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石磊曾經去柳鎮的峽河村看望過班長。班長對當年的事情已經很漠然,石磊雖然多次挑起了話頭,但是班長都不願意多講,也不願意回憶。他說過去已經結成了一顆珍珠,凝固在他的體內了。歲月已經將它塵封了,成了一個世外桃源,誰也走不進去了。石磊給班長任教的學校建了一棟教學樓,捐了一批桌椅電腦圖書。石磊請他去大醫院看病,但是他不去。他說,死不了,那麽多人得了肺結核,都沒有死,我怎麽會死呢?瞧,這人頑固到了連命都不要的程度了。

去年我和石磊再去看望他的時候,他所在的小學已經被撤了,合並到十幾公裏外的柳鎮小學了。那棟嶄新的教學樓空****的,他親手栽的十幾棵核桃樹已經掛滿了果實,風一吹,就有核桃嘩嘩地掉下來。幾個核桃砸在我頭上,很痛,我覺得是他們的老班長在教訓我們呢。學校被周圍的農戶當作了羊圈,我聽到了羊咩咩的叫聲。許多人都不知道王老師到哪兒去了。柳鎮小學也沒有他的消息。他會到哪裏去了呢?你們要是知道他的消息,一定要告訴我啊。

關於我和石磊的婚姻生活也沒啥可講的。當年企業舉行演講比賽的時候,我得了第一名。那時候我是一個實習生。我從技校馬上就畢業了,學的是煙草工藝。我得第一名應該說和我爸爸沒關係。

我確實講得好,我也沒有說我是李廠長的女兒。石磊還是車間的一名普通幹部,他雖然學的是經濟管理,但在車間幹的是維修工的活。他戴著眼鏡,目光永遠都是帶著憂傷的樣子。他代表三車間參賽,得了第二名,我的成績比他高了01分。後來他便給我寫情書,寫了十幾封啊。那些情書太肉麻了,我至今都珍藏著呢。我經常晚上一個人的時候拿出來讀呢,讀著讀著就仿佛回到了從前的青春歲月。我心動了。那時候我已經知道他和一個叫陶建芳的女工好上了。在我來之前,他們已經處了一年多了。

陶建芳的死當然和我沒有一毛錢的關係。不過,我心裏還是覺得對不起那個女人的。陶建芳確實長得漂亮,我要是男生,我也會喜歡上她的。那天石磊帶我去他的宿舍,他們宿舍住了三個人,其他兩個人都上夜班,剛好中午宿舍空閑。他吻了我後,就把我的裙子從下麵撩起來,像是撐開了一把大花傘。我現在想起來都覺得十分不可思議,就在那個時候,陶建芳進來了。

我現在都不明白陶建芳進來的時機咋那麽湊巧呢?也許是石磊故意沒鎖門,也許石磊想讓陶建芳死心。總之,陶建芳看見了那驚心動魄的一幕。

我清楚地記得,陶建芳在床邊站了片刻,然後裝作沒有看見似的,走到窗戶邊,她在窗戶邊呆立了片刻,就輕輕拉上門,走出去了,然後就聽見樓道響起了雜亂的腳步聲。後來聽說陶建芳從四樓的樓梯滾到了三樓,血灑滿了樓道。

唉,不想說了,我眼前老是浮現起陶建芳帶血的麵孔。唉,建芳,不是我害你的啊!

三、我和他沒有關係

講述人:王小靜

身份:張石磊的紅顏知己

你的神通太大了,我住得這麽隱秘,你都找到了。其實,我也沒有啥說的了。人恐怕都不在了,你讓我說啥呢?是的,我就是你們感興趣的張石磊的紅顏知己。

我們的認識源於他得了急性黃疸型肝炎。我見他的時候,他的臉色發黃,像是一張黃表紙。我當時是一個實習護士,我給他打針的時候,出了意外。平常我紮針的技術可是頂呱呱的啊,隻一下,就能準確地將針尖刺入血管。而那天,我竟然在他的胳膊上紮了十針。十針啊,你想想是個啥概念。要是別的病人,紮第二針的時候,可能早都把我罵慘了,而他平靜地伸著胳膊說,你紮吧,不要怕,膽子放大,你在我身上把手藝練熟了,在其他病人身上才不會出事。我說,你不怕疼嗎?他說這有啥疼的,還沒有蜂蜇的疼呢,你隻管紮好了。

看他不像是開玩笑的樣子,我也就不管了。在真人身上練手,總比在模型上強啊。每一次注射,都要紮上七八針。即使有時候紮進去了,也要拔出來,換個位置重新紮。如此這般,他住院的這一個星期,我在他的兩條胳膊上紮了上百個針眼。在他的無私奉獻下,我終於熟練地掌握了靜脈注射技術。

我在醫院見到了他老婆。我沒想到世上還有這麽難看的女人。

那張臉啊,像一個圓鼓鼓的皮球;那個屁股啊,像是兩扇大磨盤。

人常說,好白菜都叫豬拱了。我想不通他這麽英俊瀟灑帥氣的男人咋娶了這麽一個女人。莫非這個女人真的有啥子過人之處嗎?

我笑話他,你有些變態吧,喜歡醜的東西。

他卻沒有責怪我,反而講起了一個名叫陶建芳的女人。他說他最對不起這個女人了,這也許是他一生最愧對的人,他害了她。

接下來,他給我講述了他們的故事:芳芳是我的初戀。我給她寫了一百多封情書,我像一個**澎湃的詩人,每天都忍不住傾訴,一寫就是十幾頁。雖然我們在一個廠子,但她在製絲車間,我在卷包車間,我們見一次麵其實很不容易。我和她認識,還頗有緣呢。那天下班,我鬼迷心竅,在飯盒裏裝了五盒白皮煙,這些煙拿到廠門口的黑市上,一盒可以賣到兩塊錢。我知道很多工人都這麽幹,有的把散裝煙絲偷出去賣,有的把試製煙偷出去賣,膽小的,裝一兩盒,膽大的,裝十幾盒。有的裝在飯盒裏,有的裝在褲襠裏,大襠褲裏套著一個袋,冬天裏,可以裝二十多盒。那天我第一次裝了五盒煙,原想著大家都拿,自己不拿白不拿,有的人每月靠這個掙的比工資多多了。誰知道我走到廠門口的時候,保安擋住了我。他們將我全身搜了,連褲襠都沒放過。身上沒有搜到,他們便要看我的飯盒。我嚇壞了,要是被發現了,保衛處的那幫孫子還不把我整死啊。李廠長在會上講了,抓住偷盜者,情節嚴重的,立即開除;非常嚴重的,送公安機關處理。

我把飯盒緊緊抱在懷裏,形勢非常危急啊。這個時候,我生命中的女神出現了。她一把搶過我的飯盒說,你呀,咋把我的飯盒拿走了呢?以後把自己的東西認準了。我愣愣地站在原地,她搶過飯盒,衝著保安一笑,身子飛快地越出了鐵大門。還沒檢查呢!保安揮著手喊。她給保安拋過一個媚笑說,查啥呀?我的飯盒你查啥呀?你查查他為啥拿走了我的飯盒。保安被她的笑容迷倒了,傻呆呆地盯著陶建芳裹在牛仔褲裏渾圓的臀部及修長的雙腿消失在暮色中。

自此,我們就相識了。她的家在柳鎮一個深山裏,吃水也非常不易,要到五公裏外的溝裏擔水。那天一大早我和他們村上的人一起擔著兩隻鐵桶,去五公裏外的溝裏擔水。排了好半天的隊,終於擔回了兩桶水。我們在路上的苞穀地裏乘涼,她折苞穀稈給我吃,那汁液太甜了。我趁機吻了她。我們在苞穀地裏緊緊抱在一起。我們雖然抱得很緊,但啥事情也沒做。天快黑的時候,我們才擔著水,像兩隻歸巢的鳥兒回了家。晚上趁著她父母熟睡的時候,我鑽到了她**。臨走的時候,我把身上僅有的一百二十塊錢給了他爸爸。那是我一個月的工資。他爸接受了,他說,你這個小夥子很實誠,我這幾天也在觀察你,你和芳芳,我放心啊,我就喜歡老實人。天啊,我第一次被人稱作老實人。他爸說,聽說你在廠裏幹得不錯,好好幹啊,將來可以掙大錢,我家芳芳還是臨時工,你要想辦法把她轉為正式工。你看,他爸已經把我當作他的女婿了,已經給我安排任務了。我嘴裏胡亂地應承著。那段時間也許是我人生最快樂的時候。直到李新麗的出現,我的人生便拐了一個大彎。

我擋不住李新麗的進攻啊。陶建芳死後,他的爸爸找到了我。

他坐在我的對麵,一個勁地抽煙。我覺得內疚慚愧極了。我把廠裏發的一套棉衣送給了他,我將參加工作三年攢的將近一萬塊錢給了他。那個時候我已經是團委書記了。芳芳沒福氣啊。他爸抹著眼淚說。我送他爸到車站,我給他說,你以後有了困難就找我,我會像你的兒子一樣照顧你的。但芳芳的爸爸再也沒有找過我。我後來有錢了,給他送過幾次錢,他都堅決不要。他說,你現在不是我的女婿了,我拿你的錢就沒有意思了。

張石磊和陶建芳的故事深深感動了我。我有空就去他的病房,聽他講他的故事。我突然發現我喜歡上這個男人了。

我後來當然結婚了。我們雖然彼此喜歡,但注定不能永遠在一起。我們在一起談詩歌,談人生,談虛無,一個月或者幾個月總能見一次。我從來不關注他生意上的事,他掙大錢的事。我們之間有約定,如果談生意談金錢,我不是他理想的談話對象,不是他理想的傾訴者,他應該找其他女人。我們就這樣不鹹不淡地交往著。我們從來沒有發生過肉體關係,也許你不信,但事實就是這樣。他說,男女之間一旦有了肉體關係,再神秘的心靈之交,也會變得淺薄庸俗乏味無聊。我們就是彼此擁抱而已。他知道我愛看書,市麵上的暢銷書流行書,他總是早早帶給我。我以為我們的關係很純潔、很純粹。我最不喜歡情婦這個詞,我覺得這是對我們情感的玷汙和侮辱。想不到他的老婆發現了。她到了我的單位,她警告我,若不斷絕跟她丈夫的來往,她就要告訴我的丈夫我的單位及我的孩子。她把一摞子照片拍在我麵前。我不知道她啥時候派人跟蹤了我,並拍下了那麽多的照片。嗬嗬,其實我跟張石磊啥關係都沒有,我們僅僅止步於拉拉手和擁抱而已,我們沒有上床,我們之間沒有發生過肉體關係,我們其實就是互相傾訴的對象而已。這對許多人而言是不可思議的,也是不可能的。但我願意恪守這道防線,這是我與張石磊交往的底線和原則。我們漸漸以兄妹相稱,我是他的妹妹,他是我的哥哥。我們的關係在半明半暗之中持續了十多年。不可思議吧?其實,就是這樣,我們經受住了情欲的殘酷考驗,最終走向了絢爛後的平淡。

當李新麗把照片拍在我麵前時,我明白,我和張石磊的關係走到了盡頭。我不能破壞別人的家庭,更不能變成別人眼中的可恥的小三。那是我最不恥而且最不屑的角色。我也明白,他離不開李新麗,是李新麗的家庭給了他新的起跑線和他後來擁有的一切。如果沒有李新麗父親的資源,我相信他一個窮人家的孩子不可能走向人人羨慕的輝煌和成功。憑著他的天資和勤奮,最多也就過上一個中等家庭的生活罷了。因為他嶽父,他實現了彎道超車,走上了人生的一個個高點。因而,他永遠不可能離開李新麗。

我選擇了離開。恰好我在南郊買了房子,我便搬家了,離開了那個住了十幾年的小區。我換了電話號碼,切斷了與他的一切聯係。

他失蹤的原因很複雜。有的說是被仇家殺害了,有的說是發生了車禍,有的說是牽連了腐敗案畏罪自殺,有的說是得了絕症。這些我覺得都不靠譜。他應該沒有死,他怎麽會死呢?若說是腐敗案,我看和他關係密切的人,還不都一個個衣著光鮮道貌岸然地出現在媒體上,出現在各種會議上,嘴裏還不都義正詞嚴地講著諸多貌似正確的廢話嗎?還不都一個個比賽似的講著廉潔自律和反腐敗嗎?他們要是進去了,首先會供出張石磊的。他們會咒罵張石磊的,要是可惡的張某人不給他們送那麽多的錢,怎麽會給他們判那麽重的罪呢?他送的錢還沒有來得及花呢,都成了定罪量刑的憑據了,你說,這些貪官不仇恨他,不把他首先給供出來能行嗎?若說他病了,他的錢還有治不好的病嗎?中國治不好了,外國還治不好嗎?肺壞了,可以換肺啊;胃壞了,可以換胃啊;大腦都可以移植呢,還有啥不能移植的啊?他曾給我說了,他想換一個腦子,他不想要自己的腦子了。他覺得自己的腦子太肮髒了、太汙穢了,都是一些亂糟糟的汙穢東西,他覺得因為自己肮髒的大腦和思想,自己每天活得太累了,他想活得輕鬆些啊。我想他應該是拋下了自己的大腦和皮囊,去了另一個世界。那個世界沒有病痛,沒有糟粕,沒有汙穢,沒有爾虞我詐,像是一個童話王國。這樣的世界肯定有,隻是我們沒有發現而已。

四、我是別人家的孩子

講述人:張格致

身份:張石磊的兒子

我一直認為我爸沒有死,他或許某一天會突然回到家的。他不會在地球上無緣無故地消失。即使他的人不在了,我認為他總會以另外一種形態存在的,比如一棵樹、一條河流、一隻羊或者一隻狼,最不濟也是一粒微塵、一聲歎息、一朵凋零的花瓣、一片被蟲蛀蝕得千瘡百孔的樹葉。總之,他不會無緣無故地消失,他隻是以另外一種我們不知道的形態存在著。

起初我不知道到底誰是我的親生父母。我爸曾經的好朋友張學有給我的身世製造了一團迷霧。他和我爸是同鄉,從小學中學到大學到上班,他們幾乎形影不離。他們曾經是過命的好朋友,不知道後來為啥成了仇敵。張學有說我是張石磊從醫院的草叢裏撿起來的,我的親生父母非常窮,窮得不像樣子了。

你爸爸殘疾,走路一隻腳不停在地上畫圈,但那個圈一直畫不渾全;你媽媽的耳朵聽不見,是個地地道道的聾子。但就是這樣的人,生殖能力非常強,你是第四個孩子,你爸媽想再生一個女兒,想不到又生了一個兒子,他們不想要了。這時候張石磊還沒想著要抱養你呢。他在醫院的草叢裏發現了在繈褓裏大哭的你。他抱起你的時候,你的親生父親就躲在樹叢後。張石磊沒有找到你的父母,他隻好把你抱回了家。而你的親生父親瘸著腿,像隻狗似的跟在他身後,一直跟到了張石磊的家門口。你親生父親去找張石磊那天穿得還算整齊,補丁摞補丁的衣服洗得很幹淨,拿衣袖擦鼻涕這個動作暴露了他的膽怯,他膽戰心驚而又不屈不撓地摁著張石磊家的門鈴。

張學有對這個細節描繪得極為清楚,我不知道是不是他杜撰的、虛構的,反正他講得有鼻子有眼的。他說他是事件的目擊者。

但張學有始終沒有講明張石磊給了我所謂的親生父親多少錢,而張石磊一再強調我就是他的親生兒子,張學有所講的都是子虛烏有的,他是故意挑撥我們父子關係。你聽聽,張學有這個人多麽陰險啊。

一天,張石磊拿出一個親子鑒定結果叫我看,強有力的DNA證據證明我就是親生的。我心裏雖然有個疙瘩,但我生在這樣的家庭,總比生在那個殘疾人家庭好啊。出身決定命運,你要是生在那個殘疾人家庭,你也許小學沒畢業就外出打工了,你至今還在社會底層像一個無家可歸的幽靈一樣飄**呢。張學有對我說。

也許他是和我爸翻臉了才這般說的吧。先前他可從來沒有這麽講過啊。我爸的好多事情我根本不清楚,我隻知道他和我媽已經分居了好久。我們家的房產證及大部分存款都是我媽保管著,上麵都寫著我媽的名字。我媽在電腦上存有一個賬本,上麵詳細記著家庭的每一筆財產,房產、車輛、公司、基金、理財、股票等,密碼都由我媽掌管著,她其實才是我們家的幕後老板、我們家的老佛爺,我爸隻是他的打工者而已。一次我媽喝醉了酒,我看到一個男人開車送她回家,他們在樓下的陰影裏擁抱了很久。我不知道那個男人是誰,但我清晰地知道,那個人肯定不是我爸爸。那個男人很英俊,英俊得讓人嫉妒。他們抱在一起,說實話,我很嫉妒。我媽媽從來都沒有那麽抱過我呢。

男人都是靠不住的。媽媽酒醉後對我說。她說我爸背著她,在外麵還有個相好的,聽說都好了十多年了,要不是張學有給她說,她還傻傻地以為我爸今生就愛她一個人呢。我媽摔了我爸喝水的杯子,砸爛了我爸的筆記本電腦。因為我爸的筆記本她突然打不開了,我爸重新設了密碼。

但是他們沒有離婚。他們知道離婚的代價太大了。離婚意味著財產的稀釋,意味著財富的減少,他們才不會幹呢。我媽媽說,我不能便宜了那些婊子。一些年輕女子,仗著有一副好皮囊,看見有錢的男人就往上撲。這樣的女人一打接著一打,她們想不勞而獲啊。我才不能便宜那些婊子呢!你聽,我媽說話多難聽啊。

我爸常教育我要做一個正直的人、一個本分的人、一個表裏如一的人、一個靠著自己奮鬥獲得幸福和尊嚴的人,但他自己卻是一個兩麵派。凡是辦不了的事情、遇到障礙的事情,他都靠行賄來打通關節。這個辦法屢試不爽。我見過他在酒桌上恭維官員,他的表演著實讓人驚訝。我想不到有人叫他學狗叫,他真的就汪汪地叫。

有人把酒潑到他臉上,他竟然若無其事地擦了,還和那人稱兄道弟。有人叫他講黃段子,他如醉如癡地講了一個又一個。他的表演太精彩了,堪稱影帝啊。他回到家大罵那群和他一起喝酒的人,恨得牙齒咬得吱吱響,似乎和他們有著不共戴天之仇。有回他回到家哇哇吐了大半天,我服侍他躺下後,他拉著我的手說,爸也害怕啊,為了做項目,為了掙錢,為了發展,給這個送,給那個送,大的大送、小的小送,爸爸也是不願意啊,但是不這樣做不行啊。爸的內心也害怕啊,爸爸將這些人一個個拉下水,看著他們對我言聽計從,爸爸的心裏也不是滋味哪。有的人的本質是好的,還有內心的堅守,還有著知識分子的操守,但人家控製著我的命脈,我就一點一點地引誘、腐蝕,最終將這些人拉到我的圈子,成為我的合作夥伴。說實話,爸爸也是心有愧疚啊,也是每日裏膽戰心驚提心吊膽的啊。

以後不要從商。爸爸教育我,當一個老師,當一個大學老師,那是最好的事業了,寫專著、做學問,成為一個知名的學者。這是我爸的心願,他自己沒有做成的事情,他希望我能做成。成為知名學者會比成為一個知名企業家容易嗎?我自始至終都懷疑他的觀點。

去年六月的某天,爸爸對我說,他要外出一段時間,如果到了八月份還沒有回來,就不要找他了,也許他已經到了另外一個國度,但不是死亡,也不是遁世,而是換了另外一種活法。他叫我不要悲傷,也不要耿耿於懷,隻要多回老家看看他的老父親就可以了。他給我留了一張卡,他囑托我他的老父親也就是我爺爺去世之後,一定要辦好後事,如果可以,爸爸說,把爺爺的墳墓重新修葺一番,栽植一些柏樹、銀杏樹和花草,最好建一個墓園,將來他也可以安葬在那裏。從哪裏來最好回到哪裏去,我爸用類似遺言的方式給我做最後的囑托。

我爺爺現在的身體還很好,吃飯能吃三個饅頭,就是有些肺氣腫,生氣的時候,還能摔三個瓷碗呢。

五、臆想著我能飛上天

講述人:張學有

身份:幻想愛好者

我的翅膀已經長滿了羽毛。我的叫聲難道你沒有聽出來很像鳥的叫聲嗎?你聽不出來像啥鳥吧?因為我拜的師父太多了。我抽空經常去秦嶺山中,秦嶺山裏的鳥多得數不清,各種各樣的鳥。我謙虛地向他們學習飛翔的技術,學習各種鳴叫的本領,現在,我和一隻鳥的距離越來越近了。

我真的不想做人了,做人有啥意思呢?還是做鳥好。我曾經把這個想法給張石磊說過,可是他說我的思想有問題,說我是不是得了精神病。精神病有我這樣的嗎?呸!他才是神經病呢。他這個鳥人。

我是一直沒有結婚。為啥要結婚呢?張某人不是結婚了嗎?嗬嗬,你知道他結了多少次婚啊?你不知道吧?他拿結婚做借口呢。

他結了四次婚。第一次是和我們廠長的女兒李新麗,那個胖得像大南瓜一樣的女人。在和廠長女兒結婚之前,他拋棄了和他在車間談戀愛的女工陶建芳。這個女工已經懷了他的孩子,孩子都五個月了。這個女工從樓梯滾下去失血過多死了。跟廠長女兒結婚後,張某人的好運氣就像失控的野馬,擋也擋不住了,先是當了團委書記,然後是工會主席,最後當了我們廠招待所的總經理,乃至成為金帝娛樂的老總。老廠長也就是我們後來的省公司的老總退休後,張某的產業也已經做得很大了。因為李新麗不能生育,他便在外麵養了一個女人,那個女人給他生了一個兒子。兒子已經上幼兒園了,李新麗才知道,但是已經遲了。因為自己生不了孩子,李新麗要死要活鬧過幾陣子,便默認了這個恥辱的事實,接受了丈夫背著自己種出來的這個兒子。但兒子畢竟不是自己親生的,人家要和自己的親媽在一起,親媽鬧著要和張某人結婚。雖然張某人已經是大亨了,但人家黃花大閨女都給他生娃了,豈能用過了就跟蹬鞋子一樣蹬掉呢?那個年輕的女孩用盡了手段,但都沒能如願。張某人便賠了一大筆錢,那女孩方才罷休。但好景不長,那女孩發生了車禍,死了,女孩家裏人來要了一大筆錢。我懷疑女孩的死和李新麗或者張某人有關。你不知道,他們最後鬧得滿城風雨,女孩手裏掌握了張某人許多驚人的秘密。許多機密都是張某人在**給她講的。女孩都一一錄下來了。這些證據拋出來,和張某,有牽連的人都得完蛋。給誰送十萬啊,征地給某局送了二十萬啊,某長孫子滿月送了一根金條啊……這些證據拋出來,和張某人有牽連的人還不都得被紀委請去喝茶啊?關鍵時刻,夫妻同心啊,這個幼稚的女子能跑得了嗎?我當然說得有根據了,並不是杜撰的,當年還是我給他們協調的呢。我和他畢竟是同學嘛,又是同村的,他不找我找誰啊?因為我最善於保守秘密啊。這個女孩碰巧我還認識呢。往遠了算和我還是親戚呢,我表姑的女兒啊。我全權代表張石磊處理此事。經過和女孩的深入交談,我才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女孩放錄音給我聽。我把有些關鍵的內容給張某人講了。張某人很爽快地答應了女孩提出來的苛刻條件。在女孩答應把錄音給我的第二天,我就聽到了她出車禍的消息。是不是你們夫妻倆謀害的?我質問張某人。但他瞬間變了臉,矢口否認,並警告我不要胡說,還講女孩完全是被壞人蠱惑了,合謀算計他呢,要不是出了車禍,他就要報警了,他已經給北關派出所的李所長說好了。李所長答應在交易的時候埋伏在茶館附近,以茶杯落地為號,要一網打盡呢。張某人當然懷疑我了。他怕我把他的醜事給泄露天下了。那幾日我也過得提心吊膽的,生怕我也像我那可憐的表妹一樣,猛然就人間蒸發了。我白天不敢出門,躲在出租屋裏,除了抽煙就是寫小說,你知道我曾經一直想寫小說的,我想寫一部偉大的中國小說,忙碌了大半輩子,這好不容易有空閑了啊,我得抓緊寫啊。我白天像烏龜一樣潛伏在房子裏,隻有夜深人靜,城市的喧囂如潮水般退去時,我才敢悄悄伸出頭,到空曠處吸吸汙濁的空氣。我當然不怕他了。我有空就給有關部門寫舉報信,寫了七八十封吧,從市上到省上,從省上到中央,我幾乎給所有有關部門都寫過舉報信。你懂的,當然都泥牛入海了。我覺得每天每時每刻,都有一個影子跟著我。張石磊非要置我於死地呢。你看那嘴裏叼著一根樹枝的麻雀,像不像張某人派來的刺客?它每天跟著我,無論我走到哪裏,都能看到它鬼鬼祟祟的身影,它是張石磊派出來的偵探,一直在跟蹤我呢,它要是發現了我確切的行蹤,一定會給張石磊報告的。那時候,一大群麻雀飛過來,一大群蒼蠅飛過來,一大群烏鴉飛過來,一大群蛆蟲爬過來,一大群狼跑過來,我就這麽瘦骨嶙峋的,我就這一百來斤的身子,肉沒有幾斤,全都是營養不良的骨頭,我能夠它們吃嗎?它們要是因分贓不均,打起來了,鬧起來了,搞得你死我活的。你說,我的罪過不是更大了嗎?

我和張石磊到底有啥仇恨呢?

這個問題警察問過,旁人問過,你也問,可見你們都是庸人,連你這個名記也不例外啊。我和他有仇嗎?沒有,我們曾經是親密無間的好朋友。在我最困難的時候,張石磊曾經幫過我呢,而且不止一次。

我清楚地記得,那是二十年前的一場雪,那年的雪比任何年份都要來得晚一些。我還在工廠上班,廠裏為了緩解困難進行全員集資。每個職工一千元,中層以上幹部每人一千五百元。到了最後限定的時間,我還沒有準備好錢。我們柳鎮那個時候窮得很,我的家裏更是窮得要命,我上學借的錢還沒有給人還清呢。我父親眼巴巴地等著我掙了工資給人還賬,眼巴巴地等著我掙了錢救濟家裏呢。

這麽窮的家,我怎麽好意思張口叫我可憐的老父再給我借錢呢?一千元啊,二十年前可是一筆大錢啊,怎麽也相當於現在的好幾萬吧。我們廠那個時候也夠差勁的,李廠長在大會上厚顏無恥地說,這個集資錢誰要是在規定的時間裏拿不出來,誰就自動下崗,對廠子都不熱愛的人,廠子會熱愛他嗎?我清楚地記得這個話是張石磊的老嶽父說的。下崗就下崗吧,反正老子借不到錢,老子向誰借一千塊錢啊?我做好了下崗的準備。我想去海南呢。那時海南才開發,到處需要人才,我去了,說不定可以成就一番偉業呢。關鍵時候,張石磊給我拿了一千塊錢,替我交到了財務科。1992年,大批職工下了崗,我因為交了一千塊錢集資款,榮幸地保住了飯碗。但誰也沒有想到,幹了五年,廠子就被省公司宣布停產整頓。這一整頓就是五六年,這五六年廠子就像得了重病的人,衰敗地走向死亡,最終還是破產了。雖然後來我不缺一千塊錢,但我一直沒有給張石磊還,他也從來不問我要。也許他的錢太多了,根本記不起曾借給我一千塊錢。也許他還記著呢,隻是一千塊錢在他眼裏就像幾分錢一樣,太微不足道了。也許我給他還了錢,等於間接地對他進行了侮辱呢。張石磊太自以為是了。他給我介紹了一個女朋友,那女子比我小五歲,人長得像張曼玉,我很喜歡。年輕時候的張曼玉,絕對是我們心目中的女神啊。我的床頭上牆壁上貼滿了張曼玉的照片。我們的戀愛談得如火如荼。不料,我的女神卻是他的秘密情人,兩個人都好了兩年多了。我不過是他的遮羞布罷了。我便裝作不知道,和女神同居著,就是不答應結婚的事。我的心思很快被張石磊識破了,那個像張曼玉一樣的女人便離開了我,後來便不知所蹤了。我恨張石磊,其實不是恨他本人,是恨他所做的事情。他對我其實很好,隻是我看不慣他。他像一根毒刺深深紮進了我的咽喉,或者,我總感到他一隻手牢牢地抓著我,我身心都得不到自由啊。

比起他做的事,我的恨算個屁,屁都不算。你也不要問了,永遠沒有人理解我。誰能理解我的行為呢?你也不要把采訪我的報道發出來,因為你記錄的永遠是表象,人們看到的永遠隻是對自己有利的東西。被遮蔽的往往才是最重要的,但也往往是被公眾忽略掉的。你寫了,隻是獵奇,登在你們的報紙上或者出了書,也隻是博公眾的眼球,博得看客的好奇和庸俗的掌聲而已,對於事實的真相及其原因,沒有幾個有良知的人去探究。所以,你的采訪和報道是無意義的。我給你講了那麽多,你能理解我的良苦用心嗎?你們的報紙將張某人吹成了時代的英雄,他公司的產品常年出現在你們的廣告版上,你們幾乎是他的代言人了。他的產品吃死了好幾個人,他製造的藥酒號稱包治百病,讓許多老年人的保命錢源源不斷地流進了他的口袋。許多人喝了他的藥酒身體出現了問題,中風的、腿腳發麻的、嘴眼歪斜的、意識模糊的,我給你們寫了多少封舉報信啊!你們這些號稱時代的良心且自詡為無冕之王的記者,有人去深入地調查過嗎?沒有,一個也沒有。相反,張某人公司製造的產品在你們報紙網站上出現的次數越來越多了,被吹捧得越來越離奇了。真叫人懷疑你們到底是洛城人民的報紙還是張某人私人的報紙。

你不要不高興,我說的難道不是事實嗎?你們成了張某人的幫凶。張某人走上了犯罪的道路,你們媒體其實起了一個很大的推波助瀾的作用。你們發揮了輿論監督功能嗎?沒有,你們反而誤導讀者,提供了一個又一個虛假的信息。如果說張某人在犯罪的道路上越走越遠,那麽,你們就是幕後的推手。

李記者,你不要不愛聽。

在我心靈的天平上,你們和張某人都是不可饒恕的罪人。好了,我給你說得太多了,我起飛的時間到了。你看,我的翅膀張開了,像是兩麵大旗,起風了,風暴越來越猛烈,我要飛回柳鎮了。

六、世事越來越說不清

講述人:張寶材

身份:村黨支部書記、張石磊的父親我真的不想說,都過去了,越說越傷心。世事越來越說不清了。張學有我恨不得剝了他的皮。他和石磊穿開襠褲的時候就是好朋友,一天到晚,好得跟一個人似的。我當村黨支部書記有十三年了,給村上的人也做了不少好事,尤其對張學有家,更是照顧得比別的人家多。

那個時候的返銷糧、議價糧、布票、油票、糧票、過年慰問品,我沒少照顧他家啊,應該說我可以算得上他們家的大恩人呢。

但不曉得張學有那個雜種為啥對我家石磊的仇恨那麽大,難怪我去年見石磊回來唉聲歎氣的。我問他,他一直不願意給我說。我問多了,還把他問煩了,叫我少管呢。臨走的時候,他給我說,那個張學有老是跟他過不去,幾十年來一直盯著他,就像一個獵手,一直跟蹤著獵物,他的槍不響,你一直提心吊膽的,你搞不清他啥時候會扣動扳機。

我說,你們不是從小就是好朋友嗎?他說,過去是,現在還是嗎?我突然明白了,他們兩個人的地位和差距越來越大了。張學有是仇富,我學會了用電視上的一個名詞安慰他。應該不是這樣的,石磊說,那個人就是精神病,我不跟精神病計較了。

誰還跟精神病計較呢!就像是狗把你咬了一口,你也要把狗咬一口嗎?那你不是變成了狗嗎?張學有遲早會遭報應的,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說說我家石磊做的幾件事情吧。

他算我們柳鎮的名人了。他禁不住鎮上領導的盛情邀請,回家鄉投資興建了磐石磚瓦廠。起初磚瓦廠的規模很小,還沒有多少現代化的機器,靠著人工製磚製瓦,用山上的木柴燒窯,大火不分晝夜地燒,就把磚瓦燒好了。木柴一毛錢一斤,濕的,窯門口堆著山一樣的從坡上砍回來的樹枝子,主要是鬆樹,也有櫟樹。那段時間三孔窯不分晝夜地冒著青色的煙霧,到了夜晚,你看到河邊紅紅的火焰把水都照紅了。至於後來有人為了掙錢,把坡上的樹,不管成材了的還是沒有成材的,一律砍來賣,導致柳鎮周邊的幾座綠油油的山成了光禿禿的荒山。這能怪我們家石磊嗎?後來木柴商的收購價越來越高,導致許多人到鄰村去砍、去偷,這也怪不得我們家石磊啊。至於那條河,原先的確是清幽幽的,能看見水底的石頭和水裏的遊魚,能聽見青蛙在岸邊叫,能看見成群的蝌蚪在水裏遊,能看見一隻隻鴨子在水上玩耍。後來水變得混濁了、肮髒了,不像一條河了,簡直成了汙水溝了,有人說是我家石磊的磚瓦廠汙染的。

狗屁!怎麽能說是我家石磊汙染的呢?他們掙了那麽多的錢咋就不說是我家石磊給他們的機會呢?有人偷偷告,有人明著告。這中間領頭人就是張學有。在磚瓦廠負責看庫的張學有他爸說他家娃沒有告,我說讓他把他家娃好好勸勸。雖然我知道那小子連他爸的半句話都聽不進去。

人怕出名豬怕壯啊。那些人還不是眼紅磚瓦廠掙的錢多啊。全鎮唯一一家,你說能不掙錢嗎?也要感謝人家劉書記,也就是現在洛城建設局的副局長劉大法。劉書記在大會小會上講,要支持磚瓦廠的發展,要為磚瓦廠的發展營造良好的環境。他要求柳鎮所有在建的房屋都要用我們石磊廠子生產的磚瓦,不管是公家的還是私人的,都必須用。你說,有劉書記這麽大力支持,磚瓦廠的生意能不好得一塌糊塗嗎?

磚瓦廠關停還是另外的原因。先是有一個人掉進了窯裏,被活活燒死了。後來是五窯瓦在出窯的時候,全部炸了,跟放鞭炮一樣,劈裏啪啦地響了一整天,那五窯瓦全部毀了。再就是洛城環保局來調查,雖然有劉書記關照,勉強應付過去了,但後麵環保抓得越來越嚴,我們家石磊就決定不開了。劉書記讓石磊轉讓給別人,但是他不同意,他把那五孔磚窯炸了。因為這,他差點和劉書記鬧翻了呢。

炸窯的那個晚上,他喝了些酒,他說,爸,咱不能讓老家人指著咱們的脊背罵啊,那樣我睡覺都不踏實啊。錢能掙得完嗎?我辦了幾年磚瓦場,確實把老家的環境汙染得不成樣了。你看,現在的河水都沒法喝了,空氣裏常年飄著棉絮一樣的灰,人的嗓子老是被啥東西堵著,難受死了。他說,爸,劉書記是幫過我,沒有劉書記,就沒有我的磚瓦廠,但是劉書記的心太狠了,汙染都成了這個樣子了,我們還能再禍害下去,轉讓給別人,讓別人再繼續禍害家鄉嗎?我不能這樣啊。

我想想也覺得我家石磊做得對,畢竟我也是當了多年書記的人嘛,這點覺悟和黨性還能沒有嗎?

但是問題出在了劉書記身上。我後來才曉得,劉書記在磚瓦廠有百分之二十的幹股,為了能控製住我家石磊,他還讓他的侄女在廠裏當出納,大一點的開支就要劉書記同意才行。你看看,這樣的話,不如炸了好。

還有一件事情。我也是聽我家石磊說的。他說他第一次去給領導送錢,害怕得不得了,怕領導不收,怕領導翻臉,怕領導罵他,怕領導把錢上交了,怕領導把錢扔了。他第一次把錢裝在一個信封裏,裝了兩千。他把信封放在領導的辦公桌上,拿一本書蓋著。他沒說,領導似乎也沒有看見。他走的時候,領導也沒有叫他把信封拿走。他回家的時候,老是怕領導的電話打來了。他想關機,又不敢關機。驚慌失措地等了幾天,不見領導提說,他覺得自己做對了。後來他的膽子就大了,去領導的辦公室直接把大信封塞進領導的抽屜,或者放進領導休息間的枕頭下。有時候把一袋子現金直接放進領導汽車的後備廂裏,字畫、名貴特產,美元、人民幣,幾萬的、幾十萬的,根據事情的大小,他送禮從來都是很大方的。

他去年回老家的次數多了起來,他老是唉聲歎氣的,他說他早就不想幹了。我說,不想幹了,就不要幹了吧,讓其他人去幹吧,你在幕後指揮就行了。他說,你不懂,說了你也不懂。

我就怕他出事,想不到後來他果真出事了。

七、歸去來兮

講述人:張學有

身份:臆想愛好者

不是我不放過張石磊。而是他一直不放過我。我們同村,一同上小學,一同上初中,一同上高中,一同考入大學,我們應該說是非常要好的朋友,過命的朋友,應該說我就是他,他就是我,我是他的正麵,他是我的反麵,或者說他是本身的他,我是他投射的影子。所謂我不放過他,實際上是我不願意放過我自己。我一直在和自己做鬥爭,我親眼看著他一步步走向了我的反麵,我實在忍不住了,我忍了二十多年了,再忍下去,我會瘋掉的。

那把頭是我爺爺用過的,我爺爺將他傳給了我爸爸,我爸爸又將它傳給了我。其實你也知道,那把頭傳到我的手上的時候,已經不能挖地了。它的鋤把被兩代人摸得溜光圓滑,頭也呈現亮閃閃的光澤,就像一輪彎彎的月亮。但就是這個像月亮的工具,開墾了多少荒地,養活了多少人啊。雖然它現在沒有用了,但我還是把它掛在老家那麵被煙火熏黑的牆壁上,就像把往昔歲月的光亮和黑暗永遠刻在了牆壁上。每年回老家我都要細細擦拭它,把它擦得光亮如新。

我的頭挖下去的時候,張石磊打了一個趔趄,身子在地上滾了幾圈,我像鋤地一樣,一下一下地挖著,而他在地上一圈圈地滾著。

我像挖地一樣將生鏽的頭挖在他身上,最先一頭挖在他的腦殼上,他的嘴巴還豪壯地喊了幾聲口號。他喊的啥,我沒有聽清,我那個時候太認真了,我隻看到一股子紅亮亮的水噴出來,染紅了我的身子,染紅了我身後的樹木、房屋、車輛和人群。他的嘴巴在地上翻滾著說,你這人啥本事都沒有,而且嫉妒心太強,難怪大半生窮困潦倒,我想幫你,你也要有骨氣啊。我一聽就火了,火冒三丈啊,你不想幫就算了,找啥借口呢?我舉著頭奔過去,心想,隻要他跪下求個饒,我就罷手了,雖然心裏積攢了二十多年的仇恨,但不敢出手太狠啊,教訓教訓就算了。你想想,人家是企業家,聽說人家的錢可以買我們七八個柳鎮呢,人家是洛城的名人,還是政協委員,到處捐款,我能跟人家比嗎?

我扛著雪亮的頭說,跪下,你當著鄉親們的麵跪下,你說你錯了,你建企業不該汙染了這條河流,讓方圓幾十裏的鄉親們都沒水吃,你雖然給每家每戶門前的場地都鋪了水泥,可是和你作的孽相比,你這點慈善顯得多麽虛偽啊!

他就是不跪,他喊道,我憑啥跪你?你一輩子一事無成,你將怨恨發泄到我身上,你就心理平衡了嗎?我跪父母,我跪市場,就是不跪你這個垃圾糟粕閑人!

鄉親們圍觀著,他們當是我們倆在開玩笑呢,村裏人經常見我們小時候這樣玩耍呢。我一頭砸過去,他的膝蓋就咯吱一聲脆叫,他便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張石磊終於把那份名單給了我。他把這些年做的錯事壞事一樁樁記錄下來,並且按了手印。有了這份名單,他的死亡就是罪有應得了,那十幾樁事情,哪一樣不是觸目驚心啊?哪一樣不是**裸的犯罪啊?他親口講的,他承認了,他按了指印,全村人都可以做證。

誰說我的審判沒有意義,我雖然不代表法律,也不代表法庭,但張石磊在我內心的法庭上已經死了。宣判者是我,執行者也是我,觀眾就是在場的全體村民。你別看他每年過年都拉著一卡車米麵油,家家戶戶地送,著實做了不少好事情。但村裏人恨他呢,說他是贖罪呢。村裏人說他斷了人老幾輩的水源,說他的磚廠把山體挖空了,把空氣汙染得不成樣子了,說他花這麽一點錢算啥子呢?

他要是真的慈善家,就應該把全體村民都搬遷到洛城,給每家買一套房,再買一輛車,那才是真的關心鄉親們呢。這點小恩小惠,算啥呢?

唉,我們柳鎮人真的沒見過啥世麵。沒汙染的水、沒汙染的空氣,那是用錢能夠買回的嗎?又豈是你那點米麵油能夠補償得了的?村民就是這麽想的,你要是不信,你可以去柳鎮調查啊。村民還說他太吝嗇了,說他給村上做的貢獻、給村民做的貢獻太小了,與他的財富相比,簡直是九牛之一毛啊。他應該把他的財富分給我們柳鎮的人民,先富帶後富,而不是讓他自己一個人在富裕的道路上狂奔,更不是到處誇誇其談大講特講什麽慈善義舉鄉村經濟產業扶貧。如果他把他的錢分給我們柳鎮的家家戶戶,按照脫貧指標,我們柳鎮人民早就脫貧了。我很早就給他說過我的建議,但他認為我的想法很荒誕,也很愚昧,哪有這麽扶貧的,扶貧先扶誌,我的財富也是靠一點一滴打拚積攢而來的,不是哪個可憐我恩賜我的,你這個想法太荒誕了太荒謬了,簡直是愚不可及。這哪裏叫扶貧啊,這叫殺富濟貧啊,太落後太封建了。他這麽振振有詞地批駁我呢。而我們柳鎮人民對我的做法都伸出了大拇指,都讚不絕口,稱我為民除了害呢。

張某人倒在地上後,我們柳鎮人把他送給我們的書都扔到了地上,扔到了他身上。你說說,他不送些實惠的東西,卻送書,我們柳鎮人誰喜歡書啊?他那本著作也夠荒謬的了,吹噓自己如何創業,如何為人民服務,如何致富不忘鄉親,如何具有宏圖大略。書裏麵配的照片也叫人唾罵,全都是他視察鄉鎮工作,訪貧問苦,坐在我們柳鎮人的炕頭裝模作樣地掏出幾個紅包,一個紅包裏裝著一百塊錢,他手叉著腰,目光孤傲地看著遠方,我們柳鎮人在他的書裏都成了陪襯,成了微不足道的襯托他偉大的背景,成了一群匍匐於他身邊的螻蟻。哼,他自以為很高明嗎?他寫詩,他寫的那些狗屁叫詩嗎?我們柳鎮的接生婆哼的小調都比他寫的詩強。那些評論家說他寫的是劃時代的巨著,是不可多得的史詩,是人類詩歌的巔峰。這樣的話他也敢信嗎?但就是信了,因為誇他的評論家太多了,還都是國內大牌的評論家呢。人家為啥誇他呢?不是他寫得好,而是他給的紅包足夠大啊,這個道理,我們柳鎮的局外人自然是不懂的。他雖然獲了很多獎,多如牛毛的獎,他還獲得了李白獎,但這些獎能說明他就是當今的李白了嗎?他越來越狂妄了,他想通吃這個世界啊?

你不要笑啊。

你看我的病曆,那上麵胡寫呢。醫生都是壞人的幫凶,給許多理性之人都強加精神病之名。我沒病,醫生卻硬說我有抑鬱症。抑鬱症這個著名的病,我這個普通人怎麽會得呢?你們都病了,我也沒有病。我怎麽會有臆想症呢?我是為民除害。我會得抑鬱症嗎?

這麽高貴的病豈是我這種平庸之輩能得的?我早想得呢,可惜得不上啊!你能告訴我怎樣才能得上抑鬱症嗎?奇怪得很,我有時候覺得全世界的人都瘋了,隻有我是最清醒的。我聽到周圍的人都在議論我,都想謀算我。我總感到有一個陰謀、一個陷阱、一個圈套,會在不遠處等著我。我幻想著某個夜晚,從窗戶飛出去。我給落在窗台上的麻雀說了,可是麻雀瞪了我一眼,急急地吃完了我撒在窗台上的米粒,拍著翅膀,不可思議地飛走了。這個忘恩負義的家夥,吃了我多少米粒啊。自從我說了要跟它飛到柳鎮後,它就再也沒有出現過。我隻好給那隻灰色的鴿子說了,可是鴿子拿輕蔑的目光瞟了瞟我,便在隔壁的屋頂上狂叫了一夜。要不是有人拉住我,我真的變成了一隻鳥,從窗戶飛出去了。我要離開洛城,飛到柳鎮的深山裏。我為啥沒飛走呢?都怪那個張石磊啊,他知道我想飛之後,便派人沒日沒夜地盯著我,生怕我長了翅膀飛走了。你說說,張某人的心胸夠狹隘的了吧?他不會飛,就不允許我會飛嗎?你瞧瞧啊,我兩條胳膊上已長滿了羽毛,我快要飛了。我飛走的時候,絕不帶走一絲塵埃。

後 記

搜集了近一年的資料,我采訪了很多個與張石磊關係密切的人,在我欲動筆寫作時,卻覺得張石磊的形象愈加模糊。他是英雄還是魔鬼,小醜還是君子,那些接受采訪的人都得出了矛盾甚至相互抵觸的結論。我要和張石磊談談,談談關於他與這個時代,那些與他糾纏一生的人。但張石磊在哪裏呢?他真的消失了嗎?我試著撥打他留的手機號,竟然通了,但一直無人接聽。如果僅憑采訪的材料寫他的傳記,那也許會謬誤百出。思索再三,我將采訪資料通過電子郵件發給了他。幾天後,郵箱顯示有人閱讀了信件,但那個神秘的收信人一直沒有回複。嚴冬臨近,我將張石磊預支的稿酬以他的名義捐給了他當年的老班長———現在的王老師,捐給了陶建芳的父母親,捐給了柳鎮中心學校,捐給了一直和他進行鬥爭而今瘋了的張學有。

自此,我和他了無瓜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