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已成舟,金鵑看著這個冷清空大的家,也認可了這個由丈夫變成妹夫的事實。因為,要守孝七天,每晚要去墳墓跟死者做伴,這裏叫打怕怕。所以,山河沒有馬上離開。

金鵑在焉三和山河的陪伴下,完成最後一項禮節。每天晚上,金鵑走到墓地就點上蠟燭香火,焚燒幾張紙錢,灑幾盅酒,念念媽留下的好處。望著墳頭上搖擺的招魂幡,仿佛看到姚娘的身影,金鵑就止不住心酸,失聲痛哭,讓山河心如刀絞。

山河目睹了金鵑辦理喪事的全過程,對金鵑處事有條不紊的過人之處感到驚訝,他突然發現金鵑身上有許多的優點是水鵑無法比的。金鵑成熟、自然、大方、聰明、睿智、穩重、他承認心裏仍是欣賞金鵑的。隻是,他現在已不敢奢望與金鵑破鏡重圓了,倆個人保持著距離,互不說話。

春末初夏,靜夜裏,山風呼呼地吹來,還帶點寒氣。多日勞累加上心情沉悶,本來感冒的金鵑身體虛弱,不停地打著噴嚏,渾身瑟瑟發抖。七天來,她強充好漢,支撐著打理一切,想給姚娘爭口氣,讓所有的人看到女兒一樣可以頂門立戶,一樣可以養老送終。她以事實證明女兒也是人,沒有讓父母白養。她也是給山河看,婚姻不幸、親人離去、小妹不義、她早已心力交瘁。大勢已去,她心一下子鬆懈,病魔入侵,她一陣暈眩,踉蹌倒下。

焉三像個木偶一樣隻管悶聲不響地低頭走路,山河在金鵑後邊正走,沒料到金鵑突然摔倒,急忙彎腰抱起金鵑輕喊:“金鵑,金鵑!三兒,快把東西拿著,你姐暈倒了。”山河一把抱起金鵑,緊張地快步奔回家。他突然有些害怕,心虛地以為是姚娘的魂靈跟著要懲罰他。

水鵑一個人在家胡思亂想,覺得自己是隻掉進鍋裏的老鼠,害得家破人亡。她摘下全家福的鏡框,想取下有媽的照片做紀念,沒想到掉下一封信,她打開一看——

水鵑:

娘的小棉襖!你是娘最心疼的寶貝,也是讓娘最失望的孩子。娘知道,睜著眼是看不到你的孝順,也聽不到你嘰嘰喳喳的聲音了,你總認為娘偏心,喜歡你倆姐姐,其實,你才是最讓娘牽心的一個。

你小不懂事,又狂妄自大;你大姐外柔內剛,你二姐老實善良,你性格剛烈又任性倔強;如果將來見到你大姐,自己要捫心自問,如果換作別人搶了你的丈夫,你會怎樣?娘求你,把山河還給你姐,他們才是一對。娘是過來人,婚姻就是一雙鞋,隻有穿了才知道合不合適。你的性格隻會讓山河變得暴躁。

娘不行了,這幾天腦子裏全是回憶你的成長過程。你讓娘感到驕傲又心酸,擔心又氣恨。你傻呀,怎麽和你姐姐搶男人?這不是古代,可以一夫多妻,可以姊妹共夫,你讓人把姚家笑臭呀!孩子,聽娘勸,懸崖勒馬,放手吧,讓他們重歸於好。假如你有了孩子,就送給你姐姐吧,你姐太可憐,她已不能生孩子享受當媽媽的樂趣,山河和她才是般配的。

孩子,娘走了,以後再也聽不到娘的囉嗦和責罵了。真傻、真傻的孩子!你如果心中還有娘,就讓我九泉之下安息吧。讓我有臉見你的爺爺和爸爸。

有好多好多話想說,娘寫了好多天才寫這一點,到此住筆了。

81年農曆2月2日晚

水鵑的淚水打濕了信紙,星星點點洇開了字跡,模糊了視線。媽的每一段話都把她帶到往事裏,回憶自己的過去,真的是沒讓媽少操過心。知女莫過母,媽就斷定她會回來,甚至會取張照片作紀念,所以,會把信藏在鏡框裏。聰明的媽卻生下糊塗的女兒。

“媽——”水鵑放聲大哭,聲音傳在高窯村的上空是那麽淒慘、悲痛,讓天地動容。

水鵑聽到山河叫焉三快扯麥草,就衝出來,看到懷裏抱著大姐,心像打翻了五味瓶,不是滋味,正想發作,隻見山河抱著大姐從點著的火上蹺過直接放在炕上。

“我姐咋啦?”水鵑看著微閉雙眼發抖的大姐,回頭問氣喘籲籲的山河。猜測倆人一定發生了爭吵。

“不知道,可能是累得病倒了。這麽大的事,她一個人扛地夠難的。”

金鵑醒了,不想節外生枝,就幹咳了一聲。其實,她早就醒了。在山河的懷裏她感覺山河急促的心跳是那麽踏實、那麽熟悉,有一陣悸痛。她太累了,想借用一下這個懷抱歇息,讓山河緊張、受累、來求得心理平衡!她有種久違的感覺拯救她麻木的心,閉著眼享受著人生最後一次近距離的接觸。原來失去的東西這麽令人懷戀。

水鵑倒了熱水遞給一直焦急不安的山河,她不敢走近大姐,讓山河給喂水。

金鵑推開山河遞來的水,掙紮著坐起來,看著水鵑。

“姐,對不起!是我不好,害你傷心,我對不起媽,養育我這麽多年,疼我、愛我、我不懂事。姐,我好後悔。是我害了媽,害了你。媽這一走,我才知道失去親人是這麽難受!姐,原諒我!我把姐夫還給你!”好強、從沒給人回過話的水鵑跪在地上,泣不成聲。她是因姚娘的離去和那封信的話醒悟的。

“起來吧,小妹。媽說的對,再好的人也有缺點,再壞的人也有優點。你的膽大,直爽是優點,山河的勤快,仁厚是優點,你二姐的賢惠老實是優點,我的優點是屈服和忍耐吧,媽最大的優點是饒恕。不知媽為人的以為我們被她寵壞,不爭氣,其實,我們犯下錯的時候,媽是嚴慈並用。隻是當我們先斬後奏的時候,媽總是包容一切,沒有落井下石讓我們雪上加霜啊!”金鵑下炕扶起小妹。

“姐,真的,我知道我不該喜歡姐夫,我開始隻想生個孩子給你們,我怕山河回老家拋棄我們就,就,誰知被你碰到,來不及解釋我就回不了家了。現在,我把他還給你,生下孩子也給你,隻求你別恨我!”

“傻瓜,人都是有臉的,婚姻哪能是小孩玩過家家那麽簡單?如果是別人,也許我會接受這個失而複得的丈夫。可是,就因為你是我的妹妹,我沒有信心過好後半生。再說,你們已有了自己的骨肉,我這個被辭退的前妻還能鳩占鵲巢嗎?走吧,別在我的眼前晃悠!人笑話也是一陣風,吹久了就沒勁了。以後回來給媽燒張紙,別老死不相往來。”

山河越發覺得金鵑大度。開弓沒有回頭箭,他不能回頭了。他沒有插言,等待水鵑的選擇!等待金鵑的決定。

“姐,你這樣說我就沒話了。老實說,我喜歡山河,如果他不是姐夫多好,我好為難,沒有你我沒有親人,沒有山河,我沒有感情,等我生下孩子,我就去陪媽,以死謝罪!”

“胡說,即使你死了,我也不會接受山河的,我有自己的選擇!我會爭口氣,好好活的。記著,明天就走,我把證明開好,給你寄去,做一對合法的夫妻,讓孩子名正言順。”

“姐,你真好!我不想失去你!”

金鵑把小妹摟在懷裏,閉上眼任淚水奔流,心裏說:媽,你安息吧!她很難受地做出了違心的選擇。

夜深人靜,他們化幹戈為玉帛以慰姚娘的在天之靈。

山河和水鵑在姚娘頭七過完後,聽金鵑的安排,在第八天的黎明前離開了高窯村,開始了他們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