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堂直呼皇帝的名諱,是對皇上大不敬,會處以誅三族之刑,而我更從葛木林的語氣之中聽得出來,他已準備拋卻性命了。
“你說什麽?”夏侯燁陰惻惻的聲音響起,竟如利刃刮過了冰層表麵,使殿內仿佛倏地刮起一陣冷風。
我隻感覺他說話的那一瞬間,連窗隙之間吹進來的風都悄悄地將聲音降低,而殿內,更是聽不見一絲兒聲音。
從鏤空花雕的屏風處望過去,葛木林奮力叫出這話之後,臉上雖依舊是悲憤莫名,裏也有了幾分畏縮,他原是西夷十大勇士之一,也曾橫刀烈馬,可夏侯燁隻一個眼神一句話,讓他奮起的憤怒與勇氣幾乎散盡,我心底忽有些茫然,對這樣的人,我真能實現自己的計劃嗎?
我忽然理解了流沙月做的安排,隻有將葛木林逼至了絕境,他才能在夏侯燁的**威之下奮起。
夏侯燁身上的噬血殺戮之氣,無人能擋。
我站在屏風後麵,鼻端仿佛也感覺到了從他身上傳來的血腥味兒,就如許多夜晚一般,滿屋的靡媚之氣也掩不了絲絲隱隱傳來的血味,使人周身冰涼,我不由自主地用雙臂環抱了自己,雙手握住了身上披著的玉絲錦袍,那柔軟微溫的感覺讓我略定了定神。
卻聽得殿內有布帛撕裂之聲,從鏤空之處望了過去,卻見葛木林忽地一振雙臂,掙脫了兩邊拉住他的侍從,朝堂前大喊:“夏侯燁,西夷舊臣至死都會化為冤鬼來找你報仇!”
緊接著,他忽地彈起身子,衝向了殿中那雕金龍飾金片的紅木立柱,隻聽得咚地一聲,他的頭便撞向了那立柱,他原是習武之人,這一下撞得極重,金龍的尾部瞬時染上了鮮血,朝冠脫落,翻滾於地。
我不由一聲驚呼,卻看見他原是滿臉鮮血地躺在地上的,卻勉力將頭轉了過來,披散發絲,滿臉的鮮血之下,我看清了他眼眸裏那濃得化不開的憂傷與思念,仿佛聽見了他一聲低歎:瑟兒……
可那憂傷與思念卻化成了絕望,他應證了自己的判斷,我不是他的瑟兒。
殿內之人萬想不到他想盡辦法來求見夏侯燁,就是為了在他麵前一死,隻一瞬間,他身上的鮮血就從雕龍柱下流趟開來,婉蜒如一條來回曲折的小溪。
懂醫術的昌親王上前察看了他倒於地上的身軀,將兩指放於他的頸部探查,回稟夏侯燁:“皇上,他已是不行了。”
有宮人上前拖了他的屍身下去,光滑的大理石地板留下一條極長的血痕,清掃的宮人拿了幹淨的吸水棉布急急地擦著那血痕與龍身上的血跡,更擺上了能去除異味的茉莉香襄,不過瞬息功夫,殿內便又恢複幹淨整潔,連些微的血腥味兒都不聞,可我知道,葛木林這一死,在西夷舊臣之間的震動,卻不是這樣簡單能撫平的。
夏侯燁端坐於龍椅之上未動,臉色卻已是鐵青,他如他們一樣,都沒有想到,葛木林連分辯與稟奏都沒有,就用自己的性命一博,給他出了一個極大的難題。
他恐怕已經意識到了,葛木林之死不過是一個引子而已。
“嚴愛卿,近幾日景州府可有什麽動靜沒有?”夏侯燁忽地問道。
景州府並非一個州府,不過是建都城一條街道而已,臨桑城之戰後,夏侯燁使工部在這條街上修屋建宅,使原本是貧民居住的景州街大為改貌,變成豪院富宅林立,使西夷降臣全部集中居於此處,並命名此條街為景州府,並給其特權,如其中人等有作奸犯科案例,一般府衙不得擅管,隻能呈報昌親王的金吾衛府衙門,更是賜了在臨桑之戰中有功的西夷重臣免死金牌,無論犯下多大的罪,都可憑免死金牌獲得一次生機,而葛木林,就是獲免死金牌的其中一人。
可卻阻止不了葛木林自己選擇的死路。
嚴丞相的顯然未從震驚之中恢複過來,聽得夏侯燁不滿地哼了一聲,這才答道:“啟稟皇上,臣近幾日都與昌親王追查那一晚闖進兌宮之內的刺客下落,發現此批刺客雖大部分服毒身亡,但逃脫的,卻是當真全都出自一個神秘的江湖門派……”
夏侯燁淡淡地打斷了他的話:“如此說來,你毫不知情?連葛木林為何堅持要見朕,也沒有絲毫頭緒?”
他聲音卻是輕柔淡雅,與剛剛的隱隱怒氣全不相同,可越是如此,卻越是使人感覺到風雨欲來,讓嚴子考不由自主地跪下,連聲道:“老臣該死,老臣該死……”
我瞧得清楚,夏侯燁坐於龍椅之上,卻是眼光一掃,殿內之人便人人垂下了眼,皆不敢抬頭,連他的叔父昌親王也是如此。
隔了良久,昌親王才道:“皇上,都是臣等的失誤,景州府一向風平浪靜,自臨桑城破之後,他們皆安分守紀,與中朝百姓並無二樣,除卻有幾位水土不服,染了傷寒舊病複發的以外,並無作奸犯科之事,因而臣等……”
“因而皇叔就忽略了,是嗎?”夏侯燁低沉柔和的聲音在殿內響起。
卻使得原本站著回話的昌親王一下子跪倒在地,伏地磕首:“臣該死!”
“你們別左一個該死,右一個該死的,朕並不缺該死之臣!”夏侯燁從牙縫之中發出聲音,“朕可以肯定,葛木林的這一出,不過一個時辰,便會傳遍整個京師,人家都張織好了網了,你們還在蒙蒙懂懂地往網內闖!”
正值白日,有陽光從疏影雕窗之間投了進來,使得隔窗之處的地麵如鋪上了用金梭織成的地毯,隱隱散著毫光,與殿內金碧輝煌相襯,卻帶來莫名的冷意,如被陽光耀著的刀鋒。
不錯,葛木林的這一出,會從皇宮內院傳了出去,最終傳遍整個京師。
殿內頓時寂靜無聲,恐怕人人都知道了其中的嚴重性,隔了良久,昌親王才道:“皇上,臣會加派人手察探他們的動靜,如有異動,臣定當……”
話未說完,夏侯燁卻是哼了一聲道:“傳大理寺孫長忠。”
昌親王臉色一下子變得鐵青,孫長忠為大理寺廷尉,為人心狠手辣,行弄起來皇室族親皆不放在眼裏,是夏侯燁於底層屠狗輩中提拔上來的,一向不與以皇室族親為首的昌親王相睦,向為夏侯燁直接掌管,夏侯燁如此做,等於將孫長忠的地位提高到昌親王之上,當眾落了昌親王的臉麵,昌親王在朝內可稱得上權傾一世的人物,也是夏侯燁唯一有血源關係的親叔叔,於情於理,他都不應該如此,可他就這樣做了。
而令人驚訝的是,昌親王卻是隱忍地退下了。
我從沒有到過他的朝堂,從沒有看到過他處理事務的樣子,直至今日,我才明白,他雖是一名少年天子,可已沒有人能掌控得了。
他下令不過一會兒,就有宮人急急地進門傳喏:“大理寺孫廷尉求見……”
堂上有人倒吸一口冷氣,那冷氣到了中途卻是停住了,因夏侯燁冷笑一聲:“皇叔,看來不等你派人去,他們就已成事……”
昌親王低聲回道:“皇上,臣慚愧……”
隔不了一會兒,一個冰冷低沉的聲音在堂上響起:“稟皇上,臣孫長忠有事啟奏……”
聽到他的聲音雖是低沉和緩,可不知道為什麽,又讓我想起了那冰冷陰滑藏於暗處之物,仿佛帶了那物暗夜潛行之時擇人而噬的嘶嘶之聲,讓我陡生寒意,夏侯燁掌握在手裏的工具,果然全都是這樣令人驚恐。
我強壓了心底的驚慌,從鏤空雕花處望了過去,看清楚站在堂中之人,卻全沒有自己想象中的委縮卑劣,卻是身長玉立,迎著我的側麵耳朵之上有一小塊缺失,除此之外,麵容俊朗,眼神卻是冷得可怕,我瞧得清楚,孫長忠一走進來,嚴子考與昌親王便不約而同地側過了身子,離他敬而遠之。
他的身上如夏侯燁一樣,沾滿了血腥味兒,所以,他如夏侯燁一般,使人不由自主地害怕,可夏侯燁會用爽朗與聖明裝扮,而他卻是**裸地顯現,所以,既便身上穿了金魚補服,腰有白玉佩綬,卻也抵擋不了從身上散發出來的絲絲寒意。
我原就知道夏侯燁的打手不同尋常,可到真正看到之時,卻是隔了既使中間隔了描金廊柱,香雕屏風,也擋不住那股肅殺之氣,他選材隻求結果,不求身世,與父王完全不同……我從心底發出的疑問,我真的……真的能扳倒這個坐於龍椅之上正處盛年的皇帝嗎?
行禮之後,孫長忠拱手而立,道:“啟稟皇上,臣一直派人暗中監視景州府,多日之前,景州府便有異動,不斷有人深夜出行訪友,出行者多屬原西夷貴親眷屬,臣見事有不妥,未得皇上下旨,臣不敢妄自行動,便派人暗中監視住那些外出訪友的眷屬,他們行動極為隱密,臣的屬下多方收集證據,匯論結果,讓臣發現,他們最近都和西夷有聯係,一開始臣以為他們圖謀不軌,可臣發現,他們卻是在查找自臨桑城之變之後來投西夷之臣的病亡之事,而臣更是發現,在他們查找之時,某些流言開始在西夷投臣之間傳開……”
說到這裏,孫長忠卻是頗為困難地道:“可否請皇上摒退眾人,容臣私下向皇上……”
昌親王與嚴丞相麵麵相覷,兩人臉上都現了凝重之色,不過他們剛被夏侯燁罵了,也知道孫長忠雖心狠手辣,卻從不妄下斷言,不敢多言,兩人向夏侯燁行禮之後退下。
殿內的宮人都退下了,我立於屏風後麵,正想著該不該退,卻聽夏侯燁道:“孫愛卿,有什麽話,便說罷?”
我感覺到孫長忠把頭微微地轉向了我站的屏風邊,目光如電一般,顯然察覺到了這屏風後麵藏得有人,卻沒有多言,回頭道:“皇上,自臨桑之戰後,西夷小半朝臣棄暗投明歸附我朝,首要之人有陳長青,莫子林,烏格蘭,孔歸格,以及葛木林大人,其餘大小官員更不下三兩百餘人,百姓上萬人,皇上對降臣寬厚,為他們建屋立院,更考慮到其初來中原,或有不便,準其在景州府集中居住,可一年之間,卻還是有不少官員因病而逝,首要臣子陳長青,莫子林,烏格蘭全都染病身亡,其餘大小官員,也的幾十名或遭盜賊,或遇意外身亡的……”
夏侯燁聽到此處,已然明白了他要說什麽,問道:“你是說,他們的死,有人大做文章?”
“不錯,皇上……而依臣查的結果,他們的死,大都不是自然身亡的……”
“你說什麽?”夏侯燁倏地從座位上站了起身,一瞬間身上發出一股無比的凜冽之氣。
孫長忠卻是靜靜地站著,拱手道:“而此時,錦妃娘娘身份之疑傳了出宮,葛木林更是被招入宮內對質,雖未問出什麽,卻使他產生了極大的懷疑,更有西夷舊人從杜青山而來,頻繁出入各降臣府,使流言傳得更甚……”
夏侯燁冷冷地道:“你照實說,什麽流言?”
孫長忠為人冰冷無情,此時卻有些遲疑,半晌才道:“說皇上在臨桑城破之前,便使人潛進了臨桑城,許以高官厚祿,策反了許多西夷之臣,可臨桑城破之後,卻因他們是為異族,不願給以原本許下的官職,為免遺禍,便譴人將這些人一一處置,而西夷六公主,其母善於鑄造,您為了得到那金鐵之精的鑄造之法,在城破之前,便潛刺客進入西夷後宮,逼其交出密法,哪想她們寧死不屈……六公主,早已被您派出的刺客刺殺身亡,您為了引其舊親相識,交出密法,另找人假扮六公主……”
終於,一切皆如我所料,事情至此,卻是一帆風順,隻要選對了人,玉妃為了保她自己,便會以她家族的力量將我的身份之疑從深宮之中傳了出去,那場蝗禍讓榮婷徹底地認清了自己,可讓她更開始懷疑我的身份,隻要略放出風聲,華妃和昌親王自會找到與六公主關係密切的葛木林求證,如此,葛木林才會更起疑心,而此時,西夷亡臣舊案被翻了出來,再加上那些老天爺的啟示,一些栩栩如生的流言,到終了,葛木林以已之身在皇宮撞柱而亡,將所有的矛頭指向夏侯燁,使原本有所懷疑的流言變得真實,為人心惶惶的西夷降臣們加上了一把火……夏侯燁真以為,他能不戰而屈人之兵嗎?
我冷冷地想,西夷之人,可對人盡忠,但如果他們知道他們盡忠的對象將他們玩弄於手掌之中時,反撲的力量,雖如飛蛾撲火,但卻可以讓夏侯燁再也別想輕而易舉地從內部攻破。
孫長忠此次卻不望屏風,隻垂首而立,繼續道:“皇上叫臣查的蝗禍,臣已經查了,卻是由杜青山來人弄出來的,與城隍廟出現的光字一樣,都是為了擾亂西夷降臣人心,可這種辦法極有效,因皇上準其集中居住,他們已然開始糾集了,他們加上百姓有上萬人之多,西夷之人人人習武,臣怕……”
夏侯燁淡淡地道:“越是如此,越不能輕舉妄動,布這個局的人,正想我們動呢,‘非都是都,非皇是皇。’‘檁花飛,蜀道難,遮斷日色方見陽……’,此人當真是好文采,好計謀!幾句話,幾個病死之人,便輕而易舉地挑起大亂……如果此時京師軍中異動,這場大亂最終真將會挑了起來。”
我看見他立於龍椅之旁,手縛於後,雲淡風輕地笑著,眼睫毛卻如羽翅一般地在燈影下扇動,眼裏沒有絲毫緊張之色,隻有對此計謀的欣賞與讚揚,我忽有一種無力之感,在他將要命喪之時也是如此,既便破裂的碎片劃過了他的麵頰,他依舊如此模樣,他……當真不可戰勝嗎?
“皇上,可如果不動,他們聽信流言,萬一鬧了起來……”
“你追蹤那些搗鬼之人那麽久,定有他們的下落,他們既然布置了這麽多,定有下一步行動,查清楚他們的目地……至於那些想鬧事之人,他們的妻子兒女都已在景州府住著,先晾他們幾日,如有人想動手,罵不還口,打不還手,且讓所有人看著……”
“可如此一來,隻怕要犧牲一些兵士。”
夏侯燁冷冷地道:“他們死後,以國士之禮安葬,後人賜以千金,相信很多人願意的。”
孫長忠毫無起伏的聲音響起:“臣自會辦妥。”
我忽然間覺得,他們之間是如此的相似,孫長忠視人命為屠狗,而夏侯燁,隻怕將人看得如草芥一樣,不由自主地,我將手撫上了嵌絲鑲金的屏風,緊張得冒出了冷汗,如果被他發現,這一切都是由我之手布好,那麽,我的下場會是什麽?
但是,我不是將一切已然置之度外,甚至連性命都可以拋卻了嗎?卻為何遠遠地看到他,還是會害怕?或許,他對我做的一切,帶給我的恐懼,卻是比死亡還可怕?
他的聲音依舊是平穩從容,尤帶了幾絲笑意:“隻要我們做出姿態,他們自會開始猜疑,幾名兵士性命換得京師一場大亂,這個交易很劃算,就用這些兵士的血來換取他們的冷靜,降過一次的人,總是珍惜眼前的生活一些的,且思前想後之後,他們不會輕舉妄動,人性總是如此,既使是曾經縱橫於草原的男兒也一樣,京師的富貴生活雖隻有一年,也足以讓他們產生留戀了……至於那些舊臣之死,六公主的流言,雖與他們有關,但並非切膚之痛,西夷已經亡了,鬧不起來的……除非……”他微微一笑。
而此時,孫長忠也笑了,他原是一張冰冷之極的臉,一笑起來,卻如春花盛開,整座殿堂都明亮了起來:“除非那幕後之人有進一步的行動,那麽,臣等便可以甕中捉鱉了……”
我望著這一君一臣,雖然他們的對話已表明事情正往我期望的方向發展,可不知道為什麽,見到他們的笑臉,讓我想起草原上奔跑疾馳獵殺的獅狼,天生帶著能掌控撕咬一切的力量,他們之間的默挈與和諧無人能比,想起聶戈那時竟起了想要代替他的念頭,我身上的冷汗浸入了衣衫,冰涼冰涼的,手不由自主地碰上了屏風。
隻這一個微微的響動,便引得兩道目光同時射了過來,卻又同時轉開了,夏侯燁垂目道:“你去布置吧,這宮內之事嘛,朕自會處理。”
他雖是對著孫長忠交待,可不知為什麽,未尾那句話卻讓我不由自主地扭緊了雙手,殿內雖無風吹過,卻不禁打了一個冷戰。
孫長忠此次卻是目不斜視地從殿內走了出去,聽到他的腳步聲漸行漸遠,不知為何,我卻有些盼望他的腳步聲能留在殿中,別獨留了這場空寂,隻感覺仿佛有看不見的壓力無形地向我逼了過來,空氣濃稠厚重,卻聽不見絲毫夏侯燁的聲音,甚至連些微的衣衫磨擦的聲響都沒有,隻剩一片死寂。
我強壓心中的惶恐,從屏風後走了出去,轉過玉製鏤空浮雕的邊緣,猛地看清了他明黃織錦的衣衫一角,望見了那衣衫上五爪金龍的的織金鱗片,仿佛冬日裏的冰雪夾纏過來。
“皇上,臣妾……”
“愛妃在這裏麵,又扮演的什麽角色呢?朕真的很好奇。”他語氣之中帶著隱隱的笑意,卻如隆冬降雪之際乍開的紅梅,原是應給人希望的,可不知道為什麽,我卻隻感覺到臉上有如烈火灼過。
我想跪下,卻被他一把攬住了,臉撞上了他的前胸,貼在冰涼的金線繡就的團龍紋上,我眼中的驚慌之色太過明顯,引得他一聲呲笑:“愛妃每次見到朕,都是一幅害怕的樣子,倒真應和了他人所述,愛妃真是怯懦膽小,可為何,這宮裏頭每發生一件事,仿佛都有愛妃的影子?朕臉上的疤痕未消,西夷舊部又因愛妃而起禍亂……愛妃倒是詳細說說,這裏麵的蹊巧。”
他寬大的手掌握住了我的肩膀,隔著薄薄的衣服,我感覺到了他掌心的溫度將我的肌膚烙得生疼,他身上如往常一樣帶著龍涎香的味道,應著他低語之時嘴裏邊吐出來的淡淡酒香,原應馥鬱魅惑的,可我隻感覺到一股冷意從腳底升起,直衝向四肢百髓,不是有他抱著,我甚至感覺到了自己腿腳酸軟。
“皇上,臣妾實不知……為什麽他們總會找上臣妾……”發出的聲音傳進自己的耳裏,帶著絲絲的顫音,牙關也仿佛要打架一般,“臣妾前次已知錯了……”
他的手指撫上我的麵臉,微糙冰涼,我不由自主地想要避過,卻被他捏住了麵頰,一股大力從麵頰兩邊升起,我的視線望見了他的喉結,石雕般的下巴,卻不敢再往上望,微閉了眼睛想掙脫他的掌握,麵頰卻如被雕在了石中,動彈不得。
“睜開眼,望著我!”他冷冷地道。
“不,皇上,真不關臣妾之事……”我想推開他,卻被他壓在了胸前,頭發一痛,身體後仰,不由自主地睜開了眼,卻望見他的眼睛陰冷凶利,帶著幽幽的火焰,竟如那些我最害怕的長蟲豎瞳。
我隻想逃開,開始瘋狂的掙紮,可渾身卻如被鐵澆鑄,動彈不得,隻覺脖子一痛,他再抬起頭時,嘴角便有淡淡的血跡,我忘了閉眼,瞧清楚他用舌頭舔去了嘴角的血,那樣殘狠的樣子,仿佛要將我吞入腹中。
他真想殺了我,不管我怎麽分辯,他心底早有了疑心,也許,在聶戈的那一次就有了。
我該怎麽辦?
也許,死在他的手裏,我便不著考慮那麽多了,我的身上,也就沒了那麽多的責任。
他的手放上了我的脖頸,修長的手指一把便握住了我的脖子,緩緩地收攏,我停止掙紮,微微地閉上了眼睛,等待那一刻的來臨,心想,這樣的解脫,也好。
可他的手卻在脖子上停留了少許,便滑向的衣領,隻聽得呲拉一聲,我便感覺到後背有冷風吹過,身上穿的軟金綢衫跌在了地上,他在我耳邊輕聲道:“愛妃想到了何處,你的身份,朕如何不知,隻不過愛妃惹禍上身的本領實在太高了,高得朕想好好的懲罰你。”
他將我抱了起來,一瞬息之間,便將我放於旁邊鋪就的軟紅靠椅之上,雙手被縛在了金漆扶手之上,雙腿以極恥辱的姿勢被他擺放好,冰冷的龍椅雕紋貼上我**的肌膚,他的滾燙灼熱忽地衝入體內,讓我感覺到身體有如被撕裂灼傷,我看得清楚,屏風遮擋之處,有白玉的欄杆,雕龍廊柱,那上麵尚餘點點鮮血,而殿前的朱紅大門未關,斜陽西照,暗金的光影投射進光滑的大理石地麵。
一柱香之前,這裏尚是莊嚴的議事大廳,可片刻之後,他就將它變成歡愉的場所,可為什麽,我原是應該害怕驚慌的,隨著他的動作,強抑著的呻吟卻不由自主地從嘴邊溢了出來,身體的快感傳向四肢百髓,心中卻升起一絲興奮,如果有人進來,那便好了,讓他人看看,他們聖明的君主是怎樣的聖明。
“你喜歡朕這樣?”他低聲道,動作卻是越來越快,再著莫名的怒意。
我終忍不住低呼出聲:“痛……皇上……”
“痛,你也知道痛……”他咬牙切齒地道,可不知道為什麽,他的動作卻輕緩起來,“你不是能忍嗎?什麽都忍著嗎?既使是一個陌生人,隻要能傷得了朕,你就願意屈就?你拿著瓷片劃過朕的麵容時,有否想過,朕也會痛?”
我心中陡然一驚,抬頭向他望過去,卻見他陰利的眼神掠過一絲痛苦,見我望他,動作卻瞬息之間加快了,讓我不由低呼出聲,可那一聲低呼之後,他卻又減緩了動作,竟使我感覺到莫名的快感。
這使我極痛恨自己,被他這樣的對待,稍減的痛楚之後身體還是有如有暖流注向四肢,不由自主地迎合,我心中原應隻有徹骨的恨意的,可卻管不了身體的貼合,甚至感覺到他如絲般的皮肌在我身上磨擦,帶起陣陣顫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