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也沒想到,院子裏的燈突然亮了。
歹徒下手的時候本能產生了猶豫,那一刀沒傷到雍寧的要害。
對方白天已經看好了地形,顯然清楚利弊,東西還沒找到,他不能被人發現,沒必要徒勞和雍寧糾纏,於是扔下她很快逃離。
雍寧頭暈得厲害,已經分辨不出到底是哪裏在疼,隻覺得自己出現了幻覺。
她躺在地上起不來,眼前發黑,什麽也看不清,覺得影影綽綽又有人衝進來。
她的恐懼這會兒才真切地湧上來,向前爬著,想要趕緊找個地方躲起來。
可她來不及藏身。
她什麽都來不及……她當年不想讓何羨存離開,卻撞見他和鄭明薇在一
起,自知毫無立場。她預知了何羨存的未來想救他,也隻會編謊話去激怒他。
一切好像都來不及,她不恨他,隻恨自己,她的能力讓她救過人,也傷過人,卻從來不能預知自己的意外。
雍寧的意識完全被可怕的變故擊潰,她隻能瘋了一樣地喊他,不停地喊何羨存,就像這幾年生活全部的意義,隻為了這三個字。
她很快就被人發現了,直接就被抱了起來。
雍寧渾身疼到動不了,隻剩下眼前的幻覺成了唯一的安慰,倒真遂了她的心願,讓她在一片濃重的血光之中看見了何羨存。
像做夢一樣,可她怎麽還能夢見他呢……她夢見他眼睛裏的急切,甚至於
還有那麽深重的懊悔。
雍寧竟然覺得這一切都心甘情願,真這樣死了都值了,她總算明白自己有多脆弱了,她陷在幻覺裏,心甘情願地在何羨存懷裏抱緊他,她也不顧自己滿臉是血,整個人都撲在他身上,失聲大哭,暈了過去。
第二天曆城就降了溫,那場冬雨徹底讓市區的氣溫降到冰點以下,寒風凜冽,這才真正有了冬天的樣子。
“對方是被人派來的,找不出來曆,很明顯在白天已經踩過點兒了,知道
後院有地方能翻出去逃走。雍寧以為是小偷,上午報過警,也不知道她是怎麽
想的,後來連鎖都沒換,一個人稀裏糊塗地就睡覺了。”許際已經把事情都弄
清楚,走到臥室的門外輕聲回複了一句。
很快房間裏邊有了動靜,何羨存走出來和許際說話,他在背後虛掩上門,
問他:“去看過書房了嗎?”
許際看見院長披著的還是那件大衣,昨天他們夜裏從醫院回來一直披著,
他知道何羨存一夜也沒休息,隻好趕緊回答他:“我找過了,那份存檔不在原
處了,但如果已經被人拿走,那他們完全沒必要再回來傷人。”
“雍寧的眼睛一看存檔就知道有問題,所以她特意收起來了。”何羨存很
清楚,對方是為了脅迫她把東西交出去,才導致了這樣的後果。
許際點頭,又有點不解,“就算她看過,都被打成這樣了……為什麽不交
出去?畫院的存檔又不是她的東西,留下也沒用,隻要給對方,一切都和她無
關了。”
今天實在太冷,廊下風大,吹得院子裏那架紫藤又落了些葉子。
何羨存一時沒說話,他退了一步,擋住門邊的縫隙,回身看了一眼,所幸臥室房門的木頭厚重,他這一動才發現自己大衣的肩上也蹭到血跡,於是脫下來遞給許際,最後連聲音都緩了,和他說:“她是和我賭氣。”
所以她就是不走,一直住在這裏,連門鎖都不肯換,到了最後受人威脅也絕不低頭,命都不要了。
許際不好再問下去,他迅速回到外邊車上,給何羨存換了一件外套送回來,又幫著他把裏邊襯衫的袖口都係好,一切工整幹淨,什麽都看不出來。
到如今許際也才二十多歲,算是何家的遠親。他過去一直跟在何羨存身邊,後來對方突然離開曆城,留下無數事都需要人處理,畫院有老師傅盯著,隻是公司裏需要人負責,許際擔下了這份責任。如今何羨存回來了,許際磨煉了心性,人也踏實多了,自然什麽都明白。
隻是今天不一樣,許際心裏明顯藏著話,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說出來:
“您去休息一會兒吧,昨晚醫生都看過了,雍寧都是外傷,讓她好好睡一覺,
不管什麽事,也得等她醒了再說。”
何羨存從下飛機回來那天開始,又成了鐵打的工作狂。他奔波於家裏、畫院、公司,一連跑了好幾天,所有的行程規劃都按小時計算,昨晚他們終於忙完了,許際已經送他回了家,自己也累得夠嗆,想著大家都能鬆口氣睡一覺了,沒想到何羨存深夜又把他叫過去了,竟然還要外出。
許際勸不住,隻好開車送他出來,他直接來了“寧居”。
他們剛走到門外就撞見後院出事了,顯然何羨存這一宿又沒能合眼。
何羨存聽了這話也不理他,很快準備回到臥室裏去了,最後隻吩咐一句:
“去把院子裏外檢查一遍,該換的都換掉,如果再出事,就是你的責任。”
屋裏的人什麽都沒聽見,雍寧從昨夜被送回來開始,一直陷入昏睡。
她好像是做了一個冗長的夢,意識漸漸清醒過來,又覺得自己渾身都疼,像喝酒喝到了斷篇的人。
她記得自己睡前聽過一首歌,想不起來有沒有關掉錄音機,於是等她睡醒的時候,竟然還能聽見它。她頭疼得厲害,混沌的念頭堵在了一起,讓她覺得這疼痛不太尋常,一直牽扯著神經,頭快要炸開了。
她掙紮了一下,緩了半天才能睜開眼睛。她一心想著那台錄音機,不知道放了多少年了,如果真開一夜,估計就要徹底壞了,她抱著這樣可笑的念頭,仔仔細細地聽,確實聽見了那首《老情歌》:
我隻想唱這一首老情歌,
讓回憶再湧滿心頭。
當時光飛逝,已不知秋冬,
這是我唯一的線索。
人說情歌總是老的好,
走遍天涯海角忘不了。
我說情人卻是老的好,
曾經滄海桑田分不了。
一盤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初的磁帶,放到如今成了古董,早就談不上什麽音質,暗啞而複古的音調,緩緩地唱,每一句話卻都能讓她眼眶發熱。
情深之至,曾經滄海桑田分不了。
過去聽到這首歌的時候,她才剛考上美院,有時候夜深了,何羨存總算能忙完,他抽出空來,就會來給她改畫。
雍寧的繪畫天分實在不高,但她執拗地就是要學畫,隻是為了能離他近一些,她想將來長大了,或許能幫上他的忙,因此她曾經很努力地考上美院,學了中國畫。
她都記得,那時候書房裏的光線永遠柔和,何羨存傾身而至,手把手教她勾線上色。其實畫院的分工精細,他很少親自給書畫補筆全色,但對於教她,
實在綽綽有餘。
何羨存的手一向非常穩,他習慣於扣住她的腕子拿筆,於是她就被困在了方寸之間的宣紙上,他工作起來一向心無旁騖,可側臉的輪廓卻能讓雍寧的一顆心都要跳出來,於是那些紙廢了一張又一張,灼灼桃夭,統統褪了色,怎麽畫都不滿意。
那樣的夜晚實在令人沉迷,無論是畫還是他。
而此時此刻,雍寧被這首歌唱得有些恍惚,她不清楚自己怎麽還能躺在**,以至於讓她有些懷疑,昨晚的一切隻是夢魘。
房間有了動靜,何羨存已經從外間走進來。
他看到雍寧醒了,她已經爬起來,坐在**一個人在出神,愣愣地伸手去摸她自己的臉,似乎是在找傷口。
雍寧一向很少外出,她的眼睛敏感,很少見日光,於是整個人的皮膚遠比一般人還要白。他昨夜送她去了醫院,又把人接回來,給她換了衣服,發現這幾年雍寧連睡衣都是黑色的,於是隨便找到一條睡裙就給她套上了。這會兒雍寧一醒過來,臉縮在那件衣服裏,顯得更少了血色,整個人蒼白脆弱,突兀地藏在一片暗影裏。
他看著她這樣子,停在門邊,不想刺激她。
雍寧轉過臉,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她確實看見他了。
四年之後,何羨存終於回來了。
原來一切都不是夢。
門口的人其實沒什麽變化,何羨存還是舊日裏那副沉靜淡漠的樣子,男人的氣場實在微妙,他似乎一直都守在臥室裏,隻穿了一件簡單的襯衫,但整個人看著就像山高水遠的一幅畫,仿佛天生應該裝裱起來受人敬仰。她盯著他的眼睛,那目光卻不似往日了,好像藏著太多年的夜,成了碎掉的一方硯,隱隱
透出漆黑的墨色。
他同樣也在靜靜地打量雍寧,一直也沒有說話,連這沉默也是包容的態度,反而讓她有些動容。
這麽看起來,國外的環境也沒有多好,何羨存比過去瘦了,於是眼角眉梢的棱角顯得更加分明……雍寧想他還是這麽累,何羨存過去就是這樣,修複工作的每一個步驟都需要萬般仔細,實在太耗人的精神,而他一忙起來不管不顧,甚至於幾天不吃飯不睡覺,好像真以為自己成了仙。
她看見何羨存又出去倒了一杯水,放在了外屋的桌子上,她實在太久沒見過他了,以至於對方前前後後來回幾分鍾,她都不知道自己應該有些什麽反應。
虛偽地寒暄?還是故作鎮定先打個招呼,無論哪一種,她都開不了口。那首歌還在唱,老式磁帶放置時間太長了,總是容易卡住,歌聲斷斷續續,
還能惹她又紅了眼睛。
雍寧實在有些控製不住,抽噎著低下頭,突然又捂住了臉。
何羨存徑自走過來,他知道雍寧的手不能輕易碰觸,於是就避開她的手,想去拉開她的胳膊,可她一直在往後躲。
他的聲音就在她耳畔,分外耐心,就和當年一筆一筆教她勾線的時候一樣,“過來,別碰到傷口。”
雍寧拗不過他,鬆開手,一張臉全是淚,她仰起頭看他,看清了他的一切,想到了當年最後一次在何家見到他的時候,於是目光漸漸尖銳起來,騰起來的情緒分明都是不甘。
何羨存就在她身前,他能感覺到雍寧周身一瞬間張開的刺,明明都被人傷成了這副樣子,可她還是憋了一口氣,帶著十足的怨懟。
他最不喜歡她這副表情,於是壓下火,俯身把她直接抱了起來。
雍寧的頭部多處磕傷,輕微腦震**,所幸檢查過了不算嚴重,隻是需要休息。她的右腿被匕首傷到,縫了十幾針,兩隻腳底還有碎片劃破的小傷口,於
是何羨存盡可能避開她的傷處,可雍寧不知好歹,非要推他,結果用了力,疼到自己倒抽氣,渾身上下大傷小傷混在一起,逼得她連嘴角都咬破了。
這下什麽都分不清了,也不知道是因為那首歌太感人,還是她的傷口太疼了,雍寧的眼淚突如其來,直接往下掉,像是生理性的反應,收都收不住。
她已經連句話都說不出來,最後疼到渾身發抖,實在忍不住,抓緊了他的胳膊,在他懷裏悶聲哼了出來。
何羨存微微一顫,終究歎了口氣,撫著她的頭發,把她按在胸口,又把她從床邊抱到了外間的沙發上,讓她能靠著坐起來,換個姿勢好受一點。
他輕輕按下她的腿,讓她放鬆地伸開,不再牽扯到傷處又把水遞給她,拿了消炎藥過來,最後兩隻手剛好撐在沙發兩側的扶手上,擋住了雍寧麵前所有的光,讓她滿心滿眼又隻剩下他一個人。
何羨存看著她說:“寧寧,別哭了。”
她還是覺得疼,好像昨晚那一刀是捅在了她心上。何羨存叫她的口氣實在太自然,簡直和過去一模一樣,一句話就抹掉了四年分別,讓她更加難過,仿佛舊日裏整個人被抽走的七魂六魄,都能在這一瞬間重新找回來,卻讓她更加無地自容。
雍寧的眼睛被撞傷之後異常敏感,被刺激到根本控製不住眼淚。
何羨存抬手,輕輕敷在她的眼睛之上,一字一句地和她說:“聽話,你眼睛充血很厲害,不能再哭了。”
這下她清清楚楚感受到他身上的溫度,何羨存過去長期接觸天然原料,川白蠟和宣紙的味道混在一起,讓她一直覺得他身上帶著近似雪鬆木的香氣,格外清淨。時隔四年,雍寧閉著眼睛,再一次感受到他身上特殊的味道……他僅
僅伸出手,就擊潰了她全部緊繃的情緒,讓她順從於這方寸的距離,實在沒有力氣再勉強自己。
雍寧漸漸不再流淚,他放開她,等她平複下情緒,看著她伸手拿過水,低頭自己吃藥,難得乖順。
角落裏傳來的歌聲已經徹底卡住了,何羨存過去把錄音機關掉,拿出了那盤磁帶,找出一根鉛筆,坐在沙發旁邊慢慢地卷。
雍寧的頭暈總算好了一點,她低頭才發現自己身上的睡裙其實穿反了,隻是顏色一樣,也不明顯。
她心裏一熱,又都忍下了,不知道說什麽的時候,抬起頭隻能和他說了一句:“謝謝。”
何羨存掃了一眼,知道裙子穿反了,於是解釋了一句:“你從醫院回來衣服上都是血,我給你換了,讓你好好睡覺,傷口不能碰,先這樣吧。”
雍寧沒聽他的話,她沒有力氣站起來,就坐著側過身,自己抬手把睡裙整個脫了下來。她全程都當著何羨存的麵,不閃也不躲,把裙子又翻到了正麵,再慢慢地一點一點想要穿回去。
她頭上還覆著兩處紗布,差點卡在領口。
何羨存走過來彎下身,伸手去幫她。
日光昭彰,雍寧頸邊的鎖骨清晰可見,她的皮膚太白,在這裙子層層疊疊的映襯下像朵白色的玉蘭,不知道藏了多少個冬天,等不到綻放的時候。她整個人都暴露在了他麵前,她的傷口,人,還有心……卻又像是執拗的獸,死撐著一副病樣的姿態。
雍寧腿上的皮膚整片泛著紅,傷口在大腿,已經被妥善地處理過,何羨存的手指很快滑過她的腿,又替她檢查了一下傷口。她在他手下倒吸了一口氣,不敢亂動。眼看何羨存過來幫忙,她幹脆鬆了力氣,任由他動手。
雍寧身上泛著消毒水和藥物的味道,衣服完全脫掉之後,她一瞬間覺得有些冷,微微瑟縮著打了個寒戰。何羨存掃了她一眼,眼睛裏也看不出什麽情緒,隻是扶住她的胳膊,把她光裸的身體先圈在了懷裏,好歹讓她沒那麽冷了,然後才仔細地重新幫她把裙子穿好。
整個過程裏,他貼著她的身體,卻連表情都沒有什麽波動,一切都很自然,
可他越自然,越讓雍寧覺得難過。
何羨存很快想要起身,雍寧忽然伸出胳膊抱住他,他也就順著那姿勢,按住了她的背。他看見了雍寧身後的長發,想起自己離開那一年,她的頭發才剛剛及肩,如今已經留了這麽長。
草木知春,人負韶華,他懷裏的人,早就長大了。
雍寧一直都沒什麽豔麗的光,不像濃墨重彩的油畫,她隻是一副素淨底子的生宣,眉眼清淡,看著水色重,什麽顏色都能洇開,多一分又太過。
何羨存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吻在她耳後的長發上,他的人和這個吻一樣,帶著一點點涼意,卻依舊能讓雍寧的心底驟然燒起來,她終究聽見了他的歎息。
可惜人生這條路,返程太難。
今時不同往日。
雍寧的臉緊緊貼在何羨存的頸邊,她看見桌上放著那幅紫藤,他或許已經去過了書房,想找的東西沒找到,最後隻翻到他自己那幅沒能完成的畫,也就順手拿到臥室裏來看,此刻畫已經重新被卷上,又孤零零地扔在了一旁。
雍寧盯著它看,那上邊早就落了土,於是她和這東西也沒什麽分別,迷戀過,喜歡過,可一旦被人扔了就撿不回來。
她開口和他說:“雖然晚了,還是要祝你新婚快樂。”
何羨存的手僵住了,許久都沒動,過了一會兒他低聲笑,把她的胳膊推開,那口氣分明透著厭煩,“我昨晚就不該過來。”
“是啊,你不來,我沒準兒就死在這裏了,這院子就成了凶宅,那時候你
的東西跟我一起入土,才是最保險的辦法。”雍寧邊說邊笑,她撐著心裏這口
氣,看著自己的長發散開了,起來也沒戴手套,於是她就抓著發尾,慢慢地繞
在了手指上。
何羨存坐在桌旁,連看都不想再看她,問她:“畫院的存檔被你收起來了?”
雍寧抱著肩膀,坐在沙發上回答他:“我拆開看過,裏邊是四年前文物修
複的記錄存檔,應該嚴格保密,存在院裏,但你卻把它帶出來了。”她的一隻眼睛嚴重充血,不太舒服,於是躲在窗後的影子裏看他,還帶了一絲笑意,好像全不在意似的,“我猜,何院長回到曆城,這麽著急趕回寧居,也是為了想把它拿回去吧?”
他聽了這話也不轉頭,隻接了一句:“我昨晚是想來看看你。”
何羨存說話永遠透著從容,他如果想要一個人信任他,實在輕而易舉,可惜雍寧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絕不是傳言裏溫柔深情的樣子,他對女人的態度或許還比不上對著一張畫,這麽似真似假的口氣,讓她嚐過太多苦頭,她就算再傻,總還知道疼。
所以雍寧連攏頭發的姿勢都沒變,她給自己找了個舒服的角度,用膝蓋撐著頭,緩和著頭暈帶來的反胃,“這話如果讓你夫人聽見,她會傷心的。”她好心地提醒他,“你和鄭明薇既然已經結婚了,那就好好過,你還來看我,讓外人知道了,你的傳奇人生可就毀了。”
她這話說得自己都心虛,偏要提高了聲音,才顯得不那麽猶豫。
何羨存打斷了她,直接告訴她:“明薇已經去世了,你如果做人還有點良心,就別再提她。”
他一句話扔過來,讓雍寧分外震驚,猛地坐直了。
雍寧很艱難地發出聲音,完全沒了諷刺他的心思,又問他:“什麽時候……” “上個月,她的腦外傷造成嚴重的後遺症,這麽多年也不容易,到最後清
醒的時間已經很少了,一直都在掙紮,沒過上幾天好日子。”
雍寧所有的話都哽住了,她沒想到自己會間接傷害到無辜的人,鄭明薇和他算是年少相識,對他的心思顯然人盡皆知,而當年雍寧還隻是個懵懂學畫的傻姑娘,對方卻已經可以陪在他身邊了……雍寧確實不喜歡鄭明薇,偶然見到對方,她也本能抵觸,從未好好說過話。
雍寧承認自己忌妒,或許也是羨慕,但她從頭到尾沒有害人的心思。
那年冬天的一通電話,逼得何羨存返城,確實改變了他的未來,可是雍寧
在得知出事之後才知道,當天何羨存的車裏,不是隻有他一個人。
他與人相約,帶著鄭明薇一起趕往露山會館,而他決意回城去見雍寧的時候,返程的路麵已經全部結冰,山區的雨勢極大,路況實在太差,導致何羨存的車在山路上失控,出了車禍。
當時的情況可想而知,車內環境安靜,因此通話的時候永遠沒有秘密,鄭明薇肯定清楚他接到的是誰的電話,她更清楚他是為了誰才返程,卻還是在最危險的時候選擇救了他。
這就是女人的癡心,從來不問值不值。
鄭明薇替何羨存擋下了最致命的衝擊,造成她自己腦部重傷垂危,而後搶救過來,何羨存帶她一起遠赴德國求醫,沒過多久,兩個人就在當地結婚了。
何羨存一向極其低調,從不公開露麵,圈子裏無論有什麽傳聞,統統得不到他任何回應,因而顯得他的私生活非常神秘。那場事故之後,何家畫院的主人突然消失,甚至都來不及公開結婚的消息,院長中斷全部個人工作,他本人當時已經承接的一些重要項目不惜直接毀約,直接離開了曆城。
曾經有好事者挖出過何羨存隱婚的緣由,這才知道他的妻子身染重疾,一直在國外的醫院長住,而他堅守諾言,不離不棄,伉儷情深,成就一段佳話。
然而此時此刻,雍寧看著他,那個傳言中成了深情楷模的男人就坐在她麵前,她終於明白他為什麽會突然回來了。
何羨存的背影如舊,可雍寧看著看著,卻覺得自己胸口像被什麽東西重重地碾過,這世上人人總說再見,想著盼著,可如今他們再見的時候,中間卻隔了鄭明薇的生死。
他守著妻子日夜苦熬,那麽多年過去,無力挽回,那情景換位思考,想一想都令人絕望。
終究意難平。
於是雍寧替他總結:“你用了四年的時間,費盡心思,還是救不了你的夫人,
所以你恨我,她一走,你就回來了。”
何羨存沒有回答,他依舊坐在那裏,手裏還是那盤過去的磁帶,一首《老情歌》,連盒子上封麵紙都變黃了,所有的文字完全褪了色,隻剩下聲音苟延殘喘。
很多事放在歌裏才能唱明白,人卻總是不明白。
雍寧有些認命了,她好像已經想好麵對一切,開口問他:“既然恨我,為什麽還要救我?”
何羨存被她說得笑了,笑了很久也沒回答。
他眼裏一向容不下半點失誤,因為任何一點小的差錯都會導致整個修複工作失敗,畫院裏都是獨一無二的珍貴文物,每個步驟都必須嚴格執行,他要對一切負責,所以早早習慣了不做任何沒把握的事。
可他卻在雍寧身上不斷地犯錯誤,從始至終,一直都在賭。以至於如今走到了這個地步。
窗外風聲呼嘯,這麽冷的日子,連野貓都不見了。
何羨存揉著額頭,口氣已經完全冷了下去,仿佛已經不想再和她浪費時間,他問她:“把存檔給我。”
“我付出這麽大代價都沒交出去,肯定有我的目的。”雍寧已經靠在了沙
發上,她緩過神來,已經把這筆買賣想清楚了。
“你想要什麽?”何羨存看了她一眼,顯得很冷靜,隻是明顯有點疲憊,
他靠在桌旁泡了茶,都是過去他自己留下的茶葉,一壺祁門香,時間長了,但
保存得不錯,熱氣卷起來,依舊甘香。
他今天也算格外耐心,沒想到有朝一日,是雍寧來和他談條件。
雍寧聽著窗外的動靜,這院子大,風聲也清楚,她開口和他說:“你把寧
居完整過戶給我,我就把存檔還給你,從此兩清。”她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你夫人的事是我當年引起的,你想對我做什麽我都認了,顏料工藝歸你們獨
家所有,從此以後,我也不會再麻煩何家任何事。”
早年古法顏料工藝並不是何家畫院的專利,起源於雍寧的外祖父,可惜他們家的後人對此一竅不通,無以為繼,恰恰當年畫院十分需要,因此雍寧的母親雍綺麗就把它轉讓給了何家,從此畫院得以掌握全部的顏料製造工藝,而轉讓費用也足夠雍綺麗瀟灑度過後半生,這交易看起來萬分公平。
何家需要資助雍寧直到大學畢業,隻是她母親的附加條件。
何羨存轉過身,那態度近乎冷淡,“第一,明薇的事,你賠不起。第二,你外祖父過世,技術轉讓早就完成了,合法也合理,十年前就已經和畫院合並,你比誰都清楚。第三,至於你自己……你還算不上麻煩。”
這三條列出來,何羨存覺得雍寧還是沒變,確實不太聰明。
他又補了一句:“不過這些年你倒是學會做買賣了,城裏很難找到保存這麽完好的院子,寧居的市值早就已經過千萬了。”
雍寧被他說得一顆心不斷往下墜,沉甸甸地壓著她喘不過氣,她看見他拿起了茶杯,忽然又換到左手,他襯衫的袖口係得十分工整,分毫不露,尺寸剛好。
何羨存慢慢地喝茶,還是嚴謹冷淡的模樣,開口說的話卻十足的諷刺,他隻問她一句:“你覺得你脫幾次衣服,能值得了千萬?”
“我當然不值,可是你那份畫院的存檔,它關係到的利益網,肯定比這院
子值錢。”雍寧早就想到了他的態度,“寧居”不是普通的房產,它屬於何家
過去的祖宅,現存完整的隻留下這一處,顯然不單單是房子市值的問題。
她清楚何羨存沒那麽容易答應自己,或許她要錢要別的都行,隻有“寧居”
不是那麽容易能給她的,所以她繼續加了籌碼,“存檔記錄的絹本材質不同,
就算影像資料有設備顯色上的幹擾,可《萬世河山圖》的真跡是一幅九百年前
的古畫,即使是高清圖像,它的絹本也不可能那麽完整。”
雍寧絕非專家,隻是她的眼睛是非常罕見的四色視覺,這種遺傳基因隻可
能出現在女性身上,現今很難見到。雍寧從小就發現自己對顏色的敏感度異於
常人,普通人看起來是一模一樣的兩種顏色,隻有她能輕易從中看出區別,因
而總能找到細節上微小的差距。
她的頭還在疼,可思路卻突然清晰起來,於是一口氣說了下去:“所以,
我看出來了,我猜你將這份存檔單獨帶出來,是因為這東西非常關鍵,它裏邊
的內容關係到畫院曾經做過的事,關係到你,甚至也關係到……”
“寧寧。”何羨存打斷了她,定定地看著她重複了一句,“把它給我,放在你這裏太危險了。”
這下雍寧確認自己有了和他交易的資本,“我想不通的是,不管發生過什麽事,已經都過去這麽多年了,現在有人來找它,為什麽?”
何羨存的目光總算有了波動,他沉下聲音告訴她:“和你無關,如果你還知道疼,不想再有下一次的話,絕對不要告訴任何人,你看過這份東西。”
他這話的深淺已經無法揣摩,分明也是在威脅她,一字一句,說得雍寧渾身發冷。
雍寧已經不再頭暈,有了一點力氣,於是她挪動著換了姿勢,靠近他的椅子,試探他說:“我知道的太多了,所以何院長著急了?”
她想何羨存此時此刻可能真的後悔救了她,不管昨夜來的是什麽人,顯然和他的目標一致,都是一丘之貉。
他身上染了茶葉的香氣,一盞祁門香,果然名不虛傳,整個臥室裏都漾開了淡淡的味道。
何羨存看清雍寧近在咫尺的這張臉,她唇色發白,額頭上的傷勢嚴重,可她仍舊是這副口是心非的模樣,不知道從哪兒學來了一身虛情假意的毛病,始終要和他爭個高低。
他突然抓住雍寧的肩膀,把她整個人拖到自己身前,她被壓在了沙發的扶手上,腿上有傷,瞬間疼到皺眉。
他掐著她的臉,告訴她:“我給你寧居,如你所願。”
雍寧看著他笑,回答得倒也痛快,“好,我拿到產權之後,就把存檔還你。”何羨存按住她,所有細微的動作她都能感覺到,而他的手一向極穩,今天
卻不同以往,雍寧感覺到他手上的氣力不穩,徹底清楚他此刻有多生氣。
寒風衝撞,院子裏四下的窗戶都做過密封,屋裏也有恒溫的空調,隻剩下風聲,突兀撞在窗欞之外,發出一陣古怪的嗚咽。
何羨存看見雍寧眼角又泛了紅,他已經把她掐到連自己都手指生疼,可雍寧還是一聲不吭。他的憤怒翻上來,恨不得就這麽掐死她,用盡全力才忍下去,甩開了她的臉。
雍寧撞在了沙發背上,又帶起一陣暈眩感,她徹底沒了力氣,分明是強弩之末,她再也說不出話。
何羨存很快起身穿上外衣,曆城的冬天實在讓人寒了心。
他的聲音格外諷刺,警告雍寧,“你如果有本事,就應該好好預測下自己的意外,看看你能活到哪天。”他不再多留,直接走了出去,一句話扔過來,冷冰冰地和著風聲,“院子歸你,想死還是想走,都隨你。”
臥室裏又剩下雍寧一個人,桌上那幅畫了一半的畫再次被他扔在了這裏,一壺茶隻喝了一杯,水涼下去,香氣也就徹底淡了。
隻有院子裏的風還在刮,門又被關上,一切都隻像是個尋常午後,除了這一室茶香,好像何羨存從來都沒有出現過。
她如願再見到他,也從他手裏得到了一切,一座“寧居”,她守著回憶把它拿到手,企圖彌補一場近十年的感情,可惜所有的心思算盡了,這副心腸依舊是空洞洞的,什麽都補不上。
她才是那畫上的留白,半點筆墨都沒有。
雍寧控製不住劇烈發抖,她咬住自己的胳膊才勉強忍下不適,巨大的暈眩感瞬間吞沒了所有的感官。
何羨存走出去的時候,許際已經等在了前院。
“寧居”的大門重新修過了,檢查完外牆,許際找人做了加高防護,裏外
都換了最安全的新式門鎖。
何羨存一見到他,直接說了一句:“你回去馬上準備材料,給這院子辦理
贈予手續,這幾天盡快把它過戶到雍寧名下。”
“院長?”許際有些吃驚,不知道發生了什麽,這麽多年都過來了,怎麽
突然有了這個念頭。
“她想要就給她。”何羨存腳步不停,迅速出了大門,“走,回畫院。”
許際跟著他追出去,趕緊提醒他說:“把她一個人留下是不是……”
何羨存一向能夠很好地控製情緒,可這幾天的事接二連三地逼他失態,他昨晚回來就看見雍寧出事,所有的情緒全都壓在心裏,此時此刻終於沒了耐性,於是他回身盯著許際,臉色已經完全冷下去。
許際心裏一震,迅速跟他走了出去。
車子開出去的時候,何羨存一直在揉自己的手腕,他微微皺眉,過了一會兒總算長出了一口氣,又盯著車窗外看。
東塘子這一代還是市井模樣,無論過去多少年,拆的拆,建的建,可路還是這條路。
他目光放得遠,隻看見一方天空之下老房子的屋簷層層疊疊,連成了一片。
電線杆東倒西歪,隻剩下線路纏在一起,和這冬天的樹枝一樣,毫無章法。
老城區的冬日永遠和市裏的現代化不同,別有一番煙火氣。
從他當年在這裏見到雍寧開始,算到如今終了,已經整整過去十年了。兩家人祖輩相交,雍寧十幾歲的時候,何羨存就算是認識她了,但那時候
他早早有了畫院和公司,分身乏術,實在太忙了,一共沒見過幾次麵,後來那孩子顯示出與眾不同的能力,他知道了雍寧的眼睛和手都異於常人,卻一直沒把她特殊化,他不想讓她分心,等她好好考上了大學,守著她過了四年,離開她又熬過了這麽多日子……
何羨存以為,他們終歸都要被歲月磨平了心氣,於是回來見她,卻看見雍寧渾身是血,在地上爬著,拚了命地喊他。
都說他穩重,可他昨夜的心情沒人知道。
他第一次後悔。
許際在前方開車,一直沒敢說話,抽空打量後邊的人。他越看越覺得何羨存今天的狀態不對,於是他不得不開口問:“您上次睡覺是什麽時候了?”
何羨存漸漸向後仰,人已經靠在了頭枕上。他周身的疲累湧上來之後,連開口都覺得費力,於是他也懶得再說。
他確實已經很久沒有完整地睡過一夜了,從四年前開始,從他離開曆城之後,幾乎喪失了自然睡眠。
何羨存沉默了很久,久到許際以為他總算肯閉上眼歇一會兒了,他又輕聲開口說,“我沒騙寧寧,昨晚想來看看她,也是想著……能回來好好睡一覺了。”
當年事發突然,何羨存說了一句等他回去,雍寧就信了,從此一直守在原地。
所以連林師傅都和他說,這孩子倔,寧願一個人生活。
可他如今真的回來了,她卻無論如何都不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