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啥時候上班?

我到底啥時候上班啊?

心麗實在熬不住了。她總是在一冰吃得最香的時候突兀地甩出這個問題,仿佛給一冰碗裏撒了一把辣椒粉。一冰就停了筷子,嘴裏極響亮地咀嚼著,臉上的肉凝成一疙瘩,牙齒打架的聲音都能聽見。心麗就不敢再催了,她發現一旦她問到工作,查一冰整個人就像被冰雹洗劫過的莊稼,枝殘葉敗。但即使再累,查一冰總要來一回。你瘦得跟猴一樣,都有黑眼圈了,每當一冰攀上心麗的身,心麗總是笑話他貪得沒有個飽。這能有飽嗎?查一冰反問,我還在度蜜月呢,我比別人都遲了五六年,我得抓緊補回來。這還能補回來嗎?心麗即使疑惑,也很快被一冰饑餓祈求的眼神所捕獲,他要的就是這一點點的歡樂,如果連這點歡樂都不能製造,那自己還能給他啥呢?心麗便由著一冰顛簸,將自己的願望一次次鎖在了內心。

我啥時候上班啊?兩個月後蚊蟲歡唱的某個夜晚,心麗看著她臉上方那張汗津津的臉終於忍不住了。

你再歇歇吧,咱們還在度蜜月呢!查一冰撫弄著她圓鼓鼓的胸說,咱們現在也不缺你掙的幾個錢,我在工地上一天一百多,夠咱們花的了。

這是度蜜月嗎?你不是說人家度蜜月都在三亞啊,北京啊,杭州啊,還有去啥新馬泰的,我一天到黑悶在出租屋裏就是度蜜月嗎?從柳鎮來西安,我不過是換了一個房子而已,叫你給我找工作找了幾個月都沒影。心麗一使勁,在她身上喘息的查一冰摔下來了。

一冰把她滑溜溜的身子攬在懷裏說,我早給我們張老板說了,老板也答應了,說是再等幾天就叫你去灶上做飯。

我不想到工地做飯。心麗魚一樣從一冰懷裏掙脫著身子說,工地太髒了,我想去個環境好的地方,跟韓劇裏那些大公司裏的女職員一樣。

撲哧!查一冰忍不住笑出聲,韓劇裏的俊男靚女都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你咋能拿現實生活跟電視劇比較呢?人家是搏擊蒼穹的雄鷹,我們就是黑暗泥土裏爬行的蚯蚓。一冰盡力講得委婉些,他怕說得尖銳了,刺痛心麗的心。心麗雖然初中沒畢業,但對美好生活的向往並不輸於一個大學畢業生。我是蚯蚓你是雄鷹嗎?心麗挪開一冰撫弄自己的手,踢開一冰架在自己身上的腿,後來,兩個人背對著背像兩個充滿疑惑的問號,詢問著牆壁上躲躲閃閃的光。

心麗想不到自己第一天上班就出問題了。

事後想起那天的情景就跟有人導演一般。她端著瓦罐燉土雞走進“望春風”包房時,那一桌人酒正喝到酣處,有個客人的目光火辣辣地打在她身上。

小姐,喝杯酒。那男子把盛滿著酒的杯子舉到她麵前。先生,我不是小姐,我不會喝。她手裏端著的瓦罐咕嘟嘟地冒著熱氣。不給哥麵子。你喝了這杯酒,哥給你好評,給你小費,給你發紅包。

心麗慌了,第一次碰到這種情景,就跟兔子看見了老虎一樣,簡直不知如何應對。哥,我喝。她新來的。一同服務包房的金葉來解圍了。男子推了金葉一把,金葉趔趄著身子撞在牆上。金葉揉著頭上隆起的包說,老板,我們這裏不是卡拉OK,也不是夜總會,我們不陪酒。酒桌上的人嘩啦啦笑著並不勸解。男子把漾著酒水的杯子逼到了心麗的嘴前,似乎心麗不喝,他會將酒杯和酒杯裏的**塞進心麗的嘴裏。心麗看著酒杯裏興奮的**,烏七八糟的氣味向她的鼻子猛撲而來。心麗偏開臉讓過了它,但酒杯有些小人得誌步步緊逼不依不饒了,似乎心麗的嘴不喝,酒杯就不叫酒杯而變成了尿壺或者別的什麽東西。嘴無法再讓了,心麗的身子躲了躲,瓦罐裏的湯呼嘯著潑到男子身上。

誰能想得到啊?心麗更是沒有想到。後來他們第一次約會時,這個叫作華生的男子問,那天你是故意往我身上潑的嗎?

我哪敢啊!心麗擋住他伸過來的毛茸茸的嘴說,我當時隻是害怕,我第一天上班就碰到你這個壞人,我根本不知道該咋辦。

我那天過生日,也是有些醉了。第一眼看見你,就感覺你像從畫上走下來的,帶著一股天然的田野之氣。我請你喝酒,無非是想和你認識認識。華生像撫摸孩子一樣撫弄著她說,你的頭發真好,像一麵黑亮黑亮的大瀑布,比電視裏給洗發水做廣告的頭發都要好。

真的嗎?心麗搖晃著柳枝樣紛繁的長發,感到華生的嘴喘息著插進她茂盛的發叢。

其實,那天的情景後來在回憶裏還展現著許多的荒誕和不可思議。

人們尖叫著,看見華生的頭上和衣服上掛著雞翅膀、雞爪子、雞腦袋。華生抹了一把臉上的湯汁,舌頭舔著嘴角的菜說,你好厲害,我請你喝酒,你就請我喝雞湯。

不是的,不是的!心麗嚇得不停地搖頭,不停地擺手,她跺著腳說,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我喝酒吧,我喝了你就不會介意了吧?我給你洗衣服,我給你洗得幹幹淨淨的。求求你了,我今天第一次上班,我都找了好幾個月的工作了,我這個工作來得太不容易了,求求你,行行好吧,發發善心吧!你會長命百歲的。

心麗嘴裏咕咕噥噥不停地給華生說著好話,她沒容華生回答,就奪過了華生手裏的酒杯,咕咚一口,杯子就見底了。她把空杯子朝華生亮亮,說,老板,你們都是大老板,你就饒了我吧,我保證給你把衣服洗幹淨,洗不幹淨我就給你賠。

聽心麗說賠,包房的人都笑了,心麗不知道他們傻笑啥。損壞人的東西要賠,這麽淺顯的道理難道你們老師你們父母沒給你們講過嗎?還瓜笑呢,像傻子一樣瓜笑好玩嗎?笑點就這麽低嗎?簡直低到塵埃裏了。

你知道他的襯衫多少錢?

你知道他的皮帶多少錢?

他的**你更不知道多少錢了吧?

麵對著這麽多的不知道,心麗隻好放下賠償華生衣物的念頭。

一件襯衫會有多少錢呢?畢竟那個時候她還沒去過世紀金花、王府井百貨,假若她知道這些奢侈品店裏商品的價格,就不會惹人恥笑地要給人家賠償了。

總不會比天上的星星還貴吧?天上的星星還落呢。心麗舉著酒杯,臉上忽地就酡紅一片,如一朵燃燒的雲。

你再喝十杯,華生把禿頂上那一縷跳下來的頭發別上去,咯咯地打著酒嗝說,我就不讓你賠了。

你說話算數?心麗迎著滿桌子射來的目光問。

哈哈!華生帶著一身的雞湯味發出了一串沙啞的笑聲,我華大官人雖說不上金口玉言,但也是一句頂一萬句,一諾千金。

你真不讓我賠了,我就喝十杯酒,你也不要給老板告我的黑狀讓老板炒我的魷魚。心麗抓起桌子上的分酒器對一身雞湯味的華生說。

你隻管放心喝好了,這一大包房的人都可以給你做證。華生被雞湯澆灌的襯衫貼著他鼓囊囊的肚腩,似乎他被人托舉的大肚裏藏著一個頑劣的蹦蹦跳跳的秘密。

心麗怎麽能放心呢?這些人都是他的幫凶,他們會給我做證嗎?心麗拿目光朝這些人臉上照過去,這些人用意味深長的目光跟她對視。他們一個個斬釘截鐵地說,一定給你做證,堂堂大老板欺負打工妹,我們都不會放過他。

這些人突然站在了自己這一邊,心麗霎時感動萬分,好人還是多啊,並不像一冰爸說的,城裏到處都是壞人,遍地爬的都是毒蛇;也不像一冰說的,城裏人和農村人天然是兩個對立的階層,不是一個階層壓榨另一個階層,就是一個階層壓迫另一個階層。看來,一冰的說法太缺乏調查了,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調查就是實踐,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

喝吧。有人想喝還沒有資格呢。

喝吧。這可是糧食精三十年陳釀。

喝吧。比你們農村人愛喝的白糖水還好喝。

心麗就一杯接著一杯酒往嘴裏倒。開始還有人數著,後來就顧不上數了,他們就一個個和心麗輪番著碰杯子。心麗的臉先是酡紅,後來是火紅,再後來就是麵粉樣,如落了一臉的雪。

心麗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杯。心麗聽說這酒是茅台,是中國國宴招待用酒,是名酒。好喝,她一杯接著一杯往嘴裏倒,這比我爸自釀的柿子酒好喝多了。那近乎六十度的酒下喉,口腔裏呼地一下就生了大火。她爸喝酒總要給她倒一缸子。陪我喝!她爸手裏抓著她醃的酸蘿卜,拿缸子和她的缸子咣咣地碰著。

幾乎一夜間樓房就長高了許多,那些撲麵而來的建築如一麵麵冰冷的懸崖,讓一冰莫名地戰栗,腳下的人紛繁得如沒頭沒腦的蒼蠅亂哄哄地盤踞在馬路上。這個夾在兩條大街之間的仁義村已進入拆遷的尾聲,雖然還有五棟磚混結構的樓房頑強地橫亙在扭曲的路邊,但它們已經顯出了不堪一擊的慘象,那兩家剛簽了協議的房子很快就被轟鳴的機器占領了,鏟車推土機蜂擁而上,如一群圍剿羔羊的狼。“果粒城” 占據了仁義村的顯要位置,龐大的骨架顯露了巍峨的氣象。“新一代的城市綜合體”“西部最大的空中景觀” “絲綢之路上的東方奇跡”……開發商以時髦的詞匯蠱惑人心地描繪了這片土地即將呈現的人間奇觀。

這是高新區最後一個城中村,城市最後一個毒瘤,我們必須將它連根拔掉。張老板在早會上再三強調,而他純粹是一隻人雲亦雲的鸚鵡,跟著“果粒城”的老總任總學舌。任總,他們這些民工當然沒有資格見,那幾乎是傳說中神一般的人物。那天任總戴著墨鏡,舉著剪刀,和一幫領導剪彩。大領導講話,小領導講話,最後任總講話。一冰他們在地上蹲著,聽得累了最後索性坐在地上。風將灰塵鼓噪起來,一時間天空霧蒙蒙的。那棟拆遷樓上的標語被風吹得呼啦啦地叫著。樓頂上栽的國旗倒頗為嚴肅,它不為風所撼,隻偶爾不由自主地擺擺紅豔豔的身子。風把紙片、泥土等垃圾驅趕到了天空,一時間空中如展開了一場亂哄哄的搶奪戰。負責日常工作的張老板也在塵土飛揚中講了話,一冰他們被引導著嘩嘩地拍他們滿是塵土的手。中午灶上的飯菜突然豐盛得如同過節,白花花的肥肉飄著濃鬱的香味。吃,放開吃!

一冰把自己那份肉菜裝在飯盒裏,他閉著眼悠長地吸了一口氣,香,太香了!你吃了就行,幹嗎還帶回來?我們也不至於窮得吃不上肥肉。心麗嗔怪地說。咱們一起吃。一冰美滋滋地把肉菜倒進盤子裏。心麗今天做了酸辣土豆絲、清炒土豆片。菜都上了桌,一冰突然有些激動,他給心麗碗裏夾了幾塊肉,說,這樣的日子也很好啊,我每次收工回家,都有熱飯吃,工地上那些人羨慕死了。

心麗給一冰碗裏也夾了幾塊肉,說,這樣的生活你就滿足了?我每頓都能讓你吃上熱乎飯。咱們要往好處發展呢,你看電視上城裏人的生活,那才叫生活呢。心麗的口氣裏含著明顯的不滿,不僅是對一冰的不滿,更多的是對這個仁義村的不滿,這哪是城市嘛,你看那樓房蓋得麵對麵,對麵樓上放一個屁,這邊都能聞到臭氣聽到聲響;街巷裏汙水尿水泥水糞水,感覺還不如咱們柳鎮呢。但柳鎮能跟這裏比嗎?這裏正在城市化,拆遷改造如火如荼,你沒有看村子口的規劃圖嗎? “新一代的城市綜合體” “大都市的第二顆心髒”

……我第一顆心髒在哪裏都不知道呢,還第二顆啊?心麗見一冰不吭聲,以為自己的話又刺傷了一冰敏感的自尊,便不再言語,默默地往嘴裏扒拉著白米飯。一冰說,等這個月工資發了,咱們上城牆,咱們在城牆上騎自行車。心麗收拾了碗筷,給一冰泡了一杯茶說,你上去過嗎?聽說那是世界上保存最完整的城牆,一圈有十幾公裏呢。一冰喝了一口茶,老老實實地說,我在西安打工也有五六年了,但還真沒有上過城牆呢。好多時候,都是擠著公交車,在城牆的門洞裏進進出出,倒是看見很多老外在城牆上騎自行車。心麗在過道的水池裏洗著碗筷說,那就不去了吧。咱們現在要好好攢錢,在西安買房子。隻有買了房子,才算在城裏紮下了根。一冰心裏激動起來。他走到水池邊,見無人,便抱著心麗的腰說,我們一定會過上好日子的,那些景點我也一定會帶你去,隻要有了錢,國外都能去。我們何時會有錢呢?心麗把碗筷在水池裏搓洗得嘩嘩直叫,水濺到了一冰身上。一冰勒緊心麗的腰說,不會太遠了。心麗收拾好了過道的簡易灶房,關了房門說,你睡一會兒吧,兩點還要上班呢。一冰躺在**,看著心麗拖地的身影,說,我好幸福,我覺得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心麗把地板拖了一遍又一遍。一冰看著地上晃動的人影,睡意漸漸襲來,剛閉了眼,就聽見有人咚咚地敲門。

心麗開門,卻是房東站在門口。

收房費嗎?還沒有到月底呢。一冰坐起來說。

房東走進屋內,誇心麗房子收拾得整潔,不像有的住戶把房子糟蹋得連公共廁所都不如。房東像在自己家裏一樣從容地走著說,村子都快拆完了,就剩我們幾家在扛著,我們扛了五六年,快要扛不動了,我們咋能扛得過啊?

你們不是在打官司嗎?一年半載怕不會拆吧?一冰下床給房東發了一支煙。房東也許嫌他的煙不好,並不接,從自己身上摸出一支點燃塞在嘴上,深深吸了一口說,我們把拆遷辦告上了法院,但是誰知道拆遷辦和開發商穿的是不是一條褲子?法院能不能維護我們的利益呢?他說三層以上加蓋的不算賠償麵積,難道這三層以上是老天爺可憐我們憑空給長上去的嗎?他說不算就不算啊?

房東太唆了,我既不是開發商又不是拆遷辦,你給我講這麽多的道理頂用嗎?你們城市人也太不知足了,賠你個三四十萬還賠你幾套房,你們胃口大得還不知足。要是我,我都要燒高香了。一冰心裏想。

我就不信沒有地方講道理。房東終於講完了話,他身子都出門了,似乎突然才想起自己的正事,他腦袋又擰進門裏說,小夥子,我這房子保不準啥時候就叫人給強拆了,說不定我們正睡覺呢,房子就神不知鬼不覺跟發生了地震一樣從地球上消失了。張老板那一夥人的手段你是知道的,盜竊、殺人、拐賣兒童、強奸、搶劫,沒有什麽壞事他不幹。他不會有好報應的。我們西安人民不是好欺負的!

一冰覺得房東還是沒有說出自己想說的話,他心想,我們柳鎮雖然有人幹了許多壞事,在媒體上丟盡了臉,但也不要忘了,柳鎮近幾年也出了不少見義勇為的人,出了若幹富裕後帶頭做慈善的人。比如我查一冰,就在街頭獻過血,扶盲人過過馬路,還給賣唱的藝人捐過一塊錢。

小夥子你還是不錯的。房東似乎聽見了一冰的心聲,他表揚道,你從不拖欠房費,上廁所拉屎還知道衝水。我是專門來給你打招呼的,這樓上的租戶我就告訴你一家。不要看張老板是你們柳莊人,也不要看你給張老板打工,那個家夥做事從來都不講情麵。你心裏一定要有個準備,我這房子早晚是保不住的。

一冰正琢磨著,房東就長籲短歎地下了樓。

這棟樓真的會像突然發生了地震一樣倒掉嗎?心麗頗為緊張地關了房門,身子靠在門上簌簌發抖。

房東就是為了多賠幾個錢。城中村拆遷是國家政策,他們幾家能擋得住嗎?賠三四十萬,補償幾套一二百平方米的房子,他還嫌少,人心不足蛇吞象。咱們要是有他這麽多錢和房子,咱們還愁啥啊?一冰安慰心麗說,不怕,張老板有那麽大的膽子嗎?他敢讓這房子一夜間消失嗎?這樓上住了那麽多人,他敢把這個樓炸了嗎?

他敢嗎?咱們既不惹房東,也不惹張老板。咱們給張老板幹一天活掙一天工錢,咱們住房東一個月房子出一個月房費。他們的事情跟咱們無關。

萬一房子拆了,咱們在哪兒住?該不會再回柳鎮吧?心麗邊洗衣服邊說。

這麽大的城市還能沒有我們住的地方?將來萬一某一天城中村拆完了,我就不相信我們還沒有買房子,還在東奔西跑地租房子。

一冰安慰心麗的同時也給她描繪著美好的未來。

你給我把工作找到了嗎?我出去工作,不管幹啥,總比你一個人掙得多。將來咱們的孩子出生了,花錢的地方多著呢。不管咋樣,咱們的娃要在城裏上幼兒園上小學上中學考大學,不能讓咱們的下一代再重複我們的命運。心麗把衣服掛到了過道的鐵絲上,衣服上的水如下雨般滴滴答答地響著,水在樓道流出了一條路,沿著樓梯往下走。

一冰覺得心麗到城市,確切地說是到仁義村才半年的時間,目光和信心就如柳鎮上空翱翔的老鷹般淩厲而堅決,死也不準備回去了。心麗說,我們一定要在城裏紮下根。一冰應著聲說,當然了,我們的下一代一定會比我們強。

衣服上跌落的水珠敲了敲一冰的頭,一冰摸了摸頭上和臉上散發著洗衣粉香味的水珠說,先買一台洗衣機吧,新的買不起,到舊貨市場上買一台舊的吧。你的工作慢慢找。張老板說等幾天做飯的王英要是不來了,就叫你頂上。工人的飯嘛,又不是給領導做,廚藝是不多講究的,隻要把生米做成熟飯,讓這些出力人填飽肚子就行了。

聽說你小子的老婆很漂亮,叫來讓我驗收驗收。張老板頗有深意地拍拍一冰的肩膀。一冰點著頭,把一條芙蓉王煙放在張老板的桌子上說,張總,心麗的飯做得可好呢,老家的飯菜她都會做。張老板笑眯眯地拍了拍一冰送的煙,說,叫來讓我驗驗。一冰臉上配合著笑,覺得張老板委實粗俗,心想,我的老婆讓你驗啥啊驗?但嘴上隻能含糊其詞地嗯嗯應付著。每每耳邊響起張老板嘎嘎的笑聲,一冰就很難安生。風叫囂著撲過來突然變得狂野極了,腳手架動**著發出嗚嗚的巨響。一冰緊緊抓著護欄,身子隨著腳手架跟**秋千一樣擺起來。

去還是不去?

雖說上菜時心麗潑髒了華生的襯衫,華生也被心麗的酒量嚇得不輕,但那一張藏在心麗LV (路易威登) 包裏的燙金名片就像一隻誤入籠子的小兔,砰砰蹦個不停。這LV女包是一冰在天橋上的攤販手裏買的。小販說,鱷魚皮呢,世界名牌,隻賣五十塊。一冰當時就買了,這個小販不僅賣LV,還賣皮爾·卡丹、花花公子、金利來、迪奧。這真的是世界名牌嗎?心麗記得一冰付了錢,自己摸著這個所謂的世界名牌傻傻地問。當然是真的,馬雲害的,生意難做,老板轉行,賠錢都賣。一冰當然不相信商販的鬼話,也不想給心麗做進一步的解釋,害得心麗抓著LV包傻傻地問了第二遍。

攤販和路人的目光劈裏啪啦地砸過來,心麗覺得世界名牌的做工也太粗糙了。當她把華生印滿頭銜的名片塞進包的內袋時,根本想不到自己日後會和這個有錢人發生藤蔓一樣的糾葛。

一冰睡得不像個人了,他咋能睡得那麽香呢?似乎幾輩子就沒有睡過覺。他下工回來匆匆吃過飯,扒了衣服身子挨著床,鼾聲就在房子裏到處飛舞。心麗越來越睡不著。她幾次試探著要給一冰講,而一冰總是不給她機會,她張開的嘴唇還沒來得及製造聲音,一冰嘴裏就不可遏製地發出一連串的哈欠,困死了,張老板答應了,再等等吧。心麗便閉了嘴,想著暫且不告訴他吧,幹一陣再說,萬一酒店幹不了了再去工地上做飯也不遲啊。但偏偏在酒店發生了那驚心動魄的一幕。她摩挲著華生的名片,想不到一個人會有那麽多的頭銜,一個頭銜就是一個身份,那華生有十幾個身份呢。

他每天會用哪個身份生活呢?心麗不停地按著遙控器,電視上頻頻變化的場景終究無法回答她的問題。她時不時就掏出華生的名片摩挲,似乎在摩挲華生光閃閃的頭頂,最是那一縷長發,常不經招呼就掛到了耳上,華生的腦袋往左邊用力一甩,那一縷長發就極聽話地被甩到那個經常盤踞的位置。嘻嘻!心麗想著那一幕,甚覺可笑,都笑出了聲。她的手指頭彈著華生的名片,幾次都想把那幾個神秘的數字撥出去,有一次都撥到第八個數字了,一冰突然進了屋,她倉皇地把電話掛斷了。打電話幹嗎呢?是想問他的襯衫幹了嗎?是想說給他賠償一件衣服兌現那晚自己的諾言嗎?是,好像又都不是。忐忑間,她給華生發了一條信息,說,我會賠你一件衣服的。華生似乎早就在等她,信息像河水嘩嘩地流過來。

不要害怕哦,我不會叫你賠償的。女孩子不要喝那麽多酒,喝酒對身體不好。你像一朵蓮花,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隻可遠觀而不可褻玩。

她手機上保留著華生發來的近百條信息,她像讀故事一樣不停歇地翻閱著,讀著讀著就感覺身子陷入一個色彩斑斕的花園,她在花草搖曳蚊蟲飛舞的泥淖上掙紮著,身上掠過一道道鍍著金邊的雷電。這些溫暖的話她何曾聽過。這些話一冰最該講了,但一冰不曾講過。莫非和鋼筋水泥交往時間長了,人也變成了鋼筋水泥?莫非他還記恨著那八萬塊錢的彩禮錢?柳鎮嫁女的彩禮錢都是八萬塊,確實太高了,高得離譜了,感覺像賣人一樣,但她一個弱女子能打敗柳鎮頑固得像堅冰一樣的習俗嗎?結了婚她就急急地跟著一冰進城了。我們好好奮鬥吧,我不相信我們拚不出一片天。她抓著一冰粗糙的手立下了他們婚後的第一個誓言。她給一冰發信息充滿柔情地問一冰中午想吃啥,一冰回信息說隨便。她說,吃米飯吧,我買了肉。今天肉便宜,給你做紅燒肉。一冰半晌才回信息說,老吃肉容易胖,城裏人都不吃肉了。她知道一冰是嫌買肉花錢,就說,我好悶,像坐監獄。窗外一隻貓叫了許久之後,一冰說,張老板已經答應了,你下個月月初就可以上班。她羞羞地說,我想你了。想你了當麵不好說,畢竟羞啊,可是說和不說不一樣啊,發信息就可以說啊。她給一冰發去一顆跳動的紅心。她看見她的紅心向一冰嗖嗖地飛去。一冰許久沒回複,最後發回一個冷冷的“哦”字。

心麗就出發了。

華生給她手機上發來了詳細的位置,怎麽乘公交、乘地鐵,華生像教學生一樣教著她。你要是實在找不到,就打車,到了酒店樓下,給我打電話,車費我來付。心麗感動得如同走失的牛羊找到了主人或家園。華生考慮得太周全了,自己何曾得到過這樣春風化雨般的嗬護啊。心麗就有些迫切了。她當然舍不得坐出租,到了樓下叫人家付費,多麽不好意思,不如早早出發吧。心麗九點就動身了,中間換乘了好幾次車,問了好多人,十一點半才趕到高新二路。購物廣場、銀行、展覽館、會所、酒樓,即使是城市的內部也呈現著明顯的分界啊。這南郊的高新區和心麗頭腦中的城市倒是蠻吻合的,整潔、氣派、神秘、華貴,心麗再也找不到更合適的詞語了,自己畢竟才初中畢業嘛,能這樣描繪摩登的城市已屬不易了。

嘻嘻!心麗捂住嘴,不由得笑出聲。笑過之後,竟發現自己的身子像廣場前的大樹一樣簌簌地抖,沒有風,身子走到了旋轉門門口還是不由自主地抖,是冷嗎?也許是冷氣開得過足了,心麗看著自己的腿不聽使喚地顫抖著,褲子像被風攪動的水,擺出了很大的動靜。心麗努力讓自己鎮定,發抖的身子若是被大堂小姐睥睨的目光逮住了,人家還不笑死啊。

華生像一團灼亮的光,熱烈而燦爛地照著她。

身穿旗袍的服務員給她遞上了熱毛巾,往她麵前的高腳杯裏倒了紅酒,往她桌前的杯子裏倒了茶水,給她打開了一盒酸奶。

我還以為你不來了呢。華生的目光像撫弄小動物般地撓著她。

冷氣趕過來收走了她身上熱乎乎的汗,心麗忽地就涼爽下來,甚至感到有點冷了。她咕咚咕咚地喝完了一杯茶說,我答應你的,怎麽能不來呢?

服務員又給她杯子裏添滿了茶水。心麗想,還沒吃飯呢,就不停地喝茶,這難道也是吃飯的講究嗎?她看看身著短裙的服務員,目光無意中掠過服務員白得像雪一樣的大腿。人家的腿也太白了,白得都不能叫人腿了。她就挪走目光不敢再看了,似乎那裏的雪白正譏笑她呢。

你渴了吧?華生盯著她端茶杯的手說,喝點酸奶吧,今年確實熱得邪乎,雞蛋放在太陽底下都能熟了。

心麗就喝了一口酸奶。

不一會兒菜就上來了。每上一道菜,服務員就報一次菜名。菜全部上齊後,服務員就微笑著關上包間的門出去了。

心麗突然有些緊張,大腿在桌底下簌簌地抖著,桌布被帶動了,也跟著抖動。

華生用公筷給她夾了一道菜說,這是潮式鹵鵝肝,是從潮州挑選的地道的黑沙鵝佐以潮州鹵水製成,普通鵝的肝髒略硬,但它的肝髒比法國鵝肝還要潤滑,而且並不油膩,對改善血液循環、軟化血管有幫助。是一款綠色食品。

這菜膽魚翅是粵菜中的名菜,魚翅特地選了裙翅,用金華火腿、老雞、赤肉等慢火熬製八小時後而成的頂湯燉過六七個小時後,魚翅軟滑適中,恰到好處,翅湯喝起來爽口順滑,回味無窮。

心麗,你嚐嚐,味道還不錯吧?

心麗嘴裏傻傻地應著,鮑魚泡飯、清蒸鱖魚、蒜蓉西蘭花,華生像一個大廚,極專業地介紹每道菜的特點與做法,似乎心麗不是來吃飯的,而是來考察他廚藝的。起初心麗還抱著點矜持,幾杯紅酒過喉,她索性就放開了,不懂就是不懂,何必在人家這些懂行的人麵前裝啊。華生像廚藝大賽上的解說員一樣說得頭頭是道,心麗就放開腸胃解放了肚子,大膽地吃起來。碰到不會吃的菜,她就學著華生的樣子,吃畢竟不是啥高深的學問,一看就會了。

買單時心麗吃了一驚,這頓飯兩個人就花了三千多。

不貴啦,請美女吃飯我也跟著年輕啦,我都吃膩了,我很羨慕你啊心麗,我現在吃啥都不香了,都味同嚼蠟啊,高血壓、脂肪肝、高血脂,啥怪病都來找我,防不勝防啊。你趁著年輕好好吃,到了我這年齡,想吃也不敢吃了。

心麗不知道說什麽,隻好傻傻地笑著。菜還剩了好多,要是能打包帶回家,讓一冰解解饞,那一冰該高興死了。她隻是想了想,看著滿桌的菜,並沒有說出口。

看電影、喝咖啡還是去兜風?華生拿牙簽在嘴裏扒拉著問。心麗說,看電影吧,聽說《畫皮》很好看。華生把心麗的手握在自己的掌心說,好啊,我也好久沒看過電影了。

心麗的手被華生握得水汪汪的,她掙脫不掉,像是被人拴了一根繩子牽進了影院,心麗發現銀幕比一麵牆還寬廣,水珠子嘩嘩地向她臉上噴來,她都感到了水的涼意,飛翔的蛇張大嘴似乎要把她的腦袋吞進去。她驚嚇得閉上眼,蛇卻吃了電影裏的人,箭頭快射進她眼睛時卻瞬間拐彎去了別處。身後的人踢了幾次座椅,心麗看華生的嘴張得如一個洞穴,那一縷盤在頭頂的長發散在了臉上,那呼嚕嚕的怪聲就從那洞開的嘴裏鑽出來。華生被踢醒了,他掏出紙巾擦了擦口水,扭頭對身後膩在一起的男女說,不好意思,打擾你們了。那對男女臉貼著臉厭惡地躲開他陰冷的目光。華生對心麗說,太累了,一天連休息的時間都沒有,晚上老失眠,在這裏鬧哄哄的反倒能睡著,還睡得很香。身後的男子又踢了踢他們的座椅。

電影散場了,乘電梯的時候,他們意外地碰上了後座踢他們座椅的男女。那男子盯著華生,目光在他頭頂停留片刻後就轉向心麗的臉。她的手仍被華生緊緊地握著,心麗看見散亂的目光紛紛射在自己的臉上,就像3D (三維) 電影裏呼嘯的子彈。電梯嗖嗖往下落著,華生把她朝懷裏拉了拉,她掙紮著,電梯似乎急切地要趕赴某個目標,她的心酥酥的,人眩暈得厲害。那男子似乎搞清了他們的關係,挑釁地抱著女友的臉,兩張嘴炫耀似的吻著。心麗瞥了一眼,眩暈得更加厲害,她閉了眼聽到那個男子說,老牛啃嫩草,小三。

待那兩個人出了電梯,華生就打了一個電話。他們走到停車場,看到那男子在天橋上被人撞倒,一個大漢在那男子胸上猛踹幾腳,還把一瓶可樂澆在他頭上,男子從樓梯上咕嚕嚕滾下來。

心麗驚恐地說,那個人被打得好像吐血了。

華生拍拍她的頭說,這種事太常見了,隻要你不招惹別人,一般不會有人找你麻煩的。

那女子蹲在男子身邊擦著他臉上的血跡。她嘴裏喊叫著,人們卻隻匆匆一瞥,就趕緊離開了。

心麗剛要張嘴,華生已把她拉進了車裏。

眩暈陣陣襲來。心麗望著車窗外不停後退的樹木和行人,看到自己像一條小魚,被人攜帶著遊行在城市的大河裏。

一連幾天院子裏都被一種神秘的力量籠罩著,三樓幾個不問世事的小姐也覺出了異樣。一個名叫燕子的小姐在廁所門口問一冰,房東這是幹啥啊?大白天也鎖著門。我們進出總要叫門,叫的次數多了,他就不高興。我也不知道。一冰的目光掃過燕子的吊帶衫,那**的胸讓他的目光差點陷進去。燕子手上捏著衛生紙,對一冰埋怨說,房東鑽錢眼了,你說深更半夜開門,一次收兩塊錢還能勉強理解,大白天開門,也要收兩塊錢,哪有這個道理?一冰說道,聽說最近不安全,小偷跟搬家公司一樣,把好幾家都洗劫一空了。

燕子的手胡亂地趕著眼前飛舞的蚊蟲說,偷得好,這村上家家戶戶都拿了拆遷款,小偷能不光顧嗎?一冰覺得不便和一個女人在廁所門**流關於錢的問題,就胡亂支吾著。

他路過房東的客廳,看到裏麵有幾個人,一個個表情嚴肅,似在商議重大事項。哎!房東衝他招招手。他隻好走進屋,那幾個人掃了他一眼,還是隻顧自己抽煙喝酒,亂糟糟的煙頭躺了一地。你後天上工嗎?房東問著,遞給他一支煙。他兩個手指頭夾了煙,心想,不知道這些人因為啥喝酒,連一點下酒菜都沒有。喝!房東把手裏的一次性塑料杯子遞給一冰。上呢,每天加班,要趕工期呢。

說著,一冰就抿了一口,口腔裏火辣辣的。房東噴著酒氣說,你在工地上累死累活一天掙七八十,我一天給你二百咋樣?一冰沒有聽懂房東的意思,莫名其妙地笑了笑。我們幾個拆遷戶準備上訪,人手不夠,你組織一下你們老鄉工友,我們湊上一百多人,去省政府上訪。一冰驚得一哆嗦,杯子裏的酒潑到了地上。房東不滿地瞥了他一眼說,你領頭組織一些人,我一個人頭給你出二百,那些人你想給多少就給多少,我不幹涉,我們集體在政府門前坐上大半天,午飯送盒飯,四菜一湯,包你們吃飽。

一冰心裏劈裏啪啦打起了算盤,隻是坐坐、喊喊口號、打打標語,並且自己還可以當個頭兒,錢由自己分配,這是好事情啊。一冰控製住自己的狂喜,喝了一大口酒說,警察會不會抓咱們?房東像是真理握在自己手中一樣理直氣壯地說,咱們又不幹違法的事,警察憑啥抓咱們啊?憲法規定公民有遊行集會示威的權利啊。再說了,我們這麽多人,他抓誰啊?一冰喝了一小口酒,順口背誦著書上的話說,憲法是國家的根本大法,任何組織和個人都不得違背憲法,侵犯公民的合法權利。你說得太對了,你還是一個法律專家呢。房東和一冰碰著塑料杯裏的酒說,你看我樓頂上的五星紅旗迎風飄揚,我牆上刷著一麵牆的標語。你說,哪個人哪個組織敢說我做得不對呢?那你額外得給我多付一點報酬,一冰說,畢竟還是有風險的,如果上訪成功了,你可以多賠好多錢呢。房東似乎下了很大決心才說,免你半年房租吧。一冰的臉被酒精燒紅了,他搖著頭說,我要免費住一年你三樓的兩室一廳,我老婆準備懷娃啊,我不能讓我娃一生下來就看著那麽狹窄的四麵透風的黑屋子。房東咬著牙說,行!隻要我們上訪成功了,這都不是個事兒。水電費、垃圾費、衛生費、廁所費、進門費一分都不收。一冰強調說,好,好,一分都不收。房東又給一冰的杯子裏添滿了酒。要簽協議,省得你反悔。一冰哆嗦著講完,喝完了杯中的酒。他覺得酒是甜的,那麽甜,像小時候媽媽給他泡的紅糖水。簽就簽吧,我他媽的還能騙你?房東終於罵了髒話。那我就給你多組織一些人手,人越多越好嘛。一冰全然不顧房東越來越惡劣的態度,伸出手和房東的手用力地握在一起,兩隻握在一起的手不停地搖擺著。房東說,關鍵時候,還是農民兄弟靠得住,咱們再來一次新的“工農聯合”, “農村包圍城市”,相信我們會取得新的偉大的勝利的。

喝了酒的一冰暈乎乎的,感到房子跟地震一樣,不停地搖晃。

回到屋裏心麗已睡了,她今晚的睡姿煞是好看,身子蜷曲著,像一個幸福的嬰兒,那臉上笑吟吟的,似乎有藏不住的喜事。一冰就悄悄脫了衣服躺上床,眼睛瞪著房頂,看著一疙瘩光在天花板上跑來跑去。一冰心裏不停盤算著,一夜無眠,天很快就亮了,他顧不得同心麗打招呼,就匆匆出了門。

他覺得自己到得就夠早的了,想不到張老板比他還早。

一冰,你老婆下周就可以來上班了。張老板嘴上永遠叼著一支煙,不管吸不吸,似乎有個東西叼在嘴上他就能踏實似的。聽說你老婆很漂亮,你小子好有福分,你比你老婆大六歲?你老婆年齡小,水嫩。

一冰點著頭,想不到張老板會主動提起心麗的工作,且對心麗還是有些了解的嘛,漂亮、年齡小、水嫩,人又不是蔬菜,能用水嫩來形容嗎?也許張老板蔬菜吃得多,對水嫩有著不同尋常的理解。不過,上一個做飯的就不是很水嫩,身子像一塊虛膨的麵包。

據說,是據說哦,張老板跟那個女人有一腿。張老板口很雜,許多民工說,胖的瘦的,年齡大的年齡小的,他都喜歡,他認為不同的女人有不同的味道。張老板一次酒醉後吐露了一點心得。他不會把心麗當作調劑了吧?心麗那水蔥樣的身子,那一**一晃的胸,那翹臀,對張老板而言,都是極其危險的炸彈啊。

心麗會擀麵條嗎?張老板已經開始考察心麗的手藝了。

心麗手擀麵做得好,比‘二杆子麵’ 還要好十幾倍不止呢。

“二杆子麵”在城裏有十幾家連鎖店,一冰覺得與“二杆子麵” 相比,心麗的手藝還要超出一大截子。

下個周叫她馬上來。張老板走到了工棚前,他的目光看著遠處屋頂上飄揚的紅旗。

給多少工錢?一冰想問,但怕張老板罵他不懂人情。那一瞬,一冰想告訴張老板一個秘密。

你在那裏住嗎?張老板指著那呼啦啦飄著紅旗的樓房說。

嗯,那裏的房租便宜,離咱們工地也近。一冰覺得張老板有責怪的意思,口氣顯得有些膽怯。

掛一麵旗頂屁用!不就是想多要錢嗎?跟政府討價還價,跟我們公司死磕。就剩那六家拆不下去了,都拖了好幾年了。馬上要開國際會議了。你說,首長的車隊從這裏駛過,看著這幾棟樓,心裏頭還不是跟紮了刺一樣,最後這責任還不是落到我們頭上?張老板踢飛了地上的一塊石頭,一群麻雀轟地飛起來。

聽說他們明天要上訪呢。一冰終於告密了。但他不覺得這是告密。現在又不是戰爭年代,你死我活,一次告密或許就會導致幾百人甚至幾千人的死亡。這算得了什麽呢?不給張老板說,他覺得對不起張老板,他想,我們都是從柳鎮出來的,我沒有理由不告訴張老板。

房東雖然也是農民,但人家是城市的農民,一次拆遷,賠償三四十萬,賠償幾套房子,我們幾輩子的努力都趕不上人家,他們憑什麽啊?不就是他們的父母把他們生在城市的農村,我們的父母把我們生在貧窮的農村?其實他們和我們一樣,還不都是背著一張農民皮?

他們哪一天不上訪呢?他們要是不上訪才奇怪呢。張老板並不覺得一冰的情報有多珍貴,他似乎早就知道了。從村子開始拆遷起,他們就開始上訪,區上、市上、省上,他們每天都在鬧騰。還不是為了多賠些錢嗎?開始跟著他們鬧騰的人很多,後來就越來越少,現在就剩下那六個釘子戶了。出頭的就是張二毛,你的房東。

一冰失望極了,像有一塊倒塌的水泥板壓迫著他**的身體,原本覺得是個秘密,還要背負著告密的內疚,想不到張老板如此淡然,對房東那夥人的行徑早就司空見慣了,那其他的內容還給他說不說呢?

他們要組織去省政府上訪呢,估計規模很大。一冰又斷斷續續地透露了一些內容。

他們哪一次不是這樣啊,搞得很低端,一點也不知道轉型升級。如果在政府門口喊口號頂用,那他們早把錢拿到手了。我們是幫著政府分憂解難,他們是跟政府作對。我們怕他幹啥?張老板不愧搞了多年的建築,對形勢的分析頭頭是道。

張老板越冷淡,一冰越想說,不知不覺就把房東再三要求保密的計劃全數泄露給了張老板。但房東要他組織人手,每天給他報酬的事,他做了保留,他覺得,關鍵時候,還是留一手好。

一冰不知道的是,他的告密最終將他裝進了一個黑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