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同誌,你請坐。”

“哎,哎!”

田桂花拿來幹淨的茶缸子,陸淼親自給泡的茶。

她招待李大錘坐,李大錘卻隻應聲,並不敢真的坐。

陸淼上著白衫褂子,下著黑色長裙,雖有一身恬靜書卷味,渾身上下卻又有一種說不出的調調來。

隻叫人覺得她平靜中很有幾分讓人不敢造次的威嚴在。

加上返鄉回來的特殊身份,李大錘難免束手束腳。

隻等陸淼放下暖水壺先落了座,他才把那一兜子蘋果放在腿邊,跟著在小桌一側與她麵對麵的坐下。

陸淼從容平和,沿桌將泡好的茶推到李大錘麵前:

“京北帶回來的茶葉,鄉裏也不知道有沒有賣的,你嚐嚐。”

“哎!”

李大錘幹笑點頭,順勢端起茶缸子吹了吹。

論品茶,李大錘是不懂的。

但他的反應很純粹。

表麵茶葉吹開,才忍著燙小抿一口,李大錘立即驚詫道:

“這茶葉真香!”

鄉裏有茶山,每年穀雨前後,各家的大姑娘小媳婦兒都會去茶山上采茶。

李大錘過去也是喝過茶葉的。

但是這種帶香味的茶葉,他還是第一次見。

李大錘少了幾分拘謹,一臉稀奇的捧起茶缸子吹氣,忍著燙又喝了好幾口。

陸淼看在眼裏,不禁淡淡一笑。

細節中見品行。

開口隻說直觀感受,而不是趨炎附勢、長篇大論的誇讚這茶有多麽多麽的好。

初步就能看出來,這人大概率還算是個老實忠厚的人。

陸淼淺淺笑著,主動說道:

“今天麻煩你跑這一趟了……”

李大錘放下茶缸子擺手,看陣勢是想說點什麽,陸淼卻沒給他開口的機會,繼續笑道:

“不過事情總要有個結尾。現在就是這個處理過程,不知道李同誌願不願意聽我說兩句?”

李大錘聽她說起正事,腰杆瞬間坐得筆直。

他兩手交握手肘撐桌,收起剛才對茶葉的好奇,一臉鄭重嚴肅的點頭:

“您說。”

陸淼呷了一口茶,平靜笑道:

“國家一定是基於現實情況才會發布相關政策,你們按照規章製度辦事,這是沒有問題的。隻是有時候工作期間也需要有一定的彈性,很多情況不能一概而論。”

“孩子沒生下來就先不說孩子可憐的話。可誰都知道女人生孩子就是一隻腳邁進鬼門關,八個月的胎兒骨頭都成型了,要是這個時候強行……”

陸淼未直白將話說完,隻放下茶缸子,迂回口吻道:

“總要顧忌一下大人的性命安危。”

“……是,您說的是。”

李大錘明白她的意思,也知道她說得在理,可是他也很為難。

留下孩子就要交罰款。

別說馬家拿不拿得出,大幾百、一兩千的,放眼望去,鄉裏又有誰是罰得起的呢?

這會兒執行不到位,後續的再收不上罰款,他們這些執行任務的人也是要被開會約談的。

李大錘蹙眉不展。

陸淼看出他的為難,笑笑再次開口道:

“這件事你也不要那麽有壓力,馬家的情況我了解過。他們家雖然已經有了一個,但是個女孩,且已經滿了三歲,是符合生育二胎的條件的。我了解到這個情況時,就已經讓他們去補辦了生育申請,預計這兩天就能下來……”

李大錘頓了頓,反應過來連忙追問:

“果真?”

陸淼見他態度鬆動,輕輕頷首道:

“規則有剛性,但是現實也要有彈性。你要是願意給他們這個機會,不妨等過兩天再來核實。鄉裏讀書認字的少,能接觸到政策消息的機會更少,他們之前不知道能打申請的事,現在雖然動了點人情關係補辦了申請,但是這事兒肯定也不能讓你難做,咳咳……”

一次性說了太多的話,陸淼氣喘咳了兩聲。

撫著胸口緩了緩,繼續說:

“錢他們拿不出來,但是手裏還有些糧。讓他們留下夠吃到下季收成的部分,餘下全部上交算,算是懲戒也算是支持你的工作,你看這樣行不行?”

“這……”

李大錘視線轉去一旁,不多時又轉回來看陸淼。

陸淼後台底子強硬,來前李大錘就已經做好了思想準備。

他對陸淼的示好是真,不敢得罪也是真。

怕陸淼會在馬家這件事情上對他施壓,更是真真真。

隻是現在看來,李大錘初步能把心放在肚子裏了。

知道陸淼雖然有所介入,但在這件事情上更多隻是出麵說和,李大錘便也放鬆了些,和她實話實說道:

“隻要他們符合條件,手裏又有文書在,那這就不算是違規!隻是這件事吧……”

李大錘欲言又止。

陸淼輕輕點點下巴示意,他才繼續說道:

“像您說的,他們要是拿到文書也是後補的,其中可能還是因為您的關係,這對鄉裏其他情況一樣的人來說,多少有些不公平。”

陸淼點頭。

確實如此。

所以她昨晚跟馬家人溝通時,才會擺出不管怎麽樣都得讓馬家大出血一回的態度。

隻是她提議罰糧的這一點,李大錘並不認可。

與他交談時,陸淼聽出弦外之音,便將主動權遞了過去:

“那這件事依你看,應該怎麽處理?”

一如陸淼姿態平和,從頭到尾都沒有施壓讓人難做的意思。

李大錘對此感恩,自然也不會讓她難做。

李大錘道:

“怎麽處理隻跟您說不成,他們正好都在,倒不如讓他們過來一起聽。”

傅璟佑搬了小馬紮,一直就坐在堂屋與廚房兩道門之間的過道裏。

聽見這話,他看向陸淼。

等陸淼點了頭,他才去叫來了雙喜兩口子。

馬家人知道檢查隊的人今天要來,也知道肯定會找他們。

所以哪怕畏懼和這些人對上,從縣裏回來的時候,雙喜和馬建設也還是跟著一起來了傅家。

兩口子帶著孩子在廚房站定,李大錘腰杆直起,官腔氣勢立馬重新端了起來。

陸淼知道他是想樹立起威嚴,方便日後在鄉裏行事。

因此不但沒點破他,人前還給予了他足夠多的客氣與尊重,隻和煦衝雙喜兩口子笑道:

“你們的事,李隊長心裏已經有了成算,現在叫你們過來就是一起聽,不用緊張。”

雙喜和馬建設對視一眼,忙不迭的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