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私立醫院,高級病房裏,黎子軒望著顏冉冉蒼白的臉色,眼裏寫滿了痛意。
從以前就是這樣,他想要的從來都是她能夠過的健康快樂,順和自己的心意,但是似乎,他能夠給她帶來的從來都隻有不幸和痛苦。
兩個人或許是相愛的,但是相愛所帶給他們的折磨太重,磨難又太多,在這一瞬間,黎子軒自認堅固的心出現了一絲裂縫,是不是,如果他們之間沒有相愛,那麽顏冉冉就不用承受這些。這樣或那樣的壓力下,顏冉冉活的,真的如她表麵上看上去那麽快意麽?
“軒少……”或許是黎子軒臉上的表情太過沉重,所以讓身邊的人都覺得他似乎要悲傷的死掉了。“冉冉不會有事情的,你不要擔心。”
黎子軒抬起頭來看了薛雅然一眼,沒有說話,隻是低頭幫顏冉冉掖了掖被子。
原本以為,隻要解決了眼前的所有危機,隻要顏冉冉願意等,他們的未來就一定是萬分明亮的,但是現在看來,顏冉冉的心裏一直有一個心結,如果顏冉冉一直裝作若無其事的話,那麽對冉冉的病情來說是百無一利的。
施若瓊看向黎子軒,張了好幾次口都沒有能說出些什麽。
她能說什麽?說這些都不是你的錯?說顏冉冉是被她親生母親害的?
可是事到如今,誰對誰錯都已經沒有必要去糾結了,他們之前明明都說了要保護好顏冉冉不受傷害的,可是就算如此,顏冉冉又一次受到了打擊也是不爭的事實。不是黎子軒的錯,不是她們的錯,那麽到底是誰的錯呢?
難道說顏冉冉很快就會醒來的,你隻要去操心你們的婚禮該要怎麽舉辦就好,施若瓊露出一個苦笑,這種違心的話還真的說不出來。
葉君亦看的出來施若瓊眼中的掙紮和內疚,雖然很心疼,但是也知道這時候說那些安慰的話根本就於事無補。
隻有鬱竹止靜靜地把薛雅然攬進懷裏,然後看向黎子軒,輕輕地開口問道:“接下來你要怎麽辦?”
鬱竹止的話像是一個炸彈,把整間病房的平靜都打破,施若瓊從葉君亦的手底下掙脫開來,望向黎子軒的眼睛裏寫滿了不理解和不讚同:“你不能這樣做。”
雖然黎子軒什麽都沒有說,他隻是靜靜的看著顏冉冉,一動也不動,但是不知道為什麽整間病房的人似乎都讀懂了他那無言的沉默。“你不……你不能這樣做,冉冉一定不會答應的!”
施若瓊的身子都在顫抖,因為她幾乎能體會到等顏冉冉清醒過來的那一刻,知道了事情所有的真相之後心裏會有多麽難過。如果說經曆了這些事情之後,還不能獲得她想要得到的幸福,那麽這個世界對顏冉冉該是有多殘忍。
黎子軒就像是沒有聽到施若瓊的話一般,看著顏冉冉的神情太過專注,以至於給其他人一種整個房間裏隻剩下他跟顏冉冉的錯覺。
“你們先出去吧,我想跟冉冉兩個人單獨相處一會兒。”半天之後,黎子軒才輕輕開口,他的聲音如果不用力聽的話,幾乎會被人忽視。
房間裏的氣氛太過沉重和悲傷,讓薛雅然有種想要逃離開的衝動,似乎隻有跑出去,她的心才不會痛的這麽厲害。她突然有種很佩服施若瓊的感覺,當時顏冉冉的病情應該比現在更加嚴重,當時的情景應該比現在更加的嚴峻和叫人絕望,可是施若瓊支撐著顏冉冉走出了那段悲傷的日子,到底是怎樣的一種勇敢和堅強,能夠讓她控製住自己不被這樣濃烈的悲傷給擊碎。
施若瓊還想要說什麽,被葉君亦拉住了。鬱竹止看了一眼沉默的薛雅然,低低地應了一聲:“那我們先出去了。”
黎子軒沒有應,也不知道是聽到沒聽到,但是鬱竹止知道對現在的黎子軒來說,他們說什麽都無所謂了吧。鬱竹止有些無奈,他這一生順風順水,跟薛雅然的感情從來都是水到渠成,並沒有經曆過這些波波折折,但是這並不意味著他就不能夠體會到黎子軒心中洶湧到澎湃的感情,
說實話,正是見證了他們倆人相愛的不易,才使他覺得要加倍珍惜眼前到手的幸福。
“公司的事情你就先不要管了,日白已經代替你在應付那些人了,還有其他的一些事情就交給我們吧。”鬱竹止很自覺地將事情都攬到了自己的身上。
黎子軒還是維持著那個姿勢沒有變,鬱竹止歎了一聲,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帶著薛雅然走了出去。
“若瓊,我們也出去吧。”葉君亦明白施若瓊心中的感受,但是很明顯,黎子軒存在的作用比施若瓊的要大,現在若瓊在這裏也並不能幫上什麽忙。反而會叫自己更加難受而已。
施若瓊看了葉君亦一眼,想要說什麽,被葉君亦的眼神給製止了。施若瓊幾次欲言又止,最後看了一眼病**的顏冉冉,終於點了點頭。
“不論你想要做什麽,我相信你都不會叫冉冉失望的。”施若瓊丟下最後一句話,也跟著出去了。
病房裏終於隻剩下顏冉冉和黎子軒兩個人,顏冉冉閉著眼睛安靜地躺在**,臉上的表情很平靜,但是黎子軒知道,那種平靜是偽裝出來的平靜,顏冉冉又把自己關進了她自己封閉的一個空間,不想聽不想看到任何能夠影響自己內心的事情。
顏冉冉的生母的做法確實有些偏激,但是後來從若瓊口中聽來,卻覺得有些能夠理解。其實這件事,到底誰錯了呢?冉冉沒有錯,她這些年來的所有期盼和希望都被那個女人擊得粉碎,她也是因為生生地被抽離開這個熟悉的世界而做出的應激反應,說實在的,那樣絕望的她,換做是自己,黎子軒也不知道他會做出什麽樣的事情來。
顏媽媽也沒有錯,不管她的行為是不是正確,是不是罔顧了顏冉冉的意願就這樣強迫她去接受,但是總歸來說,她的出發點也是好的。人都是自私的,尤其是對自己愛的人自私,顏冉冉傷了她最愛的人,她所做出來的那些事情也確實是情有可原。
那麽到底是誰錯了呢?或許這件事給顏冉冉的唯一深刻體念就是,顏冉冉的存在就是一個錯誤吧。如果他們當初離婚的時候沒有生出顏冉冉,如果顏冉冉換了一個家庭長大,那麽這些一切都不會發生,也就不會造就這麽多的錯誤。
“冉冉啊,你說我到底要怎麽做,你才能不受到傷害呢?你教教我好不好?”黎子軒握住顏冉冉的一隻手,放在臉上貼著,整個人都蹭上去,似乎全世界就隻有顏冉冉能夠救他出那個漩渦。
那個高大的男人,那個能夠在A市呼風喚雨的商業驕子,此刻無措的就像是個孩子。他之前遇到過很多難受的情景,顏冉冉拋棄自己而去,跟父母鬧翻,等等,但是都沒能夠叫他落下淚來,他一直以為男人可以哭,但是隻能是因為開心或者感動而落淚,直到此刻他才明白,什麽叫做男兒有淚不輕彈,隻因未到傷心時。
幾乎是控製不住的,眼淚就開始滂沱,黎子軒也無心去擦,直直地盯了顏冉冉好久好久,久到他幾乎以為下一刻就是世界末日。
又想起來之前醫生說的話來,顏冉冉現在的情況是典型的自我逃避,心理問題造成的生理機能退化的現象,就身體上麵的因素來說,心理問題才是真正的症結所在。因為之前的顏冉冉已經接受過很多心理治療法,所以現在的問題尤其棘手,顏冉冉已經有方法去規避那些心理療法,進一步的治療很難進行下去。
換句話說,如果顏冉冉自己不從她的世界中走出來的話,她是不會醒的。而身體的很多功能也會因為她的自我封閉進行快速的退化,漸漸的會造成整個人的器官衰竭。
“冉冉,你怎麽就不知道呢,從來隻有你好了,我才會覺得好。如果我為了能夠讓你能夠好好的,而放棄這段感情,你會不會覺得我很卑鄙?”
眼淚再度洶湧,隻要一想到以後的生命中再也沒有顏冉冉,他就覺得自己難受的快要死了,他們已經相互糾纏了八年的時光,人生短短幾十年,這八年對一個人來說又是多麽的重要而且難以磨滅。他們將彼此的青春都交付在這段感情上,差一點點就能夠修得正果,又怎麽能甘心在幸福極具靠近的時刻輕言放棄。
當初顏冉冉棄自己而去的時候,他也曾悲傷難過,但是並沒有覺得多麽絕望,因為他始終堅信,顏冉冉一定會回來,或者自己會出去找到她,總之一定會再次相遇。但是,這次的放棄,也許就是一輩子的訣別。
他突然有些明白Yama為什麽沒有在第一時間來找自己,Yama用所有的事實來告訴自己,他黎子軒根本就不是無所不能,他能帶給顏冉冉的不一定是幸福,因為眼下,黎子軒就不能用自己叫醒顏冉冉,也不能在叫醒顏冉冉之前,就將那些所有的爛攤子都收拾幹淨。不管是感情上麵,還是事業上麵,自己能夠給顏冉冉的,都太少太少了,就算用滿滿的愛去填補,自己也還是虧欠顏冉冉太多太多。
“冉冉,就當是我累了好不好?就當是我不想再繼續這段感情了。日後你若是想起來,就恨我吧。隻要能讓你好起來,我可以做任何事情。”
“其實……我也不算太可恨吧,之前是你在等我,這次換我等你好不好?我等你好了,然後找到我重新追我。你騙我一次,我騙你一次,我們彼此就扯平了好不好?”
“如果你來追我的話,我一定不會像你那樣考慮那麽多,隻要你做好了跟我一起的準備,我就一定會跟你走的,哪怕是天涯海角。”
“我們一人負心一次,下次再見麵的時候,就能真正的重新開始了吧?”
“顏冉冉,你不說話,我就當你答應了。”
“顏冉冉,答應了就不許反悔,我們說好了。等你真正的好起來了,就來找我,我們不要有任何負擔的在一起,沒有爺爺的反對,沒有事業的糾纏,就我們兩個人,黎子軒,和顏冉冉,就這樣純粹的在一起。”
“顏冉冉,你要記得,你已經是我的人了。所以就算你失去了記憶,也要再一次的愛上我。如果你不記得了,我就會去找你,我真的會去找你的。”
“顏冉冉,”黎子軒望著顏冉冉,就像是要把她刻進自己的靈魂深處。他低下頭來輕輕地吻了吻她的額頭,“我愛你。”
黎子軒用手抹了一把眼淚,最後笑著看了一眼顏冉冉,就站了起來,悄悄地退了出去。
“再見了,親愛的。這不會是最後一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