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臉龐好美

那個午後的黃昏,張佳就穿過歲月的煙雲,蹣跚著從牆上走了下來。

張佳憤憤地擠上了609路公共汽車。他敲打著投幣機說,我沒有零錢。他的話語含著冰冷的挑釁。他狂躁地摟著胸前的帆布包。

女司機朝他笑了笑,說,實在沒錢就算了。他的心突然震顫,似沐浴了沸騰的陽光,淚水悄然奔湧。他抓著扶手,呆呆地看著女司機的後背。她的線條好美,她的臉龐好美,她開車的姿勢好美。他按了按帆布包。汽車過了一站,又過了一站,人上上下下。窗外的人像一個個飄**的幽靈。這輛車會不知厭倦地行駛下去嗎?會開往世界的終點嗎?沒有人回答他這個看似深刻的問題。他就盯著女司機握著方向盤的手,她的手好美。你下車嗎?到終點了。她笑著問他。她的牙齒好美。她一副十八九歲的樣子。她車開得好美,像騎著一條鱗光閃閃的大魚。他背著一帆布包的危險,走下車門的瞬間,對她說,你車開得真好,坐你的車真幸福,今天坐車的人都應該感謝你。她笑吟吟地說,歡迎你下次乘坐啊。

沒有下次了。這回他的目標堅定了。他不左顧右盼了。他走到了交警大隊門口,那裏停著摩托車和幾輛警車。崗亭裏的保安趴在桌子上睡覺,涎水蚯蚓樣爬滿了臉下的報紙。張佳從包裏掏出兩個啤酒瓶,瓶裏的汽油迫不及待地發出焦灼的呼喊。兩團火焰呼嘯著撲向那些趴在地上的車輛。大火瘋狂了,劈劈啪啪的。他叫道,救火啊,救火啊!保安揉著眼睛站起來,火光映紅了他驚慌失措的臉。

在眾人救火的瞬間,一張人皮麵具已經蒙住了他的臉。這麵具太生動了,像某個在電視上經常逗人噴笑的演員。在人群的喧嚷中,他從容地走進了值班室。匕首逃離了身體,那個警察就認真地趴在了桌子上。他冷冷地走進文秘室,兩個警察像開了瓶的香檳,殷紅的血噴向他的臉。他已經不害怕了,變得很勇敢。他在尋找那個光頭,但是來不及了。一個女警抓住了他的手。他看了看她的胸牌———菜菜。放開!他叫道。菜菜像戀人一樣抱著他的腰。他的手顫抖著,血如玫瑰花一樣綻開在她胸前。在眾人的呼喊中,他居然逃到了門口,在火光的映照下,他像一道流星,照亮了天幕。

此後的十幾年,通緝犯張佳消失了,好像地球上從來就沒有這個人。

楊威似乎置身於那個恐怖的現場,他喘息著說,你描繪得這麽形象,好像你就是張佳。

我艱難地深吸一口氣說,你們看的報道就是我寫的。我一直想采訪張佳本人,但他作案後就神奇地失蹤了。三死三傷,他為何這麽凶殘?

楊威朝牆上張佳的圖像釘了一枚圖釘說,也許根本就沒有所謂的張佳襲警案,純粹是你杜撰的罷了。不然,十幾年過去了,怎麽張佳還是生不見人死不見屍呢?警方全國搜捕,他能跑到哪裏去?

我看著張佳的圖像說,他能逃得了嗎?所謂法網恢恢,疏而不漏,警察一定會抓到他的。

哼!他不屑地冷笑著說,十幾年了,抓住了嗎?枉死的人不能複生,活著的人難以安寧,遲來的正義還是正義嗎?

那是警察的事。我對他說,正義總會來的,正義雖然有時候會遲到,但是永遠不會缺席。說說你吧,你為何一直跟那個撿垃圾的女人在一起?你們已經在一起很長時間了。

原來你對這個感興趣?這是我的隱私。

你的隱私關乎社會道德。作為記者,我有責任關注這個問題。

你們在一起,會讓人生出許多想法。

記者要是墮落到窺探別人隱私的地步,那就太無恥了。你一直跟蹤我,就是想知道這個秘密吧?那好,我就告訴你。

我沒有自己的名字

我沒有名字。

她說,你叫我豔梅吧。第一次見她的時候,她正在垃圾桶裏翻揀垃圾。她從裏麵揀出了一摞子筆記本,而那些筆記本裏是我記了十多年的日記。那幾十萬字的日記是專為一個女孩記的。那女孩已經到了另一個世界。我本想焚燒了它們,以此來告別十多年的夢魘,但想了想,還是扔到了垃圾桶裏。讓它們變為紙漿,重新做紙吧。

我躲在站牌後,看著豔梅一本接著一本從垃圾桶裏掏出了我的日記。她能讀懂上麵的故事嗎?這麽想著,我就尾隨她走過了那片街區的垃圾桶、綠化帶、垃圾站。累了,她就坐在銀行的屋簷下,看那本粉紅色的日記。那是我十七歲記的第一本日記。她看著看著,就笑了。那滿臉的笑跳出了披散的亂發,那個瞬間,我突然希望聽到她的聲音,希望聽聽她的評論。畢竟,她是我的第一個讀者啊。

在公司,我幾乎是個啞巴。我隻跟電腦打交道。我的言語都被埋在肚子裏,他們嗡嗡叫著,無法逃離我身體的城堡。我隻能在日記裏滔滔不絕。我突然希望和她對話。銀行門口很安靜,人們在那裏或存或取大把的鈔票,警惕地看著一個身旁堆著廢舊物品的女人,手裏捧著一個硬殼筆記本,極為投入地閱讀著。雨突然下起來,一個披著長發的男人走過來。那個男人眼睛看著天,嘴裏哇哇哇地說著話。他走到了她的麵前,突然伸手搶奪她手中的日記。她太專注了。她想不到有人在銀行門口除了搶錢還要搶書。她的手緊緊抓著。那廝怒了,踢了她一腳。她的身子撲倒在地,但手裏仍抓著那本日記。那廝便向她的臉揮了一拳。那女人的鼻血霎時噴湧,血糊糊地染紅了地麵。那廝常盤桓於十字路口,要麽做偉人狀,對著絡繹不絕的汽車,發表著貌似重要的講話;要麽在交警下班之後,置身於中央崗亭,穿著不知何處得來的警服,煞有介事地指揮交通;要麽立於銀行大樓前,對著自動取款機破口大罵;偶爾還會掏出家夥,以尿寫字。這回,見了日記,這廝竟如此這般,莫非,他原是一個讀書人?見此狀,我便撿了地上的啤酒瓶,砸向他的腳麵。那廝負痛,腳在地上跳起來。我趁機拉著豔梅的手,提著一包日記,在那震天的叫罵聲中,倉皇地逃竄。

那時雨來得正猛。跑到我的出租屋時,我們已經濕淋淋的了。

她洗了臉,洗了頭,我發現她竟然像某個我喜愛的明星。她說,你的日記裏一直有一個叫菜的女孩,你喜歡她嗎?她已斷斷續續地看了二十本日記。她似乎鑽進了我的內心。

她問,菜在哪裏呢?

我說,她在一個我們現在都不能去而最後都必須去的地方。

她說,菜還在柳鎮嗎?

我說,我離開柳鎮的時候,菜已經做了交警隊的文秘。

她說,菜知道你想她嗎?

我看著燈光裏她披散的長發,眼前似乎流過了柳鎮的河水。我說,我離開柳鎮的時候,菜嫁給了縣長秘書。

她說,菜知道你的心思嗎?

我說,也許知道,也許不知道。

她摩挲著我的手說,可憐的孩子,給我講講你們的故事吧。

我的天空開滿了油菜花

那個夜晚,我離開了柳鎮。知道菜要嫁給縣長的秘書,我突然對柳鎮徹底失望了。離開的那個晚上,我和菜在柳鎮的大橋上見麵了。菜拉著我的手,走入了鎮東頭的油菜地。臨近夜晚,我們躺在油菜花上。菜的笑容**漾著,我看到油菜花漫天飛舞。耳邊傳來菜的囈語,如無數蜜蜂的輕吟。菜說,原諒我。我抓著菜的手說,縣長秘書對你很重要嗎?菜說,我爸給我跪下了,他替我選擇,我沒有自己的選擇。我看著身邊的菜,突然感覺她如此陌生。是啊,我看清了自身。菜的爸是柳鎮的鎮長,而我爸是柳鎮大字不識的農民。菜說,原諒我。我便閉著眼,任淚水在臉上狂奔。每天和菜在油菜地裏見麵,躺在香噴噴的油菜花上,看著柳鎮藍瑩瑩的天空,感覺自己仿佛活在童話裏。那天,菜說,無論何時,我都屬於你。

她看我不解,附在我的耳朵上說,傻瓜,我有了。那時候我幸福死了。菜那個當鎮長的爸終是發現了,他把菜囚禁在了家裏。他讓派出所所長把我爸關進了鎮東頭的岩洞。岩洞裏供奉著一座觀音像。

我爸每晚和慈悲的觀音菩薩待在一起。他回家就勸我。我不從,他就跪在了我麵前。派出所到處抓我。離開柳鎮的晚上,我燒了那座觀音像。我感覺自己變成了一隻無頭的蜜蜂,嗡嗡飛著,不知該到哪裏去。不久,菜便和縣長秘書結了婚。

你再見過菜嗎?豔梅抓著我的手問。

我想到了火光燒紅的那片天幕,想到了那個懷著身孕匆匆往外奔跑的女警。

我搖搖頭,突然就哭了。積蓄了十幾年的淚水忽地滂沱而至。

豔梅也哭了,她摸著我的頭,撫摸著我瘦弱的身軀。雨水敲打著玻璃,似有人在屋外呐喊。我看到菜了。她正從監獄往回走。她的丈夫因貪汙腐敗被判十五年。她滿身的血。她奔跑著抱住了行凶者的身子。她擋住了刺向那個孩子的凶器。她孱弱的身子噗噗地中刀了。菜啊。她滿身的血。菜啊,我等了你十幾年了,給你寫了十幾年的日記了,你知道我在想你嗎?菜躺在油菜花上,她盛開著油菜花一樣芳香的身子,濕潤得像是解凍的冰河。豔梅抱著我的頭,說,好娃啊,娃可憐啊,苦命的娃啊。我嘴裏念叨著菜,像一頭凶惡的狼。來電了,燈亮了,我才發現自己躺在豔梅的身旁。那幾天,我們一直談論著菜。我上班,她去撿垃圾。周末,我和她把報紙、酒瓶、易拉罐、紙箱做了分類,用三輪車拉著去收購站。廢品變成了錢,我們都很高興。她給我買我喜歡的書,我們一起回到我的出租屋。她做飯,我看書,聽著炒菜的聲響,我竟很恍惚,覺得人生最大的意義莫過於此。想到菜和她肚裏的孩子,我禁不住淚流滿麵。菜和那次事件中死亡的人後來都被追認為烈士。菜菜啊!我哭著,淚水凶猛得像是饑餓的野獸。豔梅係著圍裙,看著我痛不欲生的樣子,知道我又想菜了。她默默地抱著我,陪我淚水長流。

一日,豔梅突然對我說,我的孩子要是在世,也和你一般大了。

我看著她臉上縱橫的皺紋,說,你的孩子呢?你怎麽一個人在城市裏流浪?

她摸著我的臉,手上似乎帶著重重的傷感。她說,我的孩子,我也不知道他到哪裏去了。我總感覺他就在這個城市,甚至有時候感覺他就在我的身邊。但他總是個影子,每當我快要清晰地看到他的時候,他就消失了。

我撫弄著她布滿傷痕的手說,你的孩子怎麽了?他被人拐走了嗎?

豔梅突然哭了,她的淚水像夏天的冰雹啪啪地打在我臉上。我說,說說吧,說說你的孩子。她突然不哭了,抹著眼淚說,他是個好孩子,他一直是個好孩子啊。他上學每年都得第一,他從來不打架,他主動幫助鎮上的殘疾人,他每天堅持跑步,他還愛寫詩。二十歲,二十歲那年我就找不見他了。

他到哪裏去了呢?我抓著她的手說,他在哪裏呢?我們一起去找他。

不!她突然驚恐地搖著頭,推開我,走到窗前,惶惶地朝外看。天空寂寞而遼闊,一幢大樓已經豎在了高空,那號稱“世界之都”的大廈會給人們帶來怎樣的驚豔呢?樓群傲慢地遮擋了視線,她的目光收回來,表情突然暗淡了,說,我是瞎說呢,他也許早都死了。他該死啊,我哪裏來的兒子呢?

豔梅的身子軟綿綿的,像是一團被榨幹了水的海綿。她說,我不能再在你這裏住了,我要去尋找我的兒子。我在每個城市撿垃圾,從奎屯、烏魯木齊到廣州,從廣州、深圳到柳州,我幾乎走遍了大半個中國。我憑著感覺又回到了洛城,我感覺我的兒子在洛城啊。我每晚都聽見他在喊,媽呀,媽呀。我每條街道每條街道地找,我感覺他快要出現了。

我抓著她哆哆嗦嗦的手,摸著她手掌上崎嶇掙紮的掌紋,說,我陪你一起找吧,隻要他還在這個城市,我們就一定能找到他,我會和他成為好兄弟的。

豔梅把我抱在懷裏,喃喃自語。我聽見她說,兒啊,兒啊,你知道媽咋想你的嗎?你快出來吧,媽知道你就在這個城市裏,媽快要撐不住了,你再不出來,就永遠見不到媽了。

豔梅顫抖的身子若夜空不停眨著眼睛的星星。

你是流氓呢還是我是流氓

你和豔梅到底是什麽關係?我問站在窗前給我一個冰冷背影的楊威。

你說呢?楊威看著我躍動著紅光的錄音筆,目光裏閃動著淚珠。

她是不是把你當成了她的兒子或者別的什麽人?我關了錄音筆,盡量選擇不刺激他的詞語。

楊威說,我不知道,我感覺自己離不開她了,有時候她簡直就像我媽。

我問道,她晚上會回來嗎?

也許會吧。楊威說,她說她的兒子已經出現了,她每天出去很早,很晚才會回來。

那個見義勇為者是你的老板嗎?

是的。他很神秘,很少在公開場合拋頭露麵,那天也許恰巧被他撞見了,那個醉漢太可惡了。你也看見了,我當時已經衝上去了。

圍觀的人那麽多,醉漢已經脫掉了褲子,豔梅的衣服也被扯得稀爛。很多人把這當作三級片看呢。你的老板是個值得敬佩的人。

我們這個時代太缺少這種人了。我想做個深度報道,你替我約約你們老板吧。

我們老板很低調,每年為社會公益事業捐幾百萬,但從來不接受記者的采訪。

那這樣更應該報道了,這種企業家太稀少了,你一定要替我約到他。

我們老板從來不接受媒體采訪。楊威斷然拒絕了我的請求。

你如果約不到他,我的寫稿任務完不成,我們領導會生氣的。

我們領導一生氣,我隻好寫你和豔梅的故事,標題我都想好了———畸戀,拾荒女與一個底層男的不倫之戀。夠不夠吸引眼球啊?

楊威哐當一拳砸在玻璃上,說,你就是這樣當記者的嗎?那你還真不如街頭那個流浪漢!

隻要他憤怒了,我的目標便可實現。我說,哥們兒,這是我們的職業要求,請你理解。不報道也可以,但是你一定要幫我約到你老板。

楊威想了想說,記者都墮落到了這種不堪的地步,社會還有什麽希望呢?他給了我他老板李大羊的電話,說,你自己聯係吧,你是記者,憑你這麽陰險和敬業,李總一定會接受你的采訪的。

怎麽說呢,當我把這個選題報給記者部主任錢正坤時,他激動得跳了起來。他親自給我發了一支煙,說,老李啊,這個選題太好了,太吸引眼球了!你想啊,一個撿垃圾的女人與一個底層男同居,他們的年齡差距又是如此之大,這是多麽好的賣點。暗訪,跟拍,最好有圖有真相。我在頭版給你留一個整版。一個整版啊!你小子這回該出名了。這篇報道一出,咱們的報紙銷量,咱們的網絡點擊率,咱們的廣告也跟著嘩嘩上去了。老李你厲害啊!

至於另外一個選題嘛,也不錯,但是比起底層男與拾荒女的故事,就很遜色了。見義勇為已經吸引不了人們的眼球了,人們都很忙,要是醉漢當街強暴拾荒女,那就很有看頭了。我們可以發頭版,可以譴責人們道德淪喪,可以考問人的良知。而遺憾的是這麽具有新聞價值的事卻沒有發生。那個李老板要是晚出現一會兒,說不定就會發生慘絕人寰的事,那我們的報紙就會迎來嘩嘩的銷量。

錢正坤說著說著就習慣性地摸了摸沒長毛發的腦袋。他激動地在房間來回走動。他說,老李,這個題材可是千載難逢,可遇而不可求啊,一個記者終其一生,能寫幾篇可以傲視江湖的稿件啊?我確信,這個作品應該是你的成名作,是你記者生涯裏程碑式的作品,你一定要寫好,寫得越精彩越好。你既要追蹤現場,又要采訪警察,還要采訪醉漢、拾荒女和李老板。必要的時候,我們可以組織一次有各界讀者參與的討論。討論的題目就叫“麵對強暴,你是挺身而出,還是就地旁觀”。

旁觀個屁啊!看著老錢亢奮得像是中了大獎似的,我說,你是要我寫成下三爛的豔情故事嗎?寫成畸形的三角戀嗎?難怪讀者罵我們的報紙是地攤報、垃圾報、流氓報、狗仔報。

住口!領導勃然大怒。他不許我侮辱我們偉大的《華都報》,畢竟還有那麽多讀者喜歡我們。他說,這麽好的題材你不要糟蹋了。你不寫,別的記者也會寫,他們也許比我們挖得還深呢。這個報道寫不好,你本月的績效就不用領了,高級記者也不用評了,你的年度考核要是不合格,記者這碗飯怕是吃不成了。

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這麽多問題像一把把來路不明的暗器,直逼我的要穴。壓力山大啊。我隻好說,我沒有說不寫嘛,這麽好的題材我怎麽會不寫呢?我幾乎是撒著嬌向領導說,這兩個題材我都想寫,我還想靠後一個作品得獎呢,我就差一個中國新聞獎了。

錢正坤拍拍我的肩膀說,這就對了,老李,你也不小了,是該出代表作的時候了,“8·15”的輝煌已經永遠地屬於過去了,你要創造新的輝煌,不要一天沒有個正形,像個猥瑣的怪叔叔。

我走出了他的辦公室,邊走邊說,你是流氓呢還是我是流氓?

失去航向的河流

約了十幾次後,李老板終於經受不了我厚顏無恥的騷擾,答應給我擠出寶貴的十分鍾。我走進他豪華的辦公室,看到十幾個協會理事的牌匾掛了半邊牆壁。但他委實節儉。他穿的襪子經常淘氣地露出幾個腳趾。他出差會把賓館一次性洗漱用品作為禮物帶給自己的下屬。他唯一奢侈的是養了一隻杜賓犬。他至今未婚。他沒有絲毫緋聞。他簡直就不是人。至今我還記得楊威描述李總時就像在描繪一個他不理解的怪物。我不喜歡你們《華都報》。李總直言不諱地說。當他聽我誇耀自己報道過的“8·15” 大案時,他稱讚我給記者這個行當保留了最後一點臉麵。

我不甘心地說,張佳至今還沒有落網呢,十幾年來沒有他的任何消息。傳說他死了。

李總離開了大轉椅,走到了落地窗前。他望著高空懸崖一樣陡峭的樓群說,那個新聞我也看過,在所有報道“8·15” 案件的新聞裏,你寫得最客觀了。那個少年最終走上了不歸路,一條沒有盡頭的路。

我遺憾地說,我一直想采訪那個少年,但那個少年也許死了。

十多年了,也許他變成了草木。

歎息一番,我們便約好了下次采訪的主題。

再見到李總,是在時代廣場頂層的星巴克。他取下了遮蔽著大半個臉的墨鏡,喝著茶,講述起他悲傷的過往。

我爸從造紙廠下崗後,每月領一二百塊錢的生活費。他變得愛喝酒了,喝一斤五塊錢的散裝酒,喝醉了就打我當老師的媽,有時候也打我。一次他蹬著三輪車拉人,被交警逮住了。交警要沒收三輪車,但是他死死抓著,既不交罰款,也不想讓收車。僵持間,交警怒了,叫來了幾個人,到底把三輪車扔到了卡車上。卡車上裝滿了三輪車。我爸突然鑽到車底下,大喊著說警察打他了。交警把他從車底下拖出來,他死死抱住一個人的腿。我爸和交警起了嚴重的衝突。據說,那天我爸赤著上身走在大街上,沒了眼鏡的他跟瞎子一樣走了一天一夜。他一邊走一邊念叨自己的三輪車。第二天天黑他才摸索到了家。他回到家就喝酒,喝了一塑料壺白酒。我媽勸他,交點罰款,把三輪車要回來就算了。全縣查三輪車非法載人呢,過一段時間就好了。擺個攤子賣菜啊、修鞋啊,總會有一條活路的。我爸哭得很厲害,並不聽我媽的勸。我爸曾經很驕傲啊,他是造紙廠的高級技工。哪台機器出了故障,隻要他上手,就會變得很聽話,拿他的話說,機器比自己的兒子還要聽話哩。你沒見過我爸,可帥了,拿現在的話說叫老帥哥。那個時候,他上班騎著自行車,穿一身藍色的工作服,戴著白手套,騎行在大街上,那個威風啊。我那時最大的心願就是當一名工人,一名像爸爸那樣受人尊敬的工人。我常常偷著騎我爸的自行車,模仿著他的樣子,奔馳在大街上。我爸以前從來沒有打過我媽,連大聲嗬斥都不曾有過。那天晚上,我媽說,少喝些吧,看你都喝成啥了,人家要收車,就讓人家收吧,人家也是按規矩辦事,而且又不是收你一個人的,你胳膊能擰過大腿嗎?我爸把一口酒吐到我媽臉上,怒斥道,你也跟人家一個腔調,你跟人家什麽關係啊?他騎在我媽身上,就脫我媽的衣服。我媽掙紮了一會兒就不動了。他一邊撕我媽的衣服,一邊扇我媽的臉。我媽一聲不吭,血從嘴角流出來。他也許沒有看見暗處的我。他竟然解開了褲帶。我撿起牆角的磚頭,狠狠地砸在他頭上。

血濺了我一臉。他從我媽的身上栽下來後就睡著了。他醒來後,已是第二天中午,他跪著給我媽道歉。我媽去上課了,我也去了學校。我們回家的時候,我爸穿著工作服,戴著白手套藍帽子,用一根繩子把自己掛在了屋頂上。我爸死了,我媽的老師也當不成了。

滿街上又跑著三輪摩的。我媽借錢買了一輛。她每天開著摩的去拉人。那天她病了,我便開著摩的去拉人。很不幸,我也被兩個人攔住了。他們要沒收車,還要罰款。我的身體死死護住車子。我們起了爭執,爭執之下,我還受了點傷。我的車子還是被他們沒收了。

我被幾個開三輪的送回家。我媽哭喊著把我送到了醫院。我去交警隊要了好幾次車,他們誰都不理我。我實在不想在那個地方待了,就跑了。這十多年,我賣過血,給人放過牛羊,下過煤窯,盜過墓,當過商販,幹過小偷。一個官員,她的腎壞死了,而我的腎恰好與她匹配,我便送給她,算是救了她一條命。在她的關照下,我做起了房地產生意。我輕鬆地拿到了一塊地。那個時候,中國的房地產市場一片火爆。第一桶金我賺了一千多萬,但是落入我口袋的也就二三百萬。你懂的。內幕就不便透露了。這些涉及隱私的內容你不要寫,很敏感的。我每年捐錢的數目在二三百萬。錢再多,也是紙。我是缺了一個腎的人。我沒有後代。我就和一隻狗在一起生活。你說生命對於我,意義在哪裏?

你是柳鎮人嗎?

我突然的發問讓李總措手不及。我辨析出了李總刻意包裝的普通話裏夾雜著的柳鎮方言。方言從出生就跟定了你,如同你從母體帶出來的臍帶,不管你的履曆如何變化,不管你對自己的舌頭進行何種改造,它就如同你的血液,永遠融在你的身體中。

你是柳鎮人吧?我又問了一句。

李總拿煙的手哆嗦了,隻是一瞬,他就恢複了鎮定,說,柳鎮?柳鎮在哪裏啊?

我盯著他的眼睛說,你的口音很像啊。雖然你說的是普通話,但我還是聽出了你的柳鎮口音。因為我是柳鎮人。

你是柳鎮人?李總深深地吸了一口雪茄,一縷淡紫色的煙霧久久地徘徊在他的眼前,他深吸一口氣,那縷煙霧就得了指令似的全部鑽入了他的鼻腔。

是的。我出生在柳鎮。我們柳鎮的劉宗元你總該知道吧?那可是柳鎮乃至洛城的一張名片呢。劉老師是名滿天下的大作家呢。

劉老師我當然知道。他的書我全都看過。但他不是一個大作家,他沒有自己的思想,他過於隨波逐流了。李總眯著眼,盯著嘴上吐著煙霧的雪茄,似乎對這個話題不感興趣。

方言是隱藏不了的。無論你如何偽裝,那個宿命般的東西總會在你不經意的時候冒出來,你的舌頭已經習慣了它的滋養。我認定了李總是柳鎮人,但他為何不敢承認呢?莫非他有什麽難言之隱?

我便丟掉了普通話,我又不是播音員,何必用蹩腳的普通話為難自己還汙染別人的耳朵呢?柳鎮的方言很土,像是深埋在地下的文物。我用柳鎮方言和李總說話。我講柳鎮的飯食洋芋糊湯,我說酸菜就洋芋糊湯太好吃了,尤其用鐵鍋柴火做出來的洋芋糊湯,那才叫滋潤腸胃的人間美食呢。我說柳鎮的木耳那才叫天然無汙染的綠色食品呢,家家戶戶門前都有木耳架,下過雨,滿架子的木耳爭先恐後地長出來,像是無數孩子的耳朵。那空氣清新濕潤得能擠出水來,你吸一口,感覺肺跟清洗了一樣。娃娃魚你肯定見過吧?學名大鯢,哭起來像娃娃,柳鎮的河裏到處都是這種像娃娃的魚呢。柳鎮的變化太大了,再也不是過去那個偏僻荒涼的樣子了。

說著說著我就激動起來,我發現自己回到了柳鎮,我聽見李總咽唾沫的聲響,我看到一個戴著白手套的少年騎著自行車在柳鎮的大橋上呼嘯而過。

李總站起身,把半截雪茄狠狠地摁滅在煙缸裏,一縷煙掙紮著飄起來。他突然用地道的洛城方言說,有機會我到你們柳鎮去看看吧,說不定還真是一個好地方呢。我要參加一個會議,稿子發表前,我要先審審。

李總送我出了茶室,我一回頭,看他抱著雷諾,又戴上了那副遮蔽了半個臉的墨鏡。等電梯的時候,我看他還呆呆地站著,雷諾的舌頭在他沒有表情的臉上舔來舔去。

我們都是有罪的人

我把初稿傳給李總請他審核,每次詢問,他都推托日理萬機,把時間無限期地往後拖延。最後他竟說不要發表了,做些實事即可,發表隻是嘩眾取寵而已。但是事情已經不由他和我了。報紙每天要出版啊,讀者的胃口被吊起來了,每天都期盼我們能爆出猛料,能不停地揭個黑幕或者弄個別的什麽刺激的東西。錢主任早就不滿意了。他說,老李啊,你那個大稿都拖了幾周了,他不同意,我們照樣可以登啊,反正是正麵宣傳嘛!登了以後,再弄幾個專版廣告,那個李老板,每年光錢就捐幾百萬呢。他要是不肯,我們就曝光他企業的問題。他常常讓員工互打耳光,這也是天大的新聞呢,嚴重地違反勞動法,侵犯人權。

怎麽再深挖呢?我在寫李大羊的故事中,明顯感到了他人生的破綻,他似乎有很長的空白期,二十歲之後,他的人生鏈條似乎就處於斷裂狀態。我就給楊威打電話。楊威在李大羊的公司幹了五年,又是電腦工程師,他應該對自己的老板有更多的了解。但楊威的回答讓我甚是失望。他建議我關注一個用戶名為“夜蝙蝠” 的微博,那上麵有許多值得揣摩的信息。我便上網搜尋。“夜蝙蝠” 最後一條微博發自八仙庵:

是誰定地的尺度?是誰把準繩拉在其上?地的根基安置在何處?地的角石是誰安放的?……海水衝出,如出胎胞,那時誰將它關閉呢?

那個人真的是我的母親嗎?

我該如何?

莫非,到了了斷的時候了?

冥冥中我看到穿著製服的父親向我走來。

父親彌留之際抓著我的手說,無論如何,都不能報複社會啊,即使在最艱難的時候,也要挺住,那是活生生的生命啊。住院這段時間我一直在反思,張佳十八歲,他也許在走投無路的情況下把怨恨記在了我們的身上。我們有執法權,我們是強權機關,張佳一個弱孩子,年齡和你一般大,他也許被逼得無路可走了,才鋌而走險。後來我才知道他家庭的變故,父親自殺,母子倆相依為命。如果有機會見著張佳,我一定要為人們的粗暴野蠻和自私向他道歉。

我們不自覺地成了他的幫凶。

父親說這話的時候,已經是一個月後的深夜。縱然各級領導來慰問他,縱然媒體將各種榮譽加在他的頭上,但是他已經無法消受了,他的氣息在一點點減弱。張佳的那一刀直接刺傷了他的肺部。

他抓著我的手說,法網恢恢,疏而不漏啊,出來混,遲早是要還的。如果你有機會見到張佳,一定要替我道歉。

父親的身上插滿了管子,他的目光滿含希冀地望著我。我咬著牙含著淚答應了。父親的臉上露出了安詳的笑容,合上了他的眼皮。我說,父親,我會替你道歉的。

父親這個老警察的日記陪伴著我,成了我的親密愛人。我讀它,似乎就是在和父親說話。那個張佳的形象在我的腦海裏日益清晰。他好像成了某個影子,與我朝夕相處。有時被噩夢驚醒,我似乎聽到他隱藏在黑暗中的冷笑,如若柳鎮貓頭鷹的哭號。我努力在昏暗的房間裏尋找,仿佛張佳就在我觸手可及的地方。有時候,我分明看到他站在我的麵前,但我一伸手,隻抓了一把虛無的空氣和無邊的黑暗。我上廁所,他嘲諷我稀裏嘩啦,文明素質一點也沒有提高;我吃飯,他笑話我成了化學試劑,吃地溝油垃圾食品,身上的毒性比害蟲還毒;我寫稿子,他譏笑我粉飾太平溜須拍馬,沒有一點媒體人的風骨;我到處租房子,他諷刺我這樣的底層人物打工十幾輩子都買不到一套房,不如做一隻老鼠住免費的下水道。媽的!我朝他猛地揮拳。他像蝙蝠一樣飛到我的頭頂。要不是你,我會失去父親嗎?我能像無根的浮萍,當個記者,我容易嗎?瞧我們主任那個嘴臉,動輒要開銷我,動輒說我稿子寫得臭,動輒嫌我過節沒有去看望他、吝嗇得連條一毛錢的短信都舍不得給他發。更可氣的是,他派人到柳鎮調查我,說我偷窺過女老師的宿舍,偷過女老師的**和胸罩。還有,他竟然調查出了我在一個女同學頭上撒過尿的事,說我放牛的時候,變態地體罰牛。雜種!哪來這樣的事啊?我爸要還是警察,他敢這麽欺負我嗎?怪我才華橫溢啊!他是羨慕嫉妒恨啊!我好多有分量的稿件都要署上他的名字。外出采訪,別人送的土特產如蘋果、紅酒、柿餅、茶葉啦,我統統送給他了。可,可他仍然不放過我。他在廁所裏竟然說,老李那個賤皮子,我就要捏死他,名記怎麽了?有才華怎麽了?有才華的太多了,誰讓他太有才了。你瞧,我們主任就是這麽個貨。晚上,我又看父親的日記。看著看著,我的心就分外地平和了。那之前,我一直想雇人收拾我們主任啊。但父親在日記裏說,碰到困難和挫折,不要衝動,更不要逞一時的匹夫之勇。衝動是魔鬼,會毀掉你的一生。張佳不就是衝動埋下的禍根嗎?任何時候,都不能走那條路。

父親啊,你告訴我,張佳在哪裏呢?

我不是你們想象中的那個人

我把初稿交上去,主任看都沒看,就把稿子撇到一邊說,這個李大老板很有實力,一定要弄一筆廣告費,他每年做慈善花幾百萬,給我們《華都報》一點廣告費,簡直就是小意思嘛。

我說,還有幾個細節有待核實,如拾荒女為什麽會一直徘徊在時代廣場,楊威說她其實有一處房子,但她一直不肯住。又如,拾荒女經常會在垃圾桶裏撿到錢,最多的時候好幾千。是誰故意把錢放到垃圾桶裏讓她撿?又如,她把賣廢品的錢都捐給了救助站,而她自己過得非常苦,為什麽呢?楊威好像掌握著某個秘密,但是他守口如瓶,一直不肯透露。

主任很不耐煩,抖著稿件說,這些和李老板有什麽關係呢?我們是記者又不是破案的警察,關鍵是借此機會,給報社弄回一大筆讚助。

我沉思著說,我要再采訪那個叫豔梅的女人,我想把細節搞清楚。

主任敲著桌子說,那就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你這個認死理的家夥。

狗屎,你就是狗屎!心裏這麽想,我嘴上卻說,好,就最後一次吧。

我去出租屋找楊威,但那裏已經住了別的房客。房東憤憤地說,楊威和那個女人已經偷偷搬走了,他房子打壞的燈泡還沒有給我賠償呢,他牆上畫的那些烏七八糟的圖案還沒有清洗呢。

房東絮絮叨叨說著。我去了時代廣場的十八樓,看到李老板公司的門上貼著封條,上麵蓋著公安的大紅印章。雷諾蹲守在門口,目光警惕地盯著我。我朝它打招呼,說,你主子怎麽了?他是做好事的啊,警察怎麽會抓他呢?雷諾朝我汪汪地叫了幾句,我一句也聽不懂。

我趕緊撥打楊威的電話,好半天,他終於說話了。他說,李記者,天大的新聞來了,你趕快來派出所。

難道又有什麽大事發生?我遠遠地看見派出所門口停著一輛輛警車。一群荷槍實彈如臨大敵的警察。一個女人野獸一樣號哭。警戒線外的楊威冷冷地看著警察從李老板臉上摘下了墨鏡。楊威的臉上浮現出勝利者的笑。戴著手銬和腳鐐的李老板把頭仰得很高,似乎想把他的頭顱舉到太陽前。他麵無表情地對那個和警察撕扯的女人說,我不是你兒子,你兒子十幾年前就死了。

警察朝他的臉抓去,就從他的臉上揭下了一張惟妙惟肖的麵具,一張刻著亂糟糟刀痕的人臉就閃電一樣亮出來。

我已經走到了他麵前。他看著我說,李記者,這一天終於來了,但來得太遲了,你的稿子可以重寫了。

幾個月後,我給報社發出了我職業生涯的最後一篇稿件。

本報訊(記者 李是非):昨日“8·15” 大案主犯張佳被執行死刑。據悉,張佳曾潛逃十二年,化名李大羊,係華世集團總裁,公司資產近千萬。華世集團以做慈善聞名,每年向貧困地區捐款達百萬。張佳在執行死刑前立下遺囑,將公司資產一半用於“8·15” 大案死難者的撫恤,另一半捐獻給貧困地區。本報記者李是非被張佳指定為遺囑執行人,監督遺囑執行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