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呼呼地吹著,稀碎的雪花落在應懷謙纖長的睫毛上,他握著湯婆子的指尖用力地泛白,心裏掙紮。

對於那段過往,他不想回顧,但...

他看向陸晚尋真切的目光,若是她想知道,告訴她又何妨?

應懷謙屏退了身邊所有的下人,這才緩緩講述:“母親去世後沒多久,我在宮中就遭遇了一場刺殺。那場刺殺,是專門衝著我來的。”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繼續道:“當時我一人住在興慶宮,用了嬤嬤端來的晚膳後,就在書房中溫書。戌時三刻,興慶宮突然走水了,火勢朝著書房蔓延。我跑了出去,迎麵撞上刺客,他一路追著我砍殺,我跑啊跑,頭一次覺得興慶宮那麽大,怎麽跑都跑不出去。”

“我不知道他們早已布好了陷阱,我就如甕中之鱉般被他們逼到了絕路。他們抓了我,用我的命威脅父皇。可天子豈能輕易被脅迫?父皇不為所動,甚至放了狠話,說不在乎我的生死,任由刺客處置。”

說到這,應懷謙的目光沉了下來,停頓了好幾秒,才接著說:“刺客惱了,舉刀就往我身上砍去。我害怕得閉上了眼,可想象中的疼痛並沒有來,再睜眼時,看到母親留給我的嬤嬤擋在麵前,被一劍刺穿,早已沒了聲息。我哭喊著讓父皇救我,可他的眼神卻是那麽的冰冷,冷得如這臘月的冬雪般刺骨。”

陸晚尋聽得心頭一梗,像是有一隻大手緊緊地攥住她的心,疼得難受。

“然後呢?”

她聲音微啞,眼裏多了幾分同情。

應懷謙看她,衝她寬慰地笑了笑,繼續說:“他們僵持了很久,刺客沒有耐心了,就掏出一顆毒藥,往我嘴裏塞,那藥遇水即溶,我掙紮不過,等再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毒發了...噬心般的疼痛席卷而來,當時的我不過是個八歲孩子,又損耗了氣力,最終昏死了過去。”

“等我醒來的時候,刺客已經被抓到牢獄中,但我體內的毒根本沒有解藥。父皇很是生氣,召集天下名醫來診治,卻都無濟於事,隻有當時還是太醫院醫正的院使說,可以以毒攻毒,用藥物吊著我的命,經年累月,遲早有一天能解了我身上的毒。”

他輕嘲道:“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父皇對我百般疼愛,把我抱給容貴妃養。可一直到了今天,我體內的毒依舊無解。”

應懷謙說完後,兩人之間有很長一段時間的沉默。

陸晚尋隻覺得心口一陣一陣地發疼。

所以...所謂的聖寵,不過是那場刺殺後的愧疚。

她突然後悔開口問了,若是她不問,就不會揭開應懷謙心中的傷疤。

若是她不打破沙鍋問到底,或許現在他們之間不會這麽沉重。

“我...沒想到,事情是這樣的。”她低著頭,內疚道。

所以...他府中的護衛才說,太醫救不了他...

應懷謙緩聲道:“事發後,父皇下令封鎖了所有的消息,當年知情的宮人嬤嬤都被盡數斬殺...晚尋,雖說是陳年舊事,但我寧願親口告訴你,也不願你冒著風險去查。”

被點破心事的陸晚尋頓住,心裏既酸澀又溫暖。

她無意識地絞著手中的帕子,沉默了片刻,耳尖泛紅,嗓音略緊道:“我想好了,應懷謙,我答應嫁給你。”

她喚的是應懷謙,而不是二皇子。

應懷謙愣住,臉上的神情精彩紛呈,先是疑惑,然後欣喜,最後是沉默。

他眉毛擰緊,聲音沉了幾分:“晚尋,我不希望你是因為同情我,才決定要嫁給我。”

陸晚尋頓住,抬眸迎上他的目光,從他的眼中看出了失望。

“不是...我...”

陸晚尋想解釋,但應懷謙卻不給她開口的機會。

“等你想好了,再給我答複。”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轉身大步離去的。

從他急迫的步伐中,陸晚尋看出了幾分怒意。

他...生氣了?

為什麽?

因為她的話?可她不是因為同情才下定的決心,而是因為...他對她的信任,他處處替她著想。

在翊坤宮聽到應懷謙的那番話,她心裏的天平就已經偏向他了。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原因,是她不想再拖著了,這隻會讓她越來越被動。

她不想把自己的命運交到莫測的君心上。

更何況,應明軒就是顆定時炸彈,等他好了,指不定會用什麽手段來對付她。

思來想去,最佳的選擇就是應懷謙。

因為在她的眼中,他是最好的盟友。

與其嫁給京中不知根知底的世家子弟,不如嫁給應懷謙。

既不需要花太多時間打點周圍關係,又不用擔心他會被應明軒收買。

可...陸晚尋看著應懷謙的背影,他好像誤會了。

她又在原地呆站了好一會兒,才喚來遠處的雅雲,緩緩往宮門走去。

雅雲不知道他們說了什麽,但看陸晚尋的模樣,猜想兩人應該是鬧了不愉快,她打探道:“小姐,二皇子怎麽氣呼呼地就走了?”

陸晚尋抿唇,轉頭問她:“你也看出他生氣啦?”

雅雲點頭道:“二皇子平日步履總是不急不慢的,方才奴婢見他步伐都比之前快了不少,猜測應該是生氣了。小姐,出什麽事了?”

她看著雅雲欲言又止,可這說到底是宮闈秘事,她不好多說,隻是摸摸鼻尖,含糊不清道:“鬧了些不愉快。”

上了馬車後,陸晚尋還是忍不住問道:“雅雲,如果我在聽說你以前一些比較悲慘的過往後,立馬答應你之前的請求...你會怎麽想?”

雅雲毫不猶豫道:“我會覺得小姐你是因為可憐我才答應我的。”

陸晚尋扶額,不死心地追問:“那你會生氣嗎?”

雅雲覷了眼陸晚尋的臉色,緩緩道:“如果是很重要的事...應該會。”

她話音剛落,見陸晚尋麵如死灰,忙不迭又補充了一句:“但這也分人。”

陸晚尋歎了口氣,看來她得找個時間好好地跟應懷謙解釋。

從宮門到城西陸府,會經過中央大街,陸晚尋開的藥膳肆就在這條大街上。

既然是順路的,她就順便去藥膳肆看看。

隻是剛跨入藥膳肆,就見裏麵一片混亂,藥材全都散落在地,桌椅還有刀劍砍伐的痕跡。

陸晚尋心裏大叫不好,顧不上其他,急忙往裏去。

雅雲跟在後麵,神情緊張,心緒不寧。

怎麽時機怎麽不巧,正好碰上小姐來的時候?

還沒等她細想,竹青衝過來一把推開陸晚尋,被刺客一劍刺中了胸膛,大片鮮血順著劍身流下!

陸晚尋瞪大了雙目,快步上前抱住竹青下滑的身軀,大聲喊:“來人啊!抓刺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