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公子,老婦與我家老爺已年有六十有餘,你認為我們能爬上那桅杆麽?流公子……你是不是對老婦有所不滿?所謂娶妻求明媒正娶,如果強取豪奪,那是強盜所為……老婦這麽說,也沒其它什麽意思,隻走向流公子提個醒兒……”
她旁征博證,東拉西扯,可每一句都敲在了流沙月的心口處,博得他啞口無言,臉色鐵青,最後不了了之。
可船上的警戒卻空前嚴了起來,流沙月又從別處調了一些暗線來,二十四個時辰不停地巡邏,可既使是這樣,三日後的夜晚,又出事了。
那一日,當我從睡夢之中被驚醒的時候,濃煙從窗戶處不斷地湧入,當我敢到榮婷的船艙時,那裏已經被燒得一團漆黑,地板之上模糊的一團隱隱約約可認得出來是個人形,幸而發現得早,在濃煙將冒出之時,便有巡邏的侍衛過來,潑水救熄了火,才沒有造成大禍,而因在二層,對樓船的行駛未造成什麽影響。
可我萬沒有想到,榮婷會這樣的死法,她與我相鬥多年,自少時開始,我便知道了她的野心,便利用她的野心至盡,可是,她卻是這麽無聲無息地死了。
對她的死,我是沒有半分悲痛的,但在這船上,卻越來越覺仿佛有一雙巨手在緩慢地撥動一切,依照他所期望的方向發展,可我們,卻始終不知道這人是誰。
為什麽那人會找兩個女子入手,而且是無足輕重的女子?
羈押夏侯燁的地方,卻絲豪沒有被人偷窺侵入的跡象?
是不是夏侯燁搞的鬼?
難道他已和外邊的人取得了聯係?
我坐於膳桌旁,打量著對麵的人,他手腳之上鐐銬未除,體內的斷魂針依舊控製了他的穴道,使他使不出內力,況且,出事之後,流沙月派人輪班看守,眼不合睫地監視著他,他怎麽能弄出事來?
“我的臉英俊可人,是嗎?”他忽地笑道,“是不是豐潤了不少?”
“近日之事,你聽說過了吧?”我低聲問道。
他輕輕一笑,手腕上的鏈子嘩嘩作響,卻是看了看淺眉道:“或許知道個一星半點,你是知道的,我一向耳聰目明,你們鬧出那麽大的動靜,這樓船雖大,可大不過庭院去,我既使不聽,也會傳到我的耳裏,特別是你身邊這位丫環,那叫聲當真淒利……”
“是不是你的人……?”我道。
“這個麽?”
他又抬頭望了一眼淺眉,我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卻見淺眉也在側耳傾聽,於是道:“淺眉,你在外麵守著……”
她原想著抗命的,想是也想聽聽他說什麽,就應了一聲,向艙門外走了去。
“現在可以說了吧?”
“錦兒,你現在有求於我,得哄得我開開心心了,我才好幫你分析分析啊,雪蓮雖美,但寒凍入骨,還是桃花人麵相映紅的好……”他笑吟吟地道,卻又夾了一筷子萊來吃。
我恨得牙癢癢的,卻是咬緊了牙關微笑道:“皇上,這夾菜的事兒怎麽勞煩您呢。臣妄來便好……”
說著,夾了一筷子菜入他的碟子裏。
他朝我點了點頭,笑得眉目俱燦,道:“這就對了,如果不咬牙切齒,我的胃口會更為大開的。”
“那,臣妾再幫您斟一杯酒?”我走至他的身邊,拿起了酒壺,感覺到自己的肌肉笑得極為酸痛。
他點了點頭,以手肘撐著桌台,托了腮側頭望我,眼角俱是得色,如薰風解慍,道:“好好,有進步,如果皮笑肉也笑,那便更好了。”
我氣不打一處來,啪地一下放下了酒壺,就向艙門走了去。
卻聽他在身後道:“死的婢女,是小蘭吧?身上骨頭寸寸而斷,卻仿佛是一種江湖失傳已久的武功呢。”
我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暗暗告訴自己,在他麵前,我什麽該忍的都忍了,最近的道行為什麽比以前還淺了呢,於是堆了滿臉的笑意轉身:“那……皇上猜得出這武林高手是誰麽?”
他卻道:“錦兒今日穿的淺綠對襟小衫配籠紗裙可真好看,襯得錦兒的麵頰仿佛能掐得出水來……”
我怔了怔,朝他望去,卻見他眼波流轉,將我上下打量了個透,那毫不掩飾的占有之色讓我瞬間便紅了臉,心裏罵著這色鬼,到了這種時候還改不了品一性。
可為何,我心裏卻沒了以往的厭憎,全身如泡在酸酸甜甜的泡菜缸裏,仿佛被他一看,全身上下便如那酸菜果子一般,全身都酸軟了?
他笑了一笑,卻是順勢一拉,將我拉到他的膝蓋之上,低聲道:“她既出去了,就不會進來的,你放心。”
我倏地明白他要做什麽,渾身便如油炸了一般滾燙起來,卻聲罵道:“快放了我,被人知道,你就死定了!”
“你舍得麽?”他的唇舌卻是咬上了我的耳廊,“有人幫我們看門呢……”他含糊不清地低聲道,手卻是極靈巧地將我的裙子堆上了腰間。
我緊張得冷汗直流,卻被他固定得動彈不得,張嘴欲喚,卻是略猶豫了一下,他的嘴唇便抖了上來,以前,他親我的時候,我隻想著快點兒完事吧,所以從未細心體會,今日在如此險境,嘴唇卻是敏感了起來,隻覺他的唇齒之間仿佛有蘭花的香味,又帶了些男子的體香,竟是美妙莫名。
他的唇舌卻是逗弄一般地與我的舌頭相戲,竟使我全身如著了火一般,直至他的微溫的手撫上了光滑的大腿,我才醒覺,他盡是膽大包天……
我避開他的糾纏,推拒著他,卻如何能推得開。
艙門外隱隱有人走過,腳步聲咚咚作響,那聲音使我心驚肉跳,可他的懷抱卻使我忘卻了周遭的一切,讓我感覺如夜晚放的煙火,瞬間炸開,那樣的璀璨美麗。
我迷迷糊糊的,全忘記了身處何方,仿佛在跟著他翱翔,隻要有他在,就能把自己整個人交給了他,快活到了極點,全忘記了所有的國仇家恨。
他卻是一邊動作,一邊在我耳邊道:“錦兒,我會幫你,無論你信與不信。”
他的聲音低沉如草原上的馬頭琴,低聲嗚咽著最美的情歌,使我不由自主地從嘴唇中溢出了聲音:“恩。”
他卻是身體溫度忽地升高,緊擁了我,在我耳邊低訴:“錦兒啊,錦兒……”
我貪戀著他的懷抱,依偎著他不願意起身,船上的種種,卻不想再問,不願再想,直至他幫我整理好衣服,低聲輕笑:“錦兒,船上所發生的一切,定有它的原因,你靜觀其變好了。”
“恩。”
他抱著我,手上的鐵鏈子碰到了我**的皮膚上,卻也不似平日那麽冰涼,帶了些暖意,終使我醒悟過來我們這是在哪裏,剛才作了什麽。
在人來人往的船艙裏,在青天白日,而外麵,還有人監視著,淺眉沒有聽見什麽吧?
我驚慌地從他身上站起,卻引得他一聲低笑,卻是春花光媚,好景良時。
我瞪了他一眼,忙檢查自己身上可無破綻,又從衣架上的水盆裏蘸了涼水輕拍了臉,使麵頰不至於那麽紅潤,正忙亂著,就聽見淺眉低聲道:“公主,奴婢能進來了麽?”
我再端詳了一下自己,這才應道:“進來吧。”
我不敢望她,怕她發現端倪,她卻隻是道:“公主,再過幾日,就到了烏峽了,那裏水流湍急,公主要不要奴婢著王婆婆備一些藥?”
我有些奇怪,她話一向不多,為何在夏侯燁麵前說這些?她今日的舉動也奇怪,竟是放我和夏侯燁於一處獨處?
我不由仔細向她打量,這才發現,她今日多施了脂粉,可卻怎麽也掩飾不住臉上的憔悴,想來她昨晚一夜未睡?
一路無話,到了回艙的路上,淺眉忽然問道:“那一夜,卻是殘月半掩之日,是奴婢叫了公主先走的,那是奴婢的命……”
我回頭望她,卻見她撫著船欄,素手紅欄,眼眺遠處,仿若沒說過這話一般。
到了晚上,我便仔細聽著膈壁的動靜,果然夜半時分,膈壁的艙門便悄悄地打開了,有人悄無聲息地開門而去,淺眉和小青為方便照顧我,就住在膈壁,看來這人並非他人,不是淺眉,就是小青了?
我悄悄地打開門出去,外邊卻是萬籟寂靜,殘月半掩於雲層之中,前邊行走的人影如一幅剪影,飄飄忽忽,聽不見環佩擊響,幾似乘風而去。她是淺眉,她要去哪裏?我看見她熟悉地躲避著船上的巡衛,來到了樓梯之處,向後望了一望,卻往一層樓船而去了,她去那裏做什麽?那裏可是船夫們住的地方。
我好奇心大起,跟著她,沿著狹小的樓梯往下,到了一層樓船,卻見她衣裙繞過拐角之處,一閃就不見了人影。
我忙急步跟上,隻見長廊深深,滴水微落,哪有半點兒人氣?
我這才發現,原來這裏是倉庫,並非船夫的住處,屬於樓船後半部分,而船夫,卻是住在前半部分的。
我一路走了過去,樓船用上好的桐木製成,雖已船齡極長,可因為保養得好,卻未見有多敗腐,不過是船身有些顏色發暗而已。
四周圍寂靜無聲,有水珠從滲露的木板之上滴了下來,一聲一聲,滴滴嗒嗒,除了這種聲音,我聽不見半點的人聲,再往前走去,卻感覺這裏麵越來越陰涼,我不禁打了一個寒戰,便不想再跟下去了。
此時,卻看見前麵的壁板之上有煙氣冒出,心中一驚,有人放火燒船麽?
走得近了,才發現這煙氣卻是從膈壁傳過來的,聞在鼻端卻有燃香的味道,我轉過牆角,從狹小的艙窗望過去,卻看見淺眉正在地上燒著冥錢,一邊燒一邊嘴裏念念有詞:“小蘭,不關我的事,公子說送你下船的,哪想到會弄成這樣?你要怪,便怪公子吧,不是我們要害你,實在是公子的氣沒地方去……”我一驚,她說什麽?卻不由自主地走了進去,問道:“你說什麽?”她倏地抬起頭,臉上俱是驚色,看見是我,卻似鬆了一口氣,瞬時又緊張起來:“公主,你怎麽來了?”
“小蘭是怎麽死的?”
她囁嚅道:“是下船之後,被人伏擊而死啊,公主不是知道了嗎?”
我冷笑道:“你還在騙我,我早就感覺不對了,小蘭,和榮婷,到底是怎麽回事?”
她卻站起身來,拍了拍身上沾著的塵灰,臉色變得平靜淡然:“公主當真還以為尚在西夷王宮麽?”
我朝她望去,有冥紙燃盡的灰燼從她頭頂緩緩飄落,若明若暗的火光使她的臉明暗未定,遠處有水滴跌落地板發出滴嗒之聲,步搖嘴端垂落的疏珠在她額角微晃,將淡淡的陰影投於她的臉上,更增添了幾分冰冷之氣。
我終明白,她已沒有半分以前的影子了。
我笑了笑道:“你不說,自會有人告訴我的,不如我去問問流將軍,為何你的行為變得這麽古怪,要三更半夜下到了底層樓船,為死去的人燒紙?”
她眼裏掠過一絲恍惚,卻是一笑……我忽感不妙,忙急步往後退,卻感覺她身形如風,一下子便到了我的麵前,脖子便被冰冷的手給卡住了,倏地,我看清了她眼裏露出的殺意……她真想殺了我!
“公主沒有想到,淺眉早已不是以前的淺眉了吧?”她左手收緊,卻讓我感覺那手如鐵鑄一般地卡在我的脖子之上。
我隻覺一口氣卡在了喉嚨裏,呼吸不暢,肺部卻象要暴裂開來,那一瞬間,死亡離我那麽的近。
我看清了她眼裏流露出來的瘋狂之色,卻是勉強一笑,待她的手略為鬆了,忙道:“以前的淺眉還略有一些聰明……”
她手一緊,我便又說不出話來了,可我看得清楚,她眼內瘋狂之色漸消,眼神重變得清明起來,卻終是緩緩地鬆開了卡住我脖子的手:“公主,您何必理這麽多事?淺眉自是不比以前聰明,可公主,卻也再不是以前的公主了。”
我一怔,顧不上脖子上傳來的痛疼,心中的震驚無以複加,我讀懂了她言語之中的意思:公主已不是以前的公主了,西夷再也不是以前的西夷了……怕是和烏金大王再沒有半分關係,太子哥哥,隻怕早已成了傀儡。
流沙月的勢力究竟大到了何種程度?
她瞧清了我眼裏的震驚,卻是有些後悔說得太多,緩緩彎腰行禮:“公主一向是個聰明人,自不用奴婢多教,以後應當怎樣,人生難得糊塗,流將軍既是以公主之尊來稱您,奴婢自當尊從,公主又何必理其它的事?”
我終於明白,形勢比我能想象得到的還要險惡許多,夏侯燁娶我,不過是為了安撫西夷降眾,而流沙月接我回西夷,所求的,恐怕是挾天子以令諸侯,我能使他有合理的身份接管西夷。
冥紙燃起的火光終於一下子便熄了,船艙內頓時暗了下來,隻有微弱的月光照射,更使她的臉隱在了黑暗之中,獨留一雙眼眸散發著散著冷冷之光。
“公主,天已快亮了,我們還是上去吧,如給人知曉,奴婢不過賤命一條,可比不上公主的金枝玉葉。”
我忽感覺,她在黑暗之中隱著的身形,卻如多年前那蛇屋之中的長蟲,躲藏在夜色裏。侍機而動。
但我早已明白,當害怕某一樣東西的時候,最好的方法,是學習了解她的品性。然後伺機而破。
於是,我便笑了笑,道:“你說得不錯,若是真惹上了麻煩,你我都跑不了,我雖好奇小蘭的死,但也犯不著為她冒上這麽大的險。”
她吐了一口氣,笑道:“那奴婢便扶公主回船艙?回去之後,天色尚早,公主倒可以再休憩一下,公主金枝玉葉,如休息不好,臉上有了憔悴之色,流將軍怪罪了下來,奴婢可擔當不起。”
我扶了木製的樓梯扶手向上,漸漸地,可望見那一方天空晴月西斜,待得要走入這淡輝之中時,才回身笑道:“淺眉的武藝那麽好,顯然吃了不少苦頭吧?可不知會不會這將人骨寸寸而斷的功夫?”
她胸膛地伏,臉現激動之色,卻沒有我期望的怒意,反倒有一絲懼怕,我忽想到了一個不可能的可能,卻是道:“又或許,這功夫,流將軍沒教過你?”
她的臉半隱在清輝與黑暗之中,可那瞬時的震驚之色卻讓我看得極清楚,我心底已然明白了大半,轉過頭來,不再望她,緩緩向船艙而去。
。。。。。。
烏峽,是一個極峽長的水道,兩岸山岩綺麗幽深,可到了中段之處,卻有一處極寬闊的淺灘,河水繞灘而行,再入深潭,水流湍流,百轉千回。
我們的樓船終到了烏峽的入口之處,因是逆水而行,加上這段水道是一段坡路,急流險灘極多,因此,自晨早開始,便有曹家以前熟悉的纖夫幫用極粗的巨繩係上船頭拉纖。
纖夫拉纖,多為貧苦之人,要貼峭壁而行,與山石磨擦,為免韁繩磨損衣服,因而半身**,以**的肌膚承接拉繩的力量,稍有失手,便會跌下峭壁,更會船翻人亡。
為避嫌疑,我並未出船艙,隻在裏麵坐著,聽見外麵傳來整齊的吆喝之聲:“嗨,嗨喲喲,嗬嗨,拖呀,拖、拖拖拖…”
那號子之聲在空穀之中回響,卻如戰場之上的殺戮攻戈,讓人聽了心中升起莫名的緊張之感。
忽地,我卻感覺船身一側,船艙桌麵上放置的茶杯一下子跌落在地,茶水濺得滿地都是,置於左邊的桌椅竟開始向右邊傾斜,岸上的號子聲更急,夾雜著隱隱的吵罵之聲:……你娘老子的……穩住,穩住……
腳步聲起,有下人從長廊奔過,驚慌呼喊:“船進了急流中了,快些掌舵……”
我愕然起立,站起身來,就想往外走,卻被淺眉攔住了:“公主,你出去,能幫得上忙麽?”
我從衣架之上拿了帷帽戴上,向門外走去,冷冷地道:“幫不幫得上忙,是你這個奴婢理得了的嗎?”
她汕汕縮回手,卻是道:“公主,奴婢不過看外邊粗野賤民多,又身不避體……”
我道:“你倒是忘記了自己是從哪裏來的了。”
我一拉艙門,便走了出去,來到外邊,船身卻又是一傾,我忙拉住了船欄,向峭壁之處望過去,卻見那些纖夫貼於峭壁中間狹小的山道之上,身子幾乎貼在了地上,水麵之上,卻有一個極大的旋渦,將落葉雜草不停地卷入其中。而大旋渦之旁,卻又是小旋渦,原來,樓船正在過急流險灘。
而遠處,便是烏峽入口處那一大片的淺灘。
流沙月正站於船頭,望了那批拉纖的纖夫,眉頭緊鎖,看來擔憂甚深,見我走了出來,便道:“阿錦,你怎麽出來了?”
“流哥哥,不會有什麽事吧?”
“不會的,我已派人上去幫他們拉纖了。”
果然,峭壁之處有幾位身穿青衫武士模樣的人,想必就是他派了上去助力之人吧?
眼看樓船就要進入旋渦了,船身搖晃得更為厲害,隻聽得船艙內杯碟嘩嘩作響,有碟碗掉碎之聲,纖繩卻拉得筆直,隻岸上的纖夫,卻幾乎貼於地麵之上匍匐而行。
正在此時,卻聽岸上傳來一聲雄渾的歌聲:“白酒新熟山中歸……呼童烹酒酌白酒。兒女嘻笑牽人衣……”
原是一點都不諧調的農家秋收小詩,可在那人嘴裏唱了出來,和上纖夫們的應和,卻和諧無比,和著歌聲,船竟是平穩地度過了急流。
“幸好……”我轉過頭,卻看見流沙月臉色陰沉,望著岸上那名纖夫,我不由道。”怎麽啦?”
“那個人,那個聲音,你還記不記得,在柳腰峽唱歌的那人?”
被他一提醒,我忽地想起,在柳腰峽的半山腰唱歌的那個人,所唱的“……桃花流水鱖魚肥哦……青箬笠,綠蓑衣,斜風細雨不須歸……,”與這人竟是有極相似的嗓門,連歌聲都差不了多少。
如果當真是他,我們的船直線行駛,他卻是翻山越嶺地趕到,其中路程不知遠了多少,如若真是他,此人絕非一般人。
我剛想到這一點,卻聽流沙月一聲冷笑,招了下屬過來,道:“將那人關入備用之處!”
那下屬匆匆地去了。
我忙問:“流哥哥,怎麽啦?”
他道:“一切有我呢,我倒要看看,來的是些什麽人!阿錦,你先回艙。”
他話音未落,卻見那峭壁之上的纖夫原是不堪重負,伏地拉纖的,此時,卻個個站立起身,由那唱歌之人帶領,腳步忽地加快起來,急步向前行走。
流沙月派去了那幾名幫助拉纖之人卻是反映不過來,被人一腳一掌,全路踢下了水去。
而此時,碩大的樓船在纖繩的拉扯之下,竟是以極快的速度行駛,竟如乘風破浪一般,我站立不穩,加上聽出了流沙月所命令之事,肯定與夏侯燁有關,便趁著混亂向關押夏侯燁的船艙走去。
還未走近船艙,就看見兩名武士押了全副鐵鐐的夏侯燁出來,走的方向,竟然是樓船一樓的樓梯口。
我忙跟上,幸而淺眉與小青因事態突變,全在甲板上站著觀望,竟無一人發現。
夏侯燁顯然被點了啞穴,身子雖在掙紮,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被那兩人推攘著前行,眼看他們從樓梯口下去了,我顧不上其它,便悄悄地提了裙子往下跟著。
這個地方,我前晚跟蹤淺眉剛來過,裏麵的格局構架自是知道得清楚,跟在他們身後,竟是一點兒都未被發覺。
隻見他們走過了長長的走廊,經過前晚淺眉燒冥紙之處,來到了最盡頭的一扇門前,那兩人卻並非直闖而入,反而在門前敲了敲門,用極恭敬的語氣道:“公子爺吩咐之事,已然來了……”
門內有一個低沉的女人聲音:“既如此,進來吧。”
那門從裏麵打開,門雖然開了,房門裏卻是一點兒光線都沒有,那兩人將夏侯燁一推,他便跌進了屋子裏。
那門便又關上了,兩名武士卻對那門恭恭敬故地彎腰行禮,這才轉身離去。
等他們走了,我悄悄地走到門邊,將耳朵貼在門板上,傾聽裏麵的動靜,卻什麽也聽不見。
這個時侯,我有些恨我自己,為什麽是這樣一個身體,什麽武功也不會,隻能眼睜睜地看著他陷入險境。
我忽然有些後悔,為什麽設了這麽一個大局,將他送入自已殺母仇人的手裏?
可我現在能怎麽辦?
身邊竟是沒有一個可以幫助自已的人。
我正想悄悄離去,另想辦法,卻感覺貼於耳邊的門一下子開了,有人在門內道:“公主既然來了,便進來吧。”
我嚇了一跳,心中卻起了奇怪的感覺,這聲音,高貴而雍榮,可我總感覺這聲音仿佛在哪兒聽過。
門內忽起亮起了燈光,首先映入眼簾的,竟是一塊極大的紅色地毯,用散錯針之法繡就的幅字,西蕾蓮的纏枝花盛開於紅底的地毯之上,竟與我在兌宮之時所用的紅地毯相差無幾,閃金紗垂幕自開花板而降,與那紅色地毯相接,竟是富麗堂皇,貴氣滿園,而黃楊木雕成的桌子上,青花細瓷的茶盞,發出清冷如冰玉一般的光芒。
我從未想過在這殘破的一層樓船艙庫之處竟有這樣一個地方,其富麗堂皇之處,竟絲毫不輸於我的兌宮。
在屋子中央,有一個女子背對我而立,身上穿了團花的織錦袍,頭上的頭發卻是大半花白,可依舊一絲不苟地梳地整整齊齊,一爵九華的步搖自發髻之處垂落,冰玉的珠子與白發相襯,卻是高貴無比。
屋子中央,卻是一個極大的拔步床,紗帷重重垂落,看不清裏麵。
“你是誰,夏侯燁呢?”
她聽了我的問話,卻是轉過身來,道:“公主,老奴還等著公主去救老奴呢,未曾想公主隻顧著他,全將老奴給忘了。”
出現在我麵前的,是一張陌生的麵孔,歲月在她臉上留下了淺淺的細紋,我可以肯定,我不認識她,連同她的嗓音。
我臉上的疑惑被她看在了眼裏,卻是微微一笑:“公主,當真不記得在你床頭唱格桑花的奶娘了嗎?”
聽了她的話,我震驚之極,隔了半晌才反映過來:“你是奶娘?怎麽可能?”
她撫了撫自已的麵頰,卻是微微一笑:“我和她,竟是相差這麽大麽?”
怎麽可能,那個慈藹卑微的奶娘,就是她?
那整晚在我床邊唱格桑花的人,就是她?
那任由孫長忠擒拿,任由利箭穿胸的人,就是她?
我隻感覺天地在我麵前再一次翻轉,心底卻湧起了一絲苦意,這樣的精心布局,到頭來不過為他人做了嫁衣裳而已,我恨錯了人,也愛錯了人麽?
她卻吟起了格桑花,卻正是奶娘的語調:“……格桑花,美麗的格桑花,我相信你有一天會回來的,會擁我入懷,在我耳邊呢喃……哦,那盛開的格桑花……”
低沉悅耳,帶著無盡的柔意。
她道:“公主可知道,我用了多少的努力,才舍棄了自己,把自己和那鄉野間粗鄙的婦人弄得一模一樣麽?”她一笑道,“可笑的是,流有高貴血統,對任何人都如刺猾般防備的六公主,唯一卻對這粗鄙的婦人真心實意。”
我張了張嘴,想怒斥,想告訴她,奶娘不是粗鄙的婦人,卻感覺自己聲音嘶啞,什麽聲音都發不出來。
我聽見自已的心在不停地呐喊:究竟我的生命之中,有什麽是真的?有沒有一樣是真的?
可是,我發不出聲音,指甲嵌入了掌心之中,刺得掌心生疼生疼,也發不出聲音。
我感覺自己的牙關被咬得咯咯作響,卻依舊什麽也說不出來。
卻是看著她優雅高貴地在長毛地毯之上踱步,手指撫過鬢角的白發……清了她手上開裂的傷痕,那是奶娘冬日因我胃口不好,從禦花園偷探紫心蔣薯之時劃倒在地,瓦片割傷的……不錯,她就是奶娘。
她感覺到了我的視線,伸出手來,端詳著手上的那道傷痕,笑道:“你知道你多難搞麽?我在你身邊那麽久,你始終把我和其它人當成一樣,充滿了防備,甚至於對你的好,你也會反複的懷疑,略有破綻,便被你借力打力派往他處,你身邊那麽多的西夷侍嬸,到了最後,隻剩下我一個,不花些心思怎麽辦?,
我終於聽到了自己的聲音:“那些,隻是你花的心思?”
她笑了一笑,臉上有一些感慨:“公主,你在兩朝皇宮這麽久,難道還辯不清楚,皇宮之內,哪有什麽真情?”
“不,不是這樣的。”我感覺自己的嘴唇在顫抖,可這辯駁卻是那樣的微弱,“不可能……”
“為什麽不可能?”她笑了笑,臉上雖是一派的和藹慈詳,眼裏卻發出如刀鋒一般銳利的光芒來,“和烏金大王一樣,公主軟弱的時候那麽少,‘老奴’不趁機而行,又怎麽能攻進公主的心防,將‘老奴‘當成自已人呢?……說實在的,月兒說你還惦記著將找救出來的時候,我真的有些感動呢。”
她那一聲聲’老奴‘,卻如針刺一般地刺進我的心裏。“你到底是什麽人?”我終於找到了自已的聲音,向她問道。
她卻是嫣然一笑:“是什麽人,你遲早會知道的……月兒一再叫我小心,說你是一個極聰明的女子,怕我露了馬腳,可在我看來,你也不過如此,些微的假扮出來的溫情,就能讓你打動,真丟了烏金大王的臉,想當初……”
我望著她的臉,是一個我不認識的陌生人,可這個人,卻露出了和奶娘一樣的神情……我怎麽能忘記呢,在夜深之時,我偶爾睡醒,便看見奶娘獨坐於窗前,臉上露出了便是這種神色,我還以為她在懷念著自已的女兒,哪知,卻不是。
“那麽,’奶娘‘所謂與我同歲,得病而死的女兒,全都是假的囉?”
她笑道:“這天下雖大,可要找一個與公主同歲的,又適好死了女兒,這才入宮做奶娘的人,可不太容易……這紡的故事,公主倒是很相信,後麵麽,不是為了配合你們的計劃麽?”
我低聲道:“我原以為自已才是操控這一切,將夏侯燁收羅於網內之人,卻哪裏想到,撲入網中的,卻是自己。”
她笑了笑:“你又何必介懷,月兒的東西,不就是你的?你們遲早會成為一家人,又何須分什麽你我?”
我自是明白,她說什麽,她和流沙月早已將我當成了瓤中之物,我會成為流沙月西夷稱王的傀儡,而夏侯燁……對了,夏侯燁呢?
我的視線轉向了那垂垂帷幕遮擋的拔步床,這個房問,唯一能藏人的地方,就是那裏。
我的視線一轉,她便明白我在想什麽,再也不是中朝皇宮那位笨拙善良的奶娘,卻是笑道:“你就要成為月兒的人了,何必還惦記以前的人?”
拔步床鏤刻透雕的飄簷之上有鳳穿壯丹的圖案,垂下的閃金紗紗帳卻將裏麵封得嚴嚴實實,一絲兒人影都不現。
可我感覺,夏侯燁就在裏麵。
我笑道:“你既是如此的在乎流沙月,以你的力量,當初在中朝時就能阻止,又何必等到如今?前輩的目地是什麽?當真隻是為了流沙月?”
我看清了她眼裏一閃而逝的兒狼狽,那是被人揭穿真相的狼狽。
我忽地明白,流沙月派榮婷插手於我和夏侯燁之間,其目地便是為了夏候燁不親近我,可這個女人,卻從未有阻止過,反倒不斷地勸解和夏侯燁搞好關係,看來,她和流沙月之間,也並不是嚴絲閉合的。
她所為,又是為了什麽?
我沒有問她和流沙月是什麽關係,因我明白,在皇宮之內,無論什麽樣的關係,在利益麵前,都會分崩離析,隻要我知道,她和流沙月之間產生了縫隙便行了。
此時,船身卻是一震,有沙子磨擦船底的聲音傳了上來,難道說,船已然擱淺?
是被岸上那些纖夫拉上了淺灘之上?
這些人,是什麽人,竟有如此的武功和力量?
這些人是為夏侯燁來的麽?
那麽,夏侯燁是不是有救了呢?
直至此時此刻,我心中竟是略有了一些希望,希望來人當真是為了救他。
可奇的是,這女子臉上也露出了喜色,喃喃地道:“終於來了麽?”
在室內琉璃燈盞照射之下,我看清了她眼裏露出的希望之色,竟仿佛久旱逢甘露,春葉舒展……她在盼望什麽?
船板之上有人往來奔跑,有刀刃相擊之聲,驚叫之聲,將船板震得彭彭作響,回頭向這女子看去,卻見她素性閉上了眼睛,身體微傾,手肘托腮,坐於寶椅之上,仿佛已經睡了過去。
我聽見甲板之上有人大叫:“夏侯燁,夏侯燁,你在哪裏?”
這聲音有男有女,其中一種聽起來頗為耳熟,居然是王婆婆的聲音,我不由苦笑,原來,各方人馬早已上船,隻有我尚蒙在鼓裏。
而這個女人,顯然早已預料到了這一切……仿佛她在等的,便是這一刻。
我忽地想起一個不可思議的想法,莢非,這又是一個陷腫,而這次的餌,卻是夏侯燁?
要以夏侯燁為餌,去網羅另一個人?
以一國之尊的身份,才能網住那人,那麽,那人是誰?
船身被搖晃得左古晃動,明暗不定的琉璃燈下,我看清了她嘴角微微的笑意,躊躇滿誌,誌在必得。
看來,她不是流沙月,夏侯燁並不是她的對象,而既將來救夏侯燁的那人,才是她的對象。
我想起那位十裏急行的礁夫,力大無窮能拖動巨大樓船的纖夫,這樣的能人異士,我竟是從來未曾聽說過,要怎麽樣的人物,才能調動這批人?
那麽,這人,是不是能救夏侯燁出去?
如果能救他,便好了。
我的視線往那幕簾低垂的拔步床望了過去,他在那裏麽?
卻聽那女子輕輕吐了一口氣:“應該快來了,既如此,你得要避一避。”
忽地,一股大力加在了我的胳膊上,我沒來得及反映過來,便覺臉上有輕紗拂過,等我醒悟過來的時侯,身子已經在**了,想要張嘴欲呼,卻發現自已什麽聲音也發不出來,卻感覺自已的身子貼上了一個溫暖的身軀,視線到處,才發現夏侯燁正眼都不眨地望了我。
我想要動一動,卻連手指端都不能微動,心底明白我和他的身上一定是被點了穴道了。
雖是到了這樣的境地,可不知為什麽,我卻感覺到莫名的安心,光線透過了鏤空雕刻的床簷,將那雕花的圖案射到了紅綃軟紗帳內,如燈河光影,淺淺而光。
這一方小小的天地,竟似能在輕紗微拂之間,護我周全。
我聽得清楚,樓梯口傳來了輕輕的腳步聲,伴隨著木板承受垂量嘎嘎之聲,向這邊越走越近,來的人,並沒有掩飾他們的目地,因他們不知道,這底層的樓船有這麽一個地方?
那麽,流沙月在樓船底層藏著她,必不願意給上麵的人發現,他們在這裏,肯定有使人意想不到的埋伏,他們以逸待勞,來的人卻全無防備……在他們以為順利地將樓船截停,將樓船裏的明哨全都處理於淨的時侯,卻未曾想,落進了另一個巨大的陷阱。
這樣的手法,和我在普仁寺,使得夏侯燁深陷困境的方法是多麽的相同。
那一日,也不是如此,正當夏侯燁以為自己全殲了對手之時,便落入了我的手心。
我忽有些擔心,怕來人再蹈覆轍,若如此,夏侯燁便再也沒有翻身之地了。
卻感覺有氣息噴在了我的臉上,抬眼望過去……夏侯燁麵朝著我躺著,朝我眨了一下眼晴。
我感覺到了他眼內微微的笑意,在這個時侯,他還有閑心逗我?
我氣不打一處來,想避開了他,自然是避不了。
船艙的木板並不隔音,眼見著來人沿長廊走了過來,停在了船艙之處,有人道:“這裏有一扇門,看來裏麵或許有人?”
有女子的聲音道:“撞開門進去看看?”
忽聽得一聲巨響,是木板折斷碎裂之聲,隻聽屋子裏的女人道:“等了你們好久了。”
四周圍傳來輕輕的腳步聲,利刀出鞘,顯然有人從四麵八方圍攏,將進來的人包圍在屋子中央。
“是你?”
“多年未見,女兒,你可還好?”
“你怎麽會在這裏?”
“我想,你應該問,我為什麽還沒有死?西夷的延清長公主,怎麽會這麽輕易死?你多年前挑動烏金大王與我之戰,將我逼出了西夷,讓我多年不敢露麵,我怎麽能不找你算帳呢?”
她們的對話,讓我如墜迷霧之中,看樣子,她們是母女二人,卻仇深似海?
那麽,扮成奶娘的是原西夷長公主,另外一人,卻又是誰?
我忽想起了西夷宮中的禁忌,永不能談論的人,便是延清長公主,我父王的姑姑,聽聞她智慧超群,天姿卓絕,曾經幫父王奪取西夷江山,到了最後,卻因一山不能容二虎,而被父王驅逐出了西夷。
她曾以計策反中朝一名守關大將,如若不是當年中朝的寧太後(注:見《將軍媚》)見機得快,以雷霆手段診冶邊關,使那員大將再不能行使軍權,這才阻止了西夷鐵騎**中朝國土,而那員大將的女兒君輾玉便是先皇後,聽聞也是一位智慧超絕的女子,曾孤身潛入西夷,擾得西夷境內大亂,更使父王差點失去了王位……卻也是父王惦記一生的女子。
這一切,在西夷王宮之中是不能被提及的,但,母妃卻將這一切如同講故事一般地講了出來,對君輾玉,她卻沒有妒嫉之心,相反,她曾說過,她是她永不能學到的女子。
可延清長公主一生未婚,卻哪裏來的女兒?
流沙月卻又是她的什麽人?
為何她以公主之尊,卻隱忍至此,竟扮成我的奶娘潛進了中朝皇宮,在宮中的時候,她有許多機會可以置夏侯燁於死地,比如說端木華用毒劍刺傷夏侯燁的時侯,隻要她略做手腳,夏侯燁便會死無葬身之地,可她沒有。
卻扮成一名全無武功的婦人,守在我的身邊,等著這一刻的到來?
那麽,此時的這一刻,必是於她來說,極為重要的時侯,她等的就是她的女兒?
可她的女兒是誰?
能使她滿含了如此重的恨意?
卻聽外麵那女子笑了:“長公主,被您喚為女兒,我可真不敢當,您見過水往上流麽,聽您這麽一喚,我仿佛見到了這樣的奇景。”
她聲音是輕脆悅耳,如珠玉相擊的,可她說話的語氣,卻是那樣的熟悉,使我腦中仿佛要憶起這個人了,可卻怎麽也想不起來。
“中朝有雲,不孝有三,無後為大,這不孝,你當是占盡了,自不必我多說,但如果再加上一個無後……”長公主哈哈一笑,“你這一生,當真是精彩紛呈,竟比為娘還精彩呢。”
我聽出了她語氣之中的威脅之意,她要自己的女兒絕子絕孫?可她的女兒如此了,不就代表她自己也會絕子絕孫麽?
我忽感覺,這個女人隻怕是瘋了,被仇恨蒙蔽了所有的心智,竟用如此慘烈的報複方式?
她所有的報複,到了最後,不都會落在自己身上?
再者,她所說的絕後,是指誰?
這屋子裏被困住的,便是夏侯燁和我了,夏侯燁的母妃是梅妃,是被先皇後處死了的,這是全天下人都知道的事,那麽,她說的這‘後’便是我麽?
我心底忽升起了一個不可思議的想法:難道說,母妃未死?以或者,我的親生母親另有其人?我又有家人了?
一想及此,我竟是心底湧起了幾分狂喜,便想揭了簾子出去,看看那位女子到底是誰?是不是自己的母妃?
這世上之事無奇不有,連延清長公主都可能出現在我的麵前,母妃也能吧?
我全忘記了母妃胸前那柄利刃,忘記了我曾親眼看著母妃葬入棺槨,心卻被這萬一升起的希望激得砰砰直跳……可我感覺到了有氣息噴在我的臉上,卻看清夏侯燁眼內現了一絲同情。
他的表情,讓我如被潑了一桶冷水,才發現自己想的,竟是那樣不合理之事,怎麽可能是母妃?這世上,怎麽還能有我的親人?
身雖不能動,可悲傷卻從心底湧起,不自覺的,一股酸意直衝眼簾,我便感覺有淚從麵頰處淌了下來,無聲息地滲入錦被之中。
在淚眼朦朧之中,我看得清楚,他的眼眸泛著柔光,似同情,又似安慰……不,我不需要任何人同情,特別是他。
我忽有明白了,我所期望的一切,原來是他的。
他就是一個滿手擁滿了珠玉的富人,而我,卻是掌心裏連一個銅板都沒有……我心底忽然湧起了恨意,為什麽他可以什麽都擁有,而我,卻總是一場空?
外麵的談話還在繼續,卻聽那女人笑道:“您別一口一個為娘,我聽了會將早上吃的蒜泥小包子給嘔了出來的,在您的心中,除了權利,還有別的可惦記的東西麽?”
我聽到了蒜泥小包子幾個字,心中卻是忽然間開朗,我終明白這個讓我感覺無比親切的人是誰了,是王婆婆……她的嗓門雖然已經改變,沒有了以前那樣的蒼老,可說話的語氣卻始終沒有改變,我想起了在流沙月查問她時,她一句句將流沙月堵得啞口無言,那個時候,我隻以為她用的,不過是鄉下婦人的手段而已,可全沒有在意,她話語裏的機鋒,卻是普通胡攪瞞纏的婦人能夠說得出的?
我在心中苦笑,原來,在我身邊出現的人,卻全都是如此的身份高貴,要你們屈尊降貴來服侍我,我怎麽能擔當得起?
“我不是還惦記著你,惦記著你的父親麽?”長公主哈哈一笑,“所以,才詳加策劃,將你們引來了此處,隻是不知,你的父親可來了沒有?”
那女子便笑道:“他麽?我也不知道他雲遊去了何處了,也許坐船出海?也許在深山潛修……隻不過,不管他到了哪裏,某些人,怕是他永遠都不願再見的。”
一直以來,長公主的語氣都是平和雍榮的,這個時候,卻聽她仿佛從唇齒之間逼出了聲音:“你說什麽?”
看來,這個沒有出現的人,才是她真正想見的人。
卻聽她語氣激動了一會兒,便平息了下來,反而淡淡地道:“如果他的女兒孫兒全都在此了,還怕他不會前來團聚?”
“是麽?那可說不定,我們也幾年沒見麵了,如果我不想告訴他,他便永遠不會知道我們發生了什麽事!”王婆婆笑道:“你以為你的計劃,我們當真全無所查麽?不錯,你選了一個極好的人選,她小小年紀,就有我當年的風範……”
我原是心情極為不暢的,可聽了她的話,卻忍不住心中一樂,這個女子當真與眾不同,誇起自己來豪無謙遜之意,反而自得得很……要有多大的自信,她才能如此自得啊?
“……算得上年輕一輩中極為聰明的人了,你與流沙月設計,在搶奪那金鐵之金鑄造方法時,便嫁禍給了燁兒,使她恨燁兒入骨,如此,隻要流沙月在一旁略加提點,以她的智慧,便設計出了這樣的精心布局……我還說呢,長公主除了善於利用別人之外,論計謀策略,哪有什麽出彩的,要不然當年也不會被烏金大王趕出西夷了……”
她一邊分析,一邊卻忘不了損那延清長公主兩句,可以想象得出,那延清長公主必是心中剛有得色,馬上被氣得七孔生煙。
因我聽見了房子裏有杯子碎裂的聲音,想必那延清長公主一氣之下,便捏碎了握在手裏的杯子了。
可這王婆婆卻是用氣死人不償命的語調道:“噢,您小心一點,雖則你老這麽大年紀了,孤苦伶仃的,還以老胳膊老腿兒練了一身武功……想必你老的老胳膊老腿兒折了好幾次吧……可這碎了的杯子還是尖利的,萬一您一個不小心,計劃沒完成,反倒把自己劃傷了,您是知道的,我什麽東西都善用一點,比如那化屍水啊什麽的,我年紀也大了,記性不好,手腳有時候會顫,象您一樣,一個不小心,撒了一點在您的傷口之處,使您轉瞬之間便化成了一灘血水……如此一來,豈不惹得老天爺都要從天上跌了下來,指責我的不孝?”
她說的雖是充滿了威脅之話,可卻是語氣之中含了淡淡的笑意說出來的,竟使我感覺有了談笑之間,強弩灰飛煙滅之感,仿佛戰場金戈,鐵刃相擊,可她卻獨坐一處,指點江山。
她是誰,會有這樣的氣勢?
長公主卻是冷冷一笑:“這麽多年了,你倒是出息了,別的本事沒有練到,這牙尖嘴利的本領倒越發高強了,怎麽,和你那沒出息的相公混在一起,便越發沒出息了麽?連這市井之中潑婦罵街的功夫都學了個十足十?”
這樣的女子,嫁的人必定是出色的,可為何延清長公主談起他來,卻極盡鄙夷?而且語氣之中充滿了遺憾?
卻聽王婆婆毫不在意,反而笑道:“是啊,我用的是沒出息的辦法,可卻能將有出息的人氣得差點劃了手,我的相公雖沒出息,可卻是守著我,片刻也不能離,你身邊的人都有出息,卻個個兒避你如蛇蠍,害得你老胳膊老腿兒的,還要親自學那武功,哎……”
看來,這王婆婆深諳延清長公主的心理,老字不離嘴,反反複複地提醒對方,她不過是一個無人關心,孤苦伶仃的女人罷了,可以想象得出,她這種說法,會讓延清長公主氣成怎麽。
延清長公主卻沒和她繼續糾纏,反問道:“你那相公呢?不是還躺在**,沒有救心丸吃,所以起不來了吧?”
王婆婆嘿嘿一笑:“看來,你在等著我們劫船,心中雖有疑惑,卻也忍著讓流沙月不動手?”
“不錯,我就是想看看,有夏侯燁在手,引出來的,會是些什麽人!”
“你不是看到了麽?”她笑道,“我當真奇怪,你將你身邊的人當成了什麽?來了這麽久,也沒聽見你問候一聲你的義子,難道,你就不關心他的生死?”
“你說的流沙月?”延清長公主笑了笑,“她一向是一個懂得照顧自己的人,我擔心什麽?再者,憑你那相公的本事,也捉不了他!”
此時,那王婆婆的語氣才有一些驚意:“你們學的,是什麽武功?”
屋內人雖多,我卻聽見了裙裾摩擦的聲音,顯然,延清長公主聽了她的話,卻並未回答,反而在椅凳之上坐下了。
她慢慢的答道:“自是你不屑於去學的功夫,你們將那小蘭掛於雀室之上,惹得滿船驚慌,既是試探我們的實力,又是向東宮錦示警,不就已經明白了嗎?哦,對了,那榮婷船艙失火,她無故被人燒死一堆焦炭,想必也是你們弄的吧?那榮婷不知到底死了沒有?”
“原來,小蘭身上的傷,當真是流沙月弄的,她身寸寸而斷,死狀雖怖,卻也告訴了我……你沒有將這種武功全部交給他,才使得他不能控製自己的力量……延清長公主,一生都疑慮過多,又怎麽會將這等絕技全交了給他人?想必,您定是將關鍵之處隱瞞了下來吧?”
“你既知我性格,便也明白,你今日還能全身而恨麽?他雖學得不全,可我,卻已非當日那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了。”
她們唇槍舌劍,言語如刀,將船上所發生的一切款款道來,我這才明白,原來這船上的一舉一動,全都在王婆婆的掌握之中。
聽她們的語氣,榮婷卻是假死?
可王婆婆李代桃僵,留下榮婷,卻為了什麽?
她那位一天到晚躺在**的相公,卻真是她的相公麽?
我隻覺得環環相扣的一連串事件,使我感覺匪夷所思,已經超出了我所有的想象,與她們相比,我所策劃的普仁寺之變,不過是她們為達目的,其中小小的一環而已。
我也知道,這延清長公主既是設下了陷阱來捉拿前來救夏侯燁的人馬,以這個女人能以一已之尊充做奶娘的隱忍性格,必定會布置周詳,使對方絕對無路可逃。
如果王婆婆不能取勝,夏侯燁會落得什麽下場,我會落得什麽下場?
想至此,我卻是倏地驚醒,難道說,我已將夏侯燁的生死,擺在了前邊了嗎?
晃有所感一樣,麵對我側身而臥的夏侯燁,臉上卻又現了絲絲笑意,仿佛全不知外麵形勢緊張,救他的人會功虧一簣,卻又向我眨了眨眼睛。
我氣得怒瞪了他一眼,他卻是眼角笑意更深,忽地嘟起嘴來……我忽明白他這個動作的意思,血往臉上直湧,心底暗罵,這個死色鬼。
可不知為何,心底卻哭笑不得,仿有絲絲甜意升起。
帳外又傳來了聲音,卻是王婆婆哈哈一笑:“和你這樣的人做對手,我怎麽會不防一手呢?你不是想知道,我為什麽會安排榮婷為什麽假死麽?那是因為,我知道,你遲早會出手殺了她,隻因為,你怎麽會將榮婷這個活證人來挑撥你與義子之間的關係呢?我都說了,你老胳膊老腿的,還要費盡了心力去練武功,怎麽練得過年輕人?你雖沒將部分武功教給流沙月,但以你的性格,不做個雙重的保險,又怎麽能?可你那義子對人防範極嚴,你如何下得了手?唯一能下手的地方,便是普仁寺,讓他以為自己在演苦肉計,讓他以為自己在使夏侯燁上當去承受這一切,榮婷刺進他胸膛的那一刀……”她一口氣說完,卻是笑道,“那一刀差點便刺入他的心髒了,深入肌膚,可那卻是一把極特殊的短刃,刃尖在刺進他胸口瞬間散成碎片,雖隻有小指甲那麽一塊,可隨血液流走,卻足以使他氣血不通,更加上他所學武功缺失,近日來在船上大失常態,控製不了自己的情緒,失手殺了侍婢小蘭,卻不出奇了。”
延清長公主卻是冷笑:“一派胡言,我用得著使這樣的詭計?”
那王婆婆道:“這詭計是不是你使的,自有當事人去評斷,隻不過,你製的那把匕首,和那小姑娘母妃的遺物,斷魂針與斷魂鈴,如出一冊……流沙月恐怕沒有想到,他冒了被那小姑娘恨至終身的危險,殺了她的母妃,要脅取得了那本鑄造圖,送與你的手上,卻被你暗中鑄練,成為刺入他胸中的奇巧工具,用來控製他……我隻能說,長公主,你利用人的手段倒真如我那沒出息的尖牙利嘴手段一樣,隔了這麽多年,越發的爐火純青了。”
延清長公主卻是淡淡地道:“那又怎麽樣?我並未要月兒性命,隻不過他不能強過我,他的一生,自有我來保障……”
此時,卻聽屋子裏又是了陣響動,有腳步聲起:“好一個保障,您對您的義子,當真就隻是如此?幹娘……?”
是流沙月的聲音,他的聲音在屋子裏回響,卻聽得延清長公主低呼了一聲,良久才道:“你怎會……”
“我怎麽會在這裏?幹娘,原來兒子也不過是你手裏的棋子而已,你告訴我,中途會有人劫船,又說一切盡在你的掌握之中,你叫兒子領了我去捉那病倒**的老者,說他可能是關鍵人物之一,可兒子卻沒有想到,他不斷是關鍵人物,而且武功那麽高,當然,您一向喜歡將重要困難的事交給兒子來做,兒子從未怪過你,可您為何防兒子防得這麽嚴呢?”
“月兒,你別聽她一派胡言,幹娘對你不好麽?幹娘教你武功,使你由一名流浪兒變成了流沙部落的世子,更使你成為太子的伴讀,一身榮華富貴,不過幹娘見你大了,怕你離幹娘越來越遠,才略使了一些手段,你可別忘記了,你所有的一切,是幹娘給你的,幹娘也可以一一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