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櫃的見女子衣著破爛髒汙,臉上還有一道可怖的疤痕,眉頭一皺,正想趕她走,就見陸府的馬車停在門口,他不耐煩道:“走走走!別在這擋路!”
他嫌棄地推了一把女子,急忙往外走迎了上去。
女子被推得一個趔趄,她扶著柱子站穩,眼中屈辱又不甘。
陸晚尋下了馬車,一眼就看到渾身髒汙的女子,不由得好奇:“門口那位是?”
見陸晚尋問,掌櫃的回頭看了一眼,眼底浮現出幾分不耐,他忙道:“就是一小叫花子,來討賞錢的,我這就把她趕走!免得汙了小姐的眼睛。”
說著,他轉身就要往女子的方向走去,那女子動作靈活地繞過他,幾步就到了陸晚尋麵前,“撲通”一聲跪在雪地裏,她哀聲道:“這位小姐應該就是宰相府的千金吧!我會識字,會寫方子,也會處理藥材!聽說你開了家藥膳肆,就想來謀條生路!”
她頓了頓,接著說:“家中慘賊人殺害,隻剩我一人。我沒法兒,隻能說來京城謀條生路!可這掌櫃的看我的穿著打扮,就要把我趕走。”
她哭著,眼淚順著臉頰滑落,在髒汙的臉上流下滑稽的兩道白痕:“我可以當藥僮,我不怕吃苦!隻要小姐能給我條生路!”
陸晚尋了然,溫聲道:“你先起來,雪地冷,仔細膝蓋。”
說著,她讓雅雲把女子扶起來。
可雅雲一碰她,她就哆嗦地別開頭,好像很怕雅雲一樣。
陸晚尋覺得奇怪,不由得留了個心眼。
她偏頭對掌櫃的說:“趙掌櫃,既然她說自己會處理藥材,不妨考究一番,若真的是個好苗子,就留下。若她扯謊,再趕出去便是。”
趙掌櫃見陸晚尋都開口了,自然也不好多說什麽。
一行人來到藥膳肆的後廚,陸晚尋指著桌案上一個密封的罐子,說:“你既說自己會處理藥材,那你就把這些新到的蜈蚣都炮製成粉。”
趙掌櫃戴上桐油浸漬過的麂皮手套,掀開罐子,密密麻麻的蜈蚣在裏麵爬動著,看得人頭皮一頓發麻。
蜈蚣雖在冬季冬眠,但後廚常用炭火溫度高,倒是將它們全都喚醒了。
女子恐懼地看著罐子裏的蜈蚣,下意識地咽了咽口水。
她真沒想到,陸晚尋會搞這麽大。
這些蜈蚣可都是活物啊!
一旁的雅雲更是臉都綠了,她強忍著胃裏翻湧上來的嘔吐感,直接移開眼,不願再多看一眼。
陸晚尋卻麵色如常,她不鹹不淡的目光落在女子身上,也不催促。
炮製蜈蚣粉雖不是最難處理的,卻最考驗一個人的心性。
對於普通女子來說,這一罐子蜈蚣足以把人嚇到動彈不得。
她考量的不僅是女子在藥物上的處理手法,還有她的膽量。
女子頂著陸晚尋的目光,硬著頭發戴上趙掌櫃遞來的麂皮手套。
她檢查瓦罐的密封性,又要來了生石灰,迅速撒進罐子裏,蓋上蓋子靜候。
估摸著到時間後,她把罐子打開,原先還到處亂爬的蜈蚣已經盡數窒息而死。
女子深吸一口氣,將蜈蚣倒出,用竹簽固定頭尾,攤平在瓦片上,然後用炭火加熱瓦片至微紅。
一個時辰以後,蜈蚣的表麵變成棕褐色,她又拿起竹筷輕戳,一碰就脆得斷開了。
看到這裏,陸晚尋眼中多了幾分讚賞。
又見女子將烤脆了的蜈蚣細細研磨成粉後,倒一小部分到鍋中與銀簪一起煮,檢測它的毒性。
約莫一刻鍾的時間,觀察到銀簪並沒有變色,她才取來錫罐,在底層鋪上杜蠣粉,然後把花椒和蜈蚣粉一起倒進去,端到陸晚尋麵前:“小姐,做好了。”
陸晚尋接過,仔細查看了一番,隻見這蜈蚣粉除了粉質研磨得比較粗糙以外,沒有任何問題。
她臉上露出一抹笑意,誇讚道:“有膽識,心性也穩。方才見你神情緊張,雙手止不住地哆嗦,心裏必是對這蜈蚣有些畏懼。沒想到在這樣的情況下,手下動作依舊熟稔利索。”
陸晚尋把錫罐遞給趙掌櫃,趙掌櫃也是難掩驚訝,果然人不可貌相!
“你叫什麽名字?”陸晚尋問。
“我叫竹青。”
竹青?名字倒有些耳熟,但陸晚尋卻怎麽也想不起來在哪聽過。
一旁的雅雲卻變了臉色。
竹青?這不是之前被陸晚尋趕出陸府的那個小丫鬟!
她怎麽回京城了?!
雅雲悄悄抬眼看她,正好撞上竹青的視線,她急忙移開目光,心裏惴惴不安,不自覺地往後退了一步,撞掉了身後置物架上的瓦罐。
陸晚尋聽到聲音回頭,見雅雲一臉驚恐未定,不由得疑惑道:“怎麽了這是?”
雅雲連忙搖頭:“奴婢一時沒站穩,多謝小姐關心。”
瞧著她神色不對勁,陸晚尋心裏存疑,見她一副不願多說的樣子,也不再多問,隻是對竹青道:“往後你就跟著趙掌櫃。”
竹青欣喜地點頭,一個勁地感謝:“多謝小姐給我這個機會!我一定不會讓你失望的!”
“是你自己的本事好。”陸晚尋笑道。
有這樣一個能人在藥膳肆中當藥僮,往後倒能省下不少事。
她讓人帶竹青下去梳洗,又問了趙掌櫃鋪子裏的一些情況,了解得差不多了,就帶著雅雲往外走去。
正好撞見梳洗回來的竹青,陸晚尋錯愕地看著她臉上的疤痕,幾乎是橫跨整張臉,再加上疤痕增生,看著極為可怖,已經看不出女子原本的樣貌。
“你這疤是怎麽回事?”她問道。
竹青瞥了眼神色緊張的雅雲,神情哀傷道:“來京城的路上,我碰到山匪要擄了我賣去,我不肯,就跟他們起了衝突,好不容易才逃了出來,臉上也就多了這道疤。”
陸晚尋歎息了一聲,這世道,女子存活本就不易。
她拍了拍竹青的肩膀,寬慰了兩句,又拿了一些祛疤膏給她,這才上了馬車。
雅雲緊隨其後,她剛準備踏上去,就聽到竹青陰測測的聲音傳來:“雅雲姐姐,你可還記得答應過我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