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了這話,流沙月便良久不發一言,我聽到了了粗重的喘氣之聲,顯然他極為意難平,又隔了許久,他才低聲道:“我親手殺了待我如已出的辰妃娘娘,她若知道了,會恨我一輩子,是你說的,說我們身份不同,我永遠不能和她在一起,隻要我幫了你這一次,那麽,我們終會在一起的,這樣,我才明白,若我一輩子在恐慌她知曉真相中度過,還不如……”
我終於從他口中得到了應證,他新手殺死了我的母妃,雖早已知道了這個消息,但由他親口說出,我的心卻還是一陣絞痛。
為什麽,每一個對我好的人,到了最後,都露出她們的真麵目?
此一刻,我真想自己能閉塞盲聽,聽不到他這段話。
此時,軟紅紗帳卻無風而動,延清長公主道:“月兒,你看看,**躺著的是誰?”
紗帳揭起之時,拔步床四周卻有鐵柵欄從周圍而落,將整個床封住了。
我仰麵躺著,看得清楚,屋子裏的人將視線全轉了過來,那名王婆婆,身上雖穿的還是那個把老人衣服,可臉上卻不是那位皺紋橫生的王婆婆了,卻是皮膚光潔,眉目含笑,看起來卻不過一個三十餘許的俏麗少婦而已。
他們被延清長公主的人圍了一圈,可奇的是,那群圍著他們的人的外圍,卻又有人另一圈人圍著,看穿著,竟有獵戶纖夫模樣的人在裏麵,屋子裏一下子聚進了這麽多人,卻無一人發出聲響,我暗暗吃驚,這兩批人,雖互相對立,但很明顯的,全都是訓練有素之人。
我看清了榮婷被那聲稱自己得了心絞痛的老人劫持著,而那老人,同樣衣服相同,臉卻變成了一個英俊無匹的中年人。
而流沙月,我最不願意看見的人,卻是向床邊走了兩步,神色大變:“錦兒,你在這裏?為何你會在此?”
我看清了他臉上瞬間崩潰的神色,就仿佛某人一生追求的某樣珍奇,已然被拿於手中了,可哪裏想到,那物卻是泡末組成,不過有眩麗的外表而已。
“月兒,有我這好女兒在此,她盡早會知道你做的一切,現如今,你隻有幫我,掃清強敵,你才有可能和她重在一起,你不是想她不恨你麽,為娘有一種特殊的藥物,可以使她什麽都不記得了……”
我看清了他臉上變幻莫測的神色,原來是溫文爾雅的麵容,卻因這貪欲盡顯的神色變得曲扭,他眼裏的希望讓我害怕,因我知道,對她的提議,她已然動心了。
卻聽王婆婆大聲一喝:“你傻了麽,她若變成了傻子,還是東宮錦麽?”
流沙月這才一激靈,眼睛終變得清明起來,低聲道:“不錯,她是東宮錦,獨一無二的東宮錦……”
他麵朝了我,背卻對著他們,我瞧得清楚,他從懷裏摸出了一包東西,臉上的神情卻是絕望而悲哀,我知道了真相,雖是恨他恨到了極點,可他此時的表情,卻使我心酸之極……我瞧見他的嘴唇開合翕動,那唇形,卻是我熟悉的,在我受到了其他兄弟姐妹的戲侮之時,他總會說:別怕,我來保護你。
此時,他卻是無聲地告訴我:別怕,我來保護你。
可是,他保護我的方式,卻是這樣的麽?
他不知道,他所做的一切,已傷透了我的心麽?
我閉上了眼睛,他的麵孔卻如跑馬燈一般在我麵前轉動,溫文爾雅的,和藹可親……直至這一刻,我明知他怎麽對我的家人,卻是怎麽也想不起他有對我狠利的樣子。
不由自主地,我又睜開了雙眼,想看清楚他,看清楚他是怎樣的表裏不一,我卻看見,他臉上除了那悲哀絕望之色,卻無其它表情。
我看見他從左手袖子裏抽出了緩緩地抽出了一把雪亮的利刃,那利刃襯著他鑲邊滾金的衣袖,卻是亮得寒意森森。
他想要怎樣?
他要做什麽?
那孤注一置的神色,卻使我憶起了以前,桂花開的時候,枝搖樹動之間,金黃色的小花從空中紛紛飄落,燦燦金色跌落發鬢,我和他全身上下都掛滿了那帶著濃香的花朵,那個時候,榮婷在一旁咯咯地笑……雖然遠處傳來的是別的宮院裏絲竹齊鳴,可那時,這滿是花香的院子,卻那樣的溫馨而充滿了暖意。
我不知道為什麽我會想起這風牛馬不相及的場景……隻是想,如果能回到從來,他們會後悔麽?
榮婷和流沙月,他們會後悔麽?
不,如果回到從前,他們也會做同樣的選擇。
因為,那落遲宮,是落日遲遲的宮殿,那宮名,仿佛就預示了後麵發生的一切,因為,它的周圍,全是富麗榮華,那耀目的地位,永無止進的欲望,會將一切溫馨淹沒,一切的人性淹沒。
我望了他,想要仔細看清楚他,卻發現他的麵孔模糊了起來,這才發現,不知什麽時候,我眼裏已聚滿了淚。
他見到我如此,臉上絕望神色未減,卻是露出一絲喜意,仿佛告訴我,錦,我很高興,你終記掛著我。
倏地,他將那包東西往地下了甩,屋子裏響起了驚天動地的暴炸之聲,屋內頓時濃煙滾滾,他的身形在濃煙之中倏忽消失,我聽見了屋子裏兵刃相擊之聲,聽見延清長公主利聲而喝:“孽障!”
滾滾濃煙之中,我聞到了異香的味道,隱約看見衣帶風起,延清長公主狠利的臉色一閃而過,屋子裏仿佛經過了一場地震,杯碟跌落地板之聲,木板折斷之聲……我看見那對中年夫婦朝這邊飛撲過來,卻被人攔住了。
而此時,我卻覺拔步床陡地往下一陷,整個床竟是穿透了木板,向船底跌了下去,我隻聽見木板折斷的卡卡之聲,眼前便陷入了一片黑暗。
不過須臾功夫,拔步床便撞在了某物上麵,陡地一下停住了,我原以為到了目地地,卻未想,拔步床不知架在了什麽東西上,底下有輪子滾動的聲音,嘩嘩地向前滑了過去,在黑暗之中隻行駛了一會兒,麵前卻倏地光亮大開,因從黑暗一下子進入光明,我隻隱約見到一個人影,手持了寶劍,站於光亮處,等離得近了,才發現,這人正是流沙月。
他一身白衣,原本整齊的衣衫卻被劃得破破亂亂,身上傷痕交錯,臉色卻是憂急無比。
拔步床終於滑進了光亮之中,我這才發現,擱淺的樓船旁,淺淺的沙灘之上,卻早已停了一個漁船,上有軌道連接於樓船上,而拔步床正沿著這軌道滑向了漁船上。
我倏地明白,原來,他們最後一擊,卻在這裏,自己全身而退,那麽,這船上的人……?
我身雖不能動,眼睛卻能動,望向側邊躺著的夏候燁,看清了他眼裏的恐慌,很顯然,他也明白了這一點。
隻不過,流沙月提前發動了,他要犧牲的人,將延清公主也算了進去。
那帶有異香的濃煙,想必能將所有人阻在樓船裏。
看著麵前這位麵容依舊的故人,我卻是感覺完全陌生,為什麽他的心可以狠到這種地步,能視所有人的性命如無物?
他卻好似讀懂了我的目光,站在漁船之上,道:“錦,風帆已然升起,今日東風,會使這漁船一直北去,錦,我知道你心裏怎麽想我,你會認為我心狠……可我不這樣,我便一無所有。”
他卻拉起了鐵錨,風帆鼓漲,漁船便緩緩地駛離了樓船。
此時,我看見沙灘上有人持劍而來,那人裙裾飄揚,滿頭珠翠,卻是延清長公主,她臉上有狠利之色,朝漁船奔了過來,大聲道:“孽障,還不快快停船,讓我上去!”
風鼓帆漲,流沙月仿佛沒有聽見她的話,卻隻顧掌舵而行,眼看船越離越遠,乘風破浪,她既使有輕功,可河麵並無支撐之物,水流更是湍急,她根本沒有辦法離這麽遠躍上船頭了。
我看見她在沙灘上揮劍大叫,雖然離得遠了,看不清她臉上的神情,但可想象得出,她此時的樣子,必是狠利之極的,如真讓她上船,隻怕不會放過流沙月了。
而我們,落在她的手裏,隻怕比落在流沙月的手裏還慘。
如果在底層船艙聽到的話是真的,這個女人當真極為可怕,如果王婆婆當真是她的女兒,她竟是設下陷阱來捕捉她的女兒,又將她的叉子,流沙月利用得極為徹底,在這世上,我以為自己的父王是心狠如狼一般的人,哪裏想到,這個女人有過之而無不及。
難道說,是西夷那至高無尚的權杖,才照就了這樣不顧親情的女子麽?
她的一生,到底在追求什麽?
一般人,不都希望家人和睦,一生平安麽?
她連自己的骨肉都不顧,她活於這世上,又是為了什麽?
幸好,流沙月沒有讓她上船,她使我感覺,既使看她一眼,也會讓人恐慌害怕,更何況,她竟以奶娘的身份在我身邊潛伏了那麽多日呢?
眼見她的身影站於沙灘之上,越來越遠,我終鬆了一口氣,可突變忽起,忽然之間,她竟是一下子躍進了急流之中,向船遊了過來。
流沙月發現了她的動靜,忙躍進船艙,不停地向河內丟著壓艙石,又把船裏裝的糧食等丟進了河裏,船便一下了輕了許多,她遊得雖然極快,卻漸漸趕不上了。
流沙月這才舒了一口氣,走到拔步床前道:“阿錦,你放心,我不會讓她傷害你的。”
我心底哭笑不得,心想他們倆人當真是同一個脾氣,明明在不斷地傷害別人,嘴裏卻認為是為了讓人好。
此時,驚變突起,那延清公主竟從河水之中躍起,自半空之中甩出一條又細又長的鐵鏈,鐵鏈上有抓鉤,竟在空中一盤旋,便繞上了主桅杆,船乘風破浪而行,竟是抱著她在半空之中滑行。
流沙月見勢不妙,忙飛身而起,拔出腰間佩刀,便向那鐵鏈砍了過去,可他砍得火光四濺,卻也砍不斷那鐵鏈。
“金鐵之精?是金鐵之精鑄造的!”他嘴裏喃喃地念了兩句,忽地飛起身來,便將鐵鏈纏繞著的桅杆砍斷了,桅杆落水,與船身脫離,拽得延清長公主也跌了落來,她在半空之中一個轉身,便落於那浮於水麵的桅杆之上,利聲喝道:”想走,沒那麽容易!”
漁船被砍斷了主桅杆,雖依舊在破浪而行,卻緩慢了許多,那延清長公主以掌擊身後河水,使那桅杆快速移動,竟是漸漸接近了漁船,眼看她與漁船隻有三十多米遠了,流沙月從船艙之內取出一把強弓,搭箭上弓,向河中心射了過去。
那延清長公主未曾想他絕情至此,冷不淬防,便被他射中了一箭,可他再射箭時,她卻在桅杆上左騰右躍,全都避開了,她本穿了一件淺色衣服,中箭之處鮮血如枉般地湧出,瞬間便使得身上如披了一件悔紅的豔衣,襯上她臉上凶利之色,與身後落日殘陽相映,竟如地獄羅刹,全沒了高貴大方之氣。
她發起狠來,卻是一邊躲避著流沙月的連殊箭,一邊狠命擊打水麵,此時,風卻漸漸地小了,力口之無人搖漿掌舵,船行速度越來越慢,競讓她慢慢地接近了。
流沙月見此,卻更是緊張焦急,連珠箭發射得更急,眼中更現了紅色,竟是咬牙切齒地道:“你來吧,來吧,我要殺了你!”
此時的他,鬢發散亂,身上衣服破碎,眼裏凶光畢露,臉上竟是青筋隱現,與平日裏溫文的樣子全不相同……和剛才慎定如常的模樣也不相同,我心中一跳,有了不祥的預感,他怎麽啦?我不由想起了小蘭的死狀,她的頭骨碎裂,頸椎寸寸而斷,整個頭顱卻是被人擰向了背後……這根本不是一個正常人能做的……我又想起王婆婆所述,延清公主用來控製他的手段,莫非,在這種時候,他竟是武功夫常了不成?
果然,他的箭原是一箭一箭地射向延清公主的,此時卻準頭大失,全都射中了水裏,到了後來,他的臉上卻呈現了痛苦之色,臉上青筋忽隱忽現,忽地大叫一聲,扔了手裏的弓,以頭撞地,直撞得船板咚咚作響。
沒了流沙月的連珠箭,延清長公主卻越來越接近漁船,隻見她腳一點,便飛身上了漁船。
眼看著她提劍漸漸走近了以頭撞船板的流沙月,我心急如熾,可我不管怎麽努力,卻開不了嘴。
她舉劍欲刺,哪知流沙月卻有所感一般抬起頭來,他的樣子嚇了我一跳,他眼框之中滿是血絲,臉上的青盤全都暴了出來,如此看起來,卻仿佛地獄判官一般。
見他的樣子,延清長公主顯然也嚇了一跳,竟是不敢舉劍而刺了。
流沙月卻仿佛沒看見她一樣,卻轉過身,向拔步床走了來,一步一步地走近了我們。
我看清了他眼裏的光芒,有瞬間的迷惑,可更多的,卻是恨意,看清他的目光,我才明白,他的視線不在我的身上,卻在夏侯燁的身上,他一步步地走近了拔步床,雙手卻死拿地拉著這拔步**的鐵柵欄,大力之下,那鐵柵欄竟被他緩緩地拉彎了,他將肩膀擠進了那狹小的縫隙之中,一支手伸了進來,舉掌就向夏侯燁擊了過去。
而此時,夏侯燁動彈不得,不能躲避,幸好鐵柵欄封在拔步床的外罩上,離床身有一段距離,他的身子雖擠進了柵欄裏,離夏侯燁始終有一段距離,這一掌,便擊在了空處,可他一掌下去,用堅硬楠木所製的拔步床床身便忽地片片而斷,隻聽得轟地一聲,便塌陷了下去。
如果這一掌擊在了夏侯燁身上,會產生什麽後果,我當真不敢想象。
延清長公主提劍走了兩步,想要阻止,此時看了這樣的情形,卻也停住了腳步了。
流沙月見一擊不中,臉上怒色更顯,卻是將半邊身子全擠了進來,連臉都擠得變了形,竟似瘋了一般想再擊一掌。
這個時候,驚天動地的爆炸聲起,震得人耳欲聾,卻使得他一怔,神誌仿佛有些清醒了,動作遲緩下來。
我朝爆炸之處望過去,卻看見衝天的火光在樓船上升起,染紅了半邊天空,青翠山嶺升起,卻被染得金黃綠翠,驚天動地爆炸連二連三地響起,樓船之上火光衝天,如嶽嶺一般高的樓船卻如紙紮的一樣,被火光**,摧殘,轉瞬之間,木片飛屑四濺,那樓船四飛五裂,漫天的火光遮擋住了下麵激鬥的人。
“不,父皇母後……”暴炸聲雖震耳欲聾,可因我與夏侯燁離得近,當我聽到這嘶啞微弱的聲音的時候,卻如震天雷劈一般。
我勉力轉動眼殊朝他望去,卻見他日熾欲裂,嘴角流出了鮮血,他正以內辦衝破禁製,可能最終,卻隻能發出語聲而已。
我卻是依舊不能動,隻聽他不停地嘶啞叫喊,臉上滿是崩潰的神色:“父皇……母後……”
他的母妃,不是梅妃麽?
為什麽他會稱那個女子為母後?
還如此的情真意切?
雖是剛臨大變,可我心中的震驚卻掩過了樓船的暴炸,甚至已然忘卻了身邊兩個大敵。
聽聞他母妃身份低微,被皇後不容,處以蠆盆之刑,後被夏侯燁知道了,便隱忍潛伏,直至長大之後,將先皇先皇後逼出皇宮。
難道流傳於中朝的這個傳言,又不是真的?
先皇與先皇後並非被逼而出?
那麽剛剛在樓船上那對氣質不凡的夫婦,便是先皇與先皇後了?
他們看來活得好好的,甚至比享盡富貴榮華的夏侯燁活得更滋潤?
一時之間,我腦子裏湧進了無數可能,卻使我的思想更為混亂,我看著夏侯燁嘴角鮮血流得更多,卻是緩緩地坐了起身,虛弱地推著封了拔步床的鐵柵欄,朝那越離越遠的沙灘方向呼喊:“母後,父皇……”
風吹起,將漁船的帆鼓得嘩嘩作響,兩岸青山倒退,卻是離那沙灘越來越遠了。
而流沙月,神誌顯然被這驚天動地的爆炸聲驚酲,將半個身子從鐵柵欄之中拔了出來,看清了身後站著的延清長公主,臉上懼色一閃而逝。
可他剛才的突然間走火入魔,顯然也嚇壞了延清長公主,使她竟不敢再次下手了。
卻是和顏悅色地道:“月兒,你我之間雖發生了如許多的誤會,但我們現如今總算是乘同一條船,是一條繩上拴著的兩隻蚱蜢,如今跑得你,也走不了我,不如我們暫且將恩怨放下,共同商議下一步要怎麽做?”
流沙月原就是識相之人,當然不會把她的話當真,但如今形勢,她既然已經擺了求和之態,他怎會反對?
兩人竟是各懷鬼胎地和諧了起來。
漁船越離越遠,樓船燒盡的灰燼乘著東風吹了過來,三三兩兩落在船上,夏侯燁失魂落魄地望了那隻剩餘熾的地方,卻是久久不能動彈。
延清長公主走過來,望著他,道:“不愧是我的外孫,身為九五之尊,武功卻是不錯,身上中了斷魂針,卻依舊把我點的穴給衝開了。”
他卻倚在柵欄之上,目光散亂,仿佛沒有聽見過。
我看了他的樣子,暗暗擔心,可我身上既無內力,渾身依舊動彈不得,隻能將眼珠轉向他那邊,擔心地看了他。
卻聽延清長公主又是一笑:“你倒是挺關心他的。”
她從鐵柵欄之中伸手進來,在我身上連點,我便能動了,忙移過去扶了夏侯燁道:“別擔心,他們武功高強,這兩人既是能走得出來,他們想必也能走出來的。”
聽了我的話,夏侯燁這才緩緩轉過身來,卻是望了我半響,忽然間將我抱住……我感覺到他的身子微微顫抖,手腳冰涼,他的臉埋於我的脖頸之間,卻是有淚滴下……我心中一酸,不自覺地反手環抱了他,輕聲道:“有我呢。”
我不明白自己為何自然而然就說出了這話,仿佛一切皆是順理成章,在這一刻,在這世上,我與他成了唯一能相互依靠相偎依之人。
就算是四周圍強敵環伺,隻要我和他在一起,便什麽都能解決。
這一刻,國仇家恨離我那麽遠,幾乎象天邊那抹白雲,被風一吹,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夏侯燁,你放開她!”
忽然之間,我看見流沙月提了寶劍,穿過了鐵柵欄,向他的背部刺來,忙將他死命一堆,那寶劍擦著他的胳膊而過,劃破了他的衣服,可幸而沒有受傷。
可夏侯燁受的刺激太大,卻是呆呆的,仿佛沒有察覺到剛剛的危險,隻斜躺在床板上不動。
流沙月卻是揮劍又欲再刺,此時,延清長公主卻手裏長鏈一揮,鏈條纏繞,一下子就將流沙月手中的劍給纏住了,她道:“你做什麽?”
流沙月用力想奪回寶劍,卻始終不得,向延清長公主大叫:“你說過的,隻要我幫你,她會是我的妻子,你告訴過我的,在中朝皇宮,你會保護她,可現在怎麽樣?現在怎麽樣?”
他臉上又現了剛剛那種瘋狂之色,雖還無青筋影現,可卻有崩潰的跡象,延清長公主見了,心底恐怕也有些害怕,於是柔聲道:“月兒,幹娘的話怎麽不是真的,可現如今我們尚在中朝境內,還未出得邊關,留著這個最重要的人質,自是能幫到我們,等安全了,幹娘定會為你們舉行婚禮……”
我氣極,大聲地道:“就憑你?你不知道我的稟性麽……‘奶娘’,除非我願意,沒有人能操控我的意願。”
她淡淡地望了我一眼,卻是一聲輕笑:“是麽,六公主殿下,對你的稟性,我可知道得清楚得很,比如說,如果我將刀架在了夏侯燁的脖子上,你會答應一切的。”
我看著她,頭上銀絲處處,珠翠垂垂,身上雖有水跡未幹,卻依舊高貴華雅,端麗無比,連嘴角的淺笑,都控製得恰到好處,這才是她的真麵目,那個溫暖親切的奶娘不過是暫時蒙於她身上的一層皮而已。
我忽起想起那名少婦對她的稱呼,又聯想起剛剛夏侯燁對那對中年人的稱呼,於是冷笑道:“對自己的外孫,你也下得去手?對自己的女兒,也能設下爆炸陷阱,你還有什麽不能做的?”
她臉上神色未動,眼眸卻有瞬間的迷茫,轉眼之間卻容色堅定起來:“皇室之中,如講親情,我早就死了十次百次了。”
“難怪你要如此對待流沙月。”
她冷聲一笑:“六公主的手段,我知道得清楚得很,你不用挑撥離間了,沒有了我,他能成什麽氣候?”
流沙月垂了頭站著,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卻見他雙手握於身體兩側,拳頭泛了白色。
這兩人現在不過是暫時的聯盟,一旦脫離了險境,隻怕無外人挑動,他們也會再拚個你死我活。
雖是逆水,但最難走的地方已經過了,再加上有順風鼓帆,桅杆雖倒了一個,但另兩個仍是運作如常,漁船倒行駛得很快,隻是船內的食物被流沙月丟進了河裏,沒有了食物,他們隻好商量看到下一個碼頭,歸風鎮碼頭暫停,補充了水與食物。換陸路而行。
在此期間,夏侯燁卻依舊不言不語,獨坐於鐵籠一角,無論我怎麽問他,怎麽和他說話,他都不答。
直至我道:“他們傾盡了全力來救你,卻死得不明不白,你如果還這樣,豈不讓他們黃泉路上都傷心?”
他緩緩地抬起頭來,微風拂動他鬢邊一縷碎發,劃過了他雪白的容顏,眼眸卻無焦聚一般望向遠處,道:“你知道麽,我曾恨過她,當我得知真相的時候更是恨她,恨她為什麽這麽狠心,恨她這麽做理由……竟是為了陪養我的自保能力,她說我少時,天性使然,對任何人都不設防,隻有讓我遭受了最深的背叛,我才有了防人之心,她的方法很好,當那一晚,我親耳聽到,親眼看到她處死梅妃,並告訴她,我永遠不會知道自己的親娘是誰的時候,她平日所有的和善親切都變了質,她的關懷體貼,溫柔善意,瞧在我的眼裏,全成了別有用心……直至那一場宮廷大火,他們一夜之間消失的無影無蹤,包括她的七侍衛,我這才明白,為了擺脫這皇位,他們將自己的兒子錘煉成了無情的帝王,我明白了真相,可我更恨她,為什麽她不象其它的母親……因此,我四處征戰,所為的,不過是找到她,想親口問她……其實,這一次,我每日便在希望與失望中度過,我想看看,如果我當真入了險境,她會不會來救我,直至我看到了那個荷包,‘一蓑風雨任平生’,我終知道,他們來了……”
聽了他的話,我忽想起一個不可能的可能:“如此說來,到處搜尋你下落的人,卻是外緊內鬆?”
他抬起眼眸,卻是扯了扯嘴角:“你說呢?朕的大內侍衛,金吾衛,當真連一艘樓船上麵的異常都查不出來?”
我看了看他,他說話依舊是有氣無力,嘴角血跡未拭,卻使我感覺,這個當真是一隻沉睡中的獅子,不知道什麽時候醒了,便會虎嘯山林。
難為我剛剛還擔心他。
這幾日發生之事,已讓我眼花燎亂,原以為是自己設計周全的計劃,到頭來不過是別人案頭上的小小的一節。
我不由縮了縮身子,靠向了另一頭的柵欄,卻不想被他一把拉了過來,抱在懷裏,道:“朕很累,讓我靠靠你。”
他的話,低低沉沉,如風吹過洞蕭,和風自鳴,又如酥炸過的糯米卷子,咬在嘴裏,卻將你的舌頭牙齒都沾住了,但那絲絲甜甜的味道,卻直滲入心底。
如果他說別的,我肯定會將他一掌櫃開……被人目光炯炯,咬牙切齒地望著,他的懷抱,可不是一個好地方。
可他這麽說,我卻伸不出手去推他,隻得任由他抱著,卻聽他在我耳邊低聲道:“我體內的斷魂針,已逼出了二根了,可否告訴我,還有幾根在?”
我一驚,心中生了懊惱,沒有想到他的心思轉向了那上麵,隻得附在他耳邊道:“共八根。”
他低聲輕笑:“為何我聽你的語氣,仿佛有些失望呢,你喜歡我這樣?”
他的手環上我的腰,輕輕一撫,將我貼得與他更近,我血往上湧,卻感覺他的氣息噴吐在我的耳廊之上,使得那裏傳來陣陣酥麻溫暖,雖見到流沙月在不遠處冷冷地注視這邊,卻也貪婪著他的懷抱,聞到他身上傳來的淡淡芝蘭之味,是那麽的好聞。
他低聲在我耳邊道:“今夜我會想辦法逼出其他六根斷魂針,你可得掩護我。”
“要怎麽掩護?”
他一笑:“到時你便知道了。要將他氣走,可少不了你……”
我抬頭向他望去,卻見她的眼神不經意地掃過我的身子,眼裏熱力灼灼,我忽想到了一種可能,氣得使勁捶了他一拳,低聲道:“你除了想那些,還會什麽?”
他確實極詫異地望了我:“想哪些?我不過想著夜晚等他獨自看守時罵他幾句龜兒子,你想到哪裏去了?”
我大窘,恨聲道:“才剛剛經了那樣的大事,你就胡說八道起來……”
他臉上很明顯的閃過一絲黯然,卻道:“她說過,無論什麽時候,笑一笑便過去了。”
我感覺有些後悔,忙道:“對不起,我剛剛還權威你呢,現在又……”
他便附於我的耳邊笑道:“那今晚,咱們就按你想的來氣他?”
我聽見了自己的牙齒在咯咯作響,手底下使勁,狠狠地掐在了他的腰上,終使他低哼了出聲,可那聲音,聽在我的耳裏,卻是綿潤低沉,竟讓我想起了我們情到濃處之時……
我們的神情,看在流沙月的眼裏,卻隻怕是打情罵俏,刺眼之極,他提了劍剛向我們這邊走了兩步,他麵前卻是人影一閃,延清長公主攔住了他,冷冷地道:“你既看不下去,便回艙休息,晚上再來看守,如果你真做出什麽,壞了我們的大事,可別怪不顧母子之情,下手無情!”
流沙月握劍的手在顫抖,我幾乎認為他會控製不住了,可他卻緩緩的鬆開了握劍的手,彎腰向延清長公主行禮:“幹娘,那兒子先下船艙了,等一會兒再來接您的班。”
延清長公主點了點頭,卻重在船頭側身而坐,閉目養神,望也不望我們這邊。
我忽有所感的想夏侯曄望去,果見他嘴角微露了笑意,條地明白,他是故意在兩人麵前演的這場戲,不由暗暗生佩,他在一言一行,談笑嫣然之間,便將那兩人拆開了,如此一來,他要逼出體內的斷魂針便方便了許多。
可我還是不太相信他能逼出體內的斷魂針,那針細若毫毛,在血液肌肉中運行幾乎讓人感覺不到,但若一使內力,全身便會疼痛無比,他要怎樣,才逼出那針?
我以詢問的眼光望著他,卻看見他粲然一笑:“隻有痛苦,才能讓我感覺到那針的位置,我如果發出聲音,這個時候,便隻有你能幫我掩飾了。”
我一怔,望向了他,此時暮色低垂,殘餘的軟紅綃帳被風吹拂,半遮半掩,將他的臉襯得明明暗暗,他眼裏卻戲謔之色盡顯,我忽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要用另一種聲音來掩飾這種聲音。
“你,你……不要……”我和他雖然什麽都做過了,但在那女人的監視之下假扮這事,卻使我感覺連頭都抬不起來了。
他輕笑一聲,低聲道:“就是這樣子了。”
拔步床有些木板床簷已被流沙月擊碎了,但軟紅紗依舊垂落,擋住了外邊的視線,晚風吹拂,揭起半邊紗帳,我看得清楚,那延清長公主確實背對著我們坐著了。
忽地,他發出一聲低喘,手撫上了小腹,臉上露了痛苦之色,我低聲道:“在那兒?”
他恩了一聲:“那裏有一根,是我昨晚逼到陰都穴的,剛才一動,又隨血液竄行了。”
陰都穴是氣血往外之處,從這裏自是可以逼出那針來,可它的旁邊就是石關穴,是一個重穴,稍不留神,如將那針逼進了石關,卻會傷及五髒六腑,引至重傷,我顧不了其它,忙又身體擋住了延清長公主的視線,低聲道:“你快快進行吧。”
他又是一聲低喘,卻道:“你若不出聲,瞞不了她的。”
我的臉陡然漲得通紅,可見了他痛苦扭曲的神色,卻怎麽也說不出反對的話來,隻得低低地‘恩’了一聲,他道:“聲音太小了。”
我惱羞成怒,大聲地道:“你……”剛說完,卻看見延清長公主轉過身來,向我們這邊走了過來,臉有疑色。
夏侯燁運氣逼住處腹部血液,確實嘻嘻笑了一聲:“錦兒,舒服麽?”
他臉上雖神色痛苦,可語氣卻平常,更含了一絲平日裏的戲諧,使人聽了,如春日滿園,情意動時。
我又恩了一聲,卻是羞惱地道:“皇上,你做什麽?”
果然,那延清長公主便遲疑著停了腳步,卻在不遠處冷聲道:“夏侯燁,光天化日之下,你們如此,無異如禽獸。”
他卻又是一笑:“長公主殿下,俗話說得好,天與地合,雲雨交融,是順其自然之事,長公主自己將一切都加利用,自是享受不到如此樂趣的……”
他的話正戳中她的心思,她氣得渾身發抖,提劍便向我們走了過來。
我看見夏侯燁的臉色變得極為蒼白,眉梢掛滿了汗珠,忽地,他大力抓住了我的手腕,使我呼痛出聲,卻是他不能控製自己的力量了麽?
他卻努力保持了自己聲音的平穩:“錦兒,我們乃是夫妻,就是給人看見了我們正行之事,也沒什麽大不了的,更何況名義上,這人還有我的長輩呢,她早年榮華,老年孤苦,聖人有雲,萬事以孝為先,雖則她不在乎這個孝字,但是,她既想看,便由得她了。”
他雖是語氣之中含了笑意說的,可我感覺到他的身體在發抖,嘴角更是有血絲露出,如果這時被延清長公主發現,那麽,不但會功敗垂成,而且會走火入魔,我顧不得了許多,一下子拉開了自己衫裙的腰帶,扯下了外衫,往外一扔,用極嬌弱的聲音顫顫輕喚:“皇上……”
粉紅色的紗衣飄在了她的腳下,可讓她想象得出帳子裏的柔靡曖昧,終使她停住了腳步,卻一跺腳,道了一聲:“無恥荒唐!”
便轉身重又走到船頭坐下,這一次,卻是坐得更遠了。
此時,我這感覺到身體**於外的皮膚被風一吹,陣陣發涼,環保了自己坐著,他除下外衫披在我的身上,指尖接觸到了我的皮膚,卻是滾燙滾燙。
看來,內力依舊在他體內亂竄,我有些後悔,為什麽好選不選,選擇的是這麽霸道的暗器?
此時,他卻吐了一口鮮血出來,手指上拈了一根銀針,我剛鬆了一口氣,卻聽他道:“我們真是天設地造的一對兒,連狼狽為奸都配合得這麽好!”
說完,他眼光往我全身上下這麽一掃,我氣不打一處來,道:“臣妾哪敢和你稱一對兒,皇上是茶壺,可茶盞卻多著呢!”
他低聲道:“可我,卻隻願和你做一對兒。”
我想反唇相譏,可他卻定定地望了我,眼眸如夏日裏最深的夜色,要把人深深地吸了進去,使我無言作答,竟是說不出下麵的話來:那後宮眾多佳麗呢?
他的目光竟使我有了一絲期盼,真能如他所說麽?我不由想起了他的父母,不用言語,他們之間的繾綣情深,是任何人都不能比較的,我忽然間有了一個想法,也許正因為為了不在他們之間插入其它人,他們才放棄了江山?
作為一個皇帝,需要協調的關係太多,後宮便是朝廷,所以,先皇才放棄了吧?
我想起剛剛那位相貌英俊的中年人,在那少婦不停地說話之事,他卻之時默默地看著,視線卻沒有半分移開過,他也曾是叱吒風雲的九五之尊,如今卻除卻了滿身多的富貴榮華,獨守這簡單的幸福。
可對於夏侯燁,這可能麽?
我搖了搖頭:不,這不可能。
隔了一會兒,他又逼出了一枚細針,因在不很重要的穴位之上,動靜不大,更沒有引起延清長公主的疑心。
可到了後麵,那針卻越來越來逼出來,無論怎麽努力,也不過徒勞無功而已,汗水已將他的衣衫浸濕,如漆般的鬢角更是掛滿了汗珠,經過一連番地運功,他臉上疲態盡顯,整個人如同在水裏麵撈了出來一般。
我隻覺心底湧起了陣陣酸意,麵前的他,卻是如蒙上了一層薄紗,朦朦朧朧,看不清楚。
“錦兒,你是為我流淚麽?”他低聲問道,手指卻拭上了我的眼角。
“哪有,我在擔心我們被困在了這一方天地,下麵不知要怎樣才能走得出去呢。”
他笑了笑:“別擔心,我的內力已恢複了一兩層了,別的事做不了,但要帶你走,卻是能的。”
此時,已有月光從雲層之中射下清輝,微風拂起,揭開了軟紅薄紗,將淡淡的輕輝撒於他的鬢角,竟使那鬢角掛的汗珠如閃著銀毫之光,竟比那最貴重的珠玉還眩人眼眸。
我眨了眨眼,淚水便收進了眼眶裏,卻覺鼻塞,隻得低聲道:“他們兩人武功那麽高,隻一個,你便對付不了,何況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