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心麗感覺自己像一隻蠶,沒來由地裹入了千絲萬縷織就的幸福中。心麗不敢想,華生的年齡和她瘸腿的父親相仿,這時時在蹩腳電視劇中湧現的場景怎麽又會在她身上活生生地上演呢?一冰乃心麗經曆的第一個男人,從媒人介紹到結婚不到六個月。父親收了查家的八萬塊錢,就對媒人和一冰說,心麗從今後就是你查家的人了,你想啥時候領回去就啥時候領回去。父親一點也不避諱心麗,臊得心麗恨不得變成一條蚯蚓鑽到泥土裏。及至婚後跟一冰到了城裏,心麗還好長時間回不過神,她每天待在出租屋裏,像是受困的牛羊,感覺自己和樓上那幾個神秘女成了同類。
不要和她們來往。一冰看見她與燕子說話就再三交代,似乎燕子會傳染某種致命的病毒。我上班去啊。燕子打扮得像一隻春天的蝴蝶,見了心麗總是主動笑著和她打招呼,有時候給她買一串糖葫蘆,有時候送她一條絲襪或圍巾。你這麽漂亮的,窩在房子裏多可惜。燕子對躬著身子在案上擀麵的心麗說。女人跟花一樣,開不了幾天的。燕子摸了一把她翹起的屁股歎息說,要抓住呢,這是我們女人唯一的資本。心麗躲開她的手說,我家一冰喜歡吃我做的手擀麵。男人喜歡的東西多了,燕子意味深長地說,有空去我們單位玩。燕子給心麗化了一個妝,心麗發現鏡子裏的女人長得不像自己了,媚媚的、妖妖的。你長得像楊冪,一化妝比那個楊冪還好看。
燕子盯著心麗的臉說。心麗也是最近才知道有個大紅的明星叫楊冪。你很像楊冪。華生說過,現在燕子也這麽說。那個雨天她就被燕子拉著去了她工作的地方。燕子給客人按按摩、敲敲背,錢很好掙。燕子血紅的嘴唇像剛吃過生肉。
去給阿姨買一瓶水。燕子對趴在椅子上寫作業的女孩說。女孩瞪了瞪心麗,拉開毛玻璃門時,還回頭盯了幾眼。那是你的孩子啊?心麗問。嗯,這是老二。老大在家裏,他爺爺帶著,學習一塌糊塗。你帶著孩子能上班嗎?心麗心中突然湧起許多不解。還行,娃上一年級了。燕子說,放老家更不行,大山裏頭,他爺爺把老大都帶壞了,還敢叫他帶老二啊?小學的課程我還是能輔導的,自己苦一點,讓娃受的教育好一些,將來要超過我們。
燕子衝著門外招招手,一個男人的脖子縮了回去。進來嘛。燕子的胳膊伸出去把那個猶豫的男人拽進來。男人的目光像一隻蟲子,在心麗臉上爬來爬去。她做嗎?男人的目光亮亮地照著心麗的胸。不做。燕子掐了一把男人的胳膊說,你還挺有眼光的嘛。男人的目光又從心麗的胸上爬到了臉上,真的不做?男人的口氣充滿了遺憾,加錢行嗎?男人幾乎是乞求燕子了,但目光卻看著心麗。真的不做。燕子抓著男人的手說。那我也不做了,男人盯著心麗的臉說。走嘛,給你服務好。燕子拉拉扯扯地把男人弄進了簾子後的隔間,裏麵很快就傳出了啪啪的敲背聲。心麗甚覺難堪,就收著身子出了發廊,見女孩拿著一瓶水站在門口。為啥不進屋啊?心麗擦著女孩臉上的汗珠說。我在外麵給媽媽望風。女孩喘著氣說。你叫啥名字?心麗摸著女孩的頭問。張子怡,女孩把水遞給心麗。你還是一個小明星呢!心麗摸著子怡的臉蛋說。我媽說這個名字好,將來要叫我當明星。心麗從子怡晶亮的眼睛裏看到了微縮的自己。子怡睜著大眼睛說,我媽給人按摩的時候,我就在門口站崗放哨。心麗便給了子怡五十塊錢說,好好學習啊。子怡把錢緊緊攥在手心說,我將來要當明星,當了明星我就能掙更多的錢,錢多了我媽媽就不用給人按摩了。
心麗後來知道燕子就是一冰嘴裏說的賣身的。你一點同情心都沒有,我們都是從農村出來的,每個人的情況不同,誰願意做這個啊?心麗對一冰罵的髒話很是反感。一冰竟然沒來由地憤怒了,說,那樣掙錢多舒服啊,一天好幾百的收入,我們村上蓋樓房的,好多都是女人在城裏賣,有的在發廊,有的在酒店,還有上門的。
那你也賣啊!心麗見不得他侮辱女人,雖然女人做得不對,但你好歹也留一點口德啊,沒有你們這些不要臉的男人,她們到哪裏去賣?我要是女人,我也賣啊,用用也不少啥。一冰的口氣有些耍流氓了。你那個臭樣子誰要呢?心麗踢了他一腳。你要啊。一冰抱住了心麗,作勢把她推到了床邊。你買過嗎?心麗躺下去的時候問。
買啥啊?一冰把心麗的裙子卷到了腰上。裝!心麗的腿癢酥酥的,她兔子一樣胡亂踢蹬著。你壞啊,我買你賣啊?一冰的嘴堵上去,心麗就喘得跟窒息了一般。
華生又約心麗去唱歌。茶幾上擺滿了各色水果和零食。公主給他們點歌,華生唱了一首又一首。她吃著爆米花,喝著飲料,有時候也跟旋律輕輕地哼著。再去唱歌的時候,她竟然會唱五六首了。
華生唱,隨手摘下花一朵,我與娘子戴發間。從此再不受那奴役苦,夫妻雙雙把家還。
心麗唱,你耕田來我織布,我挑水來你澆園。寒窯雖破能避風雨,夫妻恩愛苦也甜。
華生和心麗齊唱,你我好比鴛鴦鳥,比翼雙飛在人間哪。
華生誇心麗說,你唱歌很有天賦,訓練訓練,說不定可以參加《中國好聲音》比賽呢,我估計那些導師都會為你轉身。心麗激動得差點哭了,她有些不相信地說,小時候我最愛唱歌了,經常跟著收音機、電視機學唱歌,我是我們那一帶歌唱得最好的。華生的手隨音樂打著節拍說,你嗓子的先天條件太好了,我找音樂學院的老師給你指點指點,說不定你就是明天的歌唱家。還沒有人誇過心麗有音樂天賦呢,家裏瘸子老爹說她唱得還不如烏鴉麻雀喜鵲唱得好。一冰從工地上回到家就困得像一團爛泥,哪有心思聽她唱歌啊。
坐上華生的奔馳,心麗恍惚得如在雲端,這就是富人成功人有錢人等上層階級的生活嗎?車內播放著王菲的歌,一種不真實的感覺彌漫全身,和一個上流社會的男人處在私密的車內,淡淡的香水味,哀婉的音樂,整個人醉了眩暈了迷糊了,每個器官都張著嘴貪婪地享受著,但這享樂會持續多久呢?華生的嘴角浮著驕傲的笑,手握著方向盤,他們像一條大魚穿梭在城市的髒腑,匆匆的行人,疾速向後飛奔的行道樹,商店超市廣場大樓,心麗的目光貪婪地盯著車外,感覺自己鬼魅一樣穿行在另一個世界。這感覺多好啊!她時時在夢中期望的,不就是這樣的世界嗎?在夏河幾乎與世隔絕,她急切地把自己嫁給一冰,急切地跟著一冰來到城市,在出租屋常常被一個個怪異的夢驚醒後,原來,自己期盼的就是這樣一個脫胎換骨的改變啊。
華生要帶自己去哪兒呢?高樓像一隻隻盤踞在空中的怪獸,它們在險峻的高處散發著奇異的奪人心魄的光,汽車如一條掠食的鯊魚,穿行在這些凶惡的伸著觸角的怪物間。說是中央廣場,其實就是一棟一百多層的高樓。華生拉著她的手,她看著顯示屏上不停變幻的數字,98、99、100……看著自己被電梯送得越來越高,心麗想神話中的升天也是這樣的吧?眩暈迷茫神秘的感覺還沒來得及體會,華生就把她帶出了電梯,那一瞬間她置身於一個玻璃做的幾乎透明的世界,周圍那些不可一世的高樓瞬間矮了身子。風咆哮著,她不敢邁腳了,身子僵硬得如同死去,她幾乎像嬰兒一樣被華生抱著。在這個城市的雲端,華生還如怪鳥一樣築了一個神秘的巢穴。
每每回憶這場景,心麗總覺得像一場奇幻的電影,宛如一個人為製造的夢境。
去洗洗吧。華生說。
這麽高的地方有水嗎?心麗想。洗澡幹啥呢?雖然總覺得會和華生發生點什麽,但她沒有想到會在一百多層的高空。洗洗吧,洗完後,我也許會脫胎換骨呢。這裏畢竟離地麵很遠了,華生會不會帶著我離開地球呢?要是我離開了地球,一冰呢?華生會帶著一冰一同離開嗎?心麗看著水把自己的身體澆灌成了一株奇異的植物,身上的各個器官都張開嘴發出吱吱的叫聲。心麗一一撫摸她們,她們突然不聽話了,一個個麵目猙獰,她都不認識這些與自己朝夕相處的姐妹了。
衣櫃裏擺放著女人的衣物,簡直可以開一場時裝秀了。都穿著看看吧。華生說。
情趣內衣、比基尼、旗袍、連衣裙。有些衣服心麗連看都覺得害羞,何況還要穿呢!設計師似乎專門要給心麗難堪,那些衣服都突出著敏感的部位,就像魅惑的妖精。
一件件穿上叫我看。華生開了一瓶洋酒。他給自己倒了一杯,給心麗倒了一杯。這瓶酒二十多年了,咱們今天把它喝光。心麗喝了一口,感覺並沒有那晚的茅台酒好喝。幹杯!華生看著她穿著旗袍的身子說。幹杯!華生看著她穿著比基尼的身子說。幹杯!華生看著她穿著泳裝的身子說。你的身材太好了,你真的是上天藏在深山裏的一朵奇葩。心麗也喝光了一杯酒,這酒的顏色紅豔豔的,像一團燃燒的火。華生按了遙控器,房間斑斕的燈光旋轉著,音樂響起,讓人似乎置身於一個華麗的舞台。
華生又將酒杯遞給心麗說,我的女王,請你喝了上天賜予我們的甘霖吧。心麗猶豫了一下還是喝了。心麗感覺身子著了火似的,又像有無數蟲子在身上奔走啃噬。她看見華生抱起了自己的腳……她想抽回腳,但腳趾已不屬於自己了。心麗羞愧地閉上眼,覺得自己身體上的器官一個個地脫離了束縛,飛到了華生身上。
我們玩一個遊戲。華生說。
打我吧。華生手裏的鞭子像一條邪惡的蛇。他把鞭子塞到心麗手上說,打我吧,快,打我。
心麗握著鞭子,鞭子在她手上像是一條心懷叵測的閃電。
打我。華生似乎疾病發作了,他在地上滾著,幾乎用乞求的語氣說,打我啊!
心麗朝他背上輕輕抽了一鞭。
用力!華生叫道,你沒吃飯嗎?狠狠抽,狠狠抽,抽啊……六
房東請一冰做他們的總指揮。
你明天就是我們的領導。房東指著其他幾個拆遷戶說,我們的車負責把你們送到政府門前的廣場上,傳單、橫幅都準備好了,你明天就是我們的領導。
我當得了嗎?一冰惶惶不安地說,我跟著你們去喊喊就行了,我聽從你們的指揮。
你絕對可以的。房東發給一冰一包中華煙說,你儀表堂堂,絕對有領導的氣質,放在戰爭年代,你早當將軍指揮千軍萬馬了,我們這百十號人對你來說還不是小菜一碟嗎?你算算看,在廣場坐半天,抵你在工地上做牛做馬幹好幾個月呢,夠劃得來吧?
一冰就答應了,無非是喊喊,在地上坐一坐。熱了,有免費的礦泉水;餓了,有熱乎乎的盒飯。如果每天都有這樣的好事,那最好不過了。這天上真的掉餡餅啦!一冰摩挲著手裏的塵土,恨不得明天快快到來。
而今,做了律師的一冰每每想起那天粗莽的舉動,身子便戰栗如火中的飛蛾,一團散發著汽油味的大火就撲麵而至。
他們沒有打你吧?
那天,心麗帶著一團陽光撲過來,拉著他的手,上上下下地看他。
現在是法治社會,警察早不打人了。他嘴裏咕噥著,倉皇地走到一棵大樹下。我現在是進過看守所的人了,一輩子都帶著洗不清的汙點。他癱在水泥椅上,臉上沒有一絲表情,像一塊冰冷的石頭。
進看守所也有冤枉的,不是進了看守所的都是壞人。心麗遞給他一瓶礦泉水,又遞給他一張濕巾。
一冰擦著臉,濕巾很快就髒了。一冰看著心麗的包,感覺這個包的質地很好,不像他在路邊買的那種幾十塊錢的廉價貨。你的包不錯。一冰張著嘴,水咕嘟咕嘟地灌進肚子。
你的裙子也不錯。一冰把瓶子扔在地上,一腳踩上去。
心麗看著瓶子在一冰腳下發出咯咯的尖叫聲。
心麗說,我們去下館子吧。
一冰聞著了心麗身上的香水味,他覺得暈乎乎的。他狗一樣地抽著鼻子,發出咻咻的聲響。你身上好香。一冰摸著心麗的腰肢說,太香了,我頭暈。一冰走得像風一樣。心麗沒有聽懂一冰的話,她被拉扯著,身上的裙子像喇叭一樣張開了。
這幾個星期都急死我了。心麗又說話了,我以為你跑了不要我了,後來聽說你到這裏來了,聽說進了這裏都不讓睡覺,頭頂上一百多瓦的大燈泡明晃晃地照著。
你是電視劇看多了。一冰說,我進去就睡覺,把這一輩子沒有睡好的覺都補回來了。
我又沒有犯罪,又沒有殺人放火,我無非是跟著人喊喊口號而已。我高舉著電喇叭喊話,跟街上的警察一樣威風。路上的車都趴下了,行人都不走路了,摩的也不偷偷拉人了,都停下來聽我說話呢。黑壓壓的,你都不知道有多少人!我舉著拳頭喊要維護公民的合法權利,要保護公民的合法財產。我揮舞著小旗喊反對強拆,反對腐敗。圍觀的人多得像螞蟻。他們沒有想到,一個農民工會有這麽高的素質,會這麽憂國憂民。人們嘩嘩地為我鼓掌。我感覺自己真的成了英雄。
轎車上下來幾個人要我跟他們到車上談。房東拉著我的衣服說不去,要談就在這裏談,把開發商、拆遷辦和村委會叫來一起談。
那幾個人態度很好,臉上堆滿了溫和的笑。他們勸說我們推選幾個代表,說,先到車上談,不要擋了路嘛,太影響交通了,你們看交通都癱瘓了,這可是一條交通要道啊。
他們都是騙子,房東在我的耳邊小聲道,就在這裏談,我們隊伍散了,他們就一個個踢皮球,我們都被他們踢了四五年了。車上的人一點也不惱,倒是房東顯得很沒素質。他舉著拳頭,帶頭喊起了口號。我是領導,他竟然帶了頭。我便舞著手裏的小旗,在電喇叭裏喊著叫大家遵守秩序。路上停了五輛防暴車,還有一輛大轎子車停在路邊。警察舉著盾牌擋了我們的去路。給我們讓開,我們要去省政府!既然我是指揮,我就要擔起領導者的責任,我衝著那些人喊道,不讓路,我們就在這裏一直坐著,讓交通一直癱瘓,讓秩序一直混亂。我猛然威風到了極點。車上的人把我當成了頭,又出來跟我說,等會兒有外賓車隊要經過這裏,你們堵著,會影響我們的國際形象,相關部門的領導已經到了,你們的訴求一定會得到妥善的解決。
我覺得政府的人說得有道理,但是房東在我的背後沉沉地說,騙子,他們純粹是騙子,每次都這樣騙我們。既然省政府去不成了,堵這條路也是一個好辦法,我們今天一定要個結果。我覺得房東也有些蠻不講理,那麽多車堵在路上變成了一堆堆胡亂吱哇的廢鐵,我們不是給國家臉上抹黑嗎?政府的人黑著臉走了。房東突然附在我的耳邊說出了一個計謀,我被這個突如其來的計謀打亂了。
他說,給你一套房,九十平方米,在未央湖邊,有了房子,你就是真正的西安人了。想不到房東突然變得這麽慷慨,我有些轉變不過來,我問他,真的嗎?真的給我一套房?
這次贏了要賠償我五六套房子呢,給你一套算啥啊?我才一個兒子,要那麽多的房子也沒用。我就是爭一口氣。房子的**擺在那裏,我還猶豫啥呢?有了房子,我一家人的命運就徹底地改變了。房東把一瓶汽油塞到我手上,說,你往前頭衝,衝到前麵就往身上倒汽油。
真的給我一套房子嗎?我懷裏似乎抱著一套香噴噴的房子。
我的眼前突然飄過了父親,他朝我眨著眼睛,啥意思?我對飄在空中的人說,爸呀,我有房子了,在湖邊呢,風景好極了,我們可以在西安紮下根了,從此永遠不回農村了。父親對我大聲喊著,我聽不到他在喊什麽。我又看見了心麗,她站在窗邊望著我,那目光像蠶絲一樣綿長,絲絲縷縷的。我說心麗啊,我們馬上就有房子了,我們可以在那個房子裏生兒育女了。你要給我生一房子娃,我就不信將來沒有一個城裏人。心麗推開窗子,衝我不停地擺手。啥意思?
房子鑰匙給你,這下你該相信了吧?房東往我手裏塞了一把明晃晃的鑰匙。機遇終於垂青於我了!城市之門的鑰匙在我的掌心瞬間變得又長又粗野蠻至極。沒問題!等我。房東猛地推著我的身子,鑰匙就馱著我飛起來,汽油喧鬧著灑了我一身,打火機閃出刺眼的光,一團火嘻嘻哈哈地抱住了我。
七
一連幾天不見一冰,電話總是關機。心麗便到工地上去找張老板。一冰說請一天假呢。張老板說,那天我還勸他呢,不要參與房東的行動,但他不聽,我不知道房東給他許諾啥好處了。心麗的淚水不聽使喚地奔湧出來,像潮水一樣。張老板肥胖的臉上爬滿了笑,灶上做飯的位置給你留著呢。你先來上班吧。我給你的工資比其他人高。心麗看不得張老板臉上肥皂泡般閃爍的笑,她搖著頭說道,等我家一冰回來了再說吧。
心麗像紙人般,淚水淅淅瀝瀝地灑了一路,走路身子都飄。房東端著嚴酷的嘴臉,似乎自家欠了他幾個月的房租。你男人拿著我一大筆錢跑了,說不定現在正跟哪個女人在一起呢!房東惡狠狠地說。心麗再不敢問了,低著頭,似乎自己做錯了什麽。
回家後,她躺在**呆呆地看著肮髒的屋頂,一隻老鼠鬼鬼祟祟地爬上床,賊亮的眼睛看著她。我該怎麽辦?心麗問老鼠。老鼠拿爪子抓了抓嘴,爬到牆角的麵粉袋上。心麗對老鼠說,一冰你個鬼大頭,你逞啥能啊!你真把自己當作英雄了啊?這房子你的啊?
拆了能給你賠償嗎?心麗罵著哭著,哭著罵著。老鼠從麵粉袋子裏爬出來,身上白乎乎的。心麗把**的書砸過去,老鼠哧溜一聲逃走了。
兩周過去了,一冰還是杳無音信,莫非一冰真的拿了房東的錢獨自跑掉了?這個騙子!心麗罵著,路過燕子的房子,聽到屋裏傳出幾個男人的嬉笑聲。待那幾個男人走後,心麗求燕子說,你認識的人多,能幫忙找找我家一冰嗎?房東說一冰拿著他的錢跑了,我根本就不信。
燕子說,我認識的都是粗人,跑摩的的、賣菜的、辦假證的、送水的,有背景的人我一個也不認識。
看著晾衣架上掛了十幾條**,心麗十分不解,問道,你咋能穿這麽多**?十幾條啊,一天換一條嗎?
燕子手指在手機屏上滑動著說,每天都要換,有時候一天要換好幾種呢。她擦著心麗的淚水說,我的店被封了,我這兒一會兒要來個有身份的客人,他每個周末都來,我問問他有沒有辦法。
那個晚上心麗一直沒有閉眼。臨到晚上,燕子把子怡送到了她的房間。燕子放了幾袋方便麵說,心麗啊,我問了那個男人,人家說想想辦法,我也沒好意思逼人家。我剛給他打電話,他接了說打錯了,怎麽會打錯呢?我就又打過去,他在電話裏罵了我一句,電話就再也打不通了。
算了。心麗摸著子怡枯黃的頭發說。
還有希望。燕子看著手機說,五點鍾,一個很重要的人約我去賓館,我就不信找不到跟公安有關係的人,你把子怡給我照看好,她對我工作影響很大啊。
燕子拖著滿身的香水味走遠了,心麗的心也跟著飄到了遙遠的高空。子怡拉著心麗的手問,阿姨,那麽多男人找我媽媽幹啥啊?
心麗把子怡摟進懷裏說,你媽媽工作的時候,你就到阿姨這裏來,阿姨給你講故事。你爸爸呢?
我爸爸每天在板凳上坐著。子怡說,我爸爸在礦上被砸斷了一條腿,我媽媽說要掙錢給爸爸裝一條腿。
心麗送子怡去學校的路上突然想起了華生。這麽久都沒聯係了,怎麽就忘了還有一個這麽重要的關係呢?心麗就給華生打了電話,華生簡單問了情況,罵道,你男人就是個笨蛋!心麗的心如埋到了黑夜。華生會給一冰這個笨蛋想辦法嗎?就在心麗絕望的時候,華生打來電話約她去豪生大酒店816房間。
交五千塊錢罰款。華生對心麗說。
我托了好多關係才找到分局的領導,再晚幾天就不好辦了。華生摸著心麗的頭發說。
錢我也給你準備好了。華生拿出一個鞭子對心麗說。
心麗極不情願地舉起了鞭子。她擦著眼淚對身上布滿鞭痕的人說,我是要感謝你的啊,你卻讓我抽你。你為啥喜歡被人抽呢?你就不能喜歡我別的嗎?你們這些臭男人啊。
八
那女人嘩啦啦地翻著一遝材料,尖利的目光掃過一冰的臉。
我要告拆遷辦、村委會、開發商,為什麽別人加蓋的麵積認,我加蓋的麵積就不認?難道我三層以上的磚瓦水泥是大風刮來的嗎?房東似乎忘了他曾經的許諾,目光不時狠狠地敲打著呆坐在沙發上的一冰。
拆遷辦不是法律主體。被人叫楊律師的女人把手裏的材料扔到茶幾上說,你要告隻能告區政府,區政府才是符合法律要求的訴訟主體。
我們老百姓哪裏敢告區政府啊。房東揮著手中的材料說,難怪我們總是告不贏,原來區政府、拆遷辦、開發商是一家啊。
你這樣理解不對。楊律師給房東普及法律常識,拆遷辦是政府的派出部門,它維護拆遷雙方的合法權益。要是想上訴,你就抓緊辦理委托,你隻剩下五天時間了。
我們既要上訴還要上訪。我就不相信,我們不同意,誰敢把我們房子拆了?!房東懶得理睬故意喘著粗氣的一冰,似乎坐在楊律師旁邊的是一個廢物。
你們上訪了這麽多年有用嗎?現在才想起法律了。楊律師歎了一口氣,似乎對這個法盲表示無奈。
趁著楊律師整理材料的間隙,一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他雇了十幾個工友,房東還欠他們兩千多塊錢的報酬呢。工友不信一冰的辯解,每天向他索要工錢,有人已經放話要收拾黑心的一冰呢。
還要工錢?我沒找你賠償我們的損失都算便宜你娃了。什麽事情都沒幹成不說,我們還賠進去了二十多箱礦泉水、二百多個麵包、二百多份盒飯,這還不算我們印刷傳單印刷橫幅的錢,你說說,這個費用咋算?房東似乎仍在為自己的損失而揪心,我上訪這幾年家底都快花光了。原本計劃好的,不知道哪個烏龜王八蛋泄了密,叫人家半路上把我們截了。什麽事情都沒幹成,你還有臉來向我要報酬?
你咋不講理呢?一冰想不到房東會變成這副嘴臉,他扒開上衣露出胸部火紅的傷疤說,我差點被火燒死了,我住了兩周的醫院,又被關了兩周的看守所。我是為你去坐牢的,我是為你被火燒的,你不會不知道吧?
為我坐牢?為我被火燒?房東冷笑著說,我不會聽錯了吧,還有替人坐牢的?我給你簽委托書了嗎?你是當代活雷鋒啊?你們這些打工的,誰知道背地裏都做了些啥壞事,隻要給錢,你們啥不幹?
一冰被房東的話噎住了,他身上的傷疤跟他一塊兒顫抖著。他說,要不是我帶頭,人家會坐下來跟你談判嗎?你欺負我們這些打工的人有本事,你欺負政府的人試試?你有本事就一輩子不拆,讓政府給你賠一房子錢。
房東冷笑著悠悠地喝了一口茶,瞥了瞥一冰說,你抓緊搬房子,我不想租給你了,你這個危險分子。
一冰聽到了自己身上傷疤的冷笑聲。他抓起了茶幾上盛滿著煙頭的煙灰缸。房東的聲音突然變得溫柔,他盯著青煙繚繞的煙灰缸說,你想砸我嗎?砸呀,你把我砸了我就會兌現我的諾言,讓你免費住兩室一廳,給你們這些可憐的民工付報酬。
楊律師抓住了一冰顫抖的手。楊律師給他們普法說,越過法律紅線的維權就是犯罪,就要受到法律的懲處。你替人上訪,還威脅政府,公安抓你是對的,你還不知道你自己已經違法了嗎?
楊律師又指著房東說,張二毛你鼓動不知情的人上訪,聚集人員達二百多人,明顯也是犯罪行為,公安最應該抓你。你答應給人的報酬不支付,從道德上講,你是失信於人;從法律上講,是不遵守約定,打官司你也是敗訴的。
房東被楊律師嗬斥得頗為尷尬,搓著肥大的臉盤說,你們律師嘴裏,動不動就是法,要都按法辦事,也不至於我們上訪好幾年都得不到解決。我們也是逼不得已,誰讓政府不管我們。
楊律師臨走時對房東說,他為了你差點被燒死了,還被關了兩周,從法律角度講,你要給人精神賠償和物質賠償。她又笑著對一冰說,你要是告你房東,就找我啊,我一定讓你贏。
你到底是誰請的律師?房東氣急敗壞地說。
我們律師有時候也做公益事業。他不請我,我也願意給他代理。楊律師像是上了法庭,臉上掛滿了莊嚴。
楊律師走出門,一冰將手裏的煙灰缸重重摔在地上,玻璃碎片亂紛紛地喊著。狗屎!一冰看見房東汙濁的大嘴裏蹦出了幾個惡狠狠的髒字。
楊律師走到村口,一個人擋住了她的去路。那個人朝楊律師逼近。楊律師慌亂地抱緊包,朝旁邊避著說,你要幹什麽?你不要胡來。那個人說,我又不搶劫,你怕啥?我要殺了張二毛。楊律師說,你瘋了?你殺張二毛也是殺你自己。他張二毛就是個人渣!那個人說著說著就激動了,手在身旁的樹上不停地拍打,要不是你勸,我會拿煙灰缸砸爛他的腦殼。楊律師並沒有放鬆警惕,她盯著那個人啪啪擊打樹身而變得血紅的手說,你這是犯罪,你不但沒有發泄掉你的仇恨,還會把牢底坐穿。那個人說,我想跟你學做律師,我要讓這些壞蛋得到應有的懲罰。楊律師有些詫異,她不得不重新打量這個打著摩絲、頭發梳得光亮的青年。
九
一群人像一團蒼蠅堵在了路邊。這樣的場景太常見了,人們總是樂於當一個看客,冷漠而幸災樂禍地圍觀,且把圍觀的規模毫不知恥地做大。燕子今天卻沒有了看熱鬧的心思,即使猴子變成了直立行走的人,她也沒有多少興趣探討個為什麽,這花花的世界,啥稀奇古怪的事發生都不值得驚異。疼痛如一張張動物的嘴在她身上深入地啃噬。他娘的,想不到現在的男人越來越變態,沒有變態的,也正狂奔在變態的大道上,鞭她、罵她、扇她耳光,這一個個道貌岸然的脫了衣服真成了禽獸啊?圍觀的人群裏傳來了熟悉的哭聲,那哭聲死死抱住了她爬滿傷痛的腿,她吃力地從波濤般亢奮的人群裏扒開一條縫,看到一個女人披散著頭發,如牛羊般匍匐在地。
婊子,看你以後還敢不敢勾引別人男人!一個女人的吼叫聲像一把狂舞的刀子。這婊子趁我出國就勾搭上了我老公,我老公都可以做她爸了。男人就是玩個新鮮而已,你以為他會和你結婚啊?
女人的高跟鞋朝地上匍匐的身體連連出擊,她似乎踢累了,而後就抽煙,青色的煙霧在陽光裏扭成一根根醜陋的繩索。叫大夥看看婊子的臉。女人寬大的身軀晃了晃,她吐了一口煙對胳膊上文著一隻虎頭的男子下達了命令。那男子就一把薅起了鋪在地上的頭發,一張沾著塵土沙礫唾沫的臉在男子手裏嗚啦啦地搖擺。
心麗!燕子驚叫著撲過去。女人的鞋惱怒地踢在燕子的腿上。
燕子撲通一聲重重跌落在地。她爬起來抱著心麗,對仍揪住心麗頭發的男子吼道,放開!欺負一個弱女子不嫌丟人!那男子似被燕子的氣勢所驚到,鬆了手。心麗的頭軟軟地搭在燕子的肩上。
你打也打了,罵也罵了,該歇歇手歇歇腳了。燕子對站在麵前門板一樣的女人說。
我管教婊子跟你有何幹?女人把自己麵包一般的身子往後撤了撤,逼視著燕子說,你們是一夥的?
你最應該管教的是你的男人,難怪你男人要在外邊找女人。你還是女人嗎?燕子扶著心麗站起來。
女人揮著大腿般粗壯的胳膊說,你們看這個婊子的眼睛裏好像有一把鐵鉤子,你們看她的胸像是兩個胖氣球,你們看她的屁股肥嘟嘟地撅著,這樣的狐狸精哪個男人能受得了啊?想要靠好身材好臉蛋混飯吃,這飯是那麽好吃的嗎?
啪!女人扇了旁邊男人一個耳光,拿我的錢去養女人,你這個**要女人也是糟蹋女人,你還帶她學音樂,她認得五線譜嗎?她以為那是他們老家電線上站的麻雀吧。
夫人,我們啥都沒幹。禿頂指著心麗,伸著臉說,你要是不解氣,再打鄙人幾耳光吧,我就是同情她憐憫她,幫她我有一種成就感而已。
胖女人像拍球一樣拍著禿頂的臉說,你還想救苦救難啊?離了我你啥都不是,你這個**。
夫人,禿頂瞅了瞅黑壓壓認真聆聽的烏鴉般的觀眾說,我就是同情她憐憫她,幫她我有一種救苦救難的成就感而已。
啪!禿頂又被夫人扇了一耳光。去抽那婊子五個耳光。胖婦人抖著一身的肥肉說。
看到燕子從包裏掏出了一把晶亮的水果刀,禿頂柔情地抱著婦人的身子說,夫人,玩玩就行了,不要鬧了,小心鬧出人命了。
燕子手中的水果刀在陽光下閃著毫不畏懼的光。胖夫人朝她們唾了一口表示鄙夷的唾沫,就帶著保鏢和禿頂丈夫坐進車,汽車喇叭高傲地鳴叫了一陣就屁股噴著煙,如一條大鯊魚趾高氣揚地遊走了。
十
腳手架上的一冰眼前不停地浮現出心麗病懨懨的模樣。她每天躺在**,似乎從來都沒睡夠過。她再也不催促一冰給她找工作了。她給一冰做好飯,就躺**聽音樂,似乎陷入了茫茫無人的絕境與荒野。偶爾她也跟著學唱,也唱得越來越哀傷,最後竟哭成了淚人。
從看守所出來那天,心麗抱著一冰靠著路邊的大樹哭了。心麗罵他傻,還有去替別人上訪的,出了亂子還不是你自己挨著啊?
一冰卻遺憾沒有向房東要回自己的報酬,倒還欠著十幾個工友的錢,雖然有楊律師的許諾,可他一點信心也沒有,房東那夥人的許諾連屁都不如。一冰拿自己的錢付給了那些影子一樣跟著討賬的工友。
心麗摸著他胸前的傷疤說,你歇幾天,我到餐館去打工,給咱們掙錢。一冰拉過心麗的手說,我沒有那麽嬌貴,這工地還得去,張老板說最近要趕工期,工資比過去高了呢,再不去,怕人家不要了。心麗說,你再也不要幹傻事了,咱們家全指望你呢。一冰爬到心麗身上道,咱們抓緊造一個小人,有了小人,咱們的生活就有盼頭了,我爸都打電話問了幾回了,他說有了娃,就放到老家,他給咱們帶。心麗的身子也出了汗,跟水澆了一樣。她摳著一冰水汪汪的脊背說,生了娃,養到農村,重複著和我們一樣的命運,我們打工打不動了,就回老家,咱們的娃再出來打工,子子孫孫都要重複這樣的命運嗎?一冰的身子忽然軟下來,他說,你太悲觀了,咱們好好掙錢,供娃上大學,上清華北大,那樣,娃的命運就不一樣了啊。心麗撲哧地笑出聲,你好像把握大得很,清華北大好上嗎?城裏娃都沒有幾個能上清華北大的,你們工地上大學生還少嗎?還不是和你一樣砌牆、砸鋼筋、開吊車嗎?一冰抱著心麗發涼的身子說,你見過清華北大的在工地上打工嗎?咱們隻要把娃供得上了清華北大,還愁娃沒有好前程嗎?
心麗也被一冰的話鼓舞著,她摸著一冰脊背上蠕動的汗水說,要是生了,男孩叫北大,女孩叫清華吧。一冰說,好啊,我們就是清華北大他爸他媽了。
後來在一冰的不停追問下,心麗才給一冰解釋了她臉上的兩道劃痕。我太背了,心麗悠長地歎了一口氣說,走路看手機的人那麽多,偏偏我摔了一個跟頭,偏偏我臉磕在一塊玻璃上。心麗摸著臉上那兩條蛇一樣扭動的劃痕說,是不是我現在變成了醜八怪啊?
不,一冰說,你在我心裏永遠都是最美麗的,等我有錢了,給你修複修複就好了。
一冰並不問心麗是如何營救他出來的,似乎他早就知道那一切的奧秘,他仍是每天早早去工地,但回家卻越來越沒有定點。有時中午心麗做好了飯,他卻給心麗發信息說,工地上忙呢,我要多加班,多掙錢。有時候他打電話說,我在十五層的腳手架上呢,懶得下來了,就在上麵吃個饃算了。心麗心裏就七上八下陰晴不定的。
她不知道一冰是否知道了她那短暫而羞恥的秘密。好在燕子讓她接送子怡,子怡回來就纏著她講故事,她就給子怡講童話書上那些大人永遠不相信的故事,也沒空想其他的。
一月後的某天中午,心麗突然接到一個陌生的電話。騙子太多了,她猶豫許久還是果斷地掛掉了。但那個陌生的電話像是試探她的耐心,依然不屈不撓地撩撥她。她接了,是華生,是那個曾經瞬間將自己帶上雲端的華生。母老虎出國了,她爸死了,要走幾個月呢。華生在電話裏對心麗說。心麗的淚水像夏日的暴雨呼啦啦地奔流著。來吧,我帶你去秦嶺一號,那裏的溫泉可好了,富含各種有益的微量元素。華生似乎迫不及待了。心麗握著手機,感覺像是握著一塊滾燙的鐵,她在滾滾的淚水裏看見自己手裏的皮鞭像教訓偷嘴的牛羊狠狠抽著這些貪婪成性的畜生。我給你又找了一個音樂老師,很有名的,你應該發展歌唱事業啊,你不能辜負了你的天賦。
華生說得多麽懇切啊,仿佛她真的是未來之星,似乎她不唱歌都對不起天地了。她和司機在一起了,她在外麵胡來為啥要阻擋我的愛情?華生在電話裏唱起了他們在歌廳裏經常合唱的那首歌。心麗看著自己的淚水混濁而浩**,慢慢就流成一條咆哮的大河,那些被鞭子驅趕的牛羊紛紛躍入水中。野獅般的女人、手執刀片的保鏢、五星級酒店、豪華包房、大龍蝦、電影院、別墅、野外狂飆、過山車,心麗眼前閃過一幅幅極不真實的畫麵,似乎她錯誤地跌入了一場豪奢的盛宴。如果說她曾經幻想著搭上華生的班車,妄圖借助華生的力量改變她和一冰的處境,但街頭那恥辱的一幕卻讓她過早發現了事情最終的結局。生活畢竟不是哄孩子的童話,醜小鴨永遠變不了白天鵝,那個獅子般野蠻的女人啊,感謝你把我從泥潭裏踢上岸。
心麗的淚水嘩嘩地澆濕了童話書。別了,我那荒唐的夢。她索性抽出手機卡,用菜刀將它剁得粉碎。
十一
站在腳手架上貼瓷片的一冰常常不由自主地陷入往事的沼澤。
他看見自己像一隻被人澆了油的老鼠,帶著呼嘯的大火躍入紛亂的人群,一百多瓦的燈泡如正午的陽光將毒辣辣的汁液澆到他身上,他分不清白晝和黎明,一頂爛帽子罩住他的頭,一隻腳有節奏地踏著他的臉,幾隻腳上上下下踩著他的背,好舒服啊,他的臉貼著布滿煙頭和痰漬的地板,他呼出的氣吹起了地上的煙塵,他看著地上的腳像動物的蹄子走來走去。腳從身上撤走後,跑啊!他像喊口號一樣喊著,帶頭就衝了出去。
一冰恍恍惚惚如做了一個夢。醫生對滿臉淚水的心麗說,你老公算走運,隻摔斷了一條腿,上個月他們一個工人從五樓掉下來,拉到醫院就死了。
心麗對醫生千恩萬謝的。做完手術的第二天,幾個工友提了禮品來看一冰,大家自然都說了些安慰的話。工友走後,心麗打開一箱酸奶,發現已經過期幾個月了。心麗要扔,一冰舍不得,說,隻要袋子沒破,就能喝,我喝涼水都沒事。一冰有時候就喝一盒,酸溜溜的很好喝。燕子每次來都帶些麥乳精蜂蜜之類的營養品。心麗過意不去,知道燕子掙錢也不容易,既要顧老家還要供子怡上學。
但燕子仍是隔幾天就來了,不是給心麗帶個肉夾饃,就是給一冰買幾斤蘋果。
醫院和張老板屢屢催著叫出院。心麗扛不過了,說,咱們回老家吧,城市我們是待不下去了。
我不回。一冰看著自己綁著夾板的腿說,我這是工傷,我要問張老板要賠償呢,我能輕易地回去嗎?房東欠我和工友的報酬還沒給呢,我能輕易地放過他?等我腿好了,我一個個要,我一個都不放過!
可以出院了,醫生最後一次看了新拍的片子說,回家慢慢養吧,傷筋動骨一百天呢。一天也不能多住了,你們公司已經不給醫院打錢了。
一冰敲著床頭說,那我去找張老板,我這是工傷,我的腿還疼呢,我能隨隨便便地出院?
那你們商量吧,反正沒錢就不能給你用藥了。醫生把片子扔到一冰**氣呼呼地走了。
堅持了幾天實在堅持不下去了,心麗隻好辦了出院手續,雇了一輛三輪車把一冰拉回了出租屋。躺了一個多月,一冰勉強能夠下地活動了,他拄著拐杖去找張老板。
想錢想瘋了吧?張老板嗬斥一冰說,你住院的醫藥費都是我掏的,我比其他老板仁慈多了,你腿也好了,還要啥子錢?
一冰拿拐杖敲著地板說,我的誤工費、傷殘補貼、一次性醫療補助金、精神損失費,你不出誰出啊?心麗服侍我的誤工工資、護理費、生活費你不出誰出啊?我這是工傷,一輩子殘疾了,你是真不懂還是假不懂啊?
工傷?張老板瞪大的眼裏射出一縷縷驚異的光,眼前這個人突然變得陌生,就像司空見慣的水泥突然變成了麵粉或者亮晶晶的鹽。哦,想不到你查一冰進了一次看守所就像上了一次大學,還真叫人刮目相看呢。工傷?誰能證明你受的是工傷?
張老板最後連一冰見也不見了,托人給一冰帶了一千塊錢,說他是最講良心的老板了,他的上麵還有大老板,他是看在都是柳鎮人的分上,才送他去醫院的,光住院費都花了五六萬呢,大老板一分錢都不認,他都不跟一冰討住院費了,一冰還變本加厲地要啥子這費那費的,一年工地上死傷好多起,都獅子大開口的話,那人家老板不得破產了嗎?要是摔死了倒好了,一次性賠償你五六十萬,省得你像狗皮膏藥沒完沒了。末了,傳張老板話的人說,老板講了,這是最後一次,你要再到工地上鬧,就沒有人保證你的安全了。你房東比你厲害吧?他們鬧了多少次,最後還不是一個個乖乖地簽了協議嗎?
我會跟他們這一夥人算賬的,我一個都不放過!一冰拿拐杖指著張老板派來的人說。
我想跟你學做律師。一冰終於在直言律師事務所找到了楊南楠。
你能學得懂嗎?楊律師看著穿了一身廉價西裝、打著領帶的男人。
它有登上月球難嗎?它有蓋樓房難嗎?沒有吧?如果沒有,我就能學會。一冰感到脖子被勒疼了,他鬆了鬆紅色的領帶。
不僅要背很多法條,還要有對法律精神的理解。法學院畢業的都不一定能當個好律師,何況你沒有一點法律基礎知識。楊律師把玩著手裏的筆說。
它有登上月球難嗎?它有蓋樓房難嗎?沒有吧?如果沒有,我就能學會。一冰緊了緊自己的領帶。
楊律師終於答應了。她給一冰列出了一大批必讀書目,你先把這些書好好看完,每本書看四遍,如果看懂了,再來找我吧。
房東斷了一冰房子的水電。一冰和心麗隻好把家搬到了北三環的百花村。和他們一同搬走的還有燕子。燕子對心麗說,我在網上建了一個群,做視頻就可以掙錢。心麗不信,燕子說,等我安定了,我給你演示演示你就知道了。
心麗在餐館打工的這幾個月,一冰終於看完了那些法律書。他去找楊律師,楊律師給了他一張卷子說,我考考你吧。一冰交卷後,楊律師像老師一樣批改了他的卷子。末了,楊律師說,你可以入門了,先給我做助理吧。
一冰當了一段時間的助理,就開始專門代理民工打官司。他在各個工地上貼了他的服務內容,工傷賠償、勞動保險、法律谘詢、義務調查。我要讓你賠得成了窮光蛋。一冰的不幹膠廣告把張老板蓋的樓房打扮得像一個全身長滿了牛皮癬的病人。
一冰把訴狀遞上法院的那天中午,一輛車停在仁義村口,雙手叉腰的張老板看著那最後一棟飄著紅旗的樓房,幾個戴著口罩的人冷不防從村子裏冒出來,他們一陣亂棍將張老板打倒。張老板親眼看著他心愛的寶馬被點燃了,霎時間半個天幕紅通通的。張老板拖著斷腿爬到法國梧桐邊,樹上貼的宣傳單像白色的旗幟呼啦啦地飄著,查一冰的名字刺眼地進入他的視線。他撕下宣傳單擦著腿上的血。這時候,一輛大車轟隆隆地開進了荒野般的村子,張老板抱著樹,一條腿撐起身體,冷冷地笑著。大車像瘋狂的大象,直撲一冰曾經住過的樓房,孤零零的樓房如酥脆的餅幹,在灰霾的空中搖擺許久,終於在下午塌掉了。
沿路的樹身上都貼了一冰的宣傳單,像一麵麵呼喊的旗幟。一冰拉著心麗的手,他們同時看到了遠處被火燒紅的天幕,伴隨著轟隆隆的巨響,大地抖了抖,他們看到一股煙塵升到了火紅的天空。
要打官司你就找我吧!一冰對那彌天而起的煙塵叫道。心麗把一冰的手按在她隆起的小腹上,一冰感受到了來自心麗肚裏生命的呐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