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與我有相似麵孔的五姐姐,平日裏雖有些嬌縱,這一次,卻是抗爭得如此徹底,當晚,她便發起了高燒,茶飯不食,任禦醫想盡了辦法,也不能挽救她的性命,等父王回來之時,唯留下最後一口氣,望著我:六妹妹,對不起。

我想,當時,她是不是想讓我給葛木林帶些話呢?

至始自終,葛木林都不會知道,那吃下奈果將滿天星鬥聚於眼裏的女子,其實並非六公主?

為了不讓亦刺部落的族長塔塔兒察覺出不妥,這個名聲便繼續由我背著,五姐姐卻是因傷寒而亡,她生前所為成為宮內僅兩三個人知道的秘密,對葛木林而言,和他相處的女子是五公主或是六公主卻不重要,隻要是她,便成了他的全部希望?

回到寢宮之後,我便反複思索這所有一切可有絲毫破綻,會不會讓夏侯燁看出端倪來,不日之內,他便要回宮了,想必宮內每日也有快報送到他那裏,但其中細節,他們又怎麽會全數告之?我隻能賭,賭他沒有了解全部細節之時,便真認為我的身份當真可疑。

自少時我便懂得如要使人相信你說的假話,一定要先說九句真話,最後那一句才是你真正要他相信的,因而,這真正發生過的事會使他們相信我要他們相信的東西。

天氣越發的寒凍了,有宮人送來了朱漆描金鳳紋手爐,冷風無孔不入地從窗欞縫隙之間滲入,閃金紗帷幛卻垂帳而落,聞風不動,可那滲入骨內的寒意卻無孔不入地透過錦繡絲袍浸入我的體內,我將手爐用細棉布包裹,放入了被中,讓它的熱量慢慢透過衣服暖了我的身子,才能略驅了那一身的寒意。

正值朦朧之間,卻感覺錦被被人一下子拉開了,有冷風灌了進來,我倏地驚醒,正想驚呼,卻感覺有一個光裸火熱的身子貼著我擠了進來,那麽的熟悉,熟悉得讓我恐慌……是夏侯燁?

他摟住了我,低聲道:“錦兒,朕都明白了……”

我不知道他明白了什麽,隻覺被子裏的溫度一下子高了起來,熱得幾乎要將我烤熟,他取走了我懷裏抱著的暖爐,踢到被外,擁著我,將頭貼近我的脖頸,我感覺到他唇舌的滾燙,脖頸間的肌膚一下子如被火燒過,讓我感覺極不舒服,不自覺地扭動了一下身子,卻引得他低低地哼了一聲,被子的芝蘭熏香被體溫蒸發,散著一被的幽幽暗香。

我身上的寒意消失得無影無蹤,隻覺仿佛置身於一個巨大的暖爐,火燃著幹花微微地溫著,包裹著我,竟使我忘卻了所有。

“雷煥已全都招了,他們的行動,你根本不知情,朕知道,你為什麽這麽說,朕知道……可是,朕當真不知道怎麽告訴你……”

我渾身一僵,整個人如從夢中驚醒,端木華終是逃不了嗎?雷煥招了什麽?

他感覺到了我的僵硬,用手緩緩地撫過我的背部,低歎一聲:“錦兒,別怕朕……”

他的撫摸讓我渾身戰栗,終於醒起他以前加諸於我身上的一切,不自覺地將自己縮成一團,想要避開他的觸摸,卻被他緊緊地摟住了,他的撫摸在熏暖暗香之中有一種蠱惑人心的魅力,讓我不自覺地放鬆了自己的手腳,卻被他纏了上來,在燭光搖影之中,我看清了他的眼神如置於玉石桌累絲金手鐲上鑲嵌的墨色寶石,幽幽冷冷,散著暗光,深得幾乎要將人吸了進去。

“皇上不怪臣妾了嗎?”我低聲道,“臣妾曾那樣對皇上?”

“錦兒……”他輕聲歎息,“朕怎會怪你……”

他的皮膚貼在我的身上,如絲般的柔滑溫潤,不知道什麽時候,我身上僅餘的薄衫消失無蹤,冰冷的手腳被他緊緊地抱著,整個人如浸染入冬日暖陽之中,驅卻了一身的寒意。

他的唇舌劃過我的脖頸,竟如帶起了陣陣如漣猗般的電流,向身體的周身擴散,原應是厭惡的,可不知道為什麽,我鼻端聞著芝蘭之香,眼前卻是繁花飄落,竟現出春日美景,他感覺到了我的順從,竟是無比的歡愉,輕聲地笑了出聲,如春鳥依噥,帶著倦倦的慵懶:“錦兒……朕想告訴你一件事……”

聽到他低沉的聲音,我心防放鬆,卻忽然想問他那個我問了許多遍的問題:“皇上,為什麽,你要那樣對我?”可我終沒有問,卻是道:“皇上,你可曾聽說了,您外出之時,宮內發生的事?”

他淡淡地道:“錦兒,別怕,不過小人作祟而已。”

我悄悄地放下心來,他毫無所覺,簡直太好了!這一瞬間,我憶起了所有的謀劃,目地,剛剛感覺略有些融化的心便瞬間冷硬下來,心中卻有些興奮,他終是一無所覺,簡直太好了,我竟能騙過他?

他卻是將我摟得更緊,使我更近地貼近了他,幾乎將我嵌進他的身體之內,如融融烈火般幾乎要將我燒化……我心裏有些恐慌,他的興致竟是那樣的高?

此時,殿外卻傳來低聲而恭謹的傳話:“皇上,昌親王來訪,說有十萬火急之事要稟報。”

我心中略鬆了一口氣,還好有人打擾。

林必順低啞的聲音透過門隙傳了進來,與屋內的暖意融融相較,他的話音如糙紙劃過砂地,帶來絲絲冷意。

“林必順,你想死啊!”夏侯燁忽大聲喝道,卻是依舊將我摟得極緊,低聲道,“別理他,這老奴才!”

林必順卻是提高了聲音:“皇上,昌親王有緊急要務稟告!”

我感覺他身體忽地僵硬,怒氣勃發,手卻緊緊地抓住了被子,仿佛要將它撕裂一般,過了良久才從齒隙間逼出聲音:“林必順……”

話聲未落,林必順這老東西卻是接口道:“皇上要做古時昏君紂王,那老奴便不打擾皇上了,老奴這就去回了昌親王,告訴他,外麵天冷,皇上暖被高臥,請他明日再來?”

夏侯燁被氣得渾身一抖,眼裏寒光一閃,臉上神情卻是有惱又怒,卻是無話可說,我未曾想林必順膽敢在夏侯燁前麵如此放肆,全沒了往日的尊敬,而夏侯燁卻是有些無可奈何,不由心中暗暗稱奇,在我的心底,夏侯燁除了讓我害怕厭惡之外,我對他卻是別無所感。

“錦兒,我這就去打發了他!”

他終於鬆開了我,站起身來,我鬆了一口氣,忙道:“皇上,臣妾不想做皇上的妲已,皇上還是聽聽昌親王說些什麽吧?”

他的語氣有些疲憊:“還有什麽,不就是因為他們挑你的錯兒?你的身份,難道朕還不清楚?”

我不由微有些好笑:“皇上當真如此相信臣妾?”

他卻定定地望了我,錦紅繡碧綠纏枝花卉的被子映在他的臉上,將他的臉映得有如春日盛開之花,他忽地也笑了,低聲道:“能見到你的笑容,朕做一次紂王便又如何?”

我一怔,隻感覺他的聲音鑽入我的耳內,沉香糯軟,如絲般將我纏繞包裹,將我要溺斃於其中一般。

“錦兒,陪朕去。”

他眼角眉梢帶著絲絲笑意,桔黃色的燈光將他的眉端染了些金色,我在他眼神中看見了一閃而逝的期待,心中一跳,卻是低聲道:“皇上如需要臣妾,臣妾自是去的,可臣妾怕人非議。”

他未做回答,卻是僅披了一件外袍,止住了我的起身,走到衣架旁,拉過衣架上掛的織錦羅裙,重走到我的身前,低聲笑道:“錦兒,可否容朕親自幫你著衣?”

我心中又是一跳:“不,皇上,臣妾怎敢……”

他臉上尤有笑意,目光卻是冷了,我一見不妙,忙垂頭道:“有皇上代勞,自是臣妾的榮幸。”

我在心底提醒自己,這不過是他的另一種新鮮玩法而已,她們不都是吃他這一套嗎,細心體貼起來,可以將你寵到天上,可他臉上融融笑意,讓我有些恍惚,在垂頭端詳手裏的羅衫之時,燈光照於他的臉上,我看清了他臉上淺淺被鍍成金色的絨毛,此時的他,沒有一絲兒平日的冷靜陰沉,反仿是一個得了新鮮玩具的大孩子……為什麽,他可以扮出如此的神情來?

直至他有些微涼的手指觸及我的皮膚,我才倏地驚醒,忙道:“皇上,還是叫奴才們進來侍侯吧,您別著涼了……”

我瞧清了他半敞的衣衫露出小麥色結實的胸膛,反著燈光,尤如絲般光滑,前幾日的傷口隻留下了一小塊紗布包著,我對他的身體,一向極為害怕,平日他略一走近,便感覺有泰山壓頂,可今日見了,卻不知為何,臉卻有些發燒。

他眼裏柔光一閃,語氣卻極高興:“錦兒,不用擔心,朕的身體好著呢……”

說著,他將手裏的衣服貼在我的身上,束帶在他的指端纏繞跳躍,雙紋布料的柔軟順滑才讓我倏地有些羞惱……他幫我穿的,居然是貼身的衣物……這種衣服,平日裏我可連侍婢都不讓碰的。

可他的神情卻是極為認真仔細,眼裏有火花暗升,卻沒有一絲穢色,不知道為什麽,我居然沒有阻止,仿佛呆住了一般,隻是坐於**,一動不動。

他的指端有微微的硬繭,劃過我的皮膚,讓我感覺到了微微的刺癢,可手指卻極為靈活,仿如幹慣這些事的宮婢一般,靈巧地跳動,絲帶係結之處,打的是雙環鳳結,未等我反映過來,他已取過了細棉絨裏的中衣為我披上。

等那柔媚細軟貼於我的身上,我有些茫然,竟有些貪戀他眼裏流露出來的珍惜。

無論真假,雖隻是一瞬間,但被人珍惜的感覺卻是我永不能求到的,如這一瞬間可保留至永遠,該有多好?

等我們出得門來,林必順已跪在門外多時,門廊冷風將他的臉吹得有些發青,可表情卻如山岩一般地冷硬堅定,仿佛膝蓋已然嵌入了石板之中。

見我們出來,他重重地朝地磚上磕了一個頭,大聲道:“啟稟皇上,昌親王在禦書房等侯您多時了。”

隻覺身邊冷風一掃,還未來得及看清楚,夏侯燁已經一腳飛起,朝他當胸踢了過去,隻聽得咚的一聲,他的頭一下子撞到了旁邊的柱子上,他卻是眨了眨眼睛,毫不在意地直起身來,雙膝依舊跪在地上,卻大聲吆喝:“侍侯皇上,娘娘上轎。”

有人飛快地抬了步輦過來,擺在了我們的麵前,夏侯燁恨恨地朝他道:“狗奴才,你瞧不得你家主子高興是吧?”

就著廊間掛著的八角琉璃燈盞,我看清了夏侯燁眼發出幽幽亮光來,回頭望我,打開大氅,將我攬進了氅內,幾乎是將我半抱著,走上了步輦,直至步輦行了幾步,林必順這才從地上爬起,一路小跑跟在後頭。

擁著步輦而行的有宮婢十數人,可我聽不見她們行走的腳步聲,隻覺步輦無聲無息地在宮牆柳院中行走,如民間的皮影戲,望在旁人眼裏,不過幾抹淡淡的水墨微影。

“冷嗎?朕給你暖暖手。”他拿起我的手,放在嘴邊嗬了嗬,芝蘭滲著熏香的味道從他的唇邊飄進我的鼻孔,我有些怔神,此時的他,在夜色微光之下,卻是無比的溫柔,望著我的眼神,如釀得最醇的蜜酒,被玉盞微光襯著,經人手一漾,便漾出一如琥珀般的旋渦……

他的手包裹住了我的手,我能感覺到他掌心的薄繭,磨擦著我的手背,卻是幹燥溫暖,帶著微微的刺癢,他身上的氣息包裹著我,帶著太陽的味道……我用手撫著腕間冰冷的翠玉鐲子,讓那股涼意沁入手心,才能從他的眼神之中掙紮了出來。

我想從他手裏抽出他握著的手,卻被他緊緊地拽著,動彈不得,他歎了一聲:“錦兒,等朕見完了昌親王,朕有事要告訴你。”

“皇上有什麽話現在不能對臣妾說嗎?”我低聲道。

他又低低地歎了一聲,卻是鬆開了我的手,將身上的大氅披在我的肩頭,大氅內襯柔軟的皮毛搭上了我的脖頸,帶著他的體溫,他的手伸過來,攬住了我的腰,阻止了我的退縮:“錦兒,是朕不好。”

這是他第一次對我說這樣的話,這一瞬間,我不太明白,他在想什麽?

步輦終到了禦書房,一道屏風將我和外間的人隔開了,我聽到書房內隱約的人聲,聲音雖小,可言詞卻激烈無比。

“皇上,……西夷舊臣現頻頻往來,監察院偵騎探得不少他們聚會的風聲……臨桑城內發生了內亂……陳西桑,伍名章被人殺死於寓所……這表明,幕後有人在操縱一切……錦妃娘娘的身份可疑……”

“是啊,皇上,城西的城隍廟又現異象,夜半有光字半照殘壁:檁花飛,蜀道難,遮斷日色方見陽……這‘檁花’皇上,您想想……這明明是隱射皇上,皇上,您忘了一個多月前在草地之上現出的字了?如此對照看來,有人在千方百計地毀損皇上您的名聲,依臣看來,此事必與錦妃脫不了關係,來人就是以錦妃做引子,想挑起大亂,皇上,錦妃的身份不得不查啊……”

接著,便是幾位臣子跪下磕頭之聲,我隻聽得有頭磕撞在地板之上咚咚作響。

夏侯燁的聲音卻是平和淡然:“你們深夜至此,便是為了此事?城內既發生如此多之事,大理寺理應聯合監察院合辦偵緝,可朕沒有看到你們辦案辦出了什麽成效,反倒糾纏於朕的後宮不放,是何道理?難道朕的家事,也要你們來多嘴多舌不成?”

外堂頓時一片寂靜,仿佛風雨欲來之勢透過了雕花的屏風逼近了內堂,夏侯燁淡淡幾句,便讓人感受到了令人滯息的壓力。

衣帶摩索玉環相擊之聲響起,昌親王顯然從他禦賜的椅子上站了起身:“皇上,您是一國之君,您所說的雖是自己的家事,可何嚐不關係到中朝的國事?

“你們半夜來此,就是為了此事?那朕告訴你們,錦妃是朕親自從臨桑城帶出來的,她的身份,除了朕外,沒有人能更清楚!”夏侯燁的聲音帶著一股冷清,如冬日忽然間被寒風吹來的冰粒,一粒粒地擊於臉上,帶著寒意。

有冷風從殿門口吹進,將廊柱處垂掛的淺黃色穗子拂了起來,襯著搖曳的燈影,竟有了幾分肅殺。

有燭焰爆裂,發出極微的啪聲,昌親王這才咳了一聲道:“臣已向皇上奏報,臣與幾位娘娘已然向錦妃娘娘問過話了……”

聽聞此言,夏侯燁輕哼了一聲,語氣有些慵懶:“皇叔近日想必很得閑,九門巡防看來難不倒皇叔,讓皇叔可以有空在朕的內廷來去?”

聽了此話,昌親王語氣中夾了些怒意,卻是強忍了道:“皇上,臣並沒有想著擅管不屬於臣理之事,可當時臣已查得皇宮內院有人混入,更兼葛大人與娘娘有舊,臣便與幾位娘娘請葛大人訓話,可未曾想……”

有風從門縫之中吹入,和著夏侯燁不經意地哼了一聲,竟使昌親王無法再說下去,我沒有想到,他是他的叔叔,獲了他的準許可在殿前賜坐,可依舊不能抵擋他的略散發出來的氣勢。

昌親王聲音低了下來:“皇上,外邊流言傳得實在太多,臣隻得……”

正值此時,林必順急急地上前稟報:“皇上,葛大人求見……”

夏侯燁嘿嘿笑了兩聲:“才說到曹操,曹操便到了?你們配合得真是好……皇宮內院,沒有朕的傳召,想來就來?林必順,你這個大內總管做得好!”

他低沉的聲音在大殿內回響,甚至帶著脈脈的笑意,可卻讓人感覺如春雨之中夾了冰粒子,直滲入心底,有風吹從窗欞之間吹進,揭起了簷下垂落的閃金紗,燈光照於紗上,如有寒冰上鱗鱗之光,殿內一片沉靜,隻聽見他將手指撫於龍椅扶手之上的輕磕之聲。

林必順低聲奏道:“皇上,曹大人申時便來到東華門前,求見皇上,被侍衛統領攔住,使他明日早朝之時再請見皇上,可他卻在東華門前跪下,磕一個頭,便喚一聲,‘皇上,臣曹木林求見’,侍衛統領見鬧得不象話,這才使內侍傳話進來,現如今,曹大人還在東華門前跪著呢,怕是已磕了上千個頭了。”

他的話語雖是低低的,可並沒有刻意地避著其它人,一時間,殿內雖尚無話語發出,卻傳來索索的衣帶磨擦之聲,想是此事太過奇特,殿內幾位大臣都忍不住身形動了起來。

夏侯燁淡淡地道:“既如此,便理應將他送大理寺招待著!”

隻聽得室內一片齊整的磕頭之聲,有人大聲道:“皇上,曹大人雖是西夷降臣,可一向清正嚴明,他未犯律法,既想求見,必是十萬火急之事,請皇上召其晉見。”

昌親王卻道:“西夷舊臣動向頻繁,曹大人在一眾降臣之中素有聲望,皇上,切不可壞了大局啊。”

因和夏侯燁隻隔了一道屏風,從屏風的鏤空雕花縫隙中,我瞧得清楚,他的手握在扶手之上,指端血液盡失,變得透明發白,顯然在極力忍耐著堂下諸人,我有些茫然,不明白他為何如此,理所當然的,在這樣的證據之下,依他的性子,一定要詳加追查才行,可他的樣子,卻是想大事化小,不了了之?

可既是攪起了濤天巨浪,又豈是輕易能平息得下來的?

“好,好,好……”他一連從牙縫之間說了三個好字,這才道笑道,“朕倒要看看,他求見朕,是為了什麽!”

“謝皇上。”林必順等他一說完,立刻朝外吩咐,“請葛大人進宮見駕。”

他真是迫不及待地想將我陷於泥潭之中了。

夏侯燁心情不好,因而在等待葛木林被傳喚的過程中,沒有人膽敢自找沒趣,殿內頓時陷入令人滯息的寂靜中,夏侯燁放鬆了身體在龍椅上坐著,手肘撐在扶手上,手掌托腮,另一支戴了白玉斑指的手卻在另一邊的扶手上輕磕,整個大殿隻聽得他的輕磕一聲聲,一聲聲仿佛重錘敲於眾人心上。

葛木林跨進殿內之時,額頭卻是鮮血淋漓,眼內卻滿含了沉鬱悲傷,雖穿著朝廷官員繡麒麟團紋的錦繡朝服,戴方耳官帽,也帶來一股鬱鬱之氣,加之他的腳走路之時微跛,給人的感覺仿佛已不堪重負。

夏侯燁並沒有為難他,在他行完君臣之禮之後,反而和顏悅色地問道:“曹卿家,不知你一再要求見朕,所為何事?”

葛木林站於堂下,與君王對話,原是不能抬頭直視的,可他卻緩緩地抬起頭來,望著夏侯燁,與他對望,夏侯燁雖年紀雖輕,但年少便皇袍加身,更兼領兵四處征伐,眼睛之中自然而然地帶了殺戮之氣,連他的叔父昌親王都要暫避其鋒芒,而我,更是不敢直視他的眼睛,可葛木林居然微仰了頭,直視著他,問道:“臣請問皇上,流著烏金可汗血統的六公主伊木麗.烏木齊.東宮錦,如今卻在何處?”

夏侯燁倏地直起身來,在龍椅上端坐立起,眼神卻是極凜冽地朝他一掃,沒有任何言語出聲,殿內便如刮起一陣冷風,朝臣們有控製不住情緒的,更是發出幾聲緊張低喘。

可葛木林對他的怒火卻如若不見,依舊抬頭道:“皇上,臣既來此,未得結果,便沒想著要出去,臣再問皇上,六公主伊木麗.烏木齊.東宮錦,現在何處?”

夏侯燁呲地一聲冷笑:“好一個西夷舊臣!”

昌親王卻是上前道:“葛大人,你寐了嗎?怎麽問皇上這樣的話?”

葛木林語氣變得極為悲憤,忽地在地上磕起頭來,咚咚之聲在殿內回響,三下之後,再抬頭道:“皇上攻破臨桑城時,是臣勸了西夷舊臣不作抵抗,投誠繳械,隻因為皇上城破之時善待西夷百姓,軍紀嚴明,讓臣看到了希望,認為西夷歸於中朝未免不是西夷之福,能使西夷免受戰禍之苦,是臣與臣的族人之福,免受被四處驅趕的慘狀,可臣萬萬沒有想到……萬萬沒有想到……”

他哽咽不能出聲,卻忽地抬頭利喝:“夏侯燁,你不過是一個偽善之極的昏暴之君……”

無人能想到他呈述之時忽地直呼夏侯燁之名出口大罵,話未說完,就有侍衛上前拉扯堵嘴。

我心中忽地升起不祥的預感,雖知事態正向我與流沙月預計的方向發展,可我沒想到,流沙月不知對葛木林用了什麽手段,竟讓葛木林想要拋卻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