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楚晃不想跟他糾纏,糾纏的結果從不會是她占便宜。已經被他親了那麽多口,她又沒有被占便宜的癮,惹不起,還躲不起嗎?
她一手捂嘴,一手開車門。
車門被修祈鎖住了,楚晃捂著嘴說話:“把門打開。”
修祈耳朵對著她:“什麽?”
楚晃隻好放下手來:“我讓你把門打……”
她話還沒說完,已經被修祈托住後腦勺,被帶到他麵前,緊接著便被吻住了。
她受驚,眼睜大的同時還不小心張了嘴。修祈抓住機會,得寸進尺,舌頭探入楚晃嘴裏,一番卷弄,弄得她喘不過氣。
楚晃被固住腦袋,行不得,退也不得,隻能攥著他的衣裳。
修祈縱情侵略,償其大欲,這才放開她。
楚晃喘勻了氣,怒目瞪他:“我沒見過你這麽無賴的人!”
修祈看著她嘴角的白光,不知是她自己的,還是他遺留下的,伸手給她擦了擦:“現在你見到了。”
楚晃轉臉躲開:“你把門打開。”
修祈不開:“爸讓我們買材料。”
“我自己去買,不用你。”
修祈仿似失聰,徑自啟動了車。楚晃鬥不過他,扭過頭,望向窗外。
草木車輛飛快掠過,陽光懶洋洋地撲到她的臉上。如果這樣美好的下午,駕駛座上的人是自己喜歡的人,那該多好。
隻是楚晃每次敞開心扉都被澆冷水,回數多了,她便不指望了。什麽喜歡,算了吧。她現在隻希望她能有一個好的前程,再就是跟修祈劃清界限。
楚晃記得,離家近的生鮮超市立於林清府市比較偏僻的一條街,她以為沒多少人,誰知道到目的地連車位都找不到。
看著眼前門庭若市,她有些感慨,這才幾年光景,已時過境遷。
她下車去找車位,修祈在車上看她。
她皮膚白,今天天氣又好,她嘴唇上的那塊粉紅就過於顯眼了。不過,配她的葡萄眼,倒也剛剛好。
舒伯乾在這時給他發來微信,美其名曰是問候他。
他沒有回。
舒伯乾又發來:“哥,我爸讓我找你拿一幅畫,說是祖父先前給你那幅,他借來用用。”
修祈還是不回。
“哥,你家沒人,你是沒在上海嗎?你去哪兒了?”
這才是舒伯乾的根本目的,問清楚他在不在上海,若是不在,他就可以去給楚晃獻殷勤了。他叫修祈一聲“哥”,修祈這做哥的還不明白他那點花花腸子?
修祈回複:“你嫂子回家,我陪她。”
舒伯乾不再回消息,卻打來了電話,修祈接通。
舒伯乾語氣急:“修祈你有意思嗎?”
修祈裝傻:“怎麽?”
“我聽說你跟我們公司新簽的一個藝人勾搭上了,既然不喜歡楚晃,為什麽不能成全我?”
修祈拆穿他:“你喜歡楚晃嗎?”
舒伯乾很激動:“我不喜歡她我讓你幫我出主意?”
“那你為什麽出國?”
“我說了那時候發生了太多事,我很亂,我不想讓她跟我一起亂,我也不想把我的負麵情緒帶給她,我是為她考慮。”
還是那套說辭,修祈不想跟他車軲轆話來回軋了:“消滅負麵情緒這點小事都比她重要,這配叫喜歡?”
“且比你配!你那些鶯鶯燕燕扯不清楚,你還拖著她,你已經有那麽多條船了,為什麽非踩著她那條?”
舒伯乾指責他時,他正看著往回走的楚晃,她的嘴唇還是粉紅粉紅的,他沒見過有這樣嘴唇的女人,這不算理由嗎?
他把手機音量調小,放一旁,待楚晃上車後,問她:“找到了?”
楚晃點頭:“那邊有一個。”
修祈在她臉上親了下,親出了響聲。
他每次親她都沒征兆,她每次都閃躲不及被親個正著,她快麻木了,但該發的火也要發,不然他更肆無忌憚了:“你別太過分了!你今天已經占我兩回便宜了!”
修祈把手機拿起來,舒伯乾已經掛斷,應該會消停幾天。
舒伯乾若想要楚晃,應該去纏楚晃,而不是來纏他,不過也正是因為舒伯乾拎不清,才給了他機會。
臨近下午六點,超市人正多,修祈推著購物車,跟在楚晃身後。
楚晃買東西很專注,一度忘了她跟修祈是形婚,幾次扭頭問他。比如此刻,她指著生鮮櫃裏的百葉:“你看看這個百葉是不是不新鮮了?”
修祈還沒答,她又去問老板。修祈看著她認真的樣子,想起了舒伯乾的問題,為什麽不喜歡,卻還要拖著她。
他不喜歡嗎?
購物時很暢快,買單時就頭疼了,十多個收銀台全都排著長隊。
楚晃腰塌了,拄著購物車:“要排半小時。”
修祈手托住她的腰:“那你先上車。”
楚晃立馬站直了身子,瞪圓的眼睛顯得十分警醒:“你幹什麽?”
做了壞事被人摁住,換作別人,大概會解釋兩句糊弄過去,修祈不是,他很大方:“摟你的腰。”
楚晃皺眉抿嘴咬著牙,修祈看著,微微一笑。
他太危險,楚晃的四兩撥不了千斤,遂衝他伸出手:“車鑰匙。”
拿到車鑰匙,楚晃便想早點離開“修祈身邊”這個鬼位置,豈料一回頭又撞上另一個高中同學。
這一位跟楚晃沒什麽交情,楚晃本想打個招呼離去,她卻頗為熱情地挽住楚晃的胳膊:“楚晃!我剛就看你眼熟,看你跟別人一道,怕認錯了,沒敢認,真是你啊!”
楚晃微笑:“嗯。”
她跟楚晃說沒兩句,眼神就飄到了修祈身上:“這是男朋友嗎?”
楚晃沒答,是與不是,她都不好說——說“是”,她不願意,說“不是”,又恐這位同學再問他是誰。
修祈沒她那麽多顧慮:“是丈夫。”
同學訝道:“什麽時候結的婚啊?我還以為你這趟回來是參加楊璿和井潤識婚禮的呢。高中那時候傳了好一陣子你跟井潤識的事兒呢,誰知道他竟然選了楊璿,以前你跟楊璿可形影不離。”
她說得快,生怕楚晃打斷她似的。
這一句兩句,句句奔著讓楚晃難堪的局麵去,楚晃不久前麵對楊璿就煩了一回,這又煩她一回,她實在不能客氣了,挽住修祈的胳膊:“我前段時間結的。我不結,他們能這麽快結婚嗎?”
言外之意就是,要不是我結了婚,井潤識會選楊璿嗎?
同學本想讓楚晃尷尬,沒承想她早不是以前那好拿捏的性子了。
她何時變的?
楚晃還靠在修祈身上,擺出副跟同學很熟的樣子,笑著對她說:“你是明眼人,你會放著我老公這樣的不選,選井潤識嗎?”
同學抬眼看了看修祈,無言辯駁。
待同學走遠,楚晃鬆開修祈的手。
修祈嘴角一直掛著笑。笑而不語,他很擅長,但現在他有話說:“老公好用嗎?”
楚晃知道他一定會揶揄她,早就在鬆開他想好了對策:“我說離婚,你不離,你可以跟我爸叫爸,我用用你不行嗎?你要覺得不行,那離婚啊。”
修祈並不意外楚晃的態度。
認識楚晃這麽久,他基本摸清了她的脾性。她是一個熱衷扮乖守拙的人,看著笨,其實很精明。她隻是不喜出風頭,比起眾所矚目,更想默默無聞。
危機來臨,隻要給她思考的時間,哪怕數秒,她都能化險為夷。她跟他打交道時屢屢吃虧,也不過是因為他不給她思考的機會。但如果她的臨場反應一直沒有長進,恐怕是要一直被他壓著了。
他沒接話,隻是低頭時一笑雲爾。
二人回到家,楚父楚母早已回來。
楚父從他們手裏把食材接過去:“你們倆去歇著吧,我來準備。”
修祈說:“我幫您。”
楚晃很實在,換了鞋便到客廳休息去了。
楚母出來看到楚晃一個人在客廳看電視,把她轟去了廚房幫忙。
火鍋是最簡單省事的晚餐,材料都是現成的,洗好擺盤就行了。
飯桌上,楚父牽頭聊家常,聊到楚晃小時候:“晃晃沒啟蒙時呆呆的,我跟她媽,幼兒園老師,教三角板,教死了她都不會拚,笨的呀。”
楚晃臉發燙:“爸!”
楚父衝她笑笑:“後來就好了,後來一直考前三名。”
楚晃給楚父夾菜,想堵他的嘴。
楚父看著楚晃:“但我也再沒見過她像小時候似的,那麽快樂。”
楚母在楚父碗裏添了塊肉:“吃飯,少說話。”
好像每一家都有點想說,但沒機會說,也不能說的話,修祈見慣不怪,始終陪笑,做個傾聽者。
吃完飯,楚母把楚晃叫到一邊,讓她給修祈拿被子,洗漱用品。
楚晃不情不願地搬出床新被子,抱到客房,又拆開新的四件套,沒精打采地給他裝上。
客廳裏,修祈第一次打斷楚父的娓娓而談,看一眼客房的門,說:“我去幫晃晃。”
楚父後知後覺地點頭:“哦哦,去吧。”
楚母看著修祈進了客房,瞪向楚父:“你怎麽那麽多話?那是你姑爺,不是你的話筒。”
楚父扭頭對上楚母嚴厲的眼神,摸了摸耳垂,沒有吱聲。
修祈從客房裏邊關上門,輕靠在門上,看著楚晃裝被罩。
她的動作利索幹淨,確實像舒伯乾說的那樣。舒伯乾剛喜歡上她的時候來找他分享,直說他在朋友的生日宴上認識了一個姑娘,活兒幹得最多,話說得最少,身子高挑,有狐狸相。
修祈在楚晃家吃了兩頓飯,通過她家的氛圍,猜到了她的成長軌跡,也推測出了她扮乖的原因——一個強勢的母親,一個懦弱的父親,她定然會藏起棱角,屈服於母親。
楚晃裝好了被罩,把被子疊好,轉身看到修祈,熟練地蹙起眉:“誰讓你進來的?”
修祈睜眼說瞎話:“爸讓我來幫你。”
“那你倒是幫啊。”
“你幹完了。”
楚晃懶得跟他說,把毛巾、牙缸、牙刷一應遞給他:“我包裏有洗頭洗臉什麽的隨行裝,等會兒拿給你。”
“你讓我用你的?”
“難道你想用我爸媽的嗎?他們用的都是中老年的。”
“我沒用過女人用的東西。”
楚晃可不信,靠在桌沿:“修祈導演,我看過你的新聞,知道你私下生活豐富,就別跟我裝純了。”
修祈不置可否,笑了笑:“那你呢?你有私生活嗎?”
楚晃不想被嘲笑:“有啊,很多啊。”
修祈沒拆穿她:“那你有資格說我嗎?”
楚晃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被堵得說不出話,便也不再跟他消磨時間,走了。
九點半左右,楚父楚母把他們叫到客廳,神情嚴肅,鄭重其事。
楚晃以為是楚母要訓話,做好聽訓的準備了,誰知她隻是拿出了一張銀行卡,還有一本房產證,對他們二人說:“你們這婚結得匆忙,事兒都沒辦,我跟你爸看了日子,該補的都給你們補上。”
楚晃怔了片刻,拒絕道:“我已經打算回去離婚了。”
楚父第一次聽到楚晃這個想法,有些驚訝。
楚母聽過了,反應平淡,隻是說:“我們看了十一月初三的日子,也就是公曆十二月十七號。”
楚母把日子定在八個月後,就是要楚晃用這半年多好好考慮。楚晃理解她的用心良苦,也明白這是她最大限度的讓步了。如此一來,楚晃再想提離婚的事情就是要跟她撕破臉了。
楚母對楚晃說:“卡裏有一百四十萬,房產是林清府淳安區一套三居,是我和你爸給你的。”
楚晃縮舌,隻剩下呆愣愣地看她。
楚母翻開房產證:“是個大三居,一百八十平,你們想在林清府這個小地方生活,敞開了住也夠。你們想紮根上海,就把它賣了。這邊房價兩萬四五,你們若不挑好的地段,不要大平米,賣房錢應該夠你們在上海的半套房。”
楚晃從小沒過過窮日子,但一下給她這麽多錢,總歸是不好消化的:“媽我不用。”
楚母跟楚晃說完,輪到修祈了:“我隻有楚晃一個女兒,我有什麽東西都是她的,但隻是她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明白。”
楚母說:“我女兒是嫁給你,不是硬塞給你,我生的女兒我縱使有不滿意,卻也知道,她到什麽時候都好嫁。”
“雖說你們的婚姻是在陰差陽錯下釀成的,但事已至此,就不計較當時的過錯了。”
“我給你們倆八個月時間,如果你們還是過不下去,那半年後的婚禮也就不用辦了。”
“現在時候還沒到,你還是要盡丈夫的責任。”
言外之意便是,你不能光靠張臉就把我含辛茹苦養大的女兒拐走了。
修祈聰明,也大方,手機摁錄音,推到桌中央:“我名下隻有一套房,在陸家嘴,三百一十六平米,我可以跟晃晃簽署贈與協議,業主變更為她。
“我有兩輛車,一輛捷豹XFL定製款,一輛保時捷911,GT7,3.8排量的。
“流動的錢有兩三百萬,剩下三千萬多在項目裏。這是我可以做主給晃晃的。
“我父親在廣東給我和我哥各自備下了兩份家產,我是養子,我父親能給,我卻不能要,所以這一份我做不了主。”
楚父沒想到他竟這麽果斷,要知道讓男人把錢都交給女人,比要他的命都難。
楚母也沒想到,但比楚父的承受力強一些,在這麽大的陣仗麵前,依然從容:“你願意給?”
修祈扭頭看向楚晃,她看起來有些不清楚狀況,但這不妨礙他深情款款地對她說:“願意。”
楚晃忽地耳鳴,眼也花了,這一傻便傻到了半夜。
她翻來覆去睡不著,腦裏都是她母親和修祈的話。
他們著實驚到她了。
楚母扮演了一輩子閻王,突然露出菩薩一麵,她不敢輕信,卻也沒有不信的理由。她母親是很嚴厲,說話也難聽,希望所有人接受她的安排,有時候很有刻薄之相……但她以為,天下母親都不是春風一樣和煦、渾身上下全無缺點的。
是以這麽多年,甭管旁人怎麽講楚母,她都沒放在心上。
但這跟她今日之舉是兩碼事,今日她這番行為,顯然是早就考慮好了。難道她也跟自己扮乖一樣,一直都在假裝嚴格嗎?
她不知道。
還有修祈,他那是在說什麽?
把他的家底清點好推到她麵前,還說出那麽叫人誤會的話,就好像他真的喜歡、在意她,但他們的婚姻明明是被趕鴨子上架的啊。
換作是舒伯乾說這番話,或許她還相信。
但他是修祈啊,她在網上隨便一搜就是他的花邊新聞,圖文並茂,她是寧可相信世上有鬼,也不相信男人能浪子回頭的。
浪子就是浪子,花叢裏待慣了,怎麽願意安穩下來?
就算破了天荒,他願意回頭,她楚晃也不會是誘因。
娛樂圈那些女人有才氣、有美貌,那麽多本事,尚且拴不住他,她憑什麽?
再說,能拴她也不拴,男人要能用繩子拴住,那也能拽著繩子跑了。
她思緒萬千,連歎了幾聲氣都沒有注意。這團煩惱還沒個著落,忽地一雙手從她腰上穿過,把她摟住了。她一個激靈,猛然回頭,果然又是修祈。
她欲掙紮,修祈摟著她不給機會。
楚晃掰他的手:“你放開我!你沒有房間睡嗎?”
修祈不說話,也不鬆手。
楚晃又不敢鬧出太大動靜,唯恐把父母引了來,扭頭低喝:“你別使勁,我喘過不氣來了!”
修祈鬆了鬆手,楚晃找準機會,起身要逃。
修祈反應快,力氣大,把她捉了回來,這回用身子壓上去。
楚晃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不敢再動。
修祈撥弄她的頭發,撫了撫她的眉毛。
楚晃心跳加快:“我爸媽就在隔壁,你別亂來。”
修祈輕飄飄地說不要臉的話:“我還沒做新郎。”
楚晃麵紅耳赤,急道:“你,你胡說八道什麽?!”
許久,修祈才說:“別讓我等太久。”
房間太靜,楚晃都能聽到她的心跳聲,她嗓子眼的水分被她的心火燒幹了,她正要開口,修祈已經從她身上起來,躺到一旁。
楚晃緩和心跳,氣出了幾口才有餘力推他:“回你房間!”
修祈不動彈,楚晃氣急:“愛走不走!你不走我走!”
她還沒起身,又被修祈攥住了胳膊,她掙脫兩下沒掙開,放棄了,不再做無用功了。
她扭頭看他,這麽俊的男人,身邊都是女人,想聞什麽花香沒有?
她本來還摸不清楚他的想法,他今晚闖進來,登上她的床,她猜了個大概。他聞著她香,是因為他沒吃到,什麽東西都是沒吃到的最好吃。
雖然這是顯而易見的,但當她真正麵對,還是有些難受,沒有人為她而來是因為愛。
她用力掙開他的手,轉過身,背對他。
回到上海,修祈跟楚晃便回歸了各自的生活。那之後他們誰都沒再聯係誰,好像回家的種種是黃粱一夢。楚晃深知男人都不是長性的,但變臉這麽快也是沒見過。
所幸她一直沒信他深情款款的做派,倒也不是很失望。
楚晃拒絕了其他公司拋來的橄欖枝,也沒有出國進修,那眼下就隻有在這家公司賣力工作這條路了,倒是清晰多了,用不著她難以抉擇了。
眨眼到了五月,盛夏將臨未臨。
楚晃他們公司每年的“5.20”都會開辦一個狂歡晚會,答謝客戶,慰問員工。活動當天中午全體員工在酒店總會廳吃飯,廳內能容24桌。領導在嘉會廳,隻開6桌。
晚會從下午三四點開始準備,八點開幕,十二點閉幕,跨年演唱會級別的狂歡,除了員工八仙過海,當然也會請些歌手前來助陣。
其中就有舒伯乾成團出道的組合。
進入五月,公司上下隻有這一個話題,有出息的員工盼著當天公司老總親自頒發獎金,沒出息的就想著吃喝玩樂,以及跟哪位明星要簽名。
晚會是楚晃的部門和運營部門主辦,出謀獻計,製定節目是運營部門的活兒,行政、人事部幫忙落實。
楚晃她們部門負責聯係嘉賓,比如娛樂圈的藝人,各企業領導人。再有便是對外宣傳,宣傳的出發點是讓全網認識到他們公司的慶功會多麽盛大。剩下的就是未雨綢繆了,沒有意外最好,若有,她要在第一時間提供公關策略。
“5?20”當天,楚晃他們公司上下齊聚一堂,酒店宴會廳好不熱鬧。
嘉會廳裏,楚晃和市場營銷部主管居靜和坐在一起。居靜和看著隔壁桌的男人,扯楚晃的袖子:“要不是我結婚了,我一定去撩他。”
男人沒一個好東西,楚晃早已知曉,很沒興致地答了一聲:“嗯。”
居靜和問她:“我給你推他的微信,你沒加啊?”
楚晃的注意力在菜色上,這一桌一萬五千八,量不大,味道倒是值這個價,敷衍道:“誰啊?”
“傅承風啊誰,品牌部空降那個總監。”
楚晃抬起頭,傅承風正好朝她看過來,衝她點頭示意。
這段時間因著籌辦晚會的事,楚晃跟他有了些接觸,但也都是工作事。人是不錯,心動沒有,楚晃也對他點了下頭。
居靜和說:“看看人多客氣。”
楚晃沒說話。
過了會兒,有些領導喝多了上頭,挨桌敬酒。傅承風走到楚晃這一桌,敬了她一杯。楚晃沒想到,舉杯的動作慢了半拍。居靜和更沒想到,在旁邊看呆了。
傅承風把她手裏的酒杯換成了果汁杯:“你別喝酒,你喝多了我沒法跟修導交代。”
06.
楚晃聞言顧左右,看他們一頭霧水,想是躲不了一頓追問了。她跟傅承風碰了下杯,抿一小口橙汁,對他的話置若罔聞。
傅承風問她:“修導回來了嗎?”
楚晃已半個多月沒跟他聯係,對他的事一概不知:“不知道。”
傅承風停頓一下,隨即笑了:“他回廣東處理家事,半個圈子都知道,你不知道嗎?”
楚晃不知道。
這對她來說不是重點,傅承風再說下去,所有人都會知道她和修祈結婚了才是重點。
她佯裝自然地放下橙汁杯子:“你說誰?”
她想上手把他拉走,但又沒修祈那麽不知羞恥,思來想去,決定裝傻,但願傅承風是個聰明的。傅承風十分上道,懂楚晃的眼色,很仗義地幫她把戲演了下去:“我說晚上的晚會,楚主管記得看我們部門的節目。”說完,他看一眼不遠處一桌,“我過去一趟。”
他人一走,居靜和拽楚晃胳膊,拉著她坐下來:“什麽修道?你出家了?還是說誰叫這個名字?”
楚晃搪塞道:“我也不知道他在說什麽。”
居靜和好奇,但懂人跟人相處的距離,楚晃打定不說,她便不會再問。
中途,楚晃去衛生間,出來碰上了傅承風,但看起來,他好像在等她。
她先跟他道謝:“剛才謝謝你。”
傅承風搖了搖頭:“小事。前段時間跟修導撞了飯局,他的局就在我隔壁,我跟周總過去敬了杯酒。周總提到修太太在我們公司,我才知道,修導結婚了。”
楚晃聽他說話表現得興致缺缺,傅承風卻想說完:“昨天晚上,周總告訴我,修導的太太姓楚。我們公司姓楚的可不多。”
楚晃看不透他:“你想說什麽?”
傅承風笑了笑:“你別緊張,我就是很好奇,你為什麽不想讓別人知道,你跟他結婚了?”
修祈其人,**不羈,跟他結婚這事說出去太丟人了。明著,他們叫他一聲修導,認可他的社會地位,暗著,誰不知道他那點事兒?他的妻子,那不就是個冤大頭嗎?
她想也知道,他們背地裏都說她是一個綠帽子收集戶。
楚晃說:“商業聯姻,過不了多久就離了,說它幹嗎?”
傅承風挑眉,顯然他有些驚訝楚晃這個說法,但沒再問什麽。
回到嘉會廳,挺熱鬧的場麵忽而變得肅靜。
楚晃不解地歸位,居靜和小聲對她說:“鬧賊了,獵狐的PD(產品經理)戒指丟了,說吃飯時還戴著,眨眼不見了。”
獵狐是他們公司旗下一款招聘產品,計劃明年初正式關閉,原因是多年來產品不溫不火,沒有競爭力,沒有盈利點。獵狐的PD已經被公司掌錢的大哥們輪番開了幾回會,楚晃置身事外也能體會到她的疲憊,用心做的東西要被關閉,誰能受得了?
居靜和的助理猜測道:“你們說她是不是賊喊捉賊啊?”
居靜和看過去,等她的下文。
助理給她分析:“首先,她跟周總說她沒離開過座位,也就是因為這一點,大家斷定她的戒指是被偷了。但把戒指從她手裏擼走,她沒反應嗎?”
居靜和說:“她說她喝多了,興許是喝多沒知覺了。”
“知覺沒有,記性有?她就那麽肯定她戴著戒指來的?”
居靜和聽她這麽一說,覺得有理,跟楚晃使眼色。
楚晃不知道,也不猜測,就希望這場意外快點結束。“520”的活動宴請了那麽多貴賓,其中不乏媒體記者,鬧大了又得她去擺平。
獵狐的PD直哭,周總在旁邊輕拍她的肩膀,安慰著:“你看這樣行不行?等活動結束我跟你去監控室,要還找不到就報警。”
那一桌都是有Title(頭銜、稱謂)的人物,吃完飯看美人痛哭,別有一番景致。
互聯網公司的重中之重在技術,楚晃他們公司也一樣。
他們公司大致分為兩類,專業類和職能類——行政人事、市場公關等部門屬於職能類別,職位是明確的,員工是員工,領導是領導;專業類別不是,職位並不明確,專業類別包括產品,技術,設計,運營等,要有過硬的專業知識。
他們公司的專業類別有九個檔,檔越高地位越高。第八檔的周總本名周嘉彥,VP(副總)級別,他親自喂這位PD吃定心丸,她慢慢也就不再哭哭啼啼了。
但她對丟失的戒指很執著,“懂事”地說,隻需要關起門來找賊,保證不對外聲張。她有非找不可的原因——戒指是亡夫送給她的。
這回周嘉彥的麵子也不夠大了。
周嘉彥抬了下手,說:“找吧。”
他是職場老麻雀,沒讓人覺得不耐煩,但“5?20”活動當前出了這檔子事,門外又都是客,他怎麽能不煩呢?
有人附和他:“找吧,你不怕把我們這些人都得罪光了,我們被懷疑的怕什麽?”
“別說了,那戒指對人家意義重大,丟了幫忙找找也累不著你們。”
“HR挨個兒問吧。”
在座的都是領導,這要怎麽問才能不得罪人?怎麽問都不行,怎麽問都不好,連番幾輪下來什麽都沒問出來,又不能搜身,隻能尬住了。
最後不知道誰說了句:“這麽著吧,咱們自覺把兜和包翻出來給郭總看,看有沒有她的戒指,省了把時間耽誤在這裏。”
沒別的法了,有人打頭把包裏東西倒了出來。
有人陰陽怪氣:“這屋裏都是有頭有臉的,又不是買不起,誰偷她一個破戒指?”
有人回複他:“沒看過新聞嗎?那戒指一百多萬買的。”
“所以呢?她那桌缺年薪百萬的嗎?”
“也不一定就是誰拿了,可能是不小心弄掉了,大家看看是不是敬酒的時候掛在了誰的身上。”
行政部總監這時候說話:“行了都少說兩句,趕緊找。咱們這邊門關著,等會兒外邊有人覺得不對勁,那就瞞不住了。”
接下來便隻剩下翻找東西的聲音了。
居靜和的助理在她身後小聲問:“靜姐,那戒指有一百萬?”
居靜和說:“嗯。”
“這麽牛?”
“她是被挖過來的,來咱們公司之前是概念新星的PD,她丈夫是概念新星合夥人之一,兩年前死於飛機失事。”
助理以為自己問了不合適的問題,縮縮脖子,吐吐舌頭,閉上嘴,不再問。
所有人的包都打開了,懷也敞開了,就是沒那戒指的蹤影。眼看著大家夥兒的耐性快被消磨盡了,周嘉彥不能再讓這個局麵持續下去,對PD說:“你也看到了,都沒有,別讓大家在這兒耗著了。”
PD抿著嘴不說話,顯然是不願意。
周嘉彥見她不應,也沒依著她,徑自給大夥兒放了通行證。
傅承風留下來,跟周嘉彥一起應對。
沒人了,PD坐下來,捂著臉又哭一遍,這回邊哭邊怨:“我的念想沒了,我不知道該怎麽堅持下去了,我什麽都沒了。”
傅承風握住周嘉彥的肩膀:“周總,你先去前頭忙吧,我來跟郭總說兩句。”
周嘉彥點頭:“好好安慰安慰郭總。”
傅承風把PD帶到休息室。
酒店的休息室也是茶室,更是書店,進門便有一股梨香撲鼻而來。
傅承風給PD斟茶,待她情緒緩和一些,對她說:“你也看到了,他們的包和口袋裏都沒有你的戒指。”
PD用竹鑷子撥弄茶罐的茶葉:“我聽見了,讓大家把包和口袋都翻出來的話是你說的。”
傅承風沒否認:“是。”
“傅總,我們也算是朋友吧?你真心對我說一句,你是真的幫我嗎?還是為了洗清大家嫌疑,避免他們私下猜測。”
傅承風說:“我們是朋友,那你能不能真心對我說一句,你鬧這一場,是不是想激起周總他們的同情心,以此達到延遲關閉獵狐的目的?”
PD笑了,她跟傅承風是同學,她沒必要在他麵前裝腔:“明顯嗎?”
酒店房間裏,居靜和跟楚晃在聊天。居靜和吃著酒店贈送的下午茶,用手接著碎渣:“咱們都能看出來郭心惢自導自演,周總他們看不出來嗎?”
楚晃很喜歡國悅酒店的下午茶,甜而不膩,正合她口味。
居靜和說:“她也太明顯了,前腳公司宣布獵狐關閉,後腳她就丟戒指,委委屈屈。說她不是博取同情誰信啊?”
楚晃不喜歡八卦,跟同事待在一起卻不能避免。
居靜和吃完,拍掉手上的碎渣,說:“傅承風還留下了。聽說他們倆是大學同學,還是同係,洲大的金童玉女。”
楚晃看向她:“洲大?”
“嗯。”
“我也是洲大的。”
居靜和知道:“所以我才給你推他的微信啊。我以為你倆一個學校能有共同語言呢。現在看來,他更喜歡寡婦。”
楚晃問:“咱們公司有不少洲大的吧?”
“基層不知道,咱們這個級別往上的,滿打滿算也就五個人。”
楚晃想想覺得也是,他們公司校招都是招南邊的學校,社招都是精準到個別人,直接到小公司去挖。
這時候,有人敲他們房間的門,居靜和看了楚晃一眼,站起來,朝外走:“誰啊?”
“靜姐,是我。”居靜和助理。
居靜和打開門,隻能看到她抱著的啤酒和零食:“你不是去要簽名了嗎?”
助理進門,把東西放到小圓桌,從包裏拿出一本手賬本:“要了啊,他們組合好幾個成員給我簽了。舒伯乾的字最好看了。”
說到舒伯乾,楚晃不自覺地朝那本手帳看過去。
居靜和咂嘴:“可以啊你,昨天運營部那群妖精都沒要到,說經紀人連門都沒讓進,你這麽輕鬆就要了來?”
助理嘻嘻地笑:“那還得說咱們市場部有牌麵。”
楚晃瞥了一眼,手賬本中幾個簽名隻有舒伯乾的簽名筆勢有力,蠶頭燕尾,有文化的門戶出來的孩子就是不一樣。
居靜和把手賬本還給助理:“沒人找我們倆吧?”
助理說:“沒有。找什麽找?咱部門忙多少日子了?現在會場安排好了,舞台搭好了,節目彩排過了,就等開幕了,要還拿咱們當驢去推磨,那年終我就得要六個月的獎金了。”
居靜和瞥她:“你想得美,還六個月,我都沒有六個月。”
他們的薪資結構是按級別劃分的,居靜和他們這種半大不小的主管都是十四加二薪,即一年到頭除了十二個月的工資,還有四個月獎金。
助理嬉皮笑臉:“我剛看見周總跟個男的勾肩搭背地上了30層。”
“30層?”
“嗯,30層不是貴賓酒廊嗎?有卡才讓進。在國悅旗下的酒店年消費達到六十萬才有卡。”助理給二人打開啤酒。
這一點居靜和知道,她是想知道:“那男的是傅承風嗎?”
“不是,不是咱們公司的。我隻看到張側臉,不過很帥。”
居靜和猜測道:“那可能是咱們公司請的嘉賓。”說完她看向楚晃,“你發出去的邀請函裏有長得帥的嘉賓嗎?”
楚晃哪記得這些?還未說,居靜和已經不要她的回答了:“你也看不出來帥不帥,傅承風那樣的你都沒感覺。”
助理說:“傅總是挺帥,人中龍鳳。”
助理喝著啤酒,吃著山楂酸奶球:“傅承風在TO的時候給TO創收,搞得可不錯呢,TO在同行的排名打了雞血似的往上漲。咱們老大還是有本事啊,把他挖來了。”
居靜和說:“有什麽用?我還以為把他挖過來是給咱們公司女同事謀福利,結果跟郭心惢暗渡陳倉。”
助理說:“郭心惢這麽一鬧,獵狐怕是沒那麽快關閉了。”
楚晃聽著兩人說話,犯了困,剛要眯眼,手機振動趕走了她的瞌睡,打開便看到修祈的消息,他說:“你在哪個房間?”
她沒回。
修祈又說:“我在國悅。”
楚晃皺眉,他在國悅幹什麽?又是跟哪個演員看劇本嗎?
她沒回,還把他的消息刪了。
過了會兒,居靜和來了條微信,疑惑地看向楚晃:“周總要你微信。”
楚晃一下子想到了修祈,居靜和的助理說周嘉彥跟一個男的勾肩搭背上了酒廊,現在看來那人是修祈。她可以不回修祈消息,但不能不回周嘉彥,尤其居靜和還在這兒看著。若是她不回應,那便是有鬼,有理也會變成沒理。
她添加了周嘉彥,周嘉彥第一句便是:“楚主管現在來趟酒廊,我在這兒等你。”
楚晃回複:“您有事兒在微信說也一樣,需要我幫忙我會幫忙。”
居靜和看她收起手機,好奇地問:“周總找你幹嗎?”
楚晃不能說“沒事”,居靜和的嘴她惹不起,搞不好周嘉彥找她就成了明天公司裏茶餘飯後的談資,遂說:“問我邀請嘉賓的事。”
居靜沒懷疑:“嚇我一跳,我以為是因為郭心惢丟戒指的事兒,要挨個兒問話呢。”
貴賓酒廊中央的下陷區有兩張圓形設計的卡座,周嘉彥坐在當中,看完楚晃的回複,笑著遞給修祈:“你老婆很聰明。”
修祈沒接。
周嘉彥說:“要不我再幫你問問她在哪個房間?”
“先不用。”
周嘉彥把手機放下,酒杯也放下:“你回家料理家事還帶著別的女人,帶也就帶了,還讓人拍到了,知道你結婚的人指不定怎麽笑話你老婆呢,她願意見你才怪。”
以前的不說,這一次,修祈回廣東沒帶任何人,但他懶得解釋,反正解釋也沒人信。
周嘉彥勸他:“你知道有人盯著你拍,你就收斂一點,要不就瞞得緊一點,你這名聲也不至於壞到沒有轉圜的餘地。”
“名聲值錢?”
周嘉彥倒是同意這個說法,但是:“名聲不值錢,但能讓你家裏那位心安。”
修祈問他:“你家裏那位心安嗎?”
周嘉彥可不願與他混為一談:“我們一樣嗎?我可沒跟你似的今天跟這個人去吃飯,明天跟那個人去蹦迪,給這個人買包,給那個人過生日,動不動跟誰唱歌到淩晨。”
修祈也不是不知道周嘉彥上個月在新加坡的那檔子事兒,但這時候提來沒意義,提起便是五十步笑百步,都是一丘之貉,還分什麽第一第二。
他草草結束了話題:“盛辰光呢?”
盛辰光是辰光集團主席,與他相交多年,最初是周嘉彥介紹他們認識的。
盛辰光做互聯網做出成績後,沉迷資源運作,大量認購各行業公司股份,其中就有修祈作為股東的無雙傳媒,耗費近八個億。他跟修祈賣了個好,目的在於招攬修祈,用修祈打開影視市場。
要說他們是朋友,其實並不準確,準確來說,他們走到一起是利益使然。
周嘉彥說:“他有節目,這會兒應該在練習。”
“真有癮。”
周嘉彥認同似的笑了聲:“一年就這麽一次,他願意唱願意跳隨他就好,我可不敢有其他意見。”
修祈看了眼手機,時間也不早了,晚會要開幕了,便不耽誤周嘉彥的時間了,直接了當地說明目的:“你把她旁邊的人叫走。”
周嘉彥是聰明人,但這麽好一個嘲笑修祈的機會他可不想錯過,明知故問:“誰啊?修導。”
“我老婆。”
居靜和收到周嘉彥的微信,皺著眉對楚晃說:“周總叫我去一趟?這回別是真跟郭心惢的戒指有關吧?”
楚晃不明,但有種不好的預感。
她也沒在房間多待,準備跟居靜和一道離開。
她拿上房卡,跟在居靜和身後,聽著居靜和跟助理的猜測,正在想這些猜測是否符合邏輯,突然一股力量如風如雨,攔了她的路。
待她扭頭找緣由,已經被人拉到另一條走廊。
她拚命掙紮,看清來人掙紮得更凶了:“你放開我!”
修祈不放,還把她打橫抱起,抱到他的房間。
楚晃心跳異常快,揪著他的衣裳,輕重不均地喘氣:“你不放我下來我就叫了!”
修祈把她放到落地窗前的浴缸裏,楚晃扒住浴缸邊,踢著腿退到角落。她心裏頭不害怕,但管不住身體,修祈一看過來,她便汗毛直豎,瞪圓了眼睛。
修祈坐在浴缸圍台,半個多月沒見麵了,她看起來一點都不想他,還煩透了他。
但沒辦法,她還是被他抱到這狹窄的一隅。
她有很多種樣子,修祈就喜歡她無能為力的樣子。
楚晃緊扒著浴缸邊,雙手出現暫時性血阻斷,骨節處青白一片。修祈掰開她的手指頭,牽住她的手。楚晃掙脫不開,便從浴缸裏出來,用盡力氣往回抽她被牽住的手。
修祈輕輕一拽,就把她拽到了跟前。他順勢摟住她的腰,雙腿夾住她的腿,任她怎麽反抗,就是不放開。
楚晃耗光了力氣,不動彈了,像條死魚,麵無表情、沒有知覺地由他擺弄。
修祈見她消停了,跟她說話:“想我嗎?”
真不要臉,楚晃不想搭理他。
修祈捏她的臉:“安徒生影視的高管是不是挖過你?”
楚晃聞言活了過來,狐疑地看著他:“你聽誰說的?”
修祈沒答:“為什麽沒同意?”
他好意思問?安徒生遞橄欖枝的時間,正是他們倆眼紅不休的時間。如果不是他們倆的誤會在她家鬧得沸沸揚揚,她怎麽會沒有心力去琢磨自己的前程?
她偏頭看牆:“辰光挺好的。”
“安徒生適合你。”
楚晃不想總提已經過去的事:“現在說這個還有用嗎?我為什麽沒時間考慮,為什麽拖到後麵耽誤了你不知道嗎?”
修祈隻問她:“你還想去嗎?”
楚晃笑了笑,像嘲笑,不僅嘲他,也嘲自己:“你真可笑,你當安徒生是你開的嗎?”
兩人說話時,窗外樓下的籃球場燈光舞美已然到位,舞台的噪聲傳到他們的耳朵裏,辰光“5?20 ”晚會正式開始了。
主持人是人事部總監,激勵人心的開場白結束後,便是辰光去年這一年斬獲的成績。念完去年的成績單,該今年的任務和目標了,主持人說著辰光上半年大事,台下歡呼雀躍。
楚晃興致索然。她事業心重,野心不重,最高層才會把目光和戰場投放到整個行業,這些跟同行競爭而取得的成就,離她太遙遠。
直到主持人說到了:“辰光已於年初完成了對安徒生傳媒的收購,二月,安徒生召開股東大會,安徒生傳媒正式更名為辰光影業。知名導演修祈獲委任為執行董事。”
07.
楚晃聞之愕然,盯著修祈不發一言。
修祈也看著她,隻是他的神情比起楚晃輕快多了。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是他的拿手好戲,楚晃認識他那麽久,就沒見過他亂了陣腳的時候。
她越這麽想,修祈越是副餘笑姿態,她心裏越來越毛,別開了臉。
修祈在這時候問她:“你還想去嗎?”
楚晃答:“不想了。”
“條件你開。”
楚晃嗤之以鼻:“你想潛規則我嗎?”
修祈稍微歪了下頭,像是覺得她這個說法也不錯:“也不是不行。”
楚晃是想要一份發展空間大的工作,可以施展拳腳,最好待遇也好一點。沒有人工作隻為實現價值,而不用生活,她也不是。但如果這一切是建立在時不時被修祈折磨的基礎上,那她就要重新考慮了。
安徒生確實適合她,但安徒生的老板不適合。
她說:“我不願意。”
修祈聽而不聞:“我給你一個月時間考慮。”
“不用,我現在就能回答。”楚晃很篤定。
修祈換了個話題,摟緊了楚晃的腰:“半個月沒見了。”
楚晃常溫的身子被他抱到三十八攝氏度,很快就要燒到臉上來了,她轉頭看向角落,不答不理沒反應。修祈也能等,就這樣抱著她直到晚會進行至終章。他其實很生她的氣,她不是溫柔的人,但也能對每個人都溫柔,唯獨對他,她就沒有過好臉。
她對舒伯乾跟對他,完全是兩個人。
但沒關係,他喜歡挑戰。
楚晃腳上是一雙細跟的高跟鞋,十公分左右,久站會腳疼,但偏偏能忍,這麽長時間過去都未吭一聲。
晚會閉幕,居靜和給楚晃打來電話,問她在哪兒,要不要順道送送她。
楚晃說“好”。
她收了手機,對修祈說:“放開我。”
修祈當真放開了她。
楚晃站了太久,倏然被放開,力量沒了倚靠,致使她身形一晃,差點摔倒,幸而修祈手快,撈住了她的腰。
這回沒等她再說一遍“放開我”,修祈已經把她公主抱到了沙發,單腳著地蹲在地毯,脫了她的高跟鞋。她腳疼、腿疼,一動就疼,便由他了。修祈手掌托著她的腳心,另一隻手輕捏她的腳踝。他不說話,是因為他不想說。楚晃是一臉驚然,說不出。
修祈給她捏了很久,久到居靜和的電話接二連三地打來。
楚晃手機鈴聲開得不大,架不住環境安靜,所以丁點動靜都會很清晰,但她就是沒有拿起來,沒有接通,還是修祈提醒她:“你電話。”
楚晃七零八落的注意力才迅速聚攏,手忙腳亂地接起來。
“哪兒呢?等你十多分鍾了。”居靜和語氣有點不耐煩。
楚晃抽回腳來,著急忙慌地穿上鞋:“馬上下去。”
她沒有要跟修祈打聲招呼的意思,走到門口了也沒停下。
修祈在她走後才站起來,輕輕挽起襯衫袖口,走到開放式吧台,洗完手,從餐車的冰桶裏拿出一瓶酒,給自己倒了一杯。
耽擱太久,酒沒那麽涼了,但口感還在,他左手拇指、無名指捏著酒杯杯口,晃晃,看著杯內打轉的氣泡,淡淡一笑。
放下酒杯,他給楚晃發了條微信。
楚晃在居靜和的車上,聽著她的感慨:“咱們的晚會一年比一年盛大,還得是咱們老大有本事啊,辰光我是來對了。”
楚晃滿腦子都是修祈,他總是這樣,突然出現,突然做一些稀奇古怪的事,突然讓她心裏頭不安。
居靜和從內後視鏡看著她:“怎麽了?幾個小時不見怎麽變得迷糊了。”
楚晃回神,把鬢角發捋到耳後,掩飾情緒:“戒指的事兒有下文了嗎?”
“沒有。還說呢,我以為周總找我是問這件事,結果隻是問了問我的工作情況。這我們也不是一個部門的啊,他問得著嗎?”
楚晃笑笑沒說話。
居靜和還有話說:“辰光影業成立,除了辰光幾個核心員工,全都麵臨大換血,據說出了新招,就是從咱們總部調人過去。”
楚晃聽到宣布時就想到了:“如果可以選,你會去安徒生嗎?”
居靜和笑了:“會啊,執行董事是修祈啊,跟著修祈有肉吃。再者說,不看前程,就看人,很少會有人拒絕吧?我猜運營部那幫漂亮的已經心花怒放了。”
楚晃知道,就是別扭,小聲說:“可他很渣。”也不知是說給居靜和,還是說給自己。
居靜和點頭:“花邊新聞是挺多的,但不是每個人的價值觀、感情觀都跟你我似的。優秀的男人跟漂亮的女人一樣,不會因為名花有主就使人望而卻步。”
楚晃淡淡道:“我不願意跟一群女人爭寵。”
居靜和笑得很大聲:“你想多了吧?你以為輪得著咱們啊?修導要人也會在運營部挑,運營部是咱公司顏值最高的部門了。”
楚晃沒有多言,笑了笑說:“也是。”
國悅酒店,休息室。
茶熱了涼,涼了熱,閉幕結束了半個多小時,傅承風和郭心惢還在繼續先前未結束的話題。郭心惢又在撥弄茶葉,弄著弄著,說了話:“上海外灘的夜不靜,燈光很明麗,無論室外還是室內,都是。隻可惜這樣的明麗不會單純為我,或者為你。”
傅承風沒有她慨歎的心情:“你既來到上海,就要接受它的無情。”
郭心惢笑了笑:“你變了,我記得你以前心氣兒很高,現在怎麽一副被社會磋磨妥協的模樣了?”
傅承風不想跟她說太多沒用的話,直奔主題:“獵狐這個產品沒用戶,不掙錢,再養下去就是錢多燒得慌。我知道這是你來辰光的第一個產品,你舍不得,但你也不是第一年入這行,你見這行善待過誰的情懷了?”
其實傅承風知道她也不是在意獵狐,她隻是怕她把一個產品做到被關閉,以後的職業生涯會因此走下坡路。
傅承風以朋友的身份勸她:“就算獵狐留下來了,痛點解決不掉,關閉也是遲早的事。到時候你怎麽辦?再鬧嗎?”
“我三十三歲時被辰光從概念新星挖過來,上了多少家報紙,現在我把一個產品做到關閉,哪個公司還願意要我?”
“那你就要把別人拖下水?”傅承風跟她攤開說。
郭心惢定睛看了他一陣:“你看出什麽了?”
傅承風隻是猜測:“如果周總無動於衷,沒有改變主意,沒有同情你。你會繼續以丟戒指這件事鬧下去。”
郭心惢洗耳恭聽。
傅承風身子前傾,神情嚴肅正經,繼續說:“現場沒找到你的戒指,你會說有人帶出去了,那去過衛生間的都要被你冤枉了。”
郭心惢不置可否。
傅承風又說:“席間去過衛生間的有四人,我,運營部的老劉和米伊莎,還有楚晃。”
“老劉是運營部總監,沒有背景,走到現在純靠自己。他對於你來說沒有利用價值;楚晃是市場部公關處的主管,人脈不少,但也是媒體方麵的人脈較多,關閉獵狐是辰光上層的決定,她說不上話,所以也沒有利用價值。
“至於我,我們做校友時候就熟悉,你知道我的脾氣,沒有價值的事情我不會做,幫你留下獵狐純粹浪費資源,我不會幫你的。
“那就剩米伊莎了。”
傅承風輕言慢語,但措詞直接:“米伊莎剛剛入職三個月,目前在運營部的內容運營崗位。她雖是個組長,卻連老劉都不敢隨意指使。為什麽?因為她是盛辰光的人。這是咱們內部心照不宣的事,你非要栽到她的頭上,這不是在下盛總的麵子嗎?得罪盛總,你還想在這行混嗎?”
郭心惢扔了竹鑷子,撕開一塊便捷毛巾,擦了擦手:“獵狐的團隊是我精挑細選一路帶過來的,說關閉就關閉,可以,我們沒意見,我們可以接手新的項目,但憑什麽一個指令把我的團隊整個調走加入別人的項目?”
傅承風知道她是怨這件事:“不然呢?獵狐關閉,你團隊的人全部遣散。這是你想看到的結果?”
郭心惢隻想要個理:“我是被辰光花錢請過來的,不是社招進來的,獵狐這個產品運行至今日,變成這樣,也不都是我決策失誤。”
傅承風大概能猜到她要說什麽,很多新人遇到不公平的事時,都是這樣的反應。
果然,郭心惢說:“他們辰光當我是傻的?給我個爛攤子,讓我起死回生,我沒那個本事,就讓我騰地方。是,獵狐黃了,但我把團隊練出來了啊。我用兩年時間,就為給他人做嫁衣嗎?”
傅承風跟她說句跟自己人才說的話:“我也是被花錢請進來的,我的起點甚至高於你,但如果有一天我的能力和我的薪資不成正比,我一樣會被掃地出門。
“你是打工的,你不是皇帝,你的能力最要緊,沒有能力,給你三個月薪水讓你離開都無可厚非,何況隻是把你的團隊調走。”
郭心惢聽不見這番勸說,自他丈夫離開,她變得執拗,行事作風雷厲風行,說一不二,不容駁斥,誰要是有不同意見,那就憋著。於是她手裏的人在她的嚴格要求下,越來越能獨當一麵。
但這樣行走於職場有一個致命的問題,就是她不聽別人的話,而她又不能永遠保持長遠的眼光,最後導致團隊上下前程遠大,唯她一人是窮巷末路。
她氣不過:“嘉會廳是辰光第六檔往上的人聚餐的廳,她米伊莎是什麽東西?就因為爬上了盛辰光的床,就可以端著酒杯在鳳凰窩裏當主人了?”
她說話太過難聽,傅承風眉頭緊皺,覺得再聊下去也無意義,說:“你現在聽不進去人話,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說著,他站起來。
郭心惢喊住他:“你會出賣我嗎?”
傅承風停住腳,卻沒回頭:“我勸過你了,你不聽就是鐵了心自掘墳墓了,如此我也不勸了,好自為之吧。”
他行至門口,冷不防想起楚晃和修祈的關係,又轉過身,看著她。
郭心惢端起了茶杯:“再喝一杯?”
傅承風說:“不光盛總的事,還有一個你同樣惹不起的。”
郭心惢笑了笑:“沒招了?開始嚇唬我了?放心吧,我要真是自掘墳墓了,我也不拉你下水。”
話已至此,傅承風不再多說。
傅承風走後,郭心惢站起來,把茶杯裏茶水倒掉,往杯裏倒了點酒,抿了一口。
她站在全景窗前,左手托著右手手肘,右手捏著杯,眼看著杯,輕聲道:“這麽好看的杯子,該盛酒的。”
正如她,有本事的人不該被淘汰掉的。
楚晃到家才發現她鑰匙丟了,翻遍了包都沒有,想來是在嘉會廳倒包裏東西時把鑰匙丟了。
這麽一想,她就要給酒店前台打電話。
拿出手機,屏幕中央是修祈半個小時前發來的微信,她皺眉點開,看到他說:“你鑰匙掉了。”
現在進不得門是正事,於是她也顧不上分析鑰匙到底是掉了,還是修祈順手牽羊牽走了,打車返回了酒店。
站在房間門口,她沒著急敲門,先把自己衣領的扣子係上,再把內衣的鉤解開,重新鉤上,鉤最裏邊的一排。
做好準備,她深呼一口氣,敲了敲門。等了一分多鍾,門才打開,修祈**著上半身出現在門口。他下半身是條淺灰色的休閑褲,穿也不好好穿,褲腰掛在腰上,頭發還滴著水,滴在他胸膛上,從胸肌往下滑,滑到腹肌。
楚晃心慌,下意識扭頭,渾身的細胞都在提醒她,趕緊走。
修祈靠在門框,雙手抄進褲兜,微笑看著她。
楚晃衝他伸出手:“鑰匙。”
修祈沒反應。
楚晃把臉轉回來,但眼神不落在他身上,以保持清醒:“請把鑰匙拿給我。”
她用了“請”,雖然覺得以修祈的惡劣程度,應該不會因她這麽客氣就如她的願,但禮多人不怪,萬一他今天好說話呢?
正想著,修祈一把攥住她伸出去的手,把人拽進了房間。
修祈抱住她,他自己濕漉漉的不行,還要把她弄得濕漉漉。他輕別她的頭發,輕摸她的臉:“你還沒答我的問題。”
楚晃是個女人,掙紮無用,省下了力氣,說:“你把鑰匙給我。”
“你先答。”
“什麽?”
“那麽久不見。”有沒有想我?
楚晃假裝不知道他真正想問的是什麽:“久?我怎麽覺得才見過你這張討厭的臉。”
修祈手托著她後腰,聲音輕盈:“說明你一直在想我。”
楚晃自己挖了個坑,自己跳了進去,一時語塞,隻能低下頭阻絕他的目光,以度過在他懷裏這段令她別扭難捱的時間。
修祈沒有太為難她,抱了抱便鬆開了,卻也沒給她鑰匙,顧自去吹頭發了。
待平複了心跳,楚晃便過去找他了。她不能耽誤時間,她知道修祈拿她當一朵野花,想要糟蹋。她沒病,不會上趕著讓他糟蹋。
她站在浴室門口,還衝他伸手:“鑰匙給我,不然我就給前台打電話,我不怕丟人,你就不一樣了,修導演。”
修祈吹完頭發,放下吹風機,轉過身,靠在洗手池前,長腿往前伸,前後腳疊在一起,雙手交叉抱臂,嘴角含笑看著她:“正好我也在找機會,公開我們的婚姻關係。”
“你不要臉!”楚晃急道。
“嗯。”
楚晃不要了,什麽鑰匙,她早該知道修祈就不會給她,為什麽要犯蠢?還是說她心裏是對他有一點期待的?
有也沒有了,修祈不值得她相信,他用行動證明他不是值得相信的人。
她轉身就走。
修祈在這時把她家門鑰匙拿出來,晃了晃。
兩把鑰匙撞在一起的聲音使楚晃停下來,她轉過身,看向她的鑰匙,再看修祈:“你就說怎樣才能給我?”
修祈沒說,隻是走向她,把鑰匙遞給了她。
但當楚晃拿到鑰匙,他立刻抱起了她,不顧她的反抗,把她抱到**。
楚晃緊張地捂住胸口,心跳很快,緩不下來。
修祈卻隻是吻了她,接著便躺到一側,摟著她閉上眼。
楚晃側躺在**,身後是修祈,他正抱著她,手放在她小腹,她一動不敢動,呼吸都小心翼翼。修祈身上有香味,可能是沐浴液,也可能是洗發液,她不知道,她腦子很亂,想東西都不連貫,一會兒一個樣子。
她是最善於思考的,喜歡給一切結果找原因。她不相信一見鍾情,一見鍾情鍾的是臉不是人,而就算是臉,她最多有七分。
修祈會喜歡七分,會喜歡五分,那不過因為他得不到。
她自知沒本事成為誰的白月光,那自然也不會是誰的朱砂痣,她不願意給修祈的情史增磚添瓦,被修祈“寵幸”過的頭銜令她厭惡至極。
但她畢竟是女人,畢竟感性,到底會問出愚蠢的問題。
她聲音淺淡,幾不可查:“你,是喜歡我嗎?”
修祈沒回答。
楚晃覺得丟臉,她為什麽問這麽愚蠢的問題?此時的她恨不能找個地洞鑽進去,以此來緩解尷尬和無地自容。
許久,修祈吻了吻她的後脖頸,輕輕說了一個:“嗯。”
楚晃一夜未眠,早晨才睡著,等她醒來,修祈已經離開,桌上是他叫的早餐,餐車上有一張卡片,上邊有一行手寫的字——
“邀請你加入安徒生,這話我說的,永遠有效。”
08.
時間不早了,楚晃來不及回家換衣服,決定直接去公司。辦理退房時,米伊莎挽著盛辰光的手從電梯門走出來。盛辰光已經結婚了,跟他妻子在辰光的員工眼裏是神仙眷侶,現在看來也不神仙了。
楚晃不確定他們認不認識她,掩麵躲了一下,隨後便從酒店前台的反光牆裏看到他們行至門口鬆開了彼此的手。
打車回酒店的路上,她繁思襲腦,想的都是愛情和婚姻。盛辰光何等人物,四十五六,就已經有這麽亮眼的戰績——辰光AI項目的成就遠勝三家巨頭,未來是由科技主導的世界,他已占鼇頭,誰提到他都是眼光長遠,國之肱骨宰輔的材料。
想想剛才酒店經理和前台心照不宣的眼神,楚晃忍不住懷疑,男人本事越大,拈花惹草的事越能被原諒,那女人呢?做錯了什麽?
她到達公司,助理照常從她下電梯便一直匯報工作,匯報到她進辦公室,端起助理早十分鍾準備的咖啡。
助理說:“咱們晚會的討論度挺高的,但也有一些說我們窮人乍富,還有趁機傳播我們公司前兩年已經澄清過的負麵新聞。我已聯係豆瓣、知乎刪帖了。”
楚晃有別的想法:“放著吧,不用刪。”
助理疑惑:“為什麽?”
“造謠是刪不完的,你不刪他說你沒得反駁,你刪了他說你欲蓋彌彰,反正他要造你的謠,越理他越蹬鼻子上臉。”
助理對楚晃許多決策都不理解,她以為該嚴懲的,楚晃放任了,她以為該放任,楚晃偏偏花費很多人力物力處理。這一次她忍不住問:“這不比上次兩個項目的技術總打架的事兒大嗎?”
楚晃本來在看文件,停下來,抬起頭,雙手交叉疊在一起,說:“公關的作用不在於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而在於價值。”
助理歪頭,似懂非懂。她是經過層層麵試才站在楚晃麵前的,有能力,就是太純淨。
楚晃看她,想到剛入職的自己,她也問過師父同樣的問題。恍隔經年,她緩聲道:“辰光這麽大的公司若是清清白白,太假,我們要做的就是把我們不清白的地方變成價值。”
助理不懂,但有一雙看似懂了的眼睛,閃著光。
她木訥地點點頭,說她知道了,轉身出了辦公室。
楚晃靠在椅背,把咖啡喝完,整理工作。
一團漆黑的地下酒吧的包廂裏,修祈穿一身休閑裝,黑色褲子褲腿吊在腳踝,白色襯衫袖子挽起一截,領口扣子挑開兩顆。他的胳膊搭在卡座靠背上,腳踩在酒桌邊緣,手端著一隻異紋杯,閉眼聽音樂。
包廂裏播放的是鄧紫棋的歌,她聲音清透,直擊人心,但他的腦裏全都是楚晃。
楚晃那狐狸崽子聲音沒那麽悅耳,但勝在長得不錯,仙姿玉色,美目長腿,隻看不吃確實有些暴殄天物。不過好飯不怕晚,他等得起。
坐在他旁邊的是周嘉彥,再旁邊是張子蘊,人稱“小張總”,便是修祈前段時間在“陳釀”酒吧約的那一位小張總。周嘉彥和張子蘊都曾在澳洲讀書,相見恨晚,聊起那一階段的經曆,旁若無人地一句接著一句。他倆都忘了身側的修祈,正合修祈的意,他不喜跟他們這種人說話,相當無趣。
穿得像個花蝴蝶似的盛辰光姍姍來遲,周嘉彥和張子蘊都站起來歡迎他,唯獨修祈,不動如山,坐得別提有多穩當。盛辰光跟張子蘊說了句話,走到修祈跟前踢了他小腿一腳:“沒看見我?”
修祈睜眼便回給他一腳。
盛辰光咂了下嘴,“嘿”一聲:“給你臉了?還敢還手了?”
周嘉彥給盛辰光挪了個位置:“你趕緊坐下吧,老二不在,咱倆綁在一塊兒都不夠他打的。”
盛辰光坐下來,對張子蘊說:“小張總看修導的項目得擦亮眼睛,他這人黑得很,而且固執,拒絕帶資進組的演員。”
張子蘊笑了笑,說:“已經見識過了,安排不進人。”
盛辰光跟他處境一致,惺惺相惜似的跟他握了握手。
張子蘊說:“項目是好項目,所以我隻能是閉門謝客,等選角落聽了再露麵,省了我不知道怎麽拒絕這些想讓我安排進他組裏的朋友。”
“悲兮苦兮,徒喚奈何。”盛辰光搖頭道。
周嘉彥白眼翻到天上去了:“你好好說話,嚼文嚼字的,裝什麽呢?”
修祈有一部電影,目前在召集出品人。他是個聰明人,電影主題都選得不錯,加上他有獎項加身,故而不缺投資。張子蘊是專業投資人,什麽項目都能看到他的身影。修祈找到張子蘊,是給他賺錢的機會。
當然不白給,隻是張子蘊不知修祈相中了他的什麽。
盛辰光也是投資人之一,跟張子蘊待遇就不同了,他是權力壓製,威逼利誘修祈同意他認購一定股份。修祈本來也臉欠,經常性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這下更不好生搭理他,以前還客氣地叫一聲“老大”,現在都連名帶姓地喊盛辰光,心情不好的時候直呼奸臣。
對於修祈來說,這部電影作為辰光影業的出山作品,能不能做到交口稱譽不重要,能不能賺得金缽滿盆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聲勢大,開門見紅。
對於盛辰光和張子蘊來說,金缽滿盆很重要,所以一個張羅人,給修祈的團隊配置最好的設備和人才。一個準備錢,自動請纓化身修祈的金庫。
修祈是帶著團隊加入辰光影業的,最多差幾個公司管理者,自己從其他公司招了幾個看著順眼的,現在就宣發缺人手了。
辰光影業的結構不同於辰光總部,辰光影業作為一個集投資、製片等於一體的多元化影視公司,不光有投資部去滿市場地扒好項目,還有很強的製片能力。投資是獨立部門,製片方麵比較全麵,有策劃、製作,發行,營銷幾個部門。營銷部又細分為品牌公關、整合營銷兩個部門。發行部管理這個職位,修祈準備社招一個,至於營銷部,想讓楚晃接手。
他不在乎楚晃的能力,多少都無所謂,隻想把她弄到眼皮子底下。
近水樓台,他幹什麽都方便。
盛辰光在這時候問他:“你不是說要挑個人過去嗎?挑好了嗎?”
周嘉彥以為修祈不敢明目張膽地挑楚晃,他連找她都鋪墊半天,七拐八繞的,他敢讓他們的關係透明化?他不信。
修祈還沒答,盛辰光又說:“要不我給你推薦一個?”
周嘉彥以為是米伊莎給盛辰光吹枕邊風了,想去辰光影業,咂嘴:“你舍得?”
盛辰光抽一口電子煙,說:“郭心惢我有什麽舍不得的?我不知道該把她安排在什麽地方了,她有能力,但缺一把開啟她能力的鑰匙。”
周嘉彥還記得郭心惢丟戒指那事,弄得他不勝其煩:“你快別給老四添堵了。”
老四是修祈。這幾個大人物在各個行業都是翹楚,這麽能耐的一幫人偏偏懶得叫對方名字,以前都是“欸”“欸”地叫,這種稱謂有個弊端,便是人一多就不知道叫誰,於是有人提議以那玩意兒的長短論資排輩。
盛辰光不幹,說年紀大了,不如壯年了,太吃虧。
修祈無所謂,不介意當這幾位哥哥的老大;周嘉彥也無所謂,三十多歲混個老二、老三也是賺的;最後礙於盛辰光社會地位最高,財力最雄厚,幾人無奈妥協,聽了他的損招——拚酒排大小。
修祈酒量一般,統共四個人,拿了第四名;盛辰光下海多年,最早創業要拉投資,早早把酒量練出來了,實至名歸地當上了大哥;周嘉彥是第三,第二是早已退役的泰拳拳王李文孝。
男人最喜歡跟男人玩兒,除了腦回路差不多,共同話題不少,還懂彼此的難言之隱。 再沉迷女色的男人也隻跟男人說心事,這是男人之間心領神悟的秘密。
張子蘊插嘴:“修導還沒湊齊團隊嗎?我有個人你肯定喜歡。”
盛辰光感到好奇:“誰?”
張子蘊淡淡一笑:“算我送你獲委任為辰光影業執行董事的禮,過兩天就到辰光影業了。”
“那肯定是人了。”盛辰光說,“看樣子還是個女人。”
張子蘊故作神秘,隻笑不語。
盛辰光也沒逼問,叫來老板,領進幾個簽過保密協議的姑娘,黏糊糊地唱起歌來。
背景音樂換成GD的Missing You,周嘉彥冷落旁邊的美人,把手伸向了修祈:“跳個舞?”
修祈皺起眉:“你惡不惡心?”
周嘉彥就是故意惡心他:“誰讓你出來總擺張臭臉?你要不喜歡這幾個女人,那我陪你啊。”後半句話被他說得三回九轉,臊得很。
修祈說:“我不會跳舞。”
周嘉彥還要再說什麽,修祈手機響了,楚晃的消息。
楚晃說:“舒伯乾在我樓下。”
修祈起身,抓起外套朝外走。
周嘉彥追了出去,拉住他胳膊:“怎麽了?幹嗎去?”
修祈說:“有點事。”
“需要我跟你一起嗎?”
“不用。”
修祈大步離開,周嘉彥返回包廂,盛辰光這才發現修祈不在了:“老四呢?”
“他說有點事。”周嘉彥說。
盛辰光見怪不怪,繼續挽起陪唱女人的手。
他們平時事多纏身,難得有機會聚在一起,說不了幾句又被叫走了。局一散,他們全都換了麵孔,再哭再笑都不真心了。
舒伯乾不敢上樓敲楚晃的門,就在樓下的台階坐著,故技重施,企盼老天垂憐,賞賜給他一場雨,這樣楚晃就會像上次一樣心軟了。隻可惜,月明星稀,明天會跟今天一樣,是個晴天。
修祈把車開到楚晃家樓下,透過車窗看到頹廢模樣的舒伯乾,莫名來氣,下了車,快步走過去,攥住他衣領,拎起,迫使他雙腳離地,隻能艱難地叫著:“哥!是我!”
修祈把他拖到車前,打開後座車門,把人丟進去。
舒伯乾被扔到後座,腦袋撞在車門,他一疼,想下車,剛把手伸向車門,修祈上了車,堵死他的路。
舒伯乾捂著腦袋,“兔”目圓睜,不發一言。
修祈看前方,給他一張側臉。
小區裝著白光路燈,全照進來都照不清修祈的模樣。舒伯乾知道修祈生氣了,這個氣氛他感受到過,不敢說話了。從小到大,他都不敢。
修祈歇夠了,聲音顯得凶狠:“我讓你離楚晃遠一點,聽不懂?”
舒伯乾哆嗦一下,心髒突突跳起來,卻還是梗著脖子,嘴硬道:“憑什麽你可以跟她在一起?我就不行?”
修祈答非所問,指著車外的樹木高樓:“你知道哪座樓,哪棵樹後有狗仔?”他不跟他兜圈子,“你以為你現在還是個素人,想喜歡誰就喜歡誰?”
舒伯乾瞪著眼,呼哧呼哧,修祈戳他痛處,他恨極了。
修祈不留麵子:“你以為你出道是你有本事?你看看你渾身上下,就一張臉出類拔萃,你有資格喜歡誰嗎?”
舒伯乾怕這樣的修祈,後槽牙咬碎都不敢吱聲。
修祈該說的話說完了,打開車門,下車,把他拽了出去,一腳踹在他後腰上:“滾蛋!你想作死自己作去!”
舒伯乾把嘴抿成一根青白的線條,憤恨地轉身,朝外走。
修祈上了車,摔上車門,看著舒伯乾不爭氣的背影,打了個電話。
電話接通,那頭先說:“可算打通您的電話了。修導,舒伯乾聯係您了嗎?”
修祈說:“他跟我在一起。”
電話那頭的人放心下來:“跟您在一起就好。都怪我這個經紀人,他說請假我應該請給他的。我主要是怕,怕他沒經驗,到時候讓拍了,或讓私生飯跟上,都是事兒。”
修祈說:“明天我把他送回你們公司。”
“明……明天?”
“明天。”
電話掛斷,修祈又給舒伯乾朋友打去。
舒伯乾的朋友對他很客氣:“修祈哥,找我有事兒嗎?”
修祈說:“你到浦東南路和浦建路交叉口來接舒伯乾。”
“舒伯乾?他不是出道了?這會兒不在他們藝人的宿舍嗎?我剛跟他聯係過,他……”
他話很多,修祈沒讓他說完,掛斷了,開車跟上了舒伯乾。
他開得慢,離得遠,舒伯乾又很難過,故而沒發覺。直到舒伯乾的朋友開車趕來,他看著舒伯乾上了車,才停下來。他把車停在路邊,點了根煙,捏著煙嘴狠抽了一口。
他忘了他為什麽會同意幫舒伯乾追楚晃,但很清楚,他後悔了。
楚晃的音箱還開著,拉丁舞曲還在播放,她散落一頭黑發,著一身拉丁舞裝扮,長腿仿佛是從一朵黑蓮花中生出來的,雪白,纖長。她有一雙漂亮的腳,大學期間還曾做過腳模,能令她自誇的卻隻有她的業餘愛好拉丁舞。
她自小便資質一般,是父母的嚴格教導硬把她塞進尖子生的行列。楚母問她喜歡什麽,她說畫畫,結果葫蘆娃救爺爺讓她畫成了群魔亂舞;跳舞也不行,同手同腳。
幸而當時他們的鄰居有一個女兒,長楚晃幾歲,女孩兒從小跳舞,跳了多年氣質卓然。她自告奮勇教楚晃跳舞,楚晃喜歡姐姐,就這麽在這姐姐的鞭策下學了姐姐兩三成功力。
其實她的拉丁舞水平很業餘,但因為是她唯一學會的特長,便被她當成絕活兒說了多年。那時楚家宴請朋友,問她會什麽,她直說“拉丁舞”。
今日她上完西班牙語課,接到了姐姐的電話,姐姐要隨未婚夫回國了,未婚夫正好是上海人,於是這第一站是上海,正好來看看她。
若隻是看看就好了,偏偏姐姐還說要考她基本功,她趕緊回家翻箱倒櫃把拉丁舞裙找出來,臨時抱佛腳。誰知道舒伯乾半夜造訪,她隻能給修祈發微信讓他來解決這個麻煩。
她歇了會兒,繼續扭腰,這時門鈴響了。
舒伯乾要有這個魄力來敲她的門,她也敬他是個男人。她篤定不是舒伯乾,既然不是舒伯乾,那是誰便都沒關係了。
她喊著“誰啊”去開門,開門見修祈,皺起眉。修祈看她這身打扮頗為驚喜,左眉梢不易察覺地挑了挑,隨後衝楚晃伸出手,說:“跳舞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