曆城的冬天又下起了雨。
“寧居”所在的胡同名叫東塘子,應該是幾百年口口相傳留下來有過憑證的,時代轉變,到如今,入口處的路牌都變成了統一製式,胡同裏的院子也不再風光,單純作為居住用途,隻有“寧居”這處最大的院落不一樣,它坐北朝南,地理位置極好,卻用來開了一家顏料店。
於是關於那位不合時宜的店主,坊間一直有著種種傳言。
傳言裏那個女人有特殊能力,可以幫人提前預知意外,卻有著不成文的規矩,買她店裏的顏料,才能請她幫忙。
這簡直像個網絡推手寫出來的段子,因為那家店已經開了幾年,地理位置靠近美院,卻一直門可羅雀,店主賣的天然顏料時常開出天價,於是這段子或許隻是種新概念的營銷手段,大家聽一聽就算了,更多的人選擇相信另外一個版本。
這處院子不是她的,她留在這裏,其實是在等人。
雍寧準備出門的時候,已經看出今天是個陰天。
她想起這種天色不好的時候市區一定擁堵,於是抓緊時間叫了車,匆忙趕
去畫院進貨。
冬天的胡同遊人很少,就連那些學美術的學生們也臨近期末準備回家了,
“寧居”沒什麽生意,所以雍寧隻拿了最新礦石製作的青綠顏色,很小一箱,
她直接打車,一個人提了回來。
已經是十二月底了,眼看快到新年,以往應該是最冷的時候,今年室外的氣溫卻還不凍手,隻有雍寧習慣性地一直戴著手套。陰天的時候光線暗淡,讓她的眼睛也感覺舒服多了,於是她上車就摘下了墨鏡。
司機師傅一路哼著歌,看見雨點打在玻璃上,隻覺得奇怪,他探頭往外看,和她說起來:“北方大冬天的都開始下雨了,這地球啊……真是快完蛋了。”
雍寧可顧不上想地球出了什麽問題,她敷衍著和他聊了兩句,抱緊懷裏的易碎品。
她盯著窗外的雨看,開始發愁自己沒帶傘。她住的地方還是老城區,改造進程緩慢,胡同交錯,街巷狹窄,車輛根本開不進去。萬一一會兒雨下大了,她自己淋濕無所謂,可這些顏料都是天然粉末,最怕濕氣。
剛好經過市裏最繁華的街區,雍寧一路看過去,隻覺得這一帶有些陌生。她已經很久沒來過了,眼前是曆城為了發展而規劃出的新城區,充斥著現代化的商業街,即使是白天,市區的街道兩側依舊熱鬧,路邊種著巨大的金葉
槐,樹梢有特殊裝扮,掛上了聖誕節的裝飾,所有淡金色的葉片熬不過冬日,雨水一落,隻刷出一道道青色的枝。
她想起前一陣去的畫廊,看到了幾幅畫家新作,過去的人總愛畫山畫水,或是天地日月,如今呢,選擇卻多了,流行起了城市山水畫。
人多的地方總顯得熱鬧,連雨也蓋不住。
雍寧看了這一路,不知怎麽越發覺得冷,她又讓司機把空調溫度調高,惹得司機師傅頻頻從後視鏡裏看她,忽然發現她的墨鏡掛在衣領上,於是有點不解地問她說:“現在的流行我都看不懂了,這麽陰的天你也戴墨鏡啊?”
雍寧懶得解釋,她今天一直莫名不安,胸口像被什麽東西牽扯著,隱隱地說不出個緣由。她總覺得眼前的一切都讓人不舒服,尤其是這場不該下的雨。
想著想著,她又覺得自己杞人憂天,實在多餘,車海人流,她充其量隻算其中一員,這要真是一幅城市山水,她渺小到連細節都被人省略。
生活靜如死水,就算到了地球真要爆炸的那一天,她也趕不上。
人唯一能做的,隻有過好當下。
雍寧走得著急,她離開畫院沒多久,院外有車徑直開了進去。
何家畫院早已搬到了新城區,就在他們主宅的西北角,整個園區占了一個街區,由何家人買下地皮,重新進行獨立開發。
畫院所在的地方是工作區域,四下是園林式的仿古建築,沿車道兩側修建,一切都比還在四合院的時候更方便。為了適應人員增長和時代變遷,傳統的手藝也沒有過去那麽封閉了,他們放棄舊址,啟用更多科技手段作為輔助,恒溫滅菌的條件也都能比從前更好。
曆城是座古都,過去留下過宮殿,變成如今的國家文博館,每年它保存的文物都要例行體檢和修複,而其中古書畫館的部分,一般都由何家畫院的老師傅負責。
畫院這一代的主人已經很久沒有露麵了,但畫院裏的工作依舊繁忙。年底這段時間正是忙的時候,園區裏有休息亭,人也不多。
下雨的日子,隻有裝裱部的林師傅還願意出來走走,他一直抽煙,天氣不好也要出來過癮。
他遠遠看見有車從外邊開進來,本來沒怎麽留心,看見車牌的時候卻忽然站了起來。
直到有人打傘走進亭子,林師傅手裏的半根煙都忘了抽,他就這樣看著對方把傘立在了亭外,一身利落幹淨的灰色大衣,他這才反應過來,有些激動,不知道該說點什麽。
最後還是對方率先和他打了個招呼,林師傅總算長出了一口氣,夾著煙和
他說:“院長,夫人的事我都聽說了,節哀順變。”
何羨存笑了,他也還是過去的樣子,從容沉穩,似乎根本沒露出什麽難過
的神色。
他四處轉了一圈,看見畫院一切如舊,所有部門的人按部就班,又問了兩
句近況。林師傅請他放心,大家都是過去的老人了,人人都好,祖輩的手藝還
在,無論什麽世道都不用擔心。
“我記得當年您就說要戒煙了。”何羨存把林師傅手裏的煙頭拿走,他身
後的司機已經跟著他迎進來,替他扔掉。
他拍拍手上碰落的灰,重新拿了傘,打算和林師傅一起往回走。
雨下得不大,林師傅不能讓身邊的人親自打傘,剛想順手接過去,何羨存卻不讓他動,隻說了一句:“畫院裏都是長輩,當得起。”
他的袖子剛好挽起了半截,因為打傘而露出了手腕,林師傅借著一點天光,一低頭就看見了,一時有些感慨,又問他:“這幾年恢複得怎麽樣了?現在這些年輕人啊,細心點的手藝不行,手藝留得住的,人又留不住,外麵的**太多了,如今咱們傳統工藝的路,對他們來說太難走了。”
何羨存聽了隻是搖頭,他看也不看胳膊上暗紅的印子,那口氣就和這雨點一樣,不輕不重,“生活沒什麽問題,別的不強求了,人沒出事,就是命大了。”林師傅沉默了一下,換了話題,“我們也是上個月才知道夫人的事情,已
經都辦完了嗎?”
“全都了結了,這四年醫生盡力了,不算遺憾。”何羨存微微皺眉,於是
一句話說得簡單,三言兩語,好像不太想提起這件事。
喪妻之痛,人之常情,他也才三十多歲,多難邁的坎兒都能熬過去。
林師傅隻想他能寬心,但眼看何羨存一如既往,那眼神安安靜靜,讓人找
不出半點悲痛,外人說什麽都多餘。
老一輩的人都知道,何羨存從小就是這麽個性子,永遠沉得住氣,在這傳
統行業裏是最有天賦的人,對方年紀輕輕,業界卻早有了“修複聖手”的名號,醫生搶救人命,而何家人從祖上開始,搶救的都是文物。到了如今,這一代的院長就是何羨存,原材料的供應一直都是關鍵環節,畫院每每受到掣肘,於是他繼承父業,苦心經營,從紙張、礦石的源頭上下手,將礦業公司逐步發展起來,從此畫院的工作再沒了後顧之憂。
無論是事業還是名望,於他而言顯然無可挑剔。
隻是人都有難處。
何羨存的難處,畫院裏的老人全都清楚,所幸歲月給了大家遮掩的理由,隻要誰都不再提起,過去的事就能一筆勾銷。
他們一路走回裝裱部的屋子,是何羨存先開了口,他在門外停下,忽然問了一句:“今天是她過來的日子嗎?”
林師傅一愣,想了一下才明白院長在問什麽,於是回答他:“是,剛才看見雍寧那丫頭來了一趟,估計沒帶傘,跟我打個招呼就跑了,我說去屋裏給她找件雨衣,一出去人都沒影兒了。”
何羨存也沒再問什麽,一隻手去推門,已經準備進屋了。
林師傅看見房間裏邊人大多正忙著,於是又拉住他,放低聲音,輕聲和他
說:“都挺好的,她看著也平安,這幾年長大了,還是那麽個脾氣,一個人過。”
何羨存的右手扣在門上,不由自主地用了力。
林師傅幹了一輩子裝裱工作,眼力最好,一下就看出來了,他什麽都沒再說,伸手替何羨存推開了門。
雍寧確實在趕時間,她擔心了一路,所幸這場雨雖然一直不停,但始終下得也不大。
她下車把箱子護在懷裏,一路往胡同裏跑。四下冷冷清清,已經過了九點,上班的年輕人早走了,剩下的老人也都不在這種天氣出門,路上隻有她一個人。
她這性格實在不討喜,冷僻孤高的模樣,於是在傳言裏名聲也不好。
這世道一向對女人不公平,都說她年紀輕輕,能住在這麽一處完整的院子,
顯然用的不是正當手段。何況雍寧賣的顏料出自何家畫院,那地方從不對外開
放,她卻能拿到,仗著工藝難求,經常坐地起價,於是連謠言都能成真,老街
坊之間的閑話逐漸傳出了花樣,認定她是給何家某一位做了情人。
雍寧一向深居簡出,已經獨居四年,她實在不懂自己到底哪裏值得被人編
排,好在漸漸已經習慣了,她對什麽都不太在意,今天回來卻被嚇了一跳。
“寧居”的門口不對勁。
她翻出鑰匙,卻發現門上的鎖已經被人撬開,掉在了地上。
雍寧一顆心都提起來,她顧忌顏料瓶子易碎,先將手裏的東西放在門柱旁邊,好在這大門是廣亮門的樣式,能容下一兩個人躲雨,一時半會兒也淋不濕箱子。
她推開前門進去,院子裏一切如常,下雨的日子,廊下寂靜,院子裏的樹早早過了季,一地枯葉蕭條,沒有任何動靜。
人遇到這種情況難免心裏發怵,眼下也沒有其他人可以幫忙。她想了一下,猶豫著給方屹打了一個電話,可是沒能接通,她隻好自己壯了膽子,從前邊走到後院,一路發現東西兩側的屋子全部被推開過,很多東西扔在地上,確實有人闖進來了。
老胡同裏的街坊低頭不見抬頭見,都是熟悉的住戶,雍寧實在沒想到還能遇上撬門偷竊的事,她冷靜下來報了警,然後一個人坐在前院的廊下等。
雨已經漸漸停了,但簷角的雨水還在滴滴答答地往下落,成了整座院子裏唯一的動靜。夏天的時候,雍寧最喜歡坐在這裏聽雨,風可以穿堂而過,又涼快又舒服,可惜此時此刻,這雨聲徹底把她心裏積壓的念頭全都扯了出來,空氣裏泛起某種久違的濕冷味道。
北方的城市不靠海,江河也少,氣候幹燥,極少在冬天下雨,隻有四年前的冬天,也有過這樣不好的天氣。
說起來,那些年雍寧的人生經曆實在失敗,她沒能完成學業,在離開美院之後,一直住在“寧居”。
當年她年紀小,還沒有自立的能力,後來她上大學的時候努力考進美院,是何羨存給了她一切。她的學費,生活花銷,連帶著她的住處……她其實一無所有,而何家人也算有良心,確實履行了養大她的義務。
如今認真想一想,何羨存對她的資助實在盡職盡責,從來沒有虧待她半分,是她自己太貪心,像失了魂的飛蛾,一心要迷上他,活該要往火裏撲。
他那會兒就已經是文博業界赫赫有名的專家了,何家畫院的院長,出身世家,又沾了藝術的仙氣,被人說傳成清風明月一般的男人,雍寧賭上自己全部的青春,完完全全忘了身份,真把這院子當成了歸宿。
直到那年冬天,何羨存突然離開“寧居”。
他和雍寧在一起的時候,沒有任何特意的說法,以至於他走的時候,一樣沒留下話。
雍寧已經忘了自己當時是什麽心情,她那心高氣傲的勁頭上來,或許曾經有過慘烈的爭吵,但何羨存的心思太難猜,他永遠不會浪費時間考慮這種無所謂的事,他對工作的專注程度十分可怕,讓他在其餘的事上顯得分外冷漠,留給她的永遠隻有結果。
雍寧想找他,可是那段時間趕上文博館和畫院有重要合作,何羨存非常忙,無論是院裏還是公司,她都見不到他,最後她幹脆直接衝去了何家。
那是她這輩子幹過最蠢的事,冬日寒冷,她白白跑了一整天,最後去了他的家裏,卻正好撞見他和家裏人的家宴。是雍寧忘了,他家裏根本沒有她的位置,何羨存當天帶了鄭明薇一起回家,和他的母親相見,一家人其樂融融。
雍寧的出現簡直連個笑話都不算,本來應該是場好戲,可她除了引得觀眾厭煩之外,什麽意義都沒有。
她渾身都凍僵了,話都說不出來,最後換他給了三個字:“先回去。”他的意思當然是這場合不合適,時間也不合適,讓她先躲回“寧居”,於
是這三個字所承載的意思比那一整個冬天還要冷。
雍寧終於明白了什麽叫自取其辱,從她發瘋想見他開始,以為自己早已豁出了自尊,但現實的殘忍程度遠超過她的想象。感情這東西實在消磨人的意誌,讓人生出妄想,眼盲耳聾,從此一心一意隻有一個人。所有彼此相處的日夜,雍寧自認見過他的真心,沒想到她在何羨存的人生裏,分量實在太輕,他或許從來都沒把她當回事。
那時候的何羨存已經三十二歲,早該是成家立業的年紀,更沒有年少衝動的幌子,何況他一直都有真正適合結婚的女人,時間到了,到了雍寧退場的時候,他就連一句話都不肯給。
是她不懂事,竟然非要闖到他的家裏去,這下彼此都沒了體麵。
雍寧確實不懂,男人的心怎麽能那麽狠,哪怕她在後院撿回一隻貓,喂過兩口飯,它再跑丟了,她都要去找。
於是關於那天的劇本,雍寧實在沒能配合他們演下去,因為她沒在何家多留,轉身就走了。
她可以預知別人的意外,卻從來不知道自己的結局,以至於一生坎坷。幼年被生父拋棄,母親又離開她各自生活,她唯一能守住的隻有這點不服軟的心氣了,卻又全被何羨存毀了。
當天雍寧沒有坐車,渾渾噩噩地從何家走回了老城區的院子,整整走了一夜,然後病得厲害,自己躺在**高燒三天,一直沒人發現。後來她渾身難受,吃不下東西,很快燒到昏睡不醒,還是朋友祁秋秋找過來,把她送去醫院。
病好之後,雍寧還是一個人,從頭至尾,何羨存再也沒來見她。
是她不懂,這世上功成名就的,大多都是薄情人。
說愛說恨都矯情,雍寧全都懶得細想了,執著傷人,她不想做個弱者。隨著那場高燒,她總算把心裏最後那點希望也都燒盡了。她想明白了,人各有命,她是命運的預知者,就不該當局者迷。
四年前,雍寧如果繼續留在這座城市裏,彼此都要難堪,所以當年她確實
想做一個了斷,隻是最後還有一件事。
她預知過何羨存的未來,不能讓他如約上山。
所以那年下起冬雨的時候,她給他打了電話。
雍寧想得遠了,一直陷入回憶之中,今天她穿了一條黑色的針織裙子,長而保暖,外邊披著大衣,一直沒覺得冷,直到四下起了風,讓她不由自主打了個寒戰,突然回過神。
她心裏越發有些害怕,於是拿出手機,還是隻能打電話給祁秋秋,對方聽了就說馬上趕過來,她這才踏實下來。
老城區的街道距離都不遠,派出所離得也近,又等了一會兒,來了兩位片警。兩人四處查看了一圈,例行公事問她一些情況,讓她核實到底丟了什麽東西。
雍寧這下有點懵了,“寧居”是家顏料店,她一開始重點檢查營業用途的前廳,發現雖然被人翻過,但所有的顏料都沒有丟失。除此之外,後院被她用來日常居住,這時代現金少見,她更沒有什麽珠寶首飾……她又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確定一切都在,連後院裏唯一值錢的電腦也沒有被偷。
警察有些難辦,隻能先將一切記錄下來,然後提醒雍寧小心,最近臨近年底了,盜竊團夥作案猖獗,她一個人住,一定要注意安全。
祁秋秋很快也趕過來了,她一看就是剛剛翹了班,匆匆忙忙套上一件羽絨服出來,連拉鎖都沒全拉上。她在門口看到雍寧之前放的箱子,抱在懷裏給她搬進來,雍寧一直沒顧上去拿,眼看院子裏四下淩亂,沒時間收拾。
祁秋秋一心想著“寧居”遭了小偷,看見警察叔叔像見了親人,直接跑過去,和對方拉關係博同情,最後她才得知雍寧報完警卻什麽都沒丟,場麵一下變得有些尷尬了。
幸好祁秋秋一臉熱情,警察也不好再說什麽,隻教育了她們一番,讓雍寧一定注意關好門窗,臨走的時候,他們又叫住祁秋秋,和她說:“還有,趕緊換鎖吧,什麽年代了,老房子也不能用舊鎖啊,再幫你朋友清點一下,她一個
人住這麽大的院子,仔細看看。”
祁秋秋千恩萬謝地答應了,最後把警察送走了。
雨已經完全停了,地麵上沒什麽積水,隻是四下的風越來越大,卷起濕氣打在身上,漸漸冷得讓人站不住。
兩個人趕緊開始收拾東西,從前往後,把房間裏被翻亂的物品一一歸位。雍寧發現闖入者的目的確實不是偷竊,對方明明進來了,完全可以把看起來值錢的先拿走,沒必要在這麽大的庭院裏翻找,這行為反而像來找東西的。這就更奇怪了,“寧居”唯一值錢的顯然隻有顏料,很多都是用寶石級別
的礦石遵循古法製成的,除此之外,她實在不知道還有什麽值得外人惦記,於是她又回到後院看了一圈,確定裏外什麽都沒丟。
祁秋秋也沒發現什麽,她和雍寧大學時就認識了,彼此都是對方最好的朋友。她看得出來,雍寧剛才還有點慌亂,現在已經很快就冷靜下來了。
她不由自主四下打量,暗暗腹誹,現在還是白天,“寧居”看上去還算正常,可是如果到了夜裏,樹影重重,這種過了百年的老宅子,總讓人心生恐懼,雍寧一個人住了這麽多年,不知道哪來的膽子。
好在雍寧已經開始幹活,根本沒時間管別人在想什麽。她把齊腰長的頭發挽起來,換上一身打掃穿的衣服,還是一條黑裙子,唯一的區別隻是更輕的麻料質地,還特意套上一件不怕髒的毛衣,顯得臉色更加蒼白了。
祁秋秋幫她把空置的客房查看一遍,一間一間重新關上門,很快繞回了前廳,忽然回頭問:“方屹呢?怎麽不來看看?”
“他這兩天出差去國外了,我剛才給他打過電話,估計有時差,他沒接。” “那就繼續打啊,吵醒他。”
雍寧搖頭說:“也沒什麽急事,睡了就算了。”
祁秋秋被她這話說得瞪大眼睛,連帶著手下的力氣都大了,她一推窗戶,“咣”的一聲關上了,聽得雍寧心驚肉跳,開口提醒她:“你動作輕點,這可都是上百年的老木頭,撞壞了你可賠不起。”
祁秋秋追過來,認真地和雍寧說:“什麽才叫急?和你說過多少次了,男人不需要女人太懂事,你家進小偷了還不跟他訴訴苦?”她越說越覺得恨鐵不成鋼,“你應該第一時間告訴他,這邊出事了,你害怕。”
雍寧環顧四下,沒找到什麽東西能堵住她的嘴,隻好順手把身邊的掃帚遞給她。那東西也不知道是從哪裏買來的,手工捆紮,還是最老舊的樣式,又高又長,掃大院子最合適。
祁秋秋接過去,發現這破玩意兒和她一樣高,她本來端著架勢要教育雍寧,這下拿著它哭笑不得,一下泄了氣,白白替人操心,於是質問道:“你到底聽沒聽我說話?”
對麵的人一直沒理她。
雍寧打開剛才帶回來的箱子,所幸這一次拿回“寧居”的顏料都沒受潮。她按照顏色一一排好順序,全都放在了木架上,也不想展開關於方屹的討論,於是直接分配任務說:“趁著雨停了,你去把台階下邊的葉子掃了。”
祁秋秋還有無數句話,統統說不出來,她氣得咬牙切齒,對著雍寧扔出一
句:“你這口氣……越來越像何院長!”
雍寧沒想到對方突然冒出這麽一句,停下了手裏的動作,她很久沒聽人提
起他了,竟然有些不習慣,愣了半天才回過神。
何羨存在她身邊的時候,她好像也沒做什麽讓他高興的事,他比她大了十
歲,因而無論生活還是感情之中,他永遠都是主導者,而她那會兒實在年輕,
總喜歡和他針鋒相對,似乎有鬥不完的心氣,如今她獨自一個人在這裏,過得
快忘了時間,卻忽然被人說像他。
這話實在諷刺。
這座院子太大,無數封閉的房間,充斥著沒有光的暗角。門上的雀替掉了
漆,卻還剩下點睛的獸首,簷角下的樹影榮枯交替,掙紮著好像是隨時都能活
過來。
剛住進來的時候,雍寧怕過黑,怕過鬼,後來發現生活能把一切都磨平,
她過著過著也就麻木了,從此起床開門營業,唯一的目的隻有掙錢,養家糊口才是人間正道,那些流言蜚語太多,她聽久了隻覺得可笑,真成了別人嘴裏的怪物,沒想到一場雨就能把她淋出原形。
雍寧終於想明白了,自己今天為什麽這麽難過。
因為她剛才確實害怕了,而閃過的第一個念頭,還是想起了何羨存。
當天“寧居”沒有營業。
很快就到了中午,雍寧為了感謝祁秋秋趕來幫忙,特意親自給她下廚做飯,四菜一湯,也算誠意十足,彌補對方逃班的損失。
出乎意料,祁秋秋今天表現很好,吃東西一點也不挑剔,還對雍寧的廚藝讚不絕口,“說真的,你這幾年做飯越來越好吃了,以前連土豆都不會削。”雍寧深諳她的套路,祁秋秋這麽殷勤的態度實在反常,她不急著問,一邊
喝湯一邊說:“不會就學,總不能餓死啊。”
祁秋秋又往外指,好奇地問她:“那排貓窩挺好的,你是找人做的還是買的?”
雍寧往外看了一眼,她這兩天剛弄完一排木頭盒子,釘在院牆之下,於是和她解釋說:“我找出來一堆沒用的木板,扔了可惜,前一陣方屹來的時候幫忙給我搬出來了,我自己釘的。”
對麵的人一口湯差點噴出來,端著碗問她:“你做的?”
“是啊,網上搜了一個示意圖,弄了幾天,看起來好像差不多。”雍寧夾
起一塊排骨,堵住她的嘴,“我知道醜,又不是給你住,湊合吧。”祁秋秋無事獻殷勤,一定有話想說,果然堅持不了多久。
兩個人剛吃完飯,祁秋秋就拿出一遝宣傳材料塞給雍寧看,神秘兮兮地和她說:“明年七月,國家文博館建館一百周年,屆時會舉辦百年慶,館藏的國寶都會公開展出,這次展出的級別可都是一級珍貴文物,我也是剛從公司拿到
的,第一批預告。”
雍寧順手接過去,這一輪宣傳肯定會引起轟動,因為展出的文物都是鎮館之寶,排名第一位的赫然就是國寶級青綠山水畫《萬世河山圖》。
她看見這幅畫的圖片忽然心裏一動,這幅古畫此前隻展出過一次,恰恰是四年前的冬天。
祁秋秋沒看出她的異樣,湊過來還在說她自己的事:“肯定又是萬人空巷的場麵,排隊都能排死人,進去也看不了幾分鍾。你下次去畫院的時候幫我問問,能不能托關係找個熟人,開展的時候直接把我帶到館裏去?”
其實雍寧今天剛去過,隻是她趕時間,沒和裏邊的師傅多聊。她想著這麽點小事應該不算難,隻是不想這麽容易就答應祁秋秋,於是她晃著那些宣傳單子,故意逗她說:“我可不做虧本買賣。”
祁秋秋知道雍寧這意思就算答應了,高興得一把抱住她的胳膊,忘乎所以,“好好好,你隨便提條件……這樣吧,我先去幫你把門鎖換了,還有,警察叔叔不是說了嘛,年底不安全,我陪你住!”
“不用,你一會兒趕緊回去上班。”雍寧說完沒打算再動手,她舒舒服服
地坐在沙發上,給自己找出一罐茶葉,然後指了指餐桌上的碗碟,和祁秋秋說:
“把這些都洗幹淨。”
祁秋秋認命地開始整理桌子,又問她:“附近哪有賣鎖的?”
“不換了,就這樣吧,又沒丟東西。”
“你是不是傻了,等著出事呢?”
“意外而已,就算是小偷,他知道沒有值錢的東西,不可能還來第二次
吧?”雍寧口氣堅決,就是不打算換門鎖。
祁秋秋實在服氣了,“你可真是要命。”她洗完碗,想了又想,還是不放心,
又過來念叨。
沙發上的人已經泡好了茶,茶葉是她從櫃子裏翻出來的,看著就是好東西,
雍寧不太懂,但喝了兩天,這味道熟悉,過了熱水一室馨香,都是過去留下來
的,她不舍得再收起來。
她被祁秋秋吵得頭疼,實在沒辦法,一句話再也藏不住,和她說:“你別忘了,院子不是我的,我不能不經戶主同意,就私下把鎖都換了。”
這下祁秋秋盯著她足足看了半天,直到雍寧已經給茶壺再換過一遍水,她才有了反應,她清理完了餐桌,擦幹淨手,也不再勸,穿上外衣準備回去上班。
祁秋秋難得有點認真的表情,走的時候和雍寧說:“我總算明白了,你為什麽不想吵醒方屹,你是打錯了電話。”
祁秋秋下午還得趕回去上班,她從美院畢業之後,給自己找了一份能發揮性格特長的工作,在一家公司做活動,事情瑣碎,最需要溝通,經常連雙休都沒法保證。
相比之下,雍寧就清閑多了,她今天不打算開門,一下午就坐在臥室裏擦瓷器。
因為今天這場突發的事件,她清理了一堆封存的東西出來,偶然發現一台錄音機,於是放了一首過去的老歌陪著自己。
一晃過去這麽多年,別說磁帶,如今連 CD 機都是古董了,她聽著那聲音卻不覺得過時,句句還能唱到人眼角發熱。
她還在書房裏找到了過去留下來的一幅工筆畫,六尺對開,設色宣紙,描的是院子裏那架紫藤,白蕊黃暈,連蒂的花苞串在枝上,淡墨清水交疊。她一邊聽歌一邊借著光打開看,上邊的花葉顯然是完成了,紫中帶著淡淡的藍,虯形盤曲的藤葉,硬是能被勾出風情萬種,沒有落款鈐印,但她一看就知道是誰畫的,隻是何羨存當年隻畫了一半就離開了,紙上還空了大片的留白,不知道本來的設想。
雍寧覺得那空白可惜了,隻是她這幾年再也沒拿過筆,打開看了看,無以為繼,又收起來放在了桌上。
她不是個好學生,何羨存教她的事,她大多都沒學會。
雍寧對著那幅畫一坐就坐到了入夜,她如常關好了門,鎖還是那把老銅鎖,
沒被撬壞就能繼續用。
她有時候也覺得自己傻,傷人傷己的話說過那麽多,一把鎖而已,或許連這院子塌了倒了,也沒人在意,反而是她想不開。
越是無枝可棲的鳥,才越把歸宿當回事。
雍寧輾轉反側,起來看了一會兒書,熬過了十二點,還是困了,她關上燈逼自己睡覺。
黑暗之中,雍寧的眼睛依舊能夠分辨出暗藏的輪廓,黑色於一般人而言毫無深淺區別,於她卻有著太多細節上的不同。
她盯著遠處的窗影,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半睡半醒之間,迷迷糊糊地覺得
那窗上的影子越來越重,也許是院子裏的貓又鬧起來,夜行動物和人不同,讓
她這後院入夜反而不安靜……
但也許那並不是貓。
她腦子裏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人瞬間清醒了,可惜一切還是太晚。
臥室的門被人大力撞開,很快有人衝進來。
一切發生在一瞬間,雍寧連句話都沒能喊出來,已經被人捂住嘴。對方揪住她的頭發,把她從**拖了起來。雍寧的夜視力比一般人都要強,她驚恐之下看清陌生人戴了厚實的帽子和口罩,隻剩下一雙眼睛透出凶狠的光。
那人不由分說扣住雍寧的後腦,將她的頭狠狠撞在牆上,她被撞得暈眩,額頭上立刻出了血,耳邊響起男人暴戾的聲音:“說!存檔在哪?”
她掙紮著反抗,頭部再次被撞到牆上,這下她是真的渾身都脫了力,咬緊牙一聲不吭。事發到現在一共不過幾分鍾,但她已經想明白了,白天的事絕非偶然,有人想找東西,找不到卻不死心,回去無法交代,所以夜裏又闖回來,要和她拚命。
對方的聲音透著狠毒,提醒她:“事情和你無關,隻是東西湊巧落在你手裏,拿出來大家都能好好過日子,你也不用遭罪。”
巨大的耳鳴讓雍寧聽不清對方還說了什麽,她知道今夜發生了這樣的事,
對方不達目的一定不會善罷甘休,凶險萬分的時刻,她反倒心裏打定了主意。
四下太黑,雍寧唯一的優勢就是視力,也更熟悉屋裏的陳設,於是她反手摸索著牆邊的桌子,混亂之下抓住一個瓷質筆洗,對著身邊的男人就砸了過去。
瓷器猛然開裂,一地碎片。
她借著對方失神的片刻想要逃開,可她終究隻是個女人,身手和速度根本比不過,直接又被身後人拖住了胳膊。
對方將她踹倒在地上,雍寧摔在一地碎片之中,控製不住地慘叫起來。她終於意識到自己完了,明明已經出事了,她應該想到“寧居”不再安全,
卻非要賭一口氣,為了心裏那點狗屁的堅持把自己搭進去。
她頭暈目眩、疼得厲害,勉強呼救,聲音卻啞了。血漸漸把她的眼睛完全糊住了,她隻能隱約看清對方的輪廓,等到反應過來的時候,才發現凶徒已經被惹急了,竟然拿出了匕首。
他最後一次逼問雍寧,想要找到資料的下落,雍寧喉間腥鹹,不肯示弱,不知怎麽豁了出去,就是死活不開口。
她突然想起過去何羨存的話,說她實在不夠聰明,早晚要折在這倔脾氣上。眼看那人一刀就要捅過來,雍寧藏不住的眼淚突然湧了出來,人到了這時
候哪還有什麽理智,隻能拚死做無謂的反抗。
四年前一場事故,何羨存很快離開了曆城,雍寧再也沒有見過他,隻是聽說,萬幸在那場車禍裏他人沒事,還算平安。
從此之後,關於何羨存的一切,她都隻是聽說。
雍寧隻好把他曾經的話都當真,才顯得她的生活有意義。她清清楚楚記得,當年最後那通電話裏,何羨存和她說過,讓她留在家裏,等他回來。
所以雍寧不肯走。
果然,她不換鎖是她發了瘋,因為她知道除了自己,還有另外一個人拿著鑰匙。
她難得聽話一次,她等了,可是他一直沒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