說,他真沒什麽過往情史?”林嘉青不死心。

“暗戀呢,我就不清楚,但至少明麵上,我沒見他追求過誰,也沒見他和誰談過戀愛。”薑慧聳了聳肩,“或許你可以問問路尋他們。”

“他們怎麽可能告訴我。”林嘉青撇嘴。

蔣承宇就那麽幾個好朋友,他嘴那麽毒,他們都肯跟他做朋友,肯定什麽都向著他啊,她能問出什麽來。

看來是不能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了。

林嘉青呼出一口氣。

“也不用那麽沮喪。”薑慧再次前傾,將雙肘撐在桌子上,“其實你想出氣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

林嘉青目光重新亮起來,盯著薑慧。

“我的建議是——”薑慧眨著眼睛,湊得更近了一些,“讓蔣承宇愛上你,到時候,你想怎麽出氣就怎麽出氣。”

這不是說了等於沒說。

還不如直接和他打一架算了,反正都是勝率趨近於零。

林嘉青沒有理會薑慧這個狗頭軍師的建議。

晚上的時候,薑慧又給她發來了消息:“打架並不總是和體力有關的,對於一個女人來說,還有其他的方法可以讓一個男人投降。”

後麵附了一篇轉載的文章——《如何緊緊抓住老公的心》。

林嘉青四下張望,確定蔣承宇沒回來,才點開了文章。

如何緊緊抓住老公的心。

一、為他準備好晚餐。

為他的歸來準備一頓美味的晚餐,這是一種讓他知道你一直在想念他、關心他的需求的方式。當你的家人回到家中,他們會饑腸轆轆,而一頓飽餐和熱情的迎接,將是通過胃進而打動心的最佳方法……

什麽鬼?

這明顯不適合她和蔣承宇之間的相處模式。他們的晚餐全都是阿姨準備,從決定菜單到買菜到烹飪……沒有一個環節需要她插手。

況且她也不會廚藝這項技能——

林嘉青眉頭直皺,果斷跳到下一部分。

二、在每天早上送他出門和迎接他回家之前,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每天多抽出15分鍾休息一下,這樣當他回到家的時候,你就可以精神煥發。化好妝,在頭發上係一條緞帶,盡可能表現自己最好的一麵。他周圍可能都是疲於工作的人,但隻要看看你清新的存在,就能讓他感到溫暖……

林嘉青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蔣承宇那個工作狂每天早上七點就起床了,即便休息日也同樣自律,一早起床健身——

每次林嘉青醒來,枕邊的餘溫都已散盡。

要她調整作息送蔣承宇出門,簡直要她的命。

至於精致地迎接他下班——如果她晚上不出門,以蔣承宇的毒舌,肯定會嘲笑她臭美。

這條也沒用。

林嘉青皺眉滑動著手機頁麵,什麽清理雜物,鼓勵安慰,放到她這裏通通不適合。

就在這時,她看到一條——製造新鮮感。

“夫妻之間**的和諧也很關鍵,偶爾可以製造一些新鮮感,比如嚐試一下床鋪以外的位置……”

林嘉青默讀著屏幕上的內容,光是想象一下那個畫麵就感到一陣羞恥,卻又忍不住偷偷繼續往下看。

直到一個身軀湊近:“你在看什麽?”

窩在床頭的林嘉青驚得一個激靈,手機“咯噔”一聲掉下床

她又連忙彎腰撿起,啪的一聲摁滅屏幕——像極了家長不在家偷偷看動畫片的小學生:“你……你怎麽回來了?你晚上不是和阿姨說要加班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