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 言

你給我寫個傳記吧。

張石磊對我說的時候滿臉充溢著憧憬。有啥寫啥,正麵的寫,反麵的也要寫,不溢美,不隱惡,你隻管放開寫就是了,一定要寫得像我,不能把我寫成了另一個人,變成四不像了。他說這話的時候,我以為他開玩笑呢,他們這類人的話哪能句句當真。不料幾天後,我銀行卡上就收到了他預支的稿費。這個人啊,還真當真了呢。

那段時間,關於他的傳說沸沸揚揚。有的說他被有關部門叫去談話了,涉及一樁官員的腐敗案;有的說他已移民加拿大,過著花天酒地的生活;有的說他在五台山出家了,法號悟空;有的說他得了絕症,一個人逃遁到了秦嶺深山;有的說他被人謀殺了,屍體被灌進了橋墩;更有甚者,說他把自己冷凍了,待下一個世紀醒來。

張石磊突然從世界上消失了。

他曾給我列過一個長長的名單,我一個個去尋訪他們吧。

一、你做的都將是你的墓誌銘

講述人:張學有

身份:張石磊的同學

你找我還真找對了。我一生下來我爹媽就給我取名叫張學有,意思是啥都有啥都渾全,他們老農民哪知道那個唱歌的張學友啊。

再說了,這個名字誰都可以叫,又不是誰的專利呢,我還有一個同學和國家領導人同名呢。

這房子當然不是我買的。我能買得起嗎?虧你敢提這個問題。

要是十年前我二十五歲的時候買了就好了,那個時候房價才每平方米一千多元,現在,我的媽呀,六千多了,你說我能買得起嗎?我這一輩子都買不起了。不過我也不用買房子了,房子對我而言沒有一點用處了。你看我租的這個地方,十平方米,進屋子就得開燈,樓上沒有廁所,樓下倒是有個廁所,但是房東不讓上,那是人家一家人的專用廁所,每天鎖著門,鑰匙掛在人家屁股上。有時候拉肚子實在來不及了,我就在房子裏解決,裝到塑料袋裏,或者夾在報紙裏。要是心情不好了,就從五樓直接扔到對麵的樓頂上,或者扔到樓下的菜市場,反正又沒有人看見。我當然不願意在自己屋子裏拉屎撒尿了,但我也是被逼得沒有辦法啊。村子口倒是有公廁,上一次一塊錢,辦個卡的話一次五毛錢。你說說,我把肥料貢獻給人家,人家反而向我收費呢,真的一點道理都沒有。就這樣一個爛地方,房租費一個月就得三百多塊錢。房東還老叫嚷著要漲價呢。

謝謝你能聽我講一大段題外話。現在開始切入正題講張石磊吧。

呸!我為有張石磊這樣的同學深感恥辱!如果你了解張石磊的發家史、成長史、暴發史、愛情史、腐敗史、墮落史、犯罪史,也許就會改變你狹隘的看法和不與時俱進的觀點。張石磊和我一個村,我們曾是同班同學,小學初中高中大學都是,他上初中成績一直不如我,到了高中,他一直徘徊在班級二十名以後,而我,一直是班級前三名。他經常抄我的卷子,有時候抄得都忘了改名字,直接把我的名字就寫上了,我都不好意思。你評評理,就這個智商,人家後來成了傑出企業家、政協委員、商會主席、傑出青年、慈善家,這還有天理嗎?我原來相信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是不報,時候未到,現在我不相信了,他媽的,純粹是騙人呢!

高考的前一天他請我在鎮上吃了一頓烤肉喝了幾瓶啤酒,也許是我長時間沒有吃烤肉喝啤酒的緣故,那晚上我吃得太多了。又也許是我們神經繃得太緊的緣故,據張石磊說,那個刮著大風風中還飄灑著黃沙的傍晚,我們吃了一百二十串烤羊肉、二十串烤牛肉、五十串烤牛鞭,喝了四瓶子黃河啤酒,結果當天晚上我回到家就拉肚子。第二天我進考場就想上廁所,到了廁所卻拉不出也尿不出,但是一到教室,就又想拉屎撒尿,但是到了廁所卻又一點屎尿也沒有。邪門了,我懷疑張某人給我下了毒,不然能出現這麽怪異的事情嗎?我就不管了。我不信會拉到褲襠裏。我就想認真地答題。誰知道憋不住了,嘩啦啦地拉到了褲襠裏。你想啊,呼啦啦的,就跟放開了閘門似的,屎尿順著褲腿往出流,就像我身體裏流出了一條洶湧的河流,似乎要流出教室,流過樓梯,流到學校的操場上。那個陣勢啊,像是黃河決了大堤,屎尿咆哮著,席卷了樹木牛羊莊稼房屋人群,浩浩****地、一直不停歇地往前流,太壯觀了,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複回。

你認為我在編故事嗎?

你這個人一點想象力也沒有,一點藝術性思維都沒有,你這麽呆板教條僵化呆滯,難怪寫不出名。你老是把手在臉上搓,搓得那麽響亮,你不怕把臉皮搓掉嗎?你把本來就不聚光的眼睛瞪得那麽圓那麽亮,不怕眼珠子跑出來嗎?那次高考我創造了奇跡,創造了一條可以跟黃河相媲美的河流,我給它取名叫黑河。此後的光輝歲月裏,這條臭名昭著的黑河一直跟著我,它越來越混濁,越來越闊達,簡直可以用波瀾壯闊來形容了。我鬱悶的時候、不得誌的時候、被人侮辱的時候,那條河就出現了,它咆哮著怒吼著狂奔著,從我的身體裏傾瀉而出,摧毀一切阻礙它的事物,席卷著汽車樓房大禮堂大廣場大銀行。嗬嗬,我身體裏永遠奔騰著一條河流,一條攜帶著屎尿及憤怒的河流。

你不要認為我的腦子有毛病。我的腦子好得很,一點問題都沒有。我能背誦李白大部分的詩,辛棄疾的詞我基本都背過,魯迅的《野草》我能全文一個標點符號都不錯地背下來,你行嗎?所以,請不要說我是瘋子,說我的腦子壞掉了,誰這樣說就是侮辱我的智商。誰見過瘋子精神病會背誦魯迅先生的文章?我估計你連魯迅都沒有讀過,一個連魯迅都沒有讀過的人有啥資格審問我呢?笑話,天大的笑話!

當我沉默著的時候,我覺得充實;我將開口,同時感到空虛。

過去的生命已經死亡,我對於這死亡有大歡喜,因為我借此知道它曾經存活。死亡的生命已經腐朽。我對於這腐朽有大歡喜,因為我借此知道它還非空虛。中國一向就少有失敗的英雄,少有韌性的反抗,少有敢單身鏖戰的武人,少有敢撫哭叛徒的吊客;見勝兆則紛紛聚集,見敗兆則紛紛逃亡。戰具比我們精利的歐美人,戰具未必比我們精利的匈奴蒙古滿洲人,都如入無人之境。“土崩瓦解” 這四個字,真是形容得有自知之明。心事浩茫連廣宇,於無聲處聽驚雷。

你們這些耍筆杆子的聽過嗎?傻眼了吧!你們以為我是瘋掉了,其實,在我的眼裏,大多數人都是瘋子,一群瘋子而已。這個張石磊還給你們報社捐過錢,聽說有七位數呢,還給你們送過錦旗,上麵寫著“鐵肩擔道義”。我的天,你以為我不知道啊。他那個廠子生產的東西你們敢吃嗎?你到我們村上的那條河去看看,水裏還有一條魚嗎?河邊的莊稼地裏連草都不長了。那可是我們柳鎮的母親河啊。我和他小時候還經常在河裏遊泳呢。我們放學回來總要先在河裏洗洗澡,他可憐得隻會把頭紮進水裏,像一頭顧頭不顧屁股的豬。我有時候嘲笑他,給他的屁股上美美踢一腳,有時候就把他的褲子踢爛了。他的褲子當然容易爛了,屁股在板凳上磨得光溜溜的,褲子就磨出了兩個洞,像是屁股上長了兩隻眼睛呢,他走路你能看到他的屁股蛋子一晃一晃的,他那個時候老穿著一條花**,嘿嘿,我們家裏窮,我們就不穿**。唉,我們家鄉的小河就叫那個忘恩負義的雜種給糟蹋了,就像有人朝水裏撒了一泡尿拉了一泡屎,那水就永遠不是水了。我的父親母親大伯二伯都沒水吃了,他們隻好到深山裏背水吃,家家戶戶弄了一個大水缸,把從山裏背回來的水裝進大缸裏。那山裏的水好啊,跟礦泉水一樣,生喝最好了。張石磊把我們祖祖輩輩賴以為生的水源給汙染和破壞了,你們說,他該當何罪?查一冰在網上發了幾個帖子和幾張圖片,張石磊就告人家誹謗,說查一冰破壞了他企業的聲譽。他一報案,派出所就受理了,他們不辭勞苦地在張某人公司人員的陪同下去了廣州長沙,還去了黃山華山九華山,最後到了南京中山陵,又到了福建的普陀山、三亞的天涯海角、蘇州的園林,最後他們不知道在哪裏抓住了查一冰,網上的帖子被他們刪得幹幹淨淨。查一冰關了幾天寫了一封道歉信給放了。嘿嘿,既然查一冰的罪名不存在,你們錯了,並且錯得非常離譜,就應該給人家道歉吧?就應該追究相關責任人的責任吧?但至今都沒有給人家查一冰一個明確的說法。

那件事將張石磊永遠釘在了曆史的恥辱柱上。

他至今都藏著掖著呢,至今都沒有給組織坦白交代,這種人組織怎麽能相信呢?這件事比他的企業汙染我們水源還要可怕還要嚴重得多,但這件事就是沒有人追究。我本來也不想追究,可如今到了這個地步,我決定不放過他,徹底地向你們揭露他卑鄙無恥的嘴臉。你要認真記錄啊,要給組織如實匯報啊,一定不能讓這種投機分子的陰謀得逞。好,你認真聽著,我開始講了。

你年齡小,估計那年你還沒有出生呢,估計你連聽都沒有聽說過呢。那天的風大得能把人吹上天,幸虧我們人多,風才沒有敢把我們吹起來,我們手裏舉著小旗子,風把旗子吹得呼啦啦響。我們咬著冷冷的牙,像是一群走在無人曠野上的狼。班長走在隊伍的最前列,他手裏的旗幟舉得最高了,嘩啦啦的,像是一支呼嘯的燃燒的火把。班長說我們要保持隊形保持良好形象,張石磊昨天中午至今都沒有吃飯呢,他是我們團支部的宣傳委員,我們班上的小旗子都是他親自去外麵定做的,不像別的班級,每個人手裏的旗幟不統一,亂糟糟的,我們班上的旗幟都是一模一樣的,我們像一支訓練有素紀律嚴明的部隊。班長為此表揚了張石磊。但事情偏偏出在張石磊身上,張石磊說他餓了,說他從昨天中午忙碌到今天中午還沒有吃個飽飯呢,說他肚子裏麵嘰裏咕嚕地響呢。班長說,你忍忍吧,我們都沒吃呢,誰能想起來要吃飯呢?我們到街上走一圈就回來了,忍忍吧,堅持堅持吧。但張石磊說他實在堅持不住了,再堅持再忍受就會死人的,他的腸胃就會餓得自己爬出來找吃的,那個時候出啥事情誰也料不到誰也控製不了。班長是個深謀遠慮的人,自然沒有答應張石磊的無理要求。隊伍緩緩向前行進著,路過一家麵包店時,張石磊突然揮著小旗衝進了店裏,他抓了幾個麵包就往嘴裏塞,店主不幹了,和他撕扯起來。隊伍裏很快就衝出幾個人,他們將店老板打翻,將一袋袋麵包紛紛拋向街麵。你能想象到天上落麵包的情形嗎?路人像搶鈔票一樣爭搶著天上掉下來的麵包。我們的隊伍徹底亂了,路人也加入了搶麵包的行列,有的迫不及待地衝進了店裏。是啊,胸中的氣已憋得太久了,肚裏的火已實在忍不住了,誰能冷靜得下來呢?誰能無動於衷呢?平時那麽多規矩束縛著,現在好了,有人帶頭去除了盔甲,幹啊,好好幹一場。隊伍徹底散了,我們像一群亂糟糟的蜂,像一團亂哄哄的螞蟻,班長拚命揮動著旗幟,他的嗓子喊啞了,但是這時候還有誰能聽進去?人變成了叢林裏逃出來的狼和虎,你想想,它們能受控製嗎?過後,我們的班長被幾個穿製服的人帶走了。那年,我們有寫不完的檢查,寫不完的自我證明,再過後,我們的班長就不見了,畢業也沒見他,不知道他到哪兒去了。後來聽說,我們的班長被放到一個偏僻的村莊當老師去了。聽說他一直獨身,一直獨身。後來聽說他養了幾頭野豬,做野豬和家豬的雜交實驗呢。我一直想去看望他,但實在抽不出時間,今天拖到明天,明天拖到後天,總以為時間多得是,想不到沒有時間了。

這怎麽和張石磊沒有關係呢?

他是第一個帶頭衝進商店裏的,他是第一個搞破壞的,如果定為犯罪,他就是第一個實施犯罪暴行的。他起了一個很壞的頭。那個局麵和陣勢我們的班長當時確實控製不了。事實證明,那些衝進商店搞破壞的都是社會上的閑散分子,都是社會上的無業遊民,他們混進了我們的隊伍,我們的確是幼稚的,加之張石磊起了一個很惡劣的頭,事情的發展就無法控製了。

你們說沒關係,就沒有關係嗎?我是見證人啊,這麽多年過去了,我一直沒有忘。張石磊要給班長道歉,但他一直沒有做。事後班長主動承擔了所有的責任。即使這樣,張石磊還給學校和有關組織報告,詳細列舉了我們班長所謂的種種罪行,諸如班長過激的言行、班長不符合主流的思想,諸如班長與某些人來往密切,諸如班長如何策劃如何搞事,等等。他把所有的事情都賴到了班長的頭上,班長一一認了。班長原本是有個好前程的啊,他連續四年被評為優秀班幹部。

按規定,畢業分配可以優先選擇好單位啊,機關事業單位,隨便選啊。班長要是進了機關,按照他的智慧他的智商,現在估計最低也是廳級幹部了吧,嗬嗬,這一切因為張石磊,便化為烏有了。你說,這沒有關係嗎?張石磊還將班長的十幾本日記偷出來,交給了組織;還將班長與一些人的來信也偷出來,交給了組織;還將班長看的一些書,書上某些重點文字畫了線做了眉批,交給了組織。你說,張石磊這樣陷害同學也算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了吧?他當然得了好處,畢業分配進了洛城一家中字頭的企業。

張石磊到企業一年後就當了團委書記,這進步夠神速的吧?也該這小子運氣好,企業那幾年正倡導能者上、庸者下、劣者汰。企業麵向全廠,拿出幾個職位進行公開競聘,這其中就有團委書記一職。張某人到底在學校當過宣傳委員,嘴皮子上的功夫還是一套一套的。他在競聘大會上慷慨激昂抑揚頓挫,講自己如果當選為團委書記,將如何如何,一要二要三要四要,列舉了五六條舉措,現如今我都不清楚他那些騙人的鬼話是如何贏得廠領導一班人的信任的。他沒有任何懸念地成為建廠三十年來最年輕的團委書記。當了團委書記,張石磊就經常到車間檢查工作。不久,他就與車間一個愛寫詩的女工陶建芳好上了。一米七五,披肩發,細腰,臀部圓鼓鼓的,胸很大,走起路來一顫一顫的,每天專門有人等在廠門口,就是為了看那個陶建芳一扭一扭地走出來。

陶建芳和張石磊好上了,我是很久以後才知道的。那個時候陶建芳的肚子已經很大了。那時團委書記還住在集體宿舍裏,一個宿舍住了三個人,他的辦公室也是集體辦公室,很多事情很不方便,他隻好去車間尋找幽暗的角落。陶建芳的肚子越來越大了,但是據說團委書記還沒有最後下定決心。你想想啊,陶建芳是個臨時工,臨時工要轉為正式工,太難了,廠裏同意了還不行,還必須報上級單位批準,在上級單位裏沒有強硬關係,能得到批準嗎?我相信那個時候張石磊的內心是矛盾著的,極端地矛盾。他經常喝酒,一個人在夜市攤上喝啤酒,經常把自己喝得醉醺醺的。有時候他在錄像廳通宵看錄像,一張票兩塊錢,都是香港的武打片、凶殺片、黑幫片,20世紀90年代流行的就是這種片子。你走到街上,滿街道都是打打殺殺的聲響。張石磊好多夜晚都是在錄像廳裏度過的。他看完了片子就去找陶建芳。有時候陶建芳在上夜班,有時候陶建芳下了班之後在宿舍睡覺。出身農村的陶建芳已經單方麵把訂婚的日子敲定了,他也見了陶建芳的父母,那一對老農啊,親自給他泡茶,給他點煙,完全把他當作一個大官對待了。他們當然不知道團委書記是多大的官員,還以為是縣委書記呢。我們廠是縣團級,團委書記是正科級,石磊的級別和市上的各局局長一般大。陶建芳這樣介紹自己的未婚夫。乖乖!陶建芳的父母嚇壞了。他們見過的最大的官也就是村主任,並且村主任也不是想見就能見的,何況局長縣長市長書記啊。他們看張石磊的眼神就像看著大慈大悲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

唉。

啊,那個張書記啊,你想辦法把芳芳的戶口轉到市上,再想辦法把芳芳轉成正式工,你們廠子大,每年都有轉正指標,這對你來說簡單得很,芳芳都是你的人了,你看芳芳肚子越來越大了,趕緊把婚一訂,就算把這事明確了,把關係明朗化了,再挑個日子趕緊結婚吧,最好在國慶節,這個日子好呢,普天同慶,不敢再拖了。

你聽聽,陶建芳的爸爸雖然和張石磊的爸爸一樣都是老農,都是修理地球的高級工程師,但人家這個老農講出的話就很不一般啊。可你知道張石磊是怎麽想的嗎?張石磊想到如果陶建芳不能轉正,自己就要和這個臨時工女人過一輩子,他當然不甘心。可是陶建芳已經為他打了幾次胎了,連見錢眼開的小診所的大夫都忍不住勸說,這個留下吧,不敢再打了,再打你老婆一輩子就懷不上了。

張石磊聽了這話,卻覺得人家在騙自己,還責怪說是陶建芳勾引自己,覺得如果陶建芳轉不了正,自己娶了她,將來會限製自己的發展。

但是陶建芳這個傻女人卻不這麽認為。她說,轉不了正也沒啥啊,我還有手藝呢,我學過理發,我在街上開個理發店,那不是也很好嗎?那比每天上夜班過著黑白顛倒的日子好呢。再說了,幹個臨時工有啥意思嘛,發福利正式工有,我們臨時工沒有,幹一樣的活,拿的工資比正式工少一大半,還經常被人歧視,幹這個臨時工有啥意思呢?

張石磊才不這麽想,他一想到自己的老婆開個理發店,手每天在別的男人頭上摸來摸去的,就突然覺得生活沒有了意思,一點意思都沒有,沒了趣味,無聊,無聊極了啊。

這個時候,張石磊生命中另一個重要的女人出現了,她的出現將徹底改變我們年輕團委書記的命運。

漂亮?呸!這個女人能比陶建芳漂亮嗎?我們村裏李黑記養的母豬都比她漂亮。不是我貶低她,女人長成這個樣子也是夠可怕的,但就是這樣的女人,被張石磊瘋狂地愛上了。

她還是技校的一名學生,來車間實習的時候,碰上了經常以檢查工作為名去車間和陶建芳幽會的張石磊。

就在她走神,手指差點被傳送帶夾傷的時候,張石磊在車間主任的陪同下懶洋洋地走過來了。

張書記,她對即將走過身邊的張石磊說,我想入黨,申請書交給你行嗎?

張石磊的目光在她方方正正的臉盤上倏忽劃過,交給車間黨支部就行了。張石磊邊說邊走。

張書記,你好官僚,她說,你這個書記和青年的距離就那麽遠那麽遠嗎?

張石磊便停下了急匆匆的腳步,目光再次劃過她爬著幾顆黑痣的臉。他剛要張嘴,旁邊有人拉拉他的衣袖對他耳語了幾句,他便瞬間換了溫和的臉色,走到她的機台邊,走到她身邊說,當然可以了,你隨時可以把申請書交給我,黨組織的大門任何時候都對先進青年敞開著,我們是黨的後備軍,我們是黨的先鋒隊。

張石磊當然永遠不會忘記這一天。他記住了他生命中這個值得永遠銘記的日子。因為這個女人後來改變了他的命運。與這個女人相關的另一個日子張石磊也永遠不會忘記。一周後的某個晚上,他就爬上了這個女人大平原般寬闊的軀體。

那天中午,挺著大肚子的陶建芳看到張石磊像一隻餓極了的氣急敗壞的狗伏在李新麗的裙子裏。陶建芳撫摸著自己挺起來的肚子,她感到肚子裏的嬰兒在用力地踹她,狗,狗狗,混蛋,一群狗,她跌跌撞撞地從五樓下樓,在四樓跌了一跤,身子從四樓的十三級台階滾到了三樓。她爬起來,腳下流出了一條血河,像是一條血紅血紅的蛇,她走到哪裏,這條蛇就跟到哪裏。

陶建芳被送到醫院就死了。失血過多,死了。兩條活生生的人命就這樣沒了。你說,張石磊難道不是劊子手嗎?張石磊曾經答應過要和陶建芳訂婚結婚的,訂婚的日子都選好了,酒店都選好了,但因為李新麗的出現,一切都被打碎了。在這場男女的戰爭中,陶建芳失敗了,敗得一塌糊塗。

後來的事實證明,我們張書記的選擇是英明的、正確的、光榮的、偉大的。要是我,我也會這麽選擇啊,我也喜歡親愛的李新麗啊,我們都喜歡。我們喜歡李新麗,不是因為李新麗長得天姿國色啊,而是因為李新麗的爸爸啊。他爸爸是誰啊?我們廠的廠長啊。

從此,張石磊的發展走上了快車道。你是不是覺得很俗啊?我也覺得很俗,但這樣大俗大雅的故事每天在我們的身邊,在我們的土地上樂此不疲地上演著,像是惡俗的肥皂劇,一集連著一集,永遠不會落幕。

我們的廠子是倒閉了,但倒閉的原因你根本不知道啊。為啥倒的啊?還得說李新麗的爸爸。李新麗的爸爸很快就調到了省公司。

省公司的權力可大了,下屬企業的人財物產供銷全歸他們管理。他們每年給企業下達生產計劃,叫你生產三千大箱,你超一箱子都不行。李總對我們這個廠子很有感情,他畢竟是從這裏出去的嘛,他對廠子的一舉一動都非常關注,就像關心自己的子女一樣關心著廠子的發展。張石磊很快就轉崗了,從團委書記到了廠辦主任,一般情況下,廠辦主任最後都會提拔的,最低提個副廠長,副處級嘛。

李新麗的爸爸就是從廠辦主任的位置上提起來的。張石磊幹了一年廠辦主任,李總就提議讓他幹副廠長。你想想嘛,他要學曆有學曆,要年齡有年齡,各樣都符合幹部政策。但是在公示的時候出事了。廠裏收到了幾十封匿名信,據說省公司人事處也收到了十幾封匿名信。更可怕的是,一張大字報直接貼在了廠區的公告欄上。那裏從早上到下午都有一大批好事者在圍觀,一傳十、十傳百,幾乎整個廠子都知道了。匿名信嘛,當不得真,要是收拾你,匿名信就是砍你腦袋的利劍;要是保護你,匿名信就是子虛烏有不值一提。

那封信給張石磊羅列了八個方麵的事項。男女作風當然是主要的了,說他亂搞男女關係,私生活混亂,經常勾搭車間女工,導致一人流產一人大出血死亡。說他品行敗壞,當年上大學的時候就誣陷班長,將自己作的惡全部推到班長頭上,致使班長替他背了十幾年黑鍋,至今得不到平反昭雪,說這樣的人我們的黨能用嗎?這樣的人能提拔到領導幹部的崗位上嗎?匿名信還說他經常將車間領導送他的煙拿到黑市上賣,他不僅倒賣白皮煙,就是處在試製階段還沒有上市的煙,而且還倒賣煙絲,這樣不是嚴重破壞了卷煙市場秩序嗎?據說廠裏失竊的五箱子二百多條煙就是他夥同他的老婆幹的,保衛科也調查了,據說情況很複雜,也就不了了之了。諸如此類的問題還有很多,我就不一一列舉了。匿名信最後強調指出,這樣的幹部我們能用嗎?這樣的敗類怎麽能混跡於我們的幹部行列呢?這樣的人早該繩之以法了,還能讓他長期逍遙於法外嗎?最後匿名信幾乎是以威脅的口吻強調說,如果你們處處包庇這樣的流氓渣滓和社會敗類,那麽,心懷正義的人民必將像誇父一樣決心上訪到底、舉報到底,廠裏不行就向市裏反映,市裏不行就向省上反映,省上不行就向國家局反映,國家局不行就向國務院中共中央全國人大中紀委最高檢最高院反映,我們就不相信他的能力能有那麽大,手臂有那麽長,保護傘有那麽遼闊那麽寬廣。同誌們啊,親愛的組織啊,考驗你們黨性的時候到了,讓我們拭目以待吧!

你們聽聽,這個匿名信夠義正詞嚴的吧?夠光明磊落的吧?夠有不把張石磊掀翻誓不罷休的勁頭吧?你問發揮作用了嗎?也不能說完全沒有發揮作用。對張石磊的任命到底還是產生了一些意料不到的影響。他這個副廠長雖然沒有提拔成,卻成了工會主席。你們說,是不是很有點意思啊?於是,這個建廠以來最年輕的工會主席誕生了。不管如何給他解決了副處級。這個台階很重要啊,上了副處級,張石磊便會一級級地上升啊。

我寫的?

呸!我才不會寫這種玩意兒呢。我要寫,我就光明正大地署上我張學有的大名。署了名的舉報信按規定一般都要給寫信的人回複的。既然敢署名,我所反映的一定是真實的,起碼是我的眼睛看到的心裏思考的,絕不是道聽途說憑空杜撰或者利用文學手法進行的所謂創作。

當然,張石磊也曾懷疑舉報信是我寫的。他說,學校的事情都過去十多年了,班長也一直安靜地在一個偏僻的村莊教書,他自己也許都忘記了自己曾經犯過的錯,而你是知情人之一,當年你也是參與者之一啊,還是重要的見證者呢。其他人怎麽可能知道這些內情呢?十有八九是你幹的。張石磊在辦公室裏抖著舉報信責問我。

奇怪,舉報信怎麽會這麽快就到了他的手上呢?我當然矢口否認了。我說,我不會幹這種事,這種事情我是絕對不會幹的,我確實對你很有意見,對你的某些所作所為也很反感。比如陶建芳因為發現你和李新麗的好事,她還懷著身孕,從樓梯上摔下去大出血死了,你一點悔恨都沒有,憑這點,我就對你有意見,並且是像江水一樣咆哮的怒吼的意見。你當然也不配和我繼續做朋友,我已經將你驅逐出了我朋友的行列,但是我不會給你寫大字報,不會在你人生的關鍵時刻給你漫天散發匿名信,那不是我做事的風格。我要是告你,我就給上級部門實名舉報,絕不搞偷偷摸摸的行為。

張石磊的手指頭叩著桌子說,你對我有看法我理解,畢竟咱們一同畢業,我很快就當了工會主席,副處級了,而你還在車間裏當機修工,雖然你業餘時間寫寫詩,但是十個詩人有九點九個是瘋子,我希望你不要也成為瘋子。咱們既然當不了朋友,但也不要成為水火不容的敵人,咱們沒有根本利益上的衝突和對立。咱們都是從柳鎮出來的,從柳鎮出來一兩個人才容易嗎?咱們要珍惜啊。我當了工會主席,自然有機會就關照你啊,咱們既是同學,又在一個宿舍住了四年,曾經是推心置腹肝膽相照的朋友。作為朋友,我曾經給你講過許多有關我的事情,光彩的不光彩的、偉大的不偉大的、光明的不夠光明的,這些都請你忘掉,不要給第三者講,你掌握了我的秘密,但請你不要在關鍵時刻出賣我,看在我們曾經情同手足患難與共的分上。

我對忐忑不安的張石磊說,你放心好了,雖然我們做不成朋友了,但我不會拿你的血染紅我前進的路途,即使烏雲遮蔽了天空,任何時候我也堅信,光明一定會來臨。

張石磊聽了我的話,哈哈大笑起來。他對我說,我會想辦法把你調出車間的,老是待在車間有啥前途啊,連個對象都找不到,到了機關就好了,好女子搶著往你身上撲呢。

不用你幫忙,我就喜歡待在車間,我喜歡聞車間的煙草味。我冷冷地拒絕了張石磊對我的慈悲和憐憫。

我還是有點骨氣的。現在的人有幾個有骨氣有風骨有傲骨的呢?大部分都變得像你們這樣趨炎附勢八麵玲瓏口蜜腹劍笑裏藏刀不學無術欺上瞞下好大喜功,我這樣的人根本就是稀有動物。

張石磊說幫我,他其實是給我打麻藥,想麻醉我,讓我徹底忘掉他肮髒的過去。你說,他肮髒的過去我能忘掉嗎?他拿這些跟我做交易,他真是認錯了人。我想不通我們當初為何成了無話不談推心置腹的好朋友的?在省公司當了常務副總的他嶽父,一心想把他推上廠長或是書記的寶座,無奈他的舉報信太多,組織一來考察,他的舉報信就滿天飛。領導和組織的意圖難以實現,這讓李總極為惱火,恰好省上要求關停小型企業,我們的廠子自然首當其衝。其實也可以不關,掛個分廠的名義照樣可以生產。但是我們的老廠長不願意了。省公司多次要調他走,他就是不走。老廠長畢竟在廠裏時間長,對廠子有感情,他可是從車間技術員到車間主任、動力科科長、質檢科科長、副廠長、廠長一步步幹上去的。他打心裏也不喜歡張石磊。但張石磊的嶽父是省公司的常務副總,主管工業生產這塊,他隻好在心裏忍著,表麵上對張還是很客氣的。但要提拔張接替自己當一把手,他自然很不樂意。僵了兩年,國家產業政策調整,我們廠就被省公司列入了關停的行列。老廠長帶著人去省公司求情,說他願意把廠長的位置讓給張石磊,隻要允許企業生產,隻要給企業生產計劃,但是這個請求遭到了李總的堅決拒絕。李總說,這是國家局的要求,也是大力響應國家產業政策的積極舉措,就是要關掉生產能力低下的技術裝備落後的小企業,就是要組建大型企業集團,組建行業航母艦隊,豈能因為你一個企業的局部利益影響整個行業的改革進程?老廠長怏怏地從省城回來了。其間,我們組織了兩百人的隊伍到省公司去上訪,我們在省公司門口坐著,我們坐了一天,便坐不成了,老廠長跪在大家的麵前,乞求大家回去。老廠長的職務很快被免掉了,他的罪名是煽動職工鬧事,影響國家機關正常工作秩序。省公司派了一個工作組,主要任務是查老廠長的問題。省公司收到了有關老廠長的幾十封舉報信。省公司當然分外重視了。老廠長被調查了近一年。我最後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的身子懸掛在工廠門口的旗杆上。我沒有想到他會那麽瘦,像是一塊風幹的臘肉。

一年後,工廠徹底關了,我們每個月發放二百多塊錢的生活費。洛城街頭隨處可見我們的工人。蹬三輪車的、擦皮鞋的、擺小攤子的、賣涼皮的、賣菜的、開小吃店的,都是我們廠裏的男工或者女工。那一段時間洛城的搶劫犯多了,經常聽到某某被抓了,某某跳水了,某某發生車禍了。後來聽聞張石磊帶著我們廠幾個技術頂尖的師傅,去了福建一家黑煙廠。他們啥都造,紅中華、紅塔山、雲煙,市場上啥牌子暢銷,他們就造啥牌子,因為技術好,造得跟真的一樣。黑煙廠的老板給他們開很高的工資。許多人待在黑煙廠不想離開了。但張石磊掙了三年大錢後,辭掉了副廠長的職務,果斷地回來了。事實證明,上帝總是在關鍵時刻眷顧他。黑煙廠在一年後的打假專項鬥爭中被剿滅了,當時去的幾個工人被關進了監獄,而他,安然地脫身了。

是啊,人家善於抓住機會。我們工廠關閉後,廠房就閑置下來。大門每天上著鎖子,廠區裏麵長滿了荒草,野狗野貓及一些叫不出名的動物在這裏找到了棲息的家園。好家夥,你一個人走到廠區的後院,高大的廠房像是廢墟一般,樹枝長得自私蠻橫,將林蔭道遮蔽得如暗夜裏的荒蕪小徑。你似乎走進了光影斑駁的叢林,突然兩隻野狗從你身邊一躍而過,一條蛇鬼魅般地滑過你的腳尖,那隻跟你走了很久的貓懶洋洋地叫著,爬上了那株糾纏著藤蔓的梧桐樹。你看到了那眼井,井口嘩嘩地吐著白氣,幾隻麻雀在井沿上散步,不時伸著腦殼將目光投向幽深的井。那井裏曾經死過一個女工,具體因何而死,也說不清了。據說是投了井,肚子裏還有幾個月的嬰兒,造孽啊,這年紀輕輕的。你對黑乎乎的井生了憤怒,向井口扔了一塊石頭,嘩,那群麻雀飛起來,身子就落到了街邊的那家也跟著企業倒閉了的招待所。那曾是我們廠的招待所。因為全部的牆壁都刷成了紅色,所以也被洛城人稱作紅樓。紅樓最輝煌的時候曾經接待過國家局的領導,省公司的領導來我們企業視察的時候也經常下榻此樓,招待所門口常是車水馬龍一派繁榮景象。紅樓在關停一年之後重新開張了,那天的鞭炮聲轟隆隆地響了好半天。自企業倒閉後,許久都沒有這麽熱鬧了。張石磊在新店開張儀式上講了話,招待所改了名,叫金葉國際大酒店,號稱四星級,意欲做洛城酒店業的老大。開張那天,省公司的李總也來了,陪李總視察的還有洛城的各級黨政領導。我們看熱鬧的不關心哪個領導出席了講話,我們隻尋思是不是有機會在這裏謀一份差事。大酒店啊,需要的人當然多了,保安、清潔工、服務員,我們統統都能幹啊。張石磊不愧當過企業的領導,政治覺悟還是很高的,他聘用了我們企業大量的下崗職工。用《洛城日報》記者報道中的話說,他用的職工全部是下崗職工,他對下崗職工總是帶著深厚的感情。五樓是歌城,卡拉OK才剛剛興起,張石磊斷定這種新的娛樂業態一定會風靡洛城,他便果斷地做了引進工作,事實證明張某人的眼光確實超前而富有謀略和戰略。金帝歌城有二十多個包間,服務小姐都是嚴格按標準配備的,那裏最值得稱道的是富豪可以消費,平民也可以消費。叫服務員陪你唱歌要花二十元小費。到了夜晚,金帝歌城金碧輝煌,像一顆閃閃發光的明珠,很多洛城人即使不愛唱歌,也愛到這個神秘而詭譎的地方看看,貧窮限製了他們的想象力,他們永遠無法想象出這家宮殿般的酒店每天上演著怎樣的故事。據說張某人這家酒店每天的營業額都在五位數以上。他很快就賺取了人生的第二桶金。

那個招待所就跟白送給他的一樣。企業倒閉後,招待所也關停了。五萬元,招待所以每年五萬元的價格對外租賃經營。張石磊做了洛城第一個吃螃蟹的人,據說銀行也給他貸了一大筆錢。省公司的李總是見過大世麵的,他去過北上廣,也去過美國日本英國等資本主義國家,經過長時間的深入考察,他自然對資本主義國家發達的娛樂業有著自己獨到的見解。張石磊也帶回了大量資料及光碟,這些自然令他腦洞大開。創造是艱難的,但模仿卻是容易的,金帝歌城突然之間成了人們茶餘飯後酒醉飯飽的思慕之地。張某人的確聰明,他雖然從事了娛樂業,卻從不放棄對政治的關注,他每天下午七點必看中央電視台的新聞聯播及本省的新聞聯播,堅持每天閱讀《人民日報》還有省報,以及《洛城日報》。

他在公司的高層會議上講,一定要了解國家政策的走向,了解國家的大政方針,了解一個區域的政治經濟文化,我們的眼光不能僅僅局限於洛城,要跳出洛城,站在本省乃至全國的高度看待問題和決策問題。

他將我們廠那片廢棄的廠房買了。很多人認為他傻了,那片破敗的廠房有啥用啊?莫不是錢掙多了腦子燒壞了?但他並不對眾人的譏諷和不解進行解釋,他隻是淡淡地說,我畢竟是從廠子出來的,我對那個廠子有感情,這個爛廠房凝聚了我們的青春和血汗,我畢竟在那裏幹了八年,工廠倒閉前我還是工會主席啊。我沒能維護職工的利益,許多職工生活無著,看到曾經光榮而富有尊嚴的工人兄弟們在街頭蹬三輪車、擦皮鞋、擺煙酒攤、開小飯館,看到幾代人因為工廠倒閉了,一家子人的生活陷入了困境,我的心裏真的很難過。我不是唱高調,也不是說大話官話,我真是這樣想的。我把廠房買了,是不想這個廠房被其他人買去,我就是存著這點私心啊。

我們都信以為真了。那占地五十多畝的廠區便被他買到了個人公司的名下。那樓房一直閑置著。閑置了十多年之後,洛城的地皮價格突然上漲,幾十倍地上漲,我們廠所在的區域又成了洛城的黃金地段,這回不得了了,那裏規劃了洛城最大的城市綜合體和商業街區。但張石磊並不直接開發,他隻是把那片土地賣了,賺了多少錢,許多有心人曾經算過,但是計算出來的數字讓人吃驚。在洛城其他老板紛紛效仿他開歌城的時候,金帝歌城突然停業了,停業的時候很低調,隻是發了一則公告,說是要轉型做食品業,做綠色食品有機食品之類的。人們又罵他的腦子壞掉了,現在娛樂業多麽賺錢啊,就跟造幣廠一樣,誰進去不消費個千兒八百的,簡直就是印錢啊。其時,洛城的娛樂業迎來了曆史上最好的發展時期,東一路一條街開了五十多家歌城會所。你說,他這個曾經的洛城娛樂業的開拓者突然金盆洗手了,這讓那些後來者多麽難堪和不解啊。麵對著大眾的質疑,他卻隻是帶有深意地一笑。年底,國家突然開始整頓娛樂業了。人們從報紙上獲悉,洛城將開展為期一年的整頓娛樂場所的利劍行動。晚報上登了整版照片,被抓的袒胸露乳的小姐裝了幾卡車。至此,人們方恍然大悟。張石磊,這個狗東西,你確實看得長遠,真的是高瞻遠矚啊!

當然沒人提前給張石磊泄密,但人家有這種敏銳性啊。張石磊每天都研究國家政策,他能早早洞察,這也得益於他靈敏的嗅覺和智慧。泄密,誰能提前一年知道國家政策?再說,他的老丈人早就退休了,他的資源也使用殆盡了。你說,張石磊這個狗東西夠可怕的吧?

你說錯了,我不是仇富。我們原先在一個起跑線上,後來我們一起上大學,畢業後進了同一家企業,但是他與時代一同在成長進步,而我與時代逆著方向奔跑,這是我們分裂的根本原因。

既然我選擇了詩歌,就無怨無悔。

二、翅膀斷了也能飛啊

講述人:李新麗

身份:張石磊的妻子

嗯。我就是石磊的妻子。他的情況你們應該很熟悉了吧?那我再講講他的其他情況。他今年國慶節就滿四十五歲了,柳鎮人,大學主修的專業是經濟管理,後來還輔修了財務會計及金融學,再後來還進修過MBA (工商管理碩士),算得上複合型人才了。

我也不清楚張學有為啥老是和我們家石磊過不去,他就像一個幽靈,一直糾纏著石磊。他們先前的情況我聽石磊講過,雖然不是很清楚,但斷斷續續也是知道一些的。

他們倆都出生在柳鎮,家裏世代都是農民。石磊唯一比他強一點的是他的父親當過十多年的村主任、村黨支部書記。放在農村他也算個官二代吧。村上的黨支部書記就是很大的官了,有的農民一輩子見的最大的官也就是村上的領導了吧。他們一同上的小學初中高中乃至大學,還有幾次是同桌呢。張學有的成績的確好。因為家裏條件不好,他上初中了還沒穿過**呢,板凳經常把屁股蛋子都磨出來了。他的成績雖然好,但智商不高,都是下苦功夫笨功夫死記硬背得來的分數。石磊要是像張學有那樣下功夫,都不知道考到哪兒去了呢,還能和他一直在一個班啊?石磊說他經常都睡了幾個小時了,張學有還在教室點著煤油燈做題呢。傻瓜。題能做得完嗎?常見張學有頂著兩個黑鼻窟窿,像是一個大猩猩。他每天不到六點就起床了,這哪是學習啊,是在玩命啊。石磊說他的確是經常抄張學有的作業,有時候考試也抄張學有的卷子,他們的分數每次就差那麽幾分。有時候,我家石磊比張學有考得還高,把張學有氣得要死啊。結果他考上了大學,我家石磊也考上了大學,他們考的還是同一所大學。其實,我知道,張學有從內心裏一直是鄙視我家石磊的。他認為石磊每一步走的都不是正道,都是投機得來的。他這是胡說呢,我家石磊咋能是搞投機呢?隻能說石磊每次都抓住了機會,而他沒有抓住命運賜予他機會的能力罷了。

我知道張學有一直在堅持不懈地舉報我家石磊啊。

上大學的時候他就和石磊過不去,他的思想一直很偏激,愛鑽牛角尖。石磊多次勸他他都不聽。他大學畢業本來要發放到洛城偏僻地方當老師的。他們班長就是在柳鎮的峽河村當了一個小學老師,二十二歲大學畢業,一直在那個窮山溝待了二十多年,聽說背駝得頭幾乎要貼地了,還染上了肺結核。四十多歲才和當地一個寡婦結了婚,一輩子就窩在那個窮山溝。聽說那個地方現在還不通公路,要靠步行才能到達二十多公裏外的柳鎮。他一直住在學校的宿舍裏,把自己的工資全部資助了當地幾個貧困的學生。他資助了很多學生呢。他的日子過得很緊巴,還不如當地的農民呢。當年他可是叱吒風雲的人物,在學校裏辦油印小報,辦通訊社,辦讀書會,是一個活躍分子,可惜他太過激進了,跟張學有一樣。結果呢,他出事了,把一生毀了。

純粹是胡扯呢,怎麽能說是我家石磊告的密呢?他們的班長注定是失敗的,注定了要為自己魯莽的行為付出沉重的代價。石磊不過是對組織實事求是地交代,對組織很忠誠罷了。我們作為組織的人,身體和靈魂都是組織的,怎麽能對組織藏有私心呢?

張學有當年和他們班長是一夥的,他對班長佩服得五體投地,簡直就是他們班長的跟屁蟲,是班長形影不離的影子。張學有跟著班長搞社團、辦報、搞通訊社,一度也是活躍分子呢。還好,張學有沒有他們班長那麽固執和冥頑不化,他關鍵時候還是聽石磊的勸的。在石磊的幫助下,他最後和石磊分到了同一個單位。不然,他和他們班長的結局是一樣的,也是要回到偏僻的農村接受靈魂和身體的改造的。要是那樣,他就不會時時處處和石磊過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