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
修祈一隻手伸向楚晃,一隻手背到身後,身子微弓,煞有介事。
楚晃不願跟他糾纏,直接關上了門。
修祈沒有敲門,隻是給她發了微信。
楚晃回房換衣服,換到一半,手機響了,一邊脫衣服一邊拿來看,看到修祈說:“你鄰居知道你結婚了嗎?”她急慌慌地披上件風衣,跑到門口開了門。
修祈就在門口,哪兒都沒去,智珠在握的神情對比楚晃的慌張,勝負已分。
楚晃堵著門口:“你敢!你要跟我鄰居亂說,咱倆就魚死網破!”
修祈微笑,伸手把她歪著穿的風衣調整過來,說:“緊張什麽。”
楚晃躲開他的手:“我沒有!”
“我幫你把舒伯乾弄走了,你不請我進門喝杯水?”
“我為什……”
楚晃還沒說完,修祈已經擁過來,把她抱住往後壓,壓到牆根,緊接著捏住她的臉深吻下去。
如果是熱愛親吻的人一定會迷上修祈的吻,他的吻技太優異了,嘴唇的溫度和吻下來的力度都剛剛好。他讓人緊張,也讓人舒服。楚晃心怦怦跳,很有抵抗的念頭,卻無抵抗的能力。
修祈親吻她,手往下,伸到她腰後,滑到她大腿,把她托起,貼著她的嘴唇說:“因為我想。”
楚晃的力氣在他麵前微乎其微,她隻能任他火爐似的手墊著她的大腿。他倒也規矩,這麽多次侵犯她隻是到親吻而已。
想到這裏,楚晃微怔。
她怎麽能這麽想呢?沒更進一步的動作就能被原諒嗎?她就這麽便宜,他想親就親?
楚晃抿著嘴,突然奮力掙紮:“你放開我!”
修祈伸出手,順著楚晃的臉頰,手背若有似無地輕碰,沒有說話,意思是不行。楚晃咬住牙,忽地心裏一疼,一種莫名其妙的刺痛感紮漏了她的力量,她突然沒勁兒跟他爭了,總說的“無恥”再也沒心情說出來了。
原本沉溺於對楚晃親吻的修祈,被她突如其來的難過打亂了計劃,頓住不動了。
楚晃看他停下來,推開他,左手握著右手胳膊,手指慢慢收緊了。
修祈皺眉,伸出手。楚晃擋掉,不讓他碰自己。
修祈把自己外套脫下來,硬給她披上,接著走到窗前,關上了窗。楚晃沒等他回來,走向房間,關上門。修祈立於窗前,外頭下了雨,淅淅瀝瀝,室內空氣變得潮濕、發黏,他聽雨聲,風聲,就是聽不到楚晃一丁點聲。
他沒回頭,但知道她回房了。
他又想抽煙了。
須臾,他緩緩走到楚晃房間門口,微啟唇,卻無話說,最終,轉身離開。楚晃就在門內,兩個人僅有一門之隔,卻沒有打開這扇門的理由。
次日白天中午,傅承風到她部門找她吃飯,弄得整個部門熱議,說她跟傅承風暗通款曲。她答應不答應都免不了這頓編排,於是也沒拘著,大方應下來。
飯桌上,傅承風提醒她注意最近的事業運,別在職場上吃虧。
楚晃不知道他出於什麽目的,也不想猜,便直接問了,他倒痛快,說是幫修祈照顧她,讓她寬心,別多想。她告訴他不用這樣,這樣鬧得公司上下質疑他們關係,給彼此壓力都大。
傅承風充耳不聞,隻反複提醒她提防同事給她穿小鞋。
她是最小心謹慎的人了,沒背景,純靠自己,要是垮了,那就是離滾蛋不遠了。她雖然不是公司多重要的人,但被開除這樣的下場她也不願嚐試。原本跟傅承風被胡亂配對她就很煩了,一天下來神經緊張,好不容易熬到下班,上了節西班牙語課,舒服了些,舒伯乾又來給她添堵。
舒伯乾走了,修祈又來。
她已經過了被男人圍繞不免竊喜的年紀,現在的她更理智了,知道這些男人靠近她都有各式各樣的目的,那她何必上趕著糟踐自己?
女人不是隻有“被男人愛”這一種價值。
她不願意做米伊莎。
但是為什麽,為什麽她的這些理智在撞上修祈的時候分崩離析了?
他總是突然出現,把能占的便宜占一遍,然後突然離開。他什麽也不說,不說他是怎麽想的,不說他想幹什麽……
她問他是不是喜歡她,他連個“嗯”都能說得真假難辨。
一向有條理的人生加入這麽一個不確定因素,她一再妥協,卻還是一再被衝破底線。
她不明白,但更多的還是對自己反應的不理解。
她靠著門,身子慢慢下滑,滑進地毯。
她多想化成一攤水,流入角落縫隙不見,那這些她理不清解不開的煩惱便都不用管了。
修祈停在了楚晃家樓下,靠著欄杆,點了根煙。
他想抬頭看看楚晃家的窗戶,那樣就會看到她是開著燈還是關著燈。
開著,或者關著,他這一晚都要失眠了。
楚晃頂著一雙黑眼圈來上班,助理隨她進辦公室後,殷勤地幫她把包摘了下來,放好跟她說:“老大,今天傅承風送米伊莎來上班,全公司討論炸了。”
楚晃求之不得,傅承風把注意力放在米伊莎身上,她就不用應付他了。
助理為她打抱不平:“昨天還跟你獻殷勤,今天就又跟米伊莎出雙入對了,男人啊。”
楚晃打開電腦,杯子遞給她。
助理接過杯子,還沒有說完:“這個米伊莎也很絕,特招進來卻隻是個組長。聽運營部的說,她也就有組長的能力,那為什麽會被特招進來呢?組長,這不是誰都能幹嗎?”
米伊莎有盛辰光這條大腿,組長已經很低調了,換別人,或許會跟盛辰光討個總監。
楚晃把助理轟走:“去煮杯咖啡,什麽都不加。”
“好的。”
助理離開,楚晃閉目養神,剛想緩解緩解眼壓,有人敲了敲她的玻璃門,她睜開眼,周嘉彥手下的人。他衝楚晃笑了下,說:“主管,周總找你有事。”
楚晃第一時間看手機,怎麽不在內部通信APP上找她?
周嘉彥的助理說:“周總說,我來叫你,避免誤會。最近咱們公司上下這些花邊新聞有點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嗯,我等下就過去。”
周嘉彥坐在辦公室,眼前是郭心惢,梨花帶雨地哭了不知多少場。他十點半來的公司,郭心惢就在他辦公室外了。他知道他要問什麽,“5?20”晚會結束後,她一刻也沒閑,不停地問她丟的戒指去哪裏找。
傅承風、楚晃、米伊莎三人陸續前來,周嘉彥見人齊了,對郭心惢說:“老劉請假了,等他來了你單獨問。”
郭心惢點頭,對三人說:“嘉會廳內沒監控,隻有廳門口有,我看了門口監控,你們中途去過廁所,所以我想問你們幾個問題,可以嗎?”
楚晃半路就猜到了是這件事,真讓居靜和說著了。她偏頭看了傅承風一眼,傅承風找她,又找米伊莎,難道是早知道這件事?
想想他跟郭心惢是校友,早就認識,那天聚餐後還獨處了一會兒,那應該是知道。傅承風讓她謹防同事給她穿小鞋,接著又跟米伊莎一起來了公司,那是不是說,他也跟米伊莎說了這樣的話?
楚晃猜測,郭心惢真要用丟戒指這件事做文章,傅承風或許勸過她,未果,於是來提醒她和米伊莎,別輕易著了郭心惢的道。想著,她看向傅承風,傅承風有些抱歉和無能為力的眼神在她看來,應該是表明她猜得八九不離十。
郭心惢不等他們答,又對他們說了一聲“對不起”:“麻煩大家了,不是我小題大做,是這枚戒指真的對我很重要。”
米伊莎還不清楚狀況,展顏對她說:“小事兒,你找到戒指最重要。”
郭心惢又看向傅承風,傅承風不說話也不看她。
當她看到楚晃,楚晃點了點頭。
郭心惢便問了:“嘉會廳到衛生間的走廊沒有監控,衛生間門口有,衛生間門口的我看了,期間隻有傅總、楚主管、老劉去過,傅總和楚主管是空手進衛生間的,出來碰上了,聊了兩句。老劉是抄著兜進的,老劉不在,所以我想問問小米,你中途去了哪裏?”
米伊莎被問住了,張了張嘴,半吞半吐:“我、我去透了透氣。”
“那你去哪兒透氣了?我想去調調監控。”郭心惢說。
米伊莎答不上來,脖子漲紅,眼神也不自然起來,先頭的活潑勁兒已不見。
周嘉彥皺眉,斥郭心惢:“你怎麽跟審犯人一樣?不見得是同事不小心拿了你的東西。你這麽問讓人怎麽答?”
郭心惢給米伊莎道歉:“對不起,我太心急了,沒掌握好說話的尺寸。”
米伊莎擺擺手:“沒事,就是我不知道怎麽說,我出去確實是有事,但我不能說。我真沒拿你的戒指,我不缺戒指啊。”
郭心惢不問了,又哭起來。
周嘉彥心煩,知道米伊莎說不出去哪兒的原因,無非是當時正跟盛辰光在一起。
米伊莎看郭心惢哭了,扶住她的胳膊,拍拍她的背:“你別哭,要不,要不我給你買一枚新的?”
“你就告訴我,那天你去了哪兒,你不說我怎麽相信你?”
米伊莎說不了啊,她怎麽能說她去找盛辰光了?盛辰光結婚了,他們的關係一旦公開,她能有什麽好下場?她雖不聰明,但這點利己細胞還是有的。
周嘉彥漸漸明白了,盤獅子頭的動作慢了下來。
他起初還不覺得郭心惢是別有目的,今天這個場麵,讓他不得不多想,她這是挾米伊莎以令盛辰光啊。她能有什麽目的?無非是為了獵狐。
他隻是沒想到,她會為了個產品不惜得罪盛辰光。
他突然停手,不盤了,把獅子頭放在桌上,站起來,說:“行了,該問的你也都問了,傅總和楚主管沒嫌疑,小米呢不差錢,想要戒指可以自己買,隻剩老劉了,你願意問,就等他上班了問問他。”
“可是我還沒問……”
“行了郭總,你非要鬧得公司上下都知道?到時傳到外邊,說辰光有賊,你覺得好聽嗎?”
郭心惢攥住拳頭,不說了。
事情告一段落,楚晃以為,她和傅承風就是去看了一場熱鬧,卻沒想到從他們出周嘉彥辦公室開始,公司裏風言風語就開始了,說郭心惢丟的戒指跟他們三人有關。
老劉請假沒去,反而躲過了一劫。
有人說戒指是米伊莎偷的,她不辨菽麥還能一身名牌穿著,卻一點也不像二代。他們這個年紀的二代在父母熏陶和外海浸泡下,不至於這麽沒見識;有人說戒指是楚晃偷的,她是傅承風、米伊莎當中最窮的,若從三個人裏挑,她最有動機;唯獨沒人說戒指是傅承風偷的,毋庸贅述,所有人眼裏,他都是被連累的那個。
一連發酵了幾天,楚晃開始明顯感覺到同事對她的疏遠。
這樣的事,她甚至不能為自己辯解。她是做公關的,她清楚無用的辯解隻會越描越黑。所幸不是第一次被議論了,習慣成自然,還算能承受。
大清早,楚父給楚晃打了個電話,問了問她工作的事,順便告訴她給她寄了醃菜和臘肉。
她早想吃楚父的醃菜和臘肉了:“真的嗎?”
“你晚上記得拿快遞,用老爸的醃菜下麵條最好吃了。”楚父說。
楚晃忙著“嗯嗯嗯”,沒聽到楚母在電話那頭說:“馬上到梅雨季節了,你記得增減衣服。”
楚父也說:“別跟小時候似的光著條腿嘚嘚瑟瑟。”
楚晃一心想著醃菜和臘肉,沒著耳朵聽。
這天中午,楚晃和居靜和在大食堂吃飯。
居靜和義憤填膺:“真讓我們說著了,郭心惢那個寡婦沒安好心,隻是我沒想到她居然打的是這個主意,想要大家都知道這件事。”
楚晃練了幾天舞,腰酸腿疼,食堂的飯菜也變得難以下咽。
她反複扒拉著薏米飯,對著兩塊西蘭花和胡蘿卜挑挑揀揀。
居靜和以為她在難過,放下筷子,安慰道:“我知道現在全公司都在亂猜測,你免不了不好受,但你別泄氣啊,邪不壓正知道嗎?”
楚晃抬起頭,麵對她的說法淡淡一笑:“我隻是不太餓,早上喝的那盒脫脂奶飽腹感太足了。”
“那你就不著急嗎?”
“我急什麽?又不是我丟了戒指。”
居靜和看她不開竅,也不說了,畢竟是別人的事。同事間的友情太淺薄,居靜和頂多為自己談得來的人義憤填膺兩句,多了不做。
對楚晃來說,這些造謠也非全是壞處,還是有一點好處的,比如她近來都不會有時間想起修祈了。不然她總是好奇他的目的,有時連覺都睡不好。他帶女人回廣東的事沒發生多久,新聞上都是,他卻可以像沒事人一樣過來占她便宜,是渣男一貫沒皮沒臉,還是新聞的真實性有待查證?
想到這裏,她皺起眉,她怎麽又想他了?
渣男能有什麽隱情?有圖有真相,他還有什麽可辯駁的?她又有什麽可懷疑?修祈到她腦裏串了個門,她更沒有心思吃飯了,放下筷子,靜等居靜和吃完。
居靜和邊吃邊跟她說:“修祈放消息說從本部挖一個人到辰光影業,運營部幾乎全軍覆滅,多一半的人都寫了申請表,夠誇張的。”
楚晃能冷靜地分析:“也不一定都是衝那個人,新公司有發展空間,而且老劉有些苛刻,在他手下工作應該不好過。”
居靜和把雞翅骨頭剔掉,隨口問道:“那個人?修祈嗎?你怎麽不叫名字啊?”
楚晃沒說話,她不想叫。
說到修祈,居靜和跟她分享了個笑話:“我們部門有個人說,郭心惢真正的目的是去辰光影業。”
楚晃眼神微變,看著她。
“她這是也看上修祈了?那她就是跟傅承風沒那回事啊。”居靜和吃著雞翅,“楚晃,傅承風真不錯,你可以考慮。”
楚晃笑笑。
來不及了,再不錯也沒機會了,她的所有資料現在都是已婚。
修祈,斷了她的姻緣路。
郭心惢丟戒指的事一再鬧大,終於還是鬧到盛辰光的耳朵。
盛辰光日理萬機,一天到晚閑不下來,這種公司內部員工矛盾的小事哪兒就輪到他操心了,就算是跟米伊莎有關,也不會為她開先例,親自去處理。
他隻會給米伊莎打錢,最多好話哄哄。
這次他卻找到郭心惢,是因為郭心惢先問他還要包庇米伊莎到什麽時候。盛辰光隻能在百忙之中抽出幾分鍾,把她叫到辦公室,看她到底想幹什麽。
辦公室裏,郭心惢微笑著跟盛辰光打了一聲招呼:“盛總。”
盛辰光跳過米伊莎,直接說:“獵狐必須關閉,你要鐵了心做下去就自己去融資。而在你找到資源之前,我也不會負擔獵狐運行的費用。”
“所以我不是要獵狐繼續運行不可。”
“那你說說看,你是想要哪個崗位?”盛辰光是老狐狸了,永遠能看透他手下人的幾道腸子有多少彎繞。郭心惢也不拐彎抹角,知道跟盛辰光耍小聰明的下場,所以與其跟他鬥,不如做一條狗。隻不過她是一條聰明的狗,會為了自己的前程搖尾巴:“我想去辰光影業。”
盛辰光本來也有此意:“那你不用繞這麽大彎,申請就行。”
郭心惢有自知之明:“如果跟別人一樣申請,我一定競爭不過,我都三十多歲了,跟運營部的小姑娘們比,我太老了。”
“你以為修祈是光看臉的?”
“我不想賭,比起被倒進一缸水裏,讓他舀,我更想被指派過去,這樣我會有施展拳腳的空間。”
郭心惢這番說辭是打過草稿的,盛辰光聽出來了:“你有沒有想過,我本來也打算把你安排過去?那你鬧這一場不多此一舉嗎?”
“您跟修祈那麽好的關係,如果他不要,您一定會依他。”
“所以你就在公司裏折騰,想著拿住我的把柄,我沒辦法,非把你安排進去不可。”
郭心惢點了點頭。
盛辰光也點頭:“出去等消息去吧。”
他站起來,走到辦公桌前,靠在桌沿,交叉抱臂,慢慢閉上眼。郭心惢是個聰明的,他明珠彈雀大材小用了。
他給修祈打去電話,半晌才通,沒有跟修祈逗貧,直說:“你說的事,我同意了。”
又是午飯時間,公關媒介部的領地,吃盒飯的戴著耳機刷劇,工作的十指如飛敲著鍵盤。下午茶區有人在聊天,陽光透過落地窗,她們端著咖啡言笑晏晏的樣子賞心悅目。
楚晃站在辦公室窗前,麵朝北方,正好能看到她們的漂亮,這麽漂亮的臉卻長了兩張破嘴,可惜了——最近公司有關楚晃的討論越來越多,郭心惢牽了個頭,便像開閘放水一樣,讓越來越多的造謠流入楚晃的風評裏。
楚晃已經把始作俑者找出來了,正是下午茶區那兩位。
她沒有問她們為什麽,惡意都是沒理由的,她問心無愧,便不會問出什麽邏輯自洽的答案。其實發生在她身上的這件事,辰光每一個人都經曆過,有些人吃飽了沒事幹就想聽別人的隱私。
就像在國悅酒店的房間裏,她也聽居靜和的助理說了很多別人的隱私。當公司突然發生另一件事,他們的注意力就會被轉移,她的隱私他們也就不感興趣了。
隻需靜等,時間會幫所有人渡過難關。
可是,楚晃是個死心眼的,循規蹈矩二十多年,不敢跟楚母說的話都說了不止一句,不該嫁的人也嫁了,還有什麽是不能做的?
她不願被時間治愈,就當她的叛逆來得有些遲吧。她想為自己討一個公道。
午休時間結束,大家開始下午的工作,楚晃也不例外。
忙活了一個多小時,助理敲響她的門。
她抬起頭來:“進。”
助理和安保部兩個男人搬著一束玫瑰花進門,助理從巨大的花束中探出顆腦袋:“老大你看,又有人給你送花了,玫瑰,九百九十九朵呢!”
楚晃看見了,問她:“誰送的?”
“不知道,前台收的,給我打電話,我下去拿的。”花被放在地上,助理掐著腰,看著花,“老大你好有魅力,次次都收這麽大朵的花!”
楚晃看著那束玫瑰,想到了舒伯乾,但這一定不是舒伯乾送的。
她又想到了修祈,拿出手機,找到修祈的微信,看著他空白的頭像,她卻不知道要不要問他了。
她又一個多星期沒見他了。
助理給楚晃換了杯熱咖啡便自覺出去了,楚晃還在盯著花發呆——是修祈嗎?
楚晃重新拿起手機,在與修祈的對話框裏輸入一行字,未發送,又刪除,這樣反複了兩次,修祈發了過來:“有事?”
楚晃一慌,像偷吃東西被抓包的小饞貓,匆匆打過去:“沒有。”
“嗯。”
楚晃心跳突然快起來,好像看到修祈在她麵前,對她“嗯”的畫麵了。
她甚至忘了,為什麽她明明沒有發消息,修祈卻回了過來。待她回過神,想起這茬,也沒任自己胡亂猜測,直接問:“我沒給你發消息。”
“我看到你正在輸入了。”
楚晃看到這句,耳朵發燙,快速放下手機,站起來,端著杯走向茶水間。
她是薄麵皮,但能裝,所以沒有讓同事看出她的異樣。但不被看出不代表沒有,隻見她接了一杯涼水,一口便喝光。
他,是一直看著她的聊天框嗎?
米伊莎到衛生間補妝,出來時撞到同部門的一個同事。這位同事是貨真價實的富二代,有錢又漂亮,兩人不熟,隻是打了個招呼,米伊莎便匆匆別過,低頭跑了。
富二代不太信那些說她偷東西賣了,買奢侈品的流言,但光相信沒用,米伊莎要想洗清懷疑,就得拿出有力的證據,不然眾口鑠金,一人一口唾沫也會淹死她。
她搖著頭返回自己的工位,路過咖啡機,兩個人正在聊米伊莎,謠言已經從她偷東西演變成她一個高中沒畢業的人,一路靠跟男人睡,睡進了辰光。
她皺著眉回:“沒工作幹了嗎?”
那兩個人聞言麵麵相覷,又看著她,其中一個人說:“你不知道嗎?下午有個人來公司找她,說是她前男友,被她騙了七十萬。”
富二代也動搖了,她連看都沒看到,就因為別人說了一句,她便動搖了。
楚晃收到一束九百九十九朵玫瑰的事,很快在辰光傳遍,周嘉彥頗有興致地給修祈打了個電話。修祈接通摁免提,手機放一邊。他在畫畫,他習慣把他腦裏的故事畫下。
周嘉彥說:“有人給你媳婦兒送花了。”
修祈興致缺缺,正在畫分鏡,騰不出時間理他,便沒理。
周嘉彥看熱鬧不嫌事大:“讓你成天綠她,天道好輪回。”
修祈給他掛了。
電話掛斷,他放下畫筆,翻了翻辰光的內部網,有幾張那束玫瑰的路拍圖,足足三個人搬,仍然顯得吃力。
拜郭心惢和那束九百九十九朵玫瑰所賜,楚晃被人從電梯口一路看到車庫,期間有人小聲議論,雖不知他們說什麽,但大概能猜到,無非又是針對她的狐狸臉。
果不其然,上車之前,她就聽到一些笑聲。
她們在猜,猜楚晃是不是跟那個富二代舊情複燃了,還在猜她這麽媚、這麽不像好人的身材長相是不是調整過了。
她想起她之前在知乎寫帖子,寫到外貌,故意沒提她長得妖媚惑主,像武俠片裏那些女魔頭,也是怕被人以貌取人。
誰能想到,在這樣的外貌下,其實是一副綿羊的性子。
她沒多想,回家拿快遞要緊,回到家,修祈就在樓下等她。起先那一眼,她以為她看錯了,待停車,閉了下眼,再睜開,他還沒消失,就站在樓下大廳門外不遠。
她往四周看,除了眼前這條路,別無他選。
她忍不住埋怨自己,應該未雨綢繆,早早找一扇後門,也就不會有今天這個隻能迎難而上的局麵了。她在車裏待了十多分鍾,修祈絲毫沒有離開的趨勢,站得筆直,像是顯擺他那副身材似的。
她不熬了,下車回家。修祈不出所料地挪了下腳,轉過身,等她迎麵走來。楚晃想筆直走過,但那條小道很窄,容不下兩個人,於是她如修祈所願,在他麵前停了下來。
修祈微笑,白光路燈下,他的臉像是用了磨皮特效,過於俊美。
楚晃別開臉:“讓讓。”
修祈沒有讓:“肯下車了?”
楚晃要推開他,剛伸出手,還未碰到,反被他攥住。
她急了,往回抽:“鬆手!”
修祈不鬆,另一隻一直背著的手伸到麵前,手裏是一小束玫瑰。
楚晃看到花,愣了一下,抬起頭來,木訥地望著他。
修祈把花放在她手上。
楚晃看一眼花,再看他:“什麽意思?”
“今天什麽日子?”
“六一啊還能是什麽……”說到一半,楚晃眉頭慢慢鎖起,表情變得呆呆的,後麵的話像是喃喃自語,“我生日。”
她傻傻地看他:“你為什麽會知道?”
“我是你老公。”
楚晃張了嘴,卻沒反駁。不管她認不認,確實是這麽回事。
但承認這段關係和承認修祈是兩碼事,於是她扔了花,說:“送兩朵花的老公?我今天可收到了九百九十九朵。”
她沒有炫耀的意思,她小時也沒喜歡過花。隻是每次都被修祈牽著鼻子走,好不容易有個叫他難堪的機會,她不願放過。
修祈把她吃到嘴裏的頭發撥出來:“是嗎?”
“以後兩朵別送,寒酸。”
修祈笑容不減,把她不安分的頭發統統順了一遍,淡淡地問:“那九百九十九朵玫瑰裏插著卡片,寫著修祈贈,你沒看到嗎?”
10.
楚晃不尷尬,隻是有些失驚,他是把她當成她眾多女朋友中的一個來對待了?糖衣炮彈,守株待兔,窮追猛打,跟舒伯乾當初走的路子一模一樣。
她突然反應過來,或許舒伯乾就是師出修祈。
他確實很懂女人,如果沒有舒伯乾身先士卒,她或許就被他拿下,吃幹抹淨了。幸好舒伯乾先他一步試了試水,她自以為她已經免疫了。
她用幾秒擺正自己的姿勢,淡淡道:“是嗎?還好丟了。”
修祈不惱,看一眼地上的花:“撿起來。”
楚晃不願屈服:“我不撿。”
“破壞環境。”
楚晃屈服了,把花撿了起來。
她本就抱著快遞箱子,再拿花,看起來未免有點可憐。修祈見縫插針,從她手裏把快遞箱子拿了過去,準確地說是搶。
楚晃去奪:“還給我!”
修祈轉身走向大廳門。
楚晃跟上去,拽他的袖子:“給我!”
她以為修祈身後有門,他定會靠在門上,那她用點勁兒也沒關係,就沒拘著自己的力量。
誰知剛拽住他的胳膊,他直接用後背頂開了門。
這樣他整個身子往後傾,攥著他的楚晃把力量全拋出去了,就也跟著他傾向門的位置。
楚晃睜大眼,想停下來,但刹車已經來不及了,便直挺挺地撲到了修祈懷裏。
修祈進門後站住不動了,低頭看著投懷送抱的人的發心。
楚晃好尷尬,這輩子的尷尬全都塞進了這半分鍾,她不起對不起自己這麽久以來的抗拒,起來又無法麵對投懷送抱的自己,一時無措,便這麽僵住。
修祈刻意等了一分多鍾才對著她的發心,輕聲說:“要不回家再抱?”
楚晃猛地彈開,從他手裏搶了快遞匆匆走向電梯。
修祈看著楚晃一陣風似的背影,笑了笑。
楚晃進入電梯,像患了手抖症一樣摁關門鍵,眼看著門要合上了,一雙細長、指甲修剪整齊的手握住了電梯門邊。電梯門感應到異物,重新開啟,修祈就站在門口。
楚晃第一反應是要換一趟電梯,於是立刻往外走。
修祈堵著電梯門,步步緊逼,逼得楚晃節節倒退。
楚晃退無可退了,他手往後伸,憑記憶摸到電梯按鍵盤,關上了門。楚晃縮到角落,低頭看自己的腳,盼望這個鵪鶉樣可以喚起他一點同情心,不要再靠近了。
熬到電梯門開,她撇下修祈,先出了門。
修祈在她身後不緊不慢地走著,到她家門口,又要不緊不慢地進門。
楚晃轉過身來,伸手擋住他的胸:“滾。”
修祈優遊不迫,什麽話都沒說。
楚晃把門關上。
她先脫了高跟鞋,摘耳環、頭飾,隨手放在玄關的置物櫃上,再光腳往裏走,邊走邊捏她酸沉的脖子。
剛邁進衛生間就有人敲門,她以為是修祈,置之不理。
直到傳來了陌生的聲音:“您好,外賣。”
楚晃皺起眉,停頓片刻,帶著一臉疑雲去開門,門打開,修祈還在門口,除了他還有外賣員,手裏拿著一個大號的蛋糕。
她這回學聰明了,先找卡片,沒找到,扭頭看修祈,他還是那副沒破綻的神情,她便直接問:“你買的?”
“除了我你還有其他男人嗎?”
“我不要。”
修祈把蛋糕拿過來,越過她往房間走。
楚晃沒想到他連話都不說,直接進門,反應過來後便轉身攔他:“誰讓你進來了?”
修祈把蛋糕放桌上,拆開絲帶,說:“你吃一口我就走。”
他以退為進,楚晃反而不知要怎麽拒絕了,想了半天無言以對。
修祈切了塊蛋糕,親自喂給她。
楚晃躲開他的手,把蛋糕接過來,敷衍地吃了一口:“好了,吃了,你可以走了。”
話閉,修祈突然抱起她,把她搬上餐桌,兩手握住桌沿,圈住了她。
楚晃略顯遲鈍地問:“你不說我吃了你就走嗎?”
“你也信。”
楚晃火冒三丈,伸手打他,反被他攥住了手。
修祈把她雙手拿到她身後,單手攥住她兩隻手腕,騰出來的手抹掉她唇角的奶油,填進嘴裏:“你生日,我能當新郎嗎?”
楚晃又氣又羞,紅著的臉也不知是怒多一點,還是羞多一點:“你滿腦子都是這件事?”
修祈恬不知恥:“嗯。”
“一束花加一塊蛋糕,我就著急忙慌地把自己獻給你,想得倒美。”
“那明天接著送?”
“不稀罕。”
“一直送。”
楚晃看他瘋了,不想跟瘋子爭辯,用所剩不多的理智組織好語言,嚴肅地跟他說:“上次我心情不好,沒跟你說清楚,正好你又來了,我就一次性跟你說清。”
修祈不想聽:“先做再說。”
“先說再做!”楚晃下意識接道。
修祈微笑:“也行。”
楚晃口誤,臉更紅了,耳朵也紅了,這回像一隻燒熟的鵪鶉了。
她不願一直被動,用力推開修祈,快速跑到離他三米遠的地方,說:“首先,請你不要再做這些稀奇古怪的事了,我很煩惱。今天在我麵前像個情種,明天就人間蒸發,你跟舒伯乾倒不愧是父子倆。你要是一身本事無處釋放,請你換個女人當目標,攻略我沒價值。”
修祈彎彎唇角,靠在桌沿:“不是你每次都不想看見我?現在又嫌我消失了?”
“你別亂說,我隻是舉例!”
“你不想讓我走,可以直說,我會留下來。”
楚晃急道:“你少斷章取義!我不是那個意思!”
修祈笑著把袖口解開,輕輕挽起袖邊,走向楚晃。
楚晃一驚,收起肩膀,往後倒走至牆角。
修祈站定在楚晃麵前,微微彎腰,湊到她耳朵:“說完了,可以做了?”
楚晃心雖慌,嘴卻硬:“我說那麽多白說了?”
修祈問她隻是客氣,不是真詢問她的意思,說完便不顧她的反抗,把她抱上床,摁住手:“安全期?”
楚晃心要跳出喉嚨了,攥著拳頭,夾緊腿:“不是!”
修祈輕輕鬆鬆分開了她兩條腿:“有套嗎?”
“沒有!”
“那就生個孩子。”
楚晃雙手擋在胸前,活那麽大第一次這麽六神無主,實在沒轍了,幾乎是吼出來:“我可以去辰光影業!”
修祈挑眉,詫異隻有四分之一秒,隨後便說:“你可以不去,我現在必須要。”
情急之下,楚晃撲向他,咬住他的下巴,咬出血來。
修祈靜靜待她咬完,隨後不慌不忙地擦了擦:“小牙可以。”
看他滿不在乎的樣子,楚晃怕了,沒招了,要急哭了,告哀乞憐:“能不能不要……”
楚晃眼淚來得極快,極美地從她眼角滑落。
修祈進行不下去了。
他不善良,但美人落淚,他不能無動於衷,於是隻能再委屈自己一回,從她身上起來,徑自用了她家的淋浴,衝了個涼,心頭是驅不散的急躁。
楚晃長了一張情場高手的臉,卻一碰就哭。
修祈以為活那麽久,什麽場麵都見過了,對付一個女人綽綽有餘,可一見她委屈,便不忍心了,怕是再來這麽兩次,就被她找到規律了。
不用兩次,楚晃抹掉擠出來的兩滴眼淚,踮腳朝衛生間的門看了一眼,深呼出一口氣。
修祈竟怕她哭?
蛇打七寸,她覺得她已經掌握了製約修祈的要領。
修祈洗完澡,要在楚晃家過夜,楚晃不同意,但修祈的眼神威嚴凶狠,似乎她隻要再唱反調,他就不管三七二十一,過來把她幹成殘廢。
她沒敢拒絕,於是晚上被他爬上床,摟住了腰。
楚晃敢怒不敢言,抿著嘴像個小怨婦。
修祈的鼻息吹動她耳朵邊上的小軟毛,她覺得癢,撓了撓,修祈便攥住了她的手。她抽了兩下沒抽回去,放棄。
不知過了多久,她有了困意,昏昏沉沉,修祈在不在她枕邊突然變得無所謂了。
就在她要夢周公的時候,修祈在她耳邊輕聲道:“兒童晃,生日快樂。”
第二天,楚晃的生物鍾早早喊醒了她,修祈又一次像夢境一樣早早離去。
她盯著他枕過的那隻枕頭,突然想,昨晚會不會都是假的?想著,她拿起那隻枕頭,放在鼻下輕聞。洗衣液的香味很濃,但除了洗衣液,她分明還聞到一種她不熟悉的味道,怪怪的,不知是來自哪裏。
她趴下來聞了床單,被子,都不是。
直到她離家去上班,站在電梯門口,戲劇性地低了下頭,她終於在自己身上聞到了那種怪怪的味道。原來是她自己,原來是這樣。
解決了困擾她一早上的問題,她卻沒有得到答案的喜悅,反而陷入更大的迷惘中。自從修祈出現,她就再沒有自己的味道了。明明很抗拒,卻每次都從了他的意,她知道如果她抵死不從,修祈根本不會動到她一根手指頭。
會造成今日這副局麵,不過是她嘴上說著不願意,身體卻擅作主張給了他權利。
她不喜歡這樣的自己,但她管不住。
明天要怎麽辦?
以後要怎麽辦?
這天晚上,新城飯店。
傅承風第三次看表時,郭心惢蝸行牛步地赴約了。
郭心惢看著空****的餐桌:“怎麽沒點菜啊?”說著她扭頭喊服務員,“點菜!”
傅承風不是來跟她吃飯的,經公司流傳才知道,郭心惢的目的是辰光影業,難怪她拚著得罪盛辰光也要這麽做。
辰光影業等於是另一個天地了,即便得罪了盛辰光,他也礙不到她的事了。
隻是,他說:“你不覺得為了你的欲望拉別人下水太自私嗎?”
“別人是誰?米伊莎?”
“楚晃,拜你所賜,她被富二代拋棄的舊事重提,現在辰光的空氣裏都是她的隱私,你讓她在公司怎麽待?”
郭心惢微笑,絲毫不覺得愧疚:“有點誤傷在所難免。如果你是要給我慶祝我即將加入辰光影業,那我會很高興,如果你是要說教,免了吧,我畢業很多年了,早不聽講了。”
傅承風偏要說:“就算米伊莎上位不磊落,你做的這些事跟她又有什麽區別?你憑什麽看不起她?”
郭心惢搖頭道:“我是洲大畢業的,她呢?”
眼看著郭心惢變成如今這副鬼樣,傅承風扼腕歎息:“你還提洲大?洲大的口碑都被你敗壞完了。楚晃也是洲大的,你知道嗎?”
“知道。”
“那你還這麽陷害她。”
“心照吧傅總,當年博導在四個人裏挑中你,你敢說你沒用一點手段?”
“我在給教授工作期間,聽到過他跟別人的對話,他挑我有一部分原因是我家裏條件一般,見識短淺,這種學生沒後路,能一直為他驅使。”
郭心惢覺得他在找借口:“那也是隻挑了你。”
“有用嗎?我不還是轉行了?”傅承風不是來跟她聊這些的,“盛辰光、周嘉彥、修祈,這都是成了精的狐狸,你鬥不過他們的。”
郭心惢勢在必得:“周五的中高層會議,我等你的祝福。”
傅承風提醒她:“你就不怕到時候被全公司的管理看了笑話?”
郭心惢置若罔聞,也不知是真不知道,還是在自我催眠,隻聽她慢條斯理道:“你是男人,你不知道,女人到了我這個歲數,都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
留給她的機會不多了,她不能等別人來趕她走。
賭還有機會,她什麽都不做,就隻會有一個結果。
傅承風是不能理解,但從來敏感的他恍惚感覺到郭心惢的視死如歸……話到嘴邊又咽下,終是不再勸了。
是人各有命,各奔各命吧。
辰光現在兩大熱門話題,一個是誰給楚晃送了玫瑰,一個是米伊莎騙前男友七十萬到底是不是真的。近幾天,米伊莎肉眼可見的憔悴,清純俊俏的臉蛋愁雲密布,隻是做做表格,整理整理方案都一再出錯。
老劉把她叫到辦公室,語重心長:“我知道你最近壓力很大,那也得好好工作啊,辰光不養閑人,你一直這個狀態,我管都不管,那我怎麽跟其他員工交代?你就稍微配合一下,演演,行嗎?”
從他的語氣中不難聽出他的卑微,米伊莎隻會低頭道歉:“對不起……”
老劉說了等於沒說,保存口舌,強壓著不耐煩叫她出去了。
米伊莎內外交困,實在聽不進去老劉的話。
午飯時間,她悄悄溜出公司,穿過八條街,見了她前男友一麵。
時隔多年,兩人再次相對,比起過去她對他的信任依賴,此刻的她,隻剩下怨恨了。她開門見山:“你說個數吧,要多少錢才能不再糾纏我?”
前男友托著下巴故作姿態,令人作嘔:“你現在這麽有錢,我才不會離開你呢。”
“你別太過分了!”
“要不是有人告訴我,我真不知道你現在在辰光那麽大的公司工作,還傍上了老板。米小米,沒有我把你帶到上海,你能有今天嗎?”
米伊莎恨得牙癢癢:“你帶我來上海是騙我下海!”
前男友辯解:“援交不是工作?你高中都沒畢業,能幹援交不錯了。還有,你別忘了,是你弄傷老板害我被訛錢,要不是你我能去借高利貸嗎?”
米伊莎不想聽他黑白顛倒的屁話了:“你就說要多少錢你才會從我的世界消失。”
“別想了,我是不會在你的世界消失的。”
米伊莎這才意識到跟他見麵這個決定多麽愚蠢。他就是個無賴,他要是有良心,她也不至於被他害成這樣。
眼見沒得商量,她不再跟他浪費時間,憤懣離去。
當天下午,她做過援交的流言就傳遍了辰光。
郭心惢的戒指到底是誰偷的沒人關注了,楚晃是不是跟富二代舊情複燃也沒人關注了,盛辰光從周嘉彥嘴裏聽到這個消息時,態度平平。他沒有把妹之前先調查身世經曆的習慣。他的每一段關係都是即興的,隻要對方沒病,合他的眼,他就可以,給她金屋銀屋,給她千寵萬寵。
米伊莎有沒有援交過對他來說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把他伺候得很好,但再好也有膩的一天。最近他就常在膩煩的邊緣徘徊,本想回國後給她一筆錢,跟她散夥,眼下她被曝出有這樣一段曆史,倒是省了他再找理由。
米伊莎援交這件事被熱議了兩天,最終以她辭職作為收場。
她離開公司的時候,郭心惢把她辦公桌上放了一年的“前程似錦”擺台送給她。
米伊莎的心情出奇差勁,沒有收。
郭心惢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沒了盛總這棵搖錢樹,你還有男朋友,別慌,你不愁出路。”
郭心惢說完數秒,米伊莎反應過來,神情突變,指著她,怒喊道:“是你找到了他!也是你傳出去的!是你害我的!”
郭心惢笑了笑:“你怎麽能這麽想呢?我戒指丟了,焦頭爛額,哪兒有工夫害你?”
米伊莎怒急攻心,什麽體麵都顧不得了,扔掉包,撲了上去,那架勢就像要殺人。
保安及時攔下,把她請出了公司。
郭心惢站在辰光一樓大廳的門內,看著狼狽慢行的米伊莎,柔和的眼光漸漸消失。
接下來,她就隻需坐等周五的中高層會議了。屆時,辰光上下的管理都會到位,他們將聽到她被指派到辰光影業的消息,她也會迎來久違的高光。
誰知道在這關鍵時刻,辰光傳起了她的流言。流言主要圍繞著她跟她亡夫的雙出軌事件,說她亡夫的死跟她有極大關聯,還說她出軌的對象已婚,她是介入了別人的婚姻。
這樁舊事突然被提起,打了郭心惢一個措手不及。前不久,米伊莎被公司上下投以有色眼光的處境,她也經曆了一回。她想解釋,但又怕說多錯多,馬上她就要去辰光影業了,不好在這時候節外生枝,便忍了下來。
星期五,辰光總部的中高層會議將於下午兩點整在南會議室展開。
會議開始前,居靜和跟坐在她身側的楚晃聊天:“據說辰光影業和辰光新零售的老大都被叫來了,我估摸著都有人事調度。”
她說著話朝郭心惢看了一眼,郭心惢負麵新聞纏身還能春光滿麵,想來是去辰光影業的事已經板上釘釘了。她歎口氣,說:“郭心惢開了個壞頭,以後想升職作妖就好了。也不知道盛總怎麽想的,就這麽著了她的道。”
楚晃玩著自己的名牌,心想這回的名牌質量真好。
居靜和把手搭在楚晃的椅背上:“你說咱們公司傳她跟她老公那事兒是不是真的?”
楚晃正玩兒得不亦樂乎,沒注意聽她說話。
居靜和把名牌從她手裏奪過來:“問你呢。”
“啊?”
“我是說,郭心惢跟她老公雙雙出軌是不是真的?”
“不知道。”
居靜和把名牌還給她:“你怎麽這麽呆啊?問你什麽都不知道。”
楚晃笑笑不言。
一點五十分時,大部分人已就位。
周嘉彥跟盛辰光一道,在傅承風之後結伴而來。修祈著一身簡單的深藍紋西裝卡點到,落座後,一手搭在座椅的扶手,一手抬起,輕摸嘴唇,姿態顯得過於隨意。
楚晃悄悄看了他一眼,立刻別開。
修祈也看了楚晃一眼,相比楚晃,他的眼神倒是大方多了,還捎帶著彎起唇。
兩點整,眾人到齊,會議開始。
開場慣例傳達公司有關文件,決策,接著便是辰光旗下各公司,以及辰光各部門管理下個季度的規劃和目標。
進行這些程序時,眾人正經八百,用詞嚴謹,看得出盛辰光對他們要求極高。
說到崗位的調度,郭心惢不自覺坐直了身子。
辰光內部的人事調派由人事部宣布,辰光旗下各公司由各公司管理宣布。辰光影業和辰光新零售本不用參與這次會議,但會議的架構調整涉及了他們,便被叫了來。
話語權交給修祈,他微微轉動座椅,半副身子麵對大家,淡淡說道:“經董事會商議,將由楚晃出任辰光影業營銷部總監。”
語畢,會議室的人都抬起了頭。
跟周嘉彥同等地位的人反應相對平淡,雖然這件事事先沒有風聲,但既是董事會決定,自然是考量過的。
部門管理們反應較大,心頭疑惑橫生,不是郭心惢嗎?傳了那麽久郭心惢,結果不是?就算不是她,也不該是一個小主管吧?這是升職還是登天?
楚晃的職位在他們當中,微不足道,他們萬萬沒想到這麽好的差事竟落到了這麽一個小人物手中。郭心惢則直接傻掉,渾身發起抖來——到底是哪一環出了問題?
居靜和從聽到楚晃的名字就一直盯著她看,也不知道錯過了哪些重要信息,楚晃為什麽能打敗運營部的女人奪得這次機會?
楚晃處之泰然,平靜地接受大家的審視。
會議繼續,郭心惢卻繼續不下去了,頂著張煞白的臉倉皇站起,說了一聲“對不起”後匆匆離了座。
傅承風看向周嘉彥,周嘉彥正好看過來,兩人相視一眼,他心領神會。他早知盛辰光不會如郭心惢的願,卻沒想到,他會這麽公然打她的臉,畢竟辰光總部連保潔大媽都深以為,加入辰光影業的是郭心惢。
不愧是盛辰光,不給任何人算計他的機會。
會議結束,居靜和拉住楚晃,正要說話,修祈在前頭喊了一聲:“楚晃留一下。”
未離開的人齊刷刷地看向楚晃。
比起米伊莎那種空有臉蛋的女人,他們這種有本事、見識淵博的更關注有內裏的女人。
郭心惢剛來辰光時,風頭很盛,無非是她成績不錯,有些個決策令人刮目相看。現在有個楚晃橫空出世,他們才後知後覺地想起,這位公關媒介部的小主管也是洲大出來的,而且是進公司沒多久便坐到了現在的位置。
會議室的人陸續走完,周嘉彥好心提醒修祈:“會議室有監控。”
修祈一個字解決了他:“滾。”
周嘉彥拍拍他的肩膀:“得償所願了,記得請客。”
修祈沒搭茬。
人都走完,修祈還坐在原位,看著在門口罰站的楚晃:“過來。”
楚晃不會過去的:“你說吧,我聽得見。”
“我聽不見。”
“那我說話聲音大點。”
修祈便站了起來。
楚晃下意識往後退一步,眼看著修祈朝她走來,她轉身往外走。
修祈動作快,把她捉住,拽回來,堵在會議桌。
楚晃呼呼喘著氣,大眼睛看著他:“這有監控!”
修祈不管:“吃個飯?”
“我不餓。”
“我餓了。”
“那你去吃啊。”
修祈親了下她的花瓣唇,驚得楚晃立刻去看監控,回過頭來捂著嘴罵道:“你別是有什麽疾病吧修祈?”
“你該改口了。”
“什麽?”
“老公,或者老板。”
楚晃輕哼,從他胳膊下鑽出去,往外跑:“做夢吧,夢裏什麽都有。”
跑出會議室,楚晃在同事的“審視”中回到辦公室。
她的部門裏,幾乎所有人都在討論她要去辰光影業的事,跟她關係比較好的,一個接一個到辦公室對她表達祝福和不舍。造謠生事的兩個人顯然沒料到楚晃有這麽一出,幾小時不見,已然臉色鐵青。
晚上下班,居靜和特意來堵她,就想知道錯過了什麽。
剛進入停車場,郭心惢攔住她們的去路。
居靜和無奈,抱怨道:“又來了一個截和的,我今天還能不能跟你說上話了?”
楚晃笑了笑:“明天再說也行。”
“行吧行吧。”
居靜和走後,郭心惢上前來,停車場的燈照得她像是有副死人麵容。
她說:“聊聊。”
楚晃跟她去了公司附近的一家餐廳。
兩個人接觸不多,同在一家公司那麽久,這還是第一次私底下見麵。郭心惢想問的問題太多,看著楚晃這張比米伊莎心機百倍的臉,突然覺得,她這一趟或許是自取其辱。
楚晃等她先開口,因為她沒話要對她說。
半晌,郭心惢問了一句:“我哪步走錯了?”
楚晃幫她分析:“大概是傷及無辜?”
郭心惢疑惑。
楚晃淺淺一笑:“我們的業務天差地別,本不會有什麽交集,但你非要把我拖進你的計劃裏。”
郭心惢恍然大悟:“我和我老公那些事是你透露出去的!你怎麽會知道?”
楚晃最多跟她說到這裏:“我是做公關的,你可以粗疏地理解為,解決危機。公司的危機,自己的危機。”
郭心惢麵容更像死人了。
她怎麽都沒想到,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她弄走讓她生理反感的米伊莎,眼前這個女人用同樣手法弄死了她。
楚晃拿起包,喊來服務員,買了單,最後跟她說一句:“害人之心不可有。”
郭心惢牙在打顫。
“因為,害人終害己。”
回到車上,楚晃沒立刻發動車子,閉眼回憶起整件事。
起初礙於修祈的惡劣,她不願去辰光影業,卻架不住意外接踵而至。
她和舒伯乾之間的事真實發生過,別人想討論,她堵不住別人的嘴,這便算了,造謠她偷東西是怎麽回事?看她老實聽話就什麽鍋都往她頭上扣?
當決定反擊的時候,她就打算去辰光影業了。
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走,不願跟她平視相處,那就被她居高臨下。
周嘉彥訛了修祈一頓火鍋。
酒足飯飽後,修祈接到個電話,緊接著到門口見了個人,回來時手裏提了一隻精致的包裝袋。
周嘉彥好奇道:“什麽啊?”
修祈像開套娃一樣打開七八個盒子後,取出一對戒指。
周嘉彥吃了好大一驚:“你不會到現在都沒求婚吧?戒指也沒送?那你給了你媳婦兒什麽?你這副肉體嗎?”
說來可笑,連肉體都沒送出去,他媳婦兒不要,每次要給,她就哭。
他把男士那一隻戴上,手背向上,看了看,還算滿意。
周嘉彥更驚訝了,花生米都吃不下了,“你知道你戴上這隻戒指是什麽意思嗎?”
“知道。”
意思是對外公布,他已婚。
11.
“你別鬧了。”周嘉彥打定不信。
眼前這一幕要是發生在別人身上,他或許會信,但主人公是修祈,修祈是參加商業活動到後半場都要換一位女伴的人。
網上一搜,半個娛樂圈的女人都跟他關係匪淺。
他怎麽會放棄一整片森林,天天澆灌一棵不知道會不會開花的樹?
但當周嘉彥看向他,他又是一副意已決的樣子——陌生,太陌生。
周嘉彥覺得這裏邊有隱情,忍不住疑聲道:“為什麽?”
修祈把裝有女戒的盒子收好,一個一個包裝重新套上,袋子放在卡座,胳膊放在卡座靠背,不答話。
周嘉彥看著他手上的戒指,恍若有生之年。
他擦了擦手,又道:“老四,你跟我說實話,你是以前就認識弟妹嗎?”
修祈轉了轉杯墊,見它位置正了才輕盈道:“為什麽這麽問?”
周嘉彥把紙巾丟進垃圾桶,身子前傾,說:“你這段時間以來的所作所為就是這個意思啊。要是因為你倆被拍的事上了新聞,動靜太大,收不了場,你決定娶她,那勉強說得過去。這又沒到那個地步,新聞沒兩天就替下去了,你還是跟她修成正果了。你別跟我說,是因為愛情。
“這幾個字用在我身上合適,用在你身上那可就太違和了。”
修祈瞥他一眼:“裝什麽情種?你也就是這兩年收心了,還不是沒完全收。”
周嘉彥身子後傾,坐回先前的姿勢:“你嫂子等我五年,我要還不收心,遲早錯過她。有些機會一旦錯過了,這輩子就這樣了。”
“機會?”
“嗯,機會。遇到這麽好的人的機會。”周嘉彥說著話看了眼手機,像是在看有沒有妻子的消息。
修祈沒說話,隻是笑了笑。兩年前的周嘉彥還不是這個態度,與此時這副情種樣不可謂不截然相反。他們幾人都是事業型,也都浪,促使他們成為英雄的動力之一就是女人。他們以為有本事的男人就該有很多漂亮女人,好像小時的教育就是這樣:等你長大了,有本事了,女人都不要命似的往身上撲。
他們骨子裏沒有“浪子回頭”這回事,靠岸隻是因為累了,等歇夠,繼續揚帆起航,乘風破浪。有一天燒了船,上了岸,原因隻可能是他們老了,浪不動了。渣男老了要找一個踏實過日子的,這跟渣女老了要找一個老實人接盤是一個道理。
周嘉彥深諳此道,曾對幾個兄弟說,即便是老了也不折了自己飛向花叢的翅膀。今日再看他這張“幡然醒悟”的臉,時間還真是個變性大師。
周嘉彥看修祈的眼神,猜他心裏就沒往好處想:“說你呢,怎麽說到我頭上了?”
“我可沒提你。”
周嘉彥想了想還真是自己把火引到自己身上來的,咳兩聲,說:“說說,你跟弟妹怎麽回事?”
修祈眼前浮現出楚晃那張狐狸臉:“我喜歡。”
“呸,以前那些女人你不喜歡?我記得有段時間有個叫樊寧的演員,天天跟魂兒似的跟著你,這上門的便宜你不喜歡?”
“多多熙熙你更喜歡哪個?”
多多熙熙是周嘉彥的一雙兒女,他不假思索地答:“當然是熙……”
他答到一半反應過來,皺眉瞪他:“算計誰呢你?”
修祈說:“都是你的孩子,你卻在心裏厚此薄彼,她們都沒能成為我女朋友,為什麽能跟我老婆比?”
周嘉彥聞言愣住,須臾,搔搔耳朵:“演上癮了?”
修祈是實話實說。
周嘉彥問不出來,不問了,作為兄弟提醒他一句:“你媳婦兒不是盞省油燈。”
修祈大概知道他要說什麽。
周嘉彥正經了些:“老大不是說把郭心惢派到你那兒去嗎?你不要也罷了,再挑別的,誰知道郭心惢把主意打米伊莎頭上去了。米伊莎你可能不知道,老大前段時間養著玩兒的。郭心惢把米伊莎以前做外圍的事抖摟得人盡皆知。她這麽打老大的臉,老大那個人你還不知道?損事兒做完了還要裝出副無辜樣兒,還得讓人欠他的人情。他不就答應你,把弟妹給你了嗎?這還不行,他還準備給郭心惢安排一個總裁辦的管理職位,誰不知道總裁辦的管理跟秘書頭沒有區別?偏偏他還不準備撤掉原先的秘書頭,等於就加一個郭心惢。
“郭心惢從前是做產品的,整個項目從頭到尾都是她負責,之後要去幹服務老大的活兒,這不顯而易見的明升暗降嗎?
“但這都是先前的計劃,我跟老大都沒想到,高層會議之前,郭心惢的私事會在公司流傳起來。”
周嘉彥說完這番話,喝了口柚子水,似笑非笑地看著修祈,語氣陰不陰陽不陽:“你覺得會是誰幹這缺德事?”
修祈沒反應。
早在楚晃情急之下說出“可以去辰光影業”這話時,修祈便知道定是發生了什麽事,讓她改變了主意。
周嘉彥看熱鬧不嫌事大:“弟妹這招夠陰的,雖說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但這個心術,保不齊以後不算計你。”
“算計我又不是算計你,那麽多屁話。”
周嘉彥伸手:“行行行,我嘴欠,你現在神魂顛倒,兄弟的話你也聽不進去了。”
上次隨楚晃回娘家,修祈便見識過楚晃扮豬吃老虎的樣子了,她能遊刃有餘地解決給她難堪的同學。她多遊刃有餘不打緊,打緊的是她同學非要她難堪。
他不信楚晃這個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性子會主動挑釁任何人:“你不如說說那女的怎麽得罪了我媳婦。”
周嘉彥一怔,本來打的是挑撥離間的主意,沒想到修祈意誌堅定不聽他這套。
他不逗修祈了:“郭心惢擺了老大一道,實施計劃過程中不免要連累幾個人,其中就有弟妹。”
“那就是了。”
周嘉彥很好奇,咂了嘴道:“要沒這回事呢?弟妹要就是個心機深沉的呢?”
“那就是唄。”
周嘉彥下意識睜大四分之一的眼,修祈這麽風輕雲淡,真有點陷進去的感覺了。
他作為兄弟好心勸道:“你悠著點,別陰溝裏翻船了。咱們兄弟就你沒在女人身上吃過虧,你身負眾望,可得嚴防死守,別讓哥兒幾個全軍覆沒。”
修祈沒接話,閉眼歇了會兒,歇夠了,要走了。
周嘉彥想出去喝點兒:“老二下旬回來,回來都是酒局,你不準備提前練練嗎?”
修祈拿上戒指:“你先去練練吧,偷奸耍滑來的第三,還以為自己是個人物了?”
周嘉彥看著修祈離開:“怎麽跟你三哥說話呢!”
沒得到回音,他轉回臉來,盯著杯盤狼藉,搖頭笑笑。這嘴角還未放下去,他恍然想起來,修祈沒買單。
他又扭過頭,修祈早沒影兒了。
他忍不住,罵了大街。
這一夜,郭心惢無眠,包了KTV一個大包,準備放縱到天亮,待天亮再去收拾這個爛攤子,隨後便離開辰光,回家養老。
包廂裏頭光怪陸離,音箱裏放著她聽不懂的說唱,屏幕上的MV是年輕人喜歡的街頭風格。她坐在地上,自斟自飲,已然接受了一敗塗地的結局。
隻是她不明白,從前也有人這麽算計過盛辰光,卻跟她的結局截然相反,為什麽?就因為她快四十了,不年輕了?
傅承風趕過來時,她已經喝了七八瓶啤酒。他把她扶到沙發上,把她腳邊的酒瓶踢到一旁,跟服務員要了壺熱水。
郭心惢睜眼看到是他,咧嘴笑了笑:“傅總你來了啊。”
傅承風給她倒了杯水,反被她推開,他放下水杯,歎口氣道:“你現在死心了?”
郭心惢自嘲道:“原來你是來看我笑話的,看吧,是挺好笑的。”
“你一點籌碼都沒有,為什麽敢跟盛辰光鬥?”
郭心惢慢慢看向地毯,是啊,她隻以為按前人走過的路走,便有一線生機,要麽救活獵狐,要麽謀個別的出路。
她多蠢啊,愚不可及。
“我早勸過你,盛辰光不會給你算計的,你以為他是靠做慈善做成的辰光嗎?”
“明明以前也有人大膽跟他討要前程,明明他答應了,為什麽到我這兒變了?”
傅承風告訴她:“前提是你有價值,好生跟差生犯同樣的錯誤,懲罰一樣嗎?”
郭心惢抬起頭:“你是說我沒本事?”
“你隻知其一不知其二,以前算計盛辰光的人本來隻想做小項目,是盛辰光覺得屈才,用了點手段,逼得他隻能來跟他討說法,盛辰光順理成章地把他指派進了新項目。”
郭心惢木住,五味雜陳,驚惶萬狀。
事已至此,傅承風不再多說:“你接下來打算怎麽辦?”
郭心惢本想著去了辰光影業,辰光這邊再有人傳她那點兒事,她也聽不到了。現在去不成了,她不僅要聽他們對她過去的汙蔑,還要聽他們的冷嘲熱諷,說她癡心妄想。
她已經準備明天遞交辭呈,離開辰光了,上海她待了十幾年,每次以為自己攀上高峰了,又發現更高的山峰就在眼前。
就這樣,她一座一座,攀到現在,終是沒那個體力了,索性不攀了。
她扭頭看向傅承風,醉了的眼猩紅顯著:“替我謝謝楚晃,她教的我記住了。”
傅承風懂她這番沉默,自然會幫她的忙。
他是個重感情的人,總是盡可能地維係故交,怕極了這名利場,紙金堆讓他忘記自己是誰,卻忽略了,他不會被這繁華迷眼,但別人不能保證。
以後,他們這行再不會有郭心惢的名字出現了。
也好,既然時代不會被她一人之力改變,那就,跳出這個時代吧。
修祈很久不回陸家嘴的家了,跟周嘉彥分開,他在自己家和楚晃家裏做了一番選擇,回了自己家。
他站在門口,打開燈,房間裏的燈陸續亮起。他慢慢走到落地窗前,回過身來,看著這偌大的房間,想起他剛買這套房時的樣子。這是他靠自己買的第一套房,買房時錢不夠,還是盛辰光借給他的。老二李文孝是個心直口快的,那時還嘲笑過他——“錢不夠買什麽房呢?”周嘉彥心細,搡了李文孝肩膀一下,讓李文孝少說話。
其實修祈不怨,沒錢是事實。
沒錢還買房,是他想要個家。
他是個孤兒,別人想脫離卻脫離不開的家,其實是他那麽多年的心病。
沒得到過的東西都是最好的。
他這幾年在國內拍了不少電影,倒不是每部都拿獎,但每部都掙錢了。連本帶利地還了盛辰光,他才敢對楚晃的父母說,他在陸家嘴有套房,他可以轉贈給楚晃。
盛辰光這種高度的人,都是等別人巴結他,早過了巴結別人的時期。他死拴著修祈,要什麽給什麽,當然不是看上修祈了,是他知道,修祈能給他創造出巨大價值。
他一個這麽熱衷於資源運作的人,便宜或值錢,也就一眼的事兒。
修祈不是不明白,但明明可以互利互惠、互相成就,為什麽要拒絕呢?
始料未及的是,他們處了許多年,兄弟感情成了真,現在幾人已經是錢可以不掙,兄弟不能不要的關係了。其實郭心惢賭對了一點,如果修祈不要盛辰光安排人,盛辰光的確不會硬塞給他。
修祈知道楚晃在辰光總部的作用很重要,但盛辰光並未猶豫。幾乎是他要,盛辰光便給了,隻不過恰好被郭心惢算計,讓他的答應看起來像是不想讓郭心惢如願。
盛辰光問過修祈,死乞白賴把楚晃弄到手裏要幹什麽。
他把他老婆弄到手裏,能是想幹什麽?
這不是顯而易見?
想到那頭小狐狸,他不自覺勾起唇角,走到西廚島台,倒杯酒給自己。
誰都問他為什麽娶楚晃,楚晃也問。
他說過很多遍了,因為喜歡,隻是他們一直不信。
他看起來那麽不像會喜歡誰的人嗎?
他晃了晃酒杯,看著杯中轉圈的酒液,興致寡然。這酒太澀,不如楚晃值得品。
楚晃什麽都好,哪裏都香,就是太烈了,一碰就瞪眼。不過他就喜歡不好啃的骨頭。
現在這塊骨頭到他眼皮子底下了,來日方長,新婚夫妻,遲早入洞房。
他慢慢貼住杯口,喝口酒,再慢慢咽下,讓酒液滑喉。正想著媳婦兒,李文孝給他發微信,要他發兩張照片,他沒理。
李文孝又發來:“老四,給我兩張你的照片。”
“幹什麽?”
李文孝說:“我從網上認識了個女的,她非要看我長什麽樣,我說互看,你快給我發兩張,我好讓她給我發兩張性感的。”
修祈看著這條回複,皺起眉:“是不是有病?”
“快點啊!是不是兄弟?”
修祈隨手把他拖進了黑名單。
過了會兒,周嘉彥給他打來電話,接通便發出高亢造作的笑聲,他嫌煩,摁免提把手機放在一旁。周嘉彥說:“老二給你打電話沒?他網戀了你知道嗎?還要用你的照片,我剛給他發了兩張。”
修祈不爽,把手機拿起來:“賤不賤?”
周嘉彥哄他:“生什麽氣?你想想也知道成不了啊,你就讓他過過癮唄。”
“滾。”
周嘉彥被他罵了不怒反笑:“你一點都不懂利用自身資源,你有這個小白臉的條件你跟他提要求啊,他還能不答應你?”
“你才是小白臉!”修祈怒聲道。
“你怎麽俊美不自知呢老四?我跟你說,你得正視你自己,你以為你能在花叢裏徘徊是你撩妹手段高啊,那不還是因為你小臉兒……”
修祈火冒三丈,給他掛了。
一群老爺們兒成天不幹正事,長了張嘴就會胡說八道!
郭心惢辭職了,辰光總部又熱議了幾天。
中高層會議之後,楚晃便開始交接工作,到今天,她該交代的,都交代完了,等中午跟居靜和吃頓飯,下周就要去辰光影業上班了,距總部十幾條街。
居靜和終於有機會問楚晃,到底是發生了什麽了。
飯桌上,楚晃被問了太多問題,皺著眉反問:“你想讓我先答哪一個?”
“為什麽是你去辰光影業?”居靜和問。
楚晃說:“因為我想,也因為領導覺得合適。”
居靜和差點忘了楚晃沒多久便坐上主管位置,眼高得很,不是個混死等死的人。辰光影業營銷部,這麽大一塊餅,又是她專業所在,她想吃,也在情理之中。
至於領導覺得她合適……
居靜和問她:“哪位領導覺得你合適?”
楚晃第一次在她麵前展露不自然的神色,修祈到底是難以啟齒的名字,她用喝水掩飾微妙的表情變化:“周總,盛總,很多。”
居靜和摸爬滾打這麽多年,這點事兒還是能看出來的,猜測道:“盛辰光,修祈,你拿下了哪一個?”
楚晃被水嗆到了。
居靜和已經看穿她了,過去拍拍她的背:“行了吧楚晃,我也不是個傻的,別看我這麽多年還是個主管,眼可毒著呢。”
楚晃擦擦嘴,看她:“那你看出我不想說了嗎?”
“看出來了,所以不問了。”
楚晃淡然道:“謝謝。”
居靜和坐回到自己的位置,眯眼看楚晃,好大會兒工夫,說:“原來你是在扮乖啊,你這一仗太讓我刮目相看了。”
楚晃沒為自己辯解,說什麽“人不犯我,我不犯人”都沒意思,幹了就是幹了。
居靜和也不是要她搭話,她不說,居靜和便不問了,給各自杯裏添了點酒,道:“好楚晃,山高路遠,姐姐在這裏祝你前程似錦。”
多了便不說了,她們之間沒到那份兒上。
楚晃幹了這杯酒,跟她在辰光總部最後一份情誼告了別。
楚晃周一要去辰光影業了,周日晚上,修祈給她發微信,告訴她辰光影業在文件之外的地方還稱“安徒生”,也是為了跟總部區分開來。
楚晃看了便當回了,洗澡回來,修祈又發來了三條消息。
第一條:“我過去了。”
第二條:“不說話當默認了。”
第三條:“開門。”
最後一條發於十二分鍾前,她以為他走了,象征性地去開了下門,哪承想他就在門口。
她反應快,立刻關門。修祈反應也快,握住門邊。
楚晃沒他力氣大,眼看著要擋不住他了,提醒道:“修導,辰光新規,禁止員工之間談戀愛,請你尊重規章製度。”
“辰光新規,關安徒生什麽事?”
楚晃大意了,她就說為什麽突然告訴她辰光影業內部還稱安徒生。
“開門。”
“我要是不開呢?”
修祈直接推開了,反正十個楚晃也不如他勁兒大。
楚晃眼看著修祈把門推開,再眼看著自己的鞋底在地板打滑,慢慢往後挪,深知自己的力氣不是修祈的對手,放棄了。
她放修祈進門,轉身繼續喝藥。
修祈跟在她身後。
楚晃喝完藥,轉過身,想警告他不要離自己太近,他卻當她是投懷送抱,直接把她抱進懷裏。
她掙紮起來:“放手!”
“新員工福利,上班第一天老板親自接送。”
楚晃用力抽自己的手:“這是上班第一天?”
“我起不來。”
“所以你就提前半宿到我家裏等著?我是不是還得誇你聰明?”楚晃被他抱得太緊了,腰要斷了,胸也壓得疼,“你先放開我!”
“新員工需要培訓。”
楚晃停下來,抬起頭:“什麽培訓?”
“想知道?”
“愛說不說!”
“老板單獨培訓,為期一周,方便起見,我把你辦公室安排在我旁邊了。”修祈用通知的口吻。
楚晃不悅:“我不去了行嗎?”
“不行。”
“為什麽?”
“周五時我就給你辦入職了。”
楚晃用力推開他:“本人不去能入職?你騙誰?”
“我有你身份證複印件,也有銀行卡賬號。”
他當然會有,他們是法律認可的夫妻關係。
楚晃怒火攻心,氣喘如牛,看著修祈從容姿態,恨極了自己的技不如人。她有五十分的手段,修祈卻有一百五十分。她知道她去了安徒生免不了被他折磨,她以為他進了組,她便能清淨幾日。這麽一想,她也不覺得多難了。
卻沒想過他沒有項目的時候,她能不能熬過去。
她明明都知道,知道自己會被他壓一頭,沒有一個回合有勝算,還是咬牙去了……
她慢慢倒走,退到桌前靠住,故意不看他:“如果我跟你做了,你是不是就膩了?就放過我了?”
修祈坐到沙發,反問:“可以試試。”
楚晃慢慢搖頭,顯得無比堅定:“我偏不,別的女人覺得跟你做是占便宜,你去找別的女人,對我來說就是吃虧!我還沒傻到付出這麽大代價跟你賭。修祈,你有本事就硬來,我禮尚往來,拚了命也要給你爭個無期徒刑。”
“你以為我每次找你隻有這一件事?”
“您有其他事?”
修祈把手放在膝蓋上,戴戒指的手在上。
可是楚晃看不到,她恨他恨紅了眼。
修祈第一次沒那麽淡然,輕蹙的眉有煩惱和自嘲的意味:“楚晃,你沒良心。”
他說完,站起來,頭也不回地走了。
楚晃提著的心放下來,也有一些她不知道是什麽的情緒落了下來,飄飄搖搖,不知道要墜到哪裏去。
他走了吧。走了就好。
修祈坐在車裏,開著車窗,車內卻仍是煙霧繚繞。他抽了多根煙,停不下來,好像這一根一根的煙不是尼古丁,是他的續命膏。她那麽點勁,他輕輕鉗住手,她便不能動了,他卻沒一次強迫過她。
他怕坐牢嗎?他怕嗎?他修祈無父無母,生來一人,死無牽掛,有什麽能讓他害怕?
他要想碰她,她有時間說那麽多話?
狐狸相的女人,沒個良心。
他抽完最後一根,靠在座椅,閉上了眼。
楚晃失眠了。
她不知道為什麽,但她以為,絕對不是因為修祈。
隻是,為什麽她會這麽想呢?
為什麽不是“絕對不是因為看的那部電視劇”?
為什麽不是“絕對不是因為明天要去安徒生”?
她用力閉眼,用被子蒙住臉。
沒有為什麽。
雨下了一夜,澆到了無數失眠人,隻不過有的澆到了眼睛,有的澆到了心。
楚晃硬撐到九點起床,洗個澡,黑眼圈位置用了厚厚一層遮瑕,讓自己看起來沒那麽疲憊病態才敢出門。
她剛下樓,路邊傳來兩道喇叭聲,嚇了她一跳,她皺著眉看過去,看到修祈的車,再便是人,他坐在駕駛位,胳膊搭在車窗,眼看前方,側臉線條十分優越。
她的第一反應便是:他真來接了?
她以為自己會像往常一樣拒絕,但走到路口,還是停下,思量許久後上了他的車。
她坐在後座,聞著滿車的煙味兒,再從內後視鏡看到他發紅的眼睛,確定了一點——他一夜未睡,而且,一夜未歸。
她突然沒勇氣再看他了。
一路煎熬,總算到公司,她先一步下車,客氣話都沒顧上說,急匆匆地進了大樓。
修祈看著她進入公司,像是習慣了她對他唯恐避之不及的樣子,淡然地去泊車了。
楚晃先到人事部報到,人事部總監知道她是被修祈挖過來了,不敢怠慢,先把她安排在辦公區外的會麵廳,茶點咖啡伺候好。
會麵廳還有一個女人,清純那一卦的,但好像沒有找到自己的定位,偏喜歡成熟妖氣的打扮。楚晃一個自帶妖氣的,卻不是黑就是白,生怕別人以為她不純,這兩個人坐在一起,不光諷刺,還有些滑稽。
女人坐了一會兒,許是覺得這麽幹坐著太尷尬,主動跟楚晃說話:“你好,我叫樊寧,我是來入職經紀部的。”
楚晃衝她點了頭:“楚晃,營銷部的。”
樊寧挑眉:“營銷部總監?總部過來的那位?”
“嗯。”
樊寧突然站起來,衝楚晃伸出手:“你好,樊寧,修導的舊相識。”
楚晃看到她的手還無動於衷,聽到她說修祈,雙眉不自覺地蹙起。她慢慢抬頭,看向樊寧,終於覺得這張臉眼熟了——金馬影後啊。
修祈上樓時接到了張子蘊的電話,他說:“給你準備的驚喜送到了,不要感謝我,都是兄弟。”
修祈聽不懂:“通俗點。”
“你到公司就知道了,絕對合你的口味。”
張子蘊打了半天啞迷,掛了電話。
修祈沒當回事,從電梯下來聽助理兩個聊天,聽到那句“樊寧啊,大影後入職我們公司啊,太有排麵了”。
他鎖死眉頭。
12.
楚晃把手遞上去,握住樊寧。
樊寧重新坐下,主動添加楚晃微信。
楚晃大方同意。
樊寧笑起來很漂亮,有兩隻小梨渦,眼睛有神似秋水,挺鼻如峰卻不突兀,嵌在她巴掌大的臉上,恰到好處。
楚晃沒有刻意搜過修祈的情史,但既然樊寧主動承認,想來兩人是有過一段的。
這雖不在楚晃意料之中,但因早有心理準備,即便是事發突然,也沒慌神,很從容地接過樊寧遞給她的小餅幹。
樊寧說:“你剛來可能不知道,修導有很多規矩,到時候我一一告訴你。他這個人,了解後就很好拿捏了。看著蠻成熟的,其實就是一個大孩子。”
楚晃委婉拒絕:“我是來工作的,摸清老板的脾性,感覺像是來混日子的。”
“好像也是。哈哈……不過你要想知道,隨時可以問我,我隨時回答哦。”樊寧說話聲音像百靈鳥一樣好聽。
楚晃不知樊寧是試探還是宣布主權,但樊寧肯定不知她和修祈結婚了。
這時候,HR走過來,跟樊寧點了頭:“樊老師,我先給您辦理入職吧,您這邊請。”
樊寧很配合:“嗯好。”
很快,樊寧就出來了,還有手裏拿著合同的HR,站在楚晃麵前。
樊寧不走,HR就不說話,她懂眼色,笑了笑:“那我先去辦公室看看。”
她人走後,HR把幾份合同放在桌上:“楚總,這是聘用書,這是持股協議書,服務協議,保密以及脫密期協議。”
楚晃從第一份開始看。
HR好心提醒:“楚總,修導看過了,您的個人信息也是他提供的,您隻要簽個字就行了。”
楚晃聽而不聞,硬是把這些協議一一看過,確定無誤,簽上自己的名字。
隨後,HR領楚晃到她的辦公室,途經策劃區,都是跟楚晃差不多大的年輕人,看向她的眼神充滿探索欲。
楚晃進入辦公室,HR說:“這就是您的辦公室了。等會兒,您跟樊老師一起跟大家夥打個招呼。正好又到一個月一次的聚餐了,這次聚餐會調整成歡迎會,歡迎楚總和樊老師加入我們安徒生的大家庭。”
楚晃走向左側的玻璃隔斷牆,這好像是塊不可視的玻璃,她問HR:“隔壁是誰?”
HR說:“哦,隔壁是修導。”
楚晃摸了摸,又問:“這是麵單向玻璃吧?”
“啊這,我沒有注意過,但這樣的玻璃咱們安徒生到處都是。”
楚晃轉過身來,看著她,她沒絲毫局促感,淡定自若、慧心妙舌的樣子像是得到了修祈真傳。
她剛說完,敲門聲響起。
“進。”
門被打開一條縫,有顆小腦袋鑽進來,先是笑了下,然後才進門,站在楚晃麵前:“楚總,我是您助理,我叫焦彤,他們叫我小魚,您有事可以叫我。”
又是一個機靈的小姑娘,楚晃笑笑:“正好,我有事兒要問你。”
HR走後,楚晃問了一些安徒生目前統籌的影視項目,主負責人和進度問題,再有便是公司有哪些需要提前知曉的規則。
修祈的規矩不用知道,而其他同事的規矩,很有必要知道。
助理知無不言,一一告訴她。
助理以為楚晃第一天上班就是熟悉下公司架構和環境,沒想到早做過功課。所有公開信息楚晃都已知曉,她隻需要告訴楚晃一些內部流傳、不公開的便好。
她們說到一半,又有人敲門。
楚晃抬頭:“進。”
是個男生,說:“楚總,修導叫您去一趟。”
“嗯。”
助理以為楚晃要走了,自覺閉上嘴,沒想到楚晃抬頭,說:“繼續啊,說完。”
助理愣了一下,反應過來後咳一聲:“好。”
悉數交代清楚時,時針已經走到十二點,楚晃放了助理去吃飯,她則準備去修祈辦公室走個過場。
經曆前幾次修祈不按常理出牌,她已經明白了,他這個人撞了南牆也不回頭,所以別看已經過了那麽久,他肯定還在辦公室裏。
她在辦公區看了幾眼,沒看到人影,這才敲了修祈辦公室的門。
但這次她失算了,修祈不在辦公室。
那正好,她省得應付了。
她準備回辦公室時,有個漂亮女孩不知道從哪兒冒了出來,跟她說:“您找修導嗎?他跟樊老師一塊兒走了,應該是去吃飯了。”
楚晃停頓一下,點了點頭:“嗯好。”
她回到辦公室,站在房間中央,眼神放鬆下來——這樣最好了,互不幹涉,以後便能相安無事。
她呼口氣坐回辦公桌前,打開電腦,繼續寫先前想到的整合營銷的方案。
沒寫幾個字,她停住了,看著文檔,腦袋空空。
她的想法呢?怎麽……突然就不見了?她揉揉太陽穴,好似更昏沉了,便鎖了電腦屏,準備到茶水間煮一杯咖啡喝。
她出門時,修祈正濕著手從大門處走來,她一見到他,下意識扭頭,要返回房間。
緊接著,修祈推開她辦公室的門,舉止自若地走了進來。
楚晃把空杯子放在一邊,抽出張紙巾,撕兩個小條,揉成球,塞住耳朵。
修祈走到她跟前,把她兩隻耳朵裏的小紙球拿出來,丟進垃圾桶。
楚晃把臉轉向一側,後腦勺給他,擺出拒絕交流的意思。
修祈問:“出去吃?”
楚晃不理。
修祈坐在她的辦公桌沿,腳踩住她椅子上的踏腳杖,往回鉤,座椅軲轆轉了起來,她連人帶椅滑進修祈懷中。
楚晃轉過頭,看看近在咫尺的他,心跳加快,慌裏慌張地抬頭,又對上他的眼:“你幹什麽?”
修祈不答,昨晚他們不歡而散,他現在沒有逗她的心情。
楚晃等不到他說話,站起來,要離開。
修祈在她站起來時摟住她的腰。
楚晃扭頭看門口,小聲提醒他:“這是公司!你別亂來!”
修祈微微歪了下頭,沒有一般人歪頭殺的可愛,倒像是哪個反派殺人前的小表演。他對著楚晃的耳朵說:“我是在培訓你。”
楚晃躲開:“我昨天說的話你聽不懂?”
“說了什麽?”
“你!”
修祈喜歡看她死命掙紮卻掙不開他雙臂的樣子,一夜未眠也不覺得累了。
楚晃索性踩在他的腳上:“安徒生不止我一個新人,樊老師也挺需要修導培訓的。”
什麽人都往他身上推?修祈說:“她的培訓不歸我管。”
楚晃冷笑,使勁踩他的腳:“裝?剛不還跟人吃飯?便宜占完了要跟人撇清關係了?做人還是別太渣。”
修祈微笑:“吃醋了?”
楚晃“呸”一口空氣:“滾,我是揭穿你的偽善麵目。”
修祈把她騰空抱起,她驚得挑眉。她才發現她九十多斤的重量在他麵前不堪一撈,難怪她那麽用力踩他的腳,他都能麵不改色。
修祈突然鬆了下手,楚晃害怕得摟緊他的脖子。
兩個人麵對麵,鼻尖相貼,楚晃那顆跟腦子不配套的心髒又狂跳起來。
修祈問她:“你需要多久?”
“什麽……”
“你不是要揭穿我的麵目嗎?揭吧。”
“你……你有……你在說……你瘋了!”
修祈低頭看到她結結巴巴的嘴,忍不住了,這一次詢問了她:“我能親你嗎?”
“不能!”
修祈不等她話音落下便吻住她,唇齒碾磨間低聲道:“就一下。”
“唔……修……你這個……”
修祈趁機舔了她的唇角,還咬了她的舌尖:“聽話。”
楚晃用力咬破他的舌頭,從他身上彈開,捂著嘴,凶神惡煞地瞪著他。她煩透了他,她深以為,她從沒有這麽討厭一個人。
修祈抽了張紙巾,擦了擦舌尖,看到血跡,笑了笑。
兩人僵持之時,有人敲了敲門。
楚晃怕來人進門看到她跟修祈青天白日獨處一室還神色不自然,急道:“誰?”
“楚總,我小趙,修導助理。中午前修導讓我買兩份午餐,給您一份。”
“不用了,我不餓。”
“您要是忙,那我先給您放門口的櫃子上了啊,我先去給修導送過去。”
楚晃認為她沒聽錯,不由自主地皺起眉,低聲呢喃:“兩份?還給他送過去?”
修祈聽到了,走到她跟前:“下回打聽清楚再吃醋。”
楚晃抬起眼,瞪他。
修祈太久不睡的後遺症慢慢顯現出來了,眼睛緩慢地張合,比起他平時那副鬆弛樣,更顯得慵懶,嬌弱。
他又輕又緩道:“我的午飯是跟你吃的。”
修祈說完話便離開了,他離開許久,楚晃仍如有所失地看向一個地方,恍恍惚惚,眼神無法聚焦。
安徒生中午休息時間為兩小時,下午兩點上班。
兩點半時,所有人都在自己崗位上工作了。
安徒生是家兩百人左右的企業,分為投資和製片兩個大類——投資大類分得不細,全係統也就五十人,高管卻占公司高管的五分之三;製片大類分得細,主管級別的管理十多個,總監級別隻有四位,楚晃所擔任的營銷部總監是其中之一。
目前安徒生正在進行時的項目有十多個,重中之重是修祈自己編寫劇本、自己執導的電影《遙遙》。這部電影目前還在籌備階段,大部分內容隻有修祈一人知道,期待指數卻在市場上遙遙領先。
除了《遙遙》,營銷部手上還有幾個項目的宣傳工作,楚晃一一看過,眼下都在準備物料的階段。
接下來就是聯係電商、社交平台,做植入和曝光,還是沿用老一套的宣傳方案;再有一項便是利用主創個人話題,煽動粉絲情緒,引起大麵積熱議、打架。
她把所有項目整理成一目了然的樣子,再什麽鍋配什麽蓋的一一配上方案。
她忙了五分之一,助理進門提醒她,今天要早下班。
楚晃忙中抬頭:“早點下班?”
“嗯。今天咱們聚餐。”
楚晃不太喜歡公司動不動就聚餐,無非是聽有些表達欲強的管理胡吹亂嗙,給他們打雞血。
員工不光要認真聽,還要懂一點酒桌文化,不然得罪誰而不自知,容易葬送前程。
助理是個機靈的,從楚晃微微蹙眉的表情中捕捉到她的不願,解釋說:“咱們公司的聚餐跟別的公司不一樣。”
楚晃靠到座椅上。
助理說:“咱們公司年輕人多,修導不拘著我們,很多人都不用坐班,咱們聚餐就是玩兒,不為了凝聚人心。”
這樣啊。
助理看看表,熱情地跑到楚晃跟前,把她拉起來:“楚總咱先去自我介紹一下吧。下午看您忙我就沒敢來打擾您。”
楚晃被她拉到策劃和製作兩個大區中間的過道,拍拍手:“下班了下班了!”
辦公室的人都抬起頭。
助理拉著楚晃:“楚總都見過了嗎?是不是還沒跟咱們打招呼呢?”
大家打趣:“楚總太敬業了,還沒出過辦公室門呢!”
有人在這時說了一句:“樊老師也一下午沒出辦公室,是跟楚總打商量了?”
樊寧正好從辦公室出來,聽到大家在聊她,笑著走到過道去:“聊什麽呢?”
有人說:“樊老師也跟大家說兩句吧,說完下班聚餐去!”
樊寧笑了笑:“這是新人入職必不可少的環節嗎?”
有人答:“別人可能不是,但您跟楚總必須要說。”
樊寧明知故問,吊著眉梢:“為什麽?”
有人做好架勢,正要搶答,修祈從辦公室出來了。
所有人都默契地化身啞巴。
修祈目不斜視地走到茶水區,慢吞吞地煮了一杯咖啡,然後一手端著咖啡,一手抄進褲兜,目不斜視地往回走。他這個人有軍人身姿,無論是走還是站,都不含胸,這樣的身姿穿西裝就很賞心悅目。
在大家都以為他要進辦公室時,他突然停下來,靠在不遠的原木吧桌。
所有人都等他進門再說話,他突然不進門了,打了他們一個措手不及,他們就這麽大眼瞪小眼地讓場麵尬住了。
修祈的助理走過去,問他:“您是有工作要交代嗎?”
修祈喝一口咖啡,說:“沒有。”
助理小聲提醒他:“那您在這兒是怎麽……”
“我不能在這兒嗎?”
“不是不是……是您在這兒大家放不開。”
“聊你們的,我不插嘴。”修祈說。
助理知道了,轉過身來,跟大家使眼色,對口型:他不走。
其實不用他轉達,修祈說話聲音不小,大家夥兒都聽見了。
樊寧倒是很大方,繼續:“那我就……希望接下來這段時間,跟大家相處愉快。我雖不常坐班,但也是你們中的一員哦,別忘了我。”
該楚晃了,所有人都安安靜靜等著楚晃說話,楚晃不能掃大家的興,提半口氣說:“很高興加入安徒生……”
“咳嗯。”
不遠處的修祈突然清嗓,打斷楚晃說話。大家聞聲看向他,他又是一副置身事外的表情,還自然地喝口咖啡。
楚晃壓著火,繼續說:“初來乍到,關於公司還有很多需要熟悉的地方,到時候還請大家……”
“咳咳。”
又來了。
大家再一次看向修祈,這次連樊寧也不例外。
楚晃不生氣,沒讓人聽出她最後幾字是躥著火苗說的:“不吝賜教!”
照預想,兩個美女說完話,大夥兒是要激動一陣子的,各有問不完的話,但礙於修祈在側,一個個像吞了顆棗,話不敢說,大氣兒也不敢出。
修祈把一杯咖啡喝完,邁著他傲睨閑在的步伐回了辦公室。
大家終於得空喘氣了。
楚晃的助理擺張苦臉:“修導平時可不愛管我們,也不知道今兒怎麽了。”
楚晃沒發聲。
樊寧從修祈身上收回眼來就一直盯著楚晃,看到現在,場子散了,仍沒挪開的意思。
楚晃知道樊寧在看她,也大概能猜到,樊寧在想什麽。
不出所料,樊寧應該是為修祈來安徒生的。現在修祈的注意力稍微偏向了別的女人,她自然是感覺到了。
楚晃覺得,她有必要跟修祈說清楚這些,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煩。
當然,跟修祈談條件,她得做出點犧牲。
修祈的助理小趙跟他進了辦公室,修祈扭頭看到他,上下打量一眼,意思是:你進來幹什麽?
小趙說:“修導,您還有事要讓我去做嗎?沒有的話我就下班了。”
修祈不知道他們具體幾點下班,但肯定不是這個時間:“到點了?”
“今天聚餐啊,要提前下班。”
修祈還真不知道,沒參加過他們的聚餐。
“那我先下班?”
“都誰去?”
“哦,製片這幾個部門都去。”
“都?”
“都,四大部門,還有今天加入我們的兩位美女老師。”
“在哪兒聚餐?”
“嗯?”小趙沒反應過來,他也去?
“地址。”
小趙回神,木訥地報了飯店名字,又小聲提醒道:“今天吃自助,按人頭買單,沒有您那份……”
“那你別去了。”
小趙急了:“可以解決!再多定一個位置就行了!我去通知行政部!”
緊接著,他像是逃離沼地一樣匆匆跑了出去,生怕修祈把他叫住,不讓他去了。
大家聽說修祈也要去聚餐,都像是戴了一副痛苦麵具,全無之前的歡呼雀躍了。
從公司出來,有車的開車,沒車的幾個人一道,拚一輛車。
楚晃來公司是修祈親送的,這會兒站在路邊等車,小夥子們憐香惜玉,有車沒車的都來邀請她:“楚總,上我的車!”
“滾蛋,你有車嗎?楚總上我車吧,我開車是最穩的。”
樊寧這時候挎著包出來,指了指他們幾個:“你們幾個,想什麽呢,楚總要上也是上我的車啊。”
說著話,她衝楚晃笑笑:“我開車了,我載你過去吧。”
楚晃微笑:“我打車了,馬上就到了。”
“都有車,還打什麽車啊?”樊寧走上前,自來熟似的挽住楚晃胳膊。
楚晃推脫不掉,正要答應,修祈從身後走過來,毫不違和地插進嘴來:“都堵在這兒幹什麽?”
幾個人一下子彈開來,讓出了一條路。
修祈看向楚晃:“沒開車?正好,我開了。”
小趙這才從公司出來,正好聽到這句,不想這點小事麻煩他,自作主張地說道:“怎麽能麻煩您呢?我開車了,我載楚總過去吧。”
修祈微微皺眉。
天太黑了,助理看不清修祈的神情,以為他這番操作要立大功,還頗為賣弄地提供了第二個方案:“要不就樊老師順道把楚總載過去。”
樊寧在這時說:“我就是這麽想的,讓楚總上我的車吧。”
楚晃沒再拒絕:“好。”
大家上車的上車,前往的前往,這個小人堆很快散開了。
樊寧跟楚晃一前一後地往外走,走著走著,有人從她身後摟住她的腰,把她打橫抱進了一輛車的後座。
樊寧上車前往後看了看,傻了眼,楚晃呢?
楚晃在車裏看著車外的樊寧四處找她,剛想叫她,歹徒捂住了她的嘴。
她掙紮得更凶,咬了歹徒的手。
歹徒不鬆手:“屬狗的?”
楚晃瞪著他,被他捂著嘴也要罵:“人渣!”
歹徒正是修祈,他見樊寧走了才鬆開楚晃。
楚晃的嘴自由了,更不加休息地罵他:“敗類!賤男人!從今天開始你必倒黴!倒八輩子血黴!”
修祈聽她罵完:“你會凶一點嗎?”
“這不夠凶?也是,你天生犯賤!”
修祈笑了笑,提醒她:“我再看到你張嘴,你就小心點。”
“張嘴怎麽了!”
修祈沒說話,也不用說話,眼神已然作答,估計她再張嘴,他就又親上了。
楚晃恍然想起她現在在修祈手裏,還是閉上了嘴,順便抿起來。
修祈換到駕駛座,開車去了聚餐飯店。
楚晃不想跟修祈一起出現,又是先他一步下車,跟大夥兒會合。
小趙看到楚晃,好奇道:“楚總您去哪兒了?樊老師說上車前就找不到您了。”
楚晃不得已扯了個瞎話:“我叫的車到了,忘記跟樊老師說了。”
大家沒有疑心,端著生食材圍坐在鐵板桌前,等廚師現燒美食。
修祈姍姍來遲,看那步伐似乎是奔著營銷部去的,沒承想半路殺出個程咬金——策劃和發行總監把他拉走了。
樊寧從衛生間回來,坐到楚晃旁邊,衝楚晃笑笑。
楚晃也客氣地回笑。
樊寧切著別人幫她要的鵝肝,輕聲說:“楚總,喜歡吃鵝肝嗎?”
“不喜歡。”
“我也不喜歡,但偶爾也會吃。這就是調劑品的地位。”
楚晃假裝聽不懂她這話的意思。
樊寧突然扭頭,看著她:“有時候調劑品不是很擺得正自己的位置,上了主桌,就以為自己是主菜了。”
楚晃覺得她有話要說,放下刀叉,說:“出去透透氣?”
樊寧就等她這句:“好。”
飯店外的空中花園,有個露天的酒吧,酒吧左半邊載歌載舞,右半邊飲酒聊天。
樊寧跟楚晃坐在右半邊靠欄杆的位置。樊寧先喝了口酒,覺得有點甜,放下杯,別了下頭發便雙手抱臂,看向了遠處。楚晃也不著急打開話題,拿著酒杯端詳杯裏變色的酒。
終是樊寧先開了口:“修祈載你來的?”
楚晃沒答。
樊寧笑笑:“我看見了。”
楚晃說:“我也沒否認。”
樊寧聞言挑了下眉,極細微,不易察覺,隨後說道:“我猜你們目前的關係應該是他正在追求你。”
楚晃當她猜對,沒應聲。
樊寧又說:“你也看出來了,我們的關係不簡單。”
楚晃麵無表情。
“我不是來求你把他還給我的,我是想讓你知道,他是個什麽樣的人。”樊寧說著笑了聲,“當然我也有私心,當你知道他有多渣,你就不會給他機會了。”
楚晃覺得樊寧想多了,她本來也不準備給修祈機會。
修祈的光輝曆史,不用詳說,光是那些女星自己發在社交平台的合照就夠她消化了。
她身邊沒異性緣這麽好卻沒下過海的男人,由此可見,修祈早濕鞋了。
樊寧有些自嘲:“我早知道,他千方百計從辰光總部挖了一個人過來,我刻意通過張子蘊來到安徒生,就是想從中作梗。”
她很坦誠,楚晃覺得,她比電視劇裏搶男人的女人們多個腦子。
樊寧看向楚晃:“但我挺喜歡你的,你看起來不俗氣,明事理,我覺得你不會跟其他女人一樣被修祈的才氣和外表迷惑。”
楚晃等她的下一句話。
“今天修祈在辦公區喝咖啡時,所有人都隻好奇他為什麽會在辦公區停留,但其實,他最引人注意的,是他手上的戒指。”
楚晃根本就沒看他。他愛戴什麽戴什麽,她沒有興趣。
她端起酒杯,喝口酒。
樊寧看到修祈的戒指就向張子蘊確認了,張子蘊當即否認,篤定地說修祈不可能結婚,要是結婚了不可能不請兄弟吃飯。於是她生了一計,準備誆騙楚晃:“修祈跟我結婚了。”
楚晃被半口酒嗆到了。
修祈一回頭,楚晃不見了,把小趙叫過來,問他:“楚晃呢?”
小趙喝了點酒,醉醺醺的:“楚總?楚總跟樊老師出去了吧?兩人都不見了,可能是去空中……”
修祈沒聽他說完,解開袖扣,拉了拉領帶,朝空中花園走去。
樊寧滿意她這個反應。
她想過,如果修祈在追楚晃的過程中告訴了楚晃那枚戒指的來曆,她就說那是修祈扯謊,真實情況是他們結婚了,那是他們的婚戒。
如果修祈沒告訴楚晃,那她連解釋都不用了。
她冒著被拆穿後丟人現眼的風險,仍造了這個謠,是這招雖險,但見成效。試問哪個女人在被一個男人追求時,意外得知這個男人已婚,不是吞了蒼蠅似的惡心?
若是兵不血刃就換得這場爭奪的勝利,她願意承擔這份風險。
但楚晃什麽都沒問她,隻是說:“我想知道,他是怎麽渣你的。”
樊寧回答這個問題之前,先問了她一句:“他是不是從來不說愛你?哪怕喜歡都不說?他總是一副盡在掌握的樣子,做什麽事都很從容,從頭到尾慌的隻有你。”
本來,楚晃聽到樊寧說她跟修祈結婚了,就不準備再聽她說什麽了。結婚這種謊都編得出來,那她的話可信度不大。
但聽到這句,她連睫毛都有了反應——修祈就是這樣。他總說奇怪的話,做荒唐的事,他有時候野蠻混蛋,想抱就抱,想親就親……有時候又很哀傷,像是有很多秘密,有很多委屈,不能說,於是隻用抱她、親她來自我解救。
樊寧又說:“我不知道你有沒有看過一個他的采訪,就是從那個采訪起,他開始被嘲是渣男,後來他就開始頻繁傳出桃色緋聞,坐實了渣男的名號。”
楚晃從不主動去看修祈的新聞。
“現在那個采訪已經找不到了,其實就是問修祈對愛情、婚姻的理解,他說這世上沒有愛,隻有偶爾的需要。”
楚晃心裏一疼,像是被什麽刺了下。
“那個采訪後麵是訪問修祈的朋友,其中問到了周嘉彥,為什麽修祈異性緣這麽好,周嘉彥說因為修祈會給每個女人家的體驗。”
樊寧的語氣變了,說不上憤怒,但能覺出急躁:“周嘉彥跟他關係那麽鐵,他都這麽說他,那他能是好人嗎?”
原來是這樣。
隻是這樣嗎?
楚晃沒在這段敘述裏感覺到修祈有多渣,就……僅此而已?全是媒體和周嘉彥給他貼的標簽?她不信:“你跑題了,不是在說渣你的事嗎?”
樊寧說:“那時候我剛拍了他的電影,晚上劇組人一起吃飯,大家起哄說我們般配,他沒否認,那時候我隻以為他有點喜歡我。殺青後第二個禮拜,我回劇組補拍鏡頭。那天雨特別大,我們在棚內等雨停,聊了很多表演上的事。第二天新聞出來,說我跟他在拍攝現場旁若無人地調情。我開始是害怕的,我怕這件事影響到我的事業。但那時我已經不是我了。
“時隔那麽久,我仍懷念那天的雨,懷念他說話的聲音伴著雨聲流入我的耳朵裏,懷念他向來自在的人生態度……因為我要補拍的戲有點多,所以又在劇組多待了半月。那半個月劇組內外都以為我們私下在一起了。我也以為。可是不出半個月,那個演網劇出身的楊纖予發了一張跟他一起吃飯的照片,還配文說很久沒有這麽開心過了。”
樊寧開始講這段過往時,還有些不情願,拘謹,不願多說,越到後來,越說得快,像是生怕楚晃不能感受她的憤怒。
楚晃感受到了,她也可以想象出,修祈是怎麽在兩個女人之間徘徊,再讓她們淪陷的。
現在的樊寧比兩人剛坐在這裏時難過太多了。
她還要說:“你以為隻有楊纖予嗎?還有很多,各行各業,什麽攜美包場,什麽獨處一室,什麽潛規則。這些新聞你應該看得不少了吧?”
楚晃沒看過,但聽說過。
樊寧越來越激動,把杯裏的酒一飲而盡:“或許開始的采訪說他是渣男,有汙蔑他的嫌疑,但他後來的所作所為,絕對對得起渣男二字。”
楚晃看她好難受,那些女人應該也很難受吧?
樊寧喝完酒,雙手捂住臉,聲音哽咽:“如果不喜歡,為什麽要靠近呢?為什麽呢?為什麽啊?”
她好像醉了。
楚晃看著她,恍然間以為是在看自己。
她會有這麽一天?
怎麽可能?她從沒給過修祈機會,她不會,她在想辦法,很快就能跟他劃清界限了。
隻要她守住底線,就不會。
一定不會。
她把食指的指甲摁進拇指的指腹,讓自己清醒:“你那麽恨他,可你還是為了他來到這裏。”
樊寧抬起頭來,她又何嚐不知道?“我有辦法嗎?你有辦法嗎?你告訴我,你要是愛上他,你有辦法嗎?你沒有,你不可能有!”
“我不愛他。”
楚晃覺得這場談話該結束了,便站起來:“你想爭取你就去爭取,不要再來找我了,我來安徒生是為了工作,不是為他。”
樊寧也站起來:“那……”
楚晃知道樊寧敢這麽公然找到她,就是揣摩過她的心性,知道她不會多嘴,但還是喂她吃了一顆定心丸:“你放心,今天我們的聊天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除非你說。除非隔牆有耳。”
修祈端著杯酒,坐在吧台,背朝散台,聽完楚晃和樊寧的對話。樊寧跟楚晃說什麽他都無所謂,但還是連飲了兩杯烈酒,隻因楚晃那句——“我不愛他。”
她說得真決絕,好像是過去、現在、將來都不會。
那喜歡呢?有沒有?
楚晃回到餐廳,年輕人玩起遊戲,她情緒不佳,無法參與進去,便以有事為由離了場。
從大樓出來,晚風拂麵,帶著梅雨季節的清冷和潮濕,她被那幾口酒衝亂的腦子有些微回轉,清楚了不少。
她大大地吸一口氣,沿著路邊慢慢走向地鐵站。
樊寧說話時,楚晃分明看到自己坐在她的位置,臉上是跟她一樣的表情,說的話也一樣,卑微地祈求對方把那個男人還給自己。
她突然有一點害怕。
她是有主心骨的人,從小到大或許她行為上會妥協,但心裏從不。
她一直都知道自己想要什麽,在所有人混沌、看不清未來的時候,她的眼光已經看到了幾年後。
唯獨在麵對修祈時,她不知道該相信他哀傷的神情,相信他一直情有可原,還是相信網上那些有圖有字的新聞。她有時候稍微偏向他一點,他就玩失蹤不見了。當她的思想偏向新聞裏說的那樣,他又看起來很難過地說“你沒良心”。
到底哪一個是真的?
她是該相信她一直以來對他的印象,還是該相信他對她父母承諾時,那個匪石匪席的眼神?
他若是真的上心了,那為什麽呢?為什麽上心?
他喜歡她什麽?
她的家庭、學曆、外貌、身材,放在老家的相親角可能是出挑的,但放在修祈身邊,貌不驚人,言不壓眾。她有時候也會暗暗得意,那麽多人喜歡他,他卻隻看到她。
但得意不能順意,要是她陷進去了,他反而抽身了呢?
他或許給了每個女人這種假象,讓每個女人以為隻有自己是特殊的。
當謊言被拆穿,真相大白於天下,她該怎麽辦?工作怎麽辦?生活怎麽辦?
難道她真的要去祈求下一個人,把他還給自己嗎?
楚晃走著走著,停了下來,蹲在路邊,抱住胳膊,緩解突如其來的無助感。
她必須得承認,樊寧那番話有殺傷力。那些她或逃避、不願麵對,或一直就沒想清楚的事實,在樊寧那番話後,一股腦地鑽進她的神經裏,逼她看清楚現實。
楚晃身後不遠,有輛出租車正以不超過她步伐的速度跟著她。那輛車副駕駛座上的,正是導致她心神崩潰的人。
修祈讓司機把車停在一旁,胳膊肘杵在車窗窗框,輕摸嘴唇,看著沒狀態的楚晃。
看見她這樣,他有個地方隱隱作痛。
楚晃緩了緩,站起來,走進地鐵站。
修祈沒跟上去,他想去喝點酒。
正要離開時,楚晃出了地鐵站,站在台階上,望著眼前道路,像是在看人來人往。
突然,有個男生急匆匆地跑向地鐵站,他沒注意到楚晃,蹭了她的肩膀,差點把她撞倒,但還算有禮貌,立刻回身道歉。
楚晃痛苦萬狀,看著撞得不輕。
修祈皺起眉,下了車。
楚晃沒為難那個男生,放他走了,那個男生連說了兩句“不好意思”便消失在擁擠的站台。
楚晃肩膀不怎麽疼,就是頭暈,可能是不久前喝的那杯酒來勁兒了。她酒量不好,以為那種調的酒不會上頭,可能是基酒加多了。
修祈扶住她的肩膀。
楚晃回頭看到是他,甩開他的手,邁下台階,沿著路邊,往前走。
修祈在原地幹站了幾秒,跟了上去。
楚晃不回頭,堅決不回頭。
突然雨來,路上行人變得匆忙。
楚晃走著走著胃裏一陣翻江倒海,有點想吐,於是貼著灌木叢朝前跑去。她不知道,她身子歪歪晃晃,牽動著身後之人的注意力。她跑進一家便利店,買了雨傘和礦泉水,再打著傘跑到垃圾桶跟前,胳膊夾住傘骨,雙手抖摟開塑料袋,吐了個痛快。
力氣太小,而雨大風也大,傘就被吹走了,她趕忙丟了塑料袋,跑出去追傘。
修祈幫她撿了起來。
她停在他身前,什麽也不說,要把傘拿回來。
修祈不鬆手。
楚晃搶不過,眼淚啪嗒啪嗒地掉下來,最後幹脆蹲在地上,抱著雙腿,把臉埋進膝蓋,痛哭起來。
修祈看著她,攥緊了傘柄。
他心疼,像是碎了。
他突然想告訴她,開始不是真的,但現在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