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講台,我叔叔身上那件借來的白襯衫濕透了,汗津津的。

他憨憨地給鄉教辦兩個聽課幹部一個勁地敬酒,嘴裏說,多喝些,多喝些。鄉教辦的人喝著我爺爺釀的苞穀酒說,這個酒好。我叔叔還是憨憨地笑著,被幹部嚷叫著,連喝了三大碗。

叔叔到底是不勝酒力,飯也沒顧得上吃,人歪在那間堆著農具及雜物的屋子裏睡著了。他揉著糊著眼屎的眼睛醒來時,第二天中午的陽光已經蓋上了他的身。

他們咋說的,我的考核合格吧?叔叔問蹲在門墩上抽煙的爺爺。

人家幹部走的時候,喊叫你起來送送,你跟沒睡過覺一樣,推都推不醒。爺爺在地上咚咚地磕著煙鍋說,我在窗子外麵看了,你悶著頭講,底下那些娃說話的說話,吃東西的吃東西,睡覺的睡覺,你在上麵給誰講啊?

你看得還這麽細發,我一維持秩序思路就跟不上了。他們在底下偶爾玩玩,大部分時間還是認真的。叔叔的手摩挲著大黃的耳朵說。

你糊弄我可以,但鄉教辦的那兩個人可不是好糊弄的。你的課講得咋個樣,要叫人家考核的人評呢。爺爺滿眼憂慮地望著伸向遠方的路。

叔叔就像一隻焦躁的公雞在家待著,地裏的活能躲則躲;實在躲不過了,就跟我爸爸扛著鋤頭下了地。他硬是把好端端的苞穀當草鋤了———不是鋤一棵,而是一會兒一棵,一會兒一棵,氣得我爺爺一鋤把打在他的腿杆上。

我爸爸說,老二,實在不想幹了,就明說嘛,這樣子糟蹋莊稼幹啥呢?長一棵苞穀容易嗎?人家學校早都開學了,你咋還不到學校去啊?

還沒通知呢,估計快了吧。叔叔捂著被爺爺打疼的光腿杆子說,上馬石小學離了我就開不了學,你等著看吧,他們很快就會來請我的。

叔叔吹著口哨,將十幾棵被他當雜草鋤掉的苞穀苗扔進了牛圈。牛搶著伸出舌頭,往嘴裏撈那綠油油的葉子。待他從牛圈裏回來時,看見鄉教辦的幹部正站在門口的棗樹下抽煙。

你這回考核不合格,好多信反映你思想反動。教育專幹抽著我爺爺拿我們作業本卷的紙煙說,有人告你在課堂上經常說一些不該說的話。

我隻是提提建議,我並沒有說什麽不該說的。叔叔激烈地爭辯道,誰他娘的胡說的?誰他媽的不是人生的,背後打我的小報告?

我背一篇文章你們聽聽。

叔叔便靠著門框,手叉著腰,眼睛盯著棗樹上落腳的幾隻鳥說,《反對自由主義》,一九三七年九月七日。我們主張積極的思想鬥爭,因為它是達到黨與革命團體的團結使之利於戰鬥的武器。每個共產黨員和革命分子,應該拿起這個武器。但是自由主義取消思想鬥爭,主張無原則的和平,結果腐朽庸俗的作風發生,使黨與革命團體的某些組織及某些個人在政治上腐化起來。

背得好啊。張教幹插話道,但是組織不聽這些,組織隻看證據,你在課堂上給學生傳播有毒思想。你有十幾封告狀信。

自由主義有各種表現。叔叔並沒有被張教幹的話語嚇到,他沉浸在背誦的快感中,他的聲音更加洪亮,不負責任的背後批評,不是積極地向組織建議。當麵不說,背後亂說;開會不說,會後亂說。心目中沒有集體生活的原則,隻有自由放任。這是第二種。事不關己,高高掛起;明知不對,少說為佳;明哲保身,但求無過。

這是第三種。

你這就是典型的自由主義。張教幹趁叔叔打噴嚏的間隙插話道,你背得好可以在全校大會上背誦啊,也可以在全鄉教育大會上背誦啊,但你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在課堂上當著那麽多學生的麵亂說。我們教育學生都來不及呢啊,你咋能在公眾場合,尤其在課堂上胡說八道信口開河呢。你幾月幾日哪一節課講的,信上都說得清清楚楚的。你太混蛋了!

我要和背後告黑狀的人當麵對質。叔叔終於不背了,他看著張教幹,焦躁得像一隻被人踩著尾巴的狗,告人黑狀也是自由主義的典型表現。我教的學生成績全校第一,我是一個好老師,一個真正為人民服務的好老師。

查一冰,你不要傻了。張教幹連連拍著肩上斜挎的黃挎包嗬斥道,你的事情不僅僅是這些,我這包裏都是告你的信,十幾封呢。

我問你,你是不是總愛摸女學生的頭,摸女學生的長辮子?你是不是隨意就給有些學生減免學雜費?你是不是讓學生互相批改作業?

你說,要你這樣的老師幹啥吃的?還有,你是不是讓學生給你家拾麥穗、點洋芋、掰苞穀、摘豆角?學生成了你的勞動工具了。你經常晚上帶著學生走幾公裏路看電影,學生回家晚了,第二天就可以不上課。你說說,這是你一個當教師的該幹的事情嗎?你怎麽能這麽胡鬧呢?

張教幹捂著自己的黃挎包,似乎他一鬆手,包裏的信件就會紛紛逃走。我和你爸是好朋友,我才給你透露了這麽多組織上的機密。這都是違反組織原則的。張教幹喝了一碗苞穀酒,往嘴裏扔了幾顆爆米花說,老查,這回我幫不了你了,你娃的民辦教師當到頭了。他犯的錯誤太嚴重了。幸虧組織把材料交給我了,要是讓其他人辦,娃當不當民辦教師是其次,搞不好還要判刑坐牢呢。

張主任,你看還能想想辦法嗎?一冰這娃就是能教書,回到家,啥農活都不會幹。你再給他一次機會吧。我爺爺倒了滿滿一碗苞穀酒,他雙手端著,把酒敬給這個掌握著我叔叔命運的人。

不喝了。這酒勁太大了,我晚上還要開會呢。張教幹推開我爺爺的手,嘴裏吐著酒氣說,這事情太大了,要是處理不好,牽連我是小事,搞不好會牽扯到鄉長書記乃至縣上的領導,人家告狀的人盯著呢。

爺爺走進了自己睡覺的那間黑屋子,在黑暗中打開箱子的鎖,在箱子裏摸摸索索的,摸出了一把銅酒壺。這是我們查家祖上從江南逃難時帶來的傳家寶,傳到我手上都好多代了,據說是乾隆爺賜給我查家高祖的,高祖曾經當過巡撫呢。爺爺把酒壺遞給張教幹說,送給你吧,你是幹部,又有文化,懂得這些老古董,放在我們手裏可惜了。

張教幹摩挲著銅酒壺上玲瓏剔透的花紋說,你們查家的傳家寶,給我不好吧?

好得很!爺爺道,放在你手裏,才能顯出它的價值。放在我們這些大老粗的手裏,還不就是一把普普通通的酒壺。

說得也是。張教幹把酒壺抱在懷裏說,那我就借回去欣賞幾天,到時候叫一冰來鄉上取啊。

取啥啊,不值錢的東西。爺爺看著張教幹將銅酒壺裝進了那個裝著許多舉報信的黃挎包裏。爺爺說,這後坡上我發現了一頭大野豬,看它的腳印子,大概有二百斤,到時候我把它打下來給你送過去。

張教幹的身子已經跨上了自行車,他說,老查,這次名額很緊,我再好好做做工作,你等我的消息吧。

我爺爺和我叔叔看著那輛破舊的自行車馱著張教幹的身子轉瞬到了河對岸。

我一直不曉得你還有這麽個寶貝,你不該把祖上傳下來的寶貝送給那個騙子。我叔叔對我爺爺甚是不滿。

啪。

我爺爺冰冷的目光刮過我叔叔胡須茂盛的臉,他在我叔叔的臉上打出一記脆亮的耳光。

九月份開學了,李家學老師在講台上給我們上語文課。往常我們的語文課是我叔叔給我們上的。我叔叔講課不說我們柳鎮方言,全程用普通話,他要求我們回答問題也必須用普通話。回家多聽廣播。叔叔在課堂上這樣要求每個學生。我有時候就跟著廣播裏的人學說普通話。看你叔把娃都教成假洋鬼子了。我爺爺批評道。學好普通話,走到哪裏都不怕。我叔叔經常鼓勵我們。

我用普通話回答問題的時候,李老師拿方言惡狠狠地批評我。

我叔叔讓用普通話。我以為抬出了叔叔,李老師會給一點麵子,不料,李老師卻惱火得不得了。他揪著我的耳朵,把我拖到了教室門口,好好站著吧,查一冰這貨再也當不成老師了。李家學讓我貼牆站著,拿教棍敲了敲我的腦袋說,老老實實站著,打掃一周衛生。

每天放學我一個人掃教室,先把板凳架在桌子上,然後撿地上的紙張、橡皮、鉛筆、石頭,最後從教室後麵往前掃,一笤帚一笤帚的,灰騰騰的。掃完了教室,我像是從泥巴裏滾出來的蟲。

一天,我正往桌子上架板凳的時候,叔叔嘴上叼著煙來了。咋你一個人打掃衛生呢,一般不是兩個人打掃嗎?叔叔幫我往桌子上架著凳子說。

還不是怪你啊。我一屁股坐在桌子上說,你讓我們在課堂上講普通話,我講普通話了,李老師卻批評我,說我是撇洋腔,說我們都是你的流毒,說你是大壞蛋大流氓假洋鬼子。

他是那麽說的嗎?叔叔往地上灑著水說,他不會那麽講吧?我們是好朋友呢,你要講老實話,不要栽贓陷害,小心我收拾你。

我一個字都沒有編,這都是李老師的原話。我氣呼呼地說。叔叔便不再說話了,默默掃著地。雖然灑了水,但地麵的塵土還是很凶猛,我看到叔叔在惡狠狠的灰塵裏像一隻奇形怪狀的鳥。我們往回走的時候,叔叔一路上不再吹口哨了,而是一直看著路邊蜿蜒扭曲的河流。你吹口哨吧。我看著叔叔布滿塵土的臉說。叔叔看了看我,鼓起唇,口哨聲響起了。那天我覺得叔叔的口哨聲和以前不一樣了,至於哪裏不一樣,我一時也總結不出來。

我們把臉洗幹淨吧。過河的時候叔叔說。

我們就蹲在河邊洗了臉。幾條魚遊到我們腳下,好奇地看著我們。

叔叔雙手掬起一捧水,咕咚咕咚地喝著。我趴到河邊,臉貼著水麵,噗噗地在水裏吹起了水泡。

你喝水的樣子就像一隻小牛娃子。叔叔往我頭上灑了幾滴水說,李老師罰你掃幾天教室啊?

一星期,我擦著嘴上的水珠說,還有三天就結束了,就不用掃了。

叔叔往水裏砸進一個石頭,水花紛紛往我們身上撲來。

遠遠地,我看見張教幹坐在我們家的門墩上。

一冰,你還年輕,前途遠大著呢,當一個教師就把你困死了,何必呢!再說了,當教師也沒有啥意思,一天到晚和學生娃娃打交道,時間長了,人都傻了、呆了,都不知道社會是個啥樣子了。張教幹對我叔叔說,這興許還是個機會呢,你這就走出來了,就索性離開好了,你不適合吃這碗飯。

沒容我叔叔說話,張教幹就騎著他嶄新的自行車,車鈴鐺一路響著,風似的走了。

不當了就不當了。我爺爺揮著手裏的油印信說,搞你的人下了大功夫了,張教幹說洛城的書記都批示了,教委的領導都批示了,誰也不敢留你了。說你敗壞了人民教師的形象呢,說不抓你都是給足了麵子呢。

不當了就不當了,但不能給我扣屎盆子啊,我總有一天會找到這個給我扣屎盆子的人。叔叔抓過我爺爺手裏的油印信,朝對著他搖尾巴的大黃狠狠踢了一腳。

汪!大黃委屈地叫了一聲,夾著尾巴躲到麥秸垛裏。

總有一天我要找到這個給我扣屎盆子的人。叔叔研究著告他的油印信,淚水在臉上流成了河。

叔叔那段時間迷上了打獵。他背著我爺爺那杆土槍,帶著大黃,天麻麻亮就上了坡,常常是月亮臥在了天空才回家。大黃到了家門口,像是給人通知似的,總要汪汪地叫喊幾聲。而叔叔呢,就將土槍掛在了堂屋山牆的木橛上。我睡得迷迷糊糊的,他將我嘴掰開,往我嘴裏塞上一大把野果子。酸甜的獼猴桃、黃澄澄的杏,還有許多我叫不上名的野果。

你看這是啥?叔叔從塑料袋裏掏出一隻渾身長滿刺的家夥。刺蝟。我驚叫著坐起來。送給你玩。叔叔將刺蝟丟進袋子裏說,大黃一上坡就愛抓刺蝟,這東西又吃不成,滿身的刺,但大黃就愛抓著它們玩,玩著玩著就忘了正事,它的嘴巴都被刺紮傷了,結果刺蝟跑了,大野豬沒抓上,小野豬也沒抓上。我看著在袋子裏蠕動的刺蝟說,打野豬危險不?當然危險了。叔叔說,野豬瘋起來,比老虎還凶猛,它身上的油脂,子彈都穿不透。哪天給我抓一頭小野豬,我和家豬一起養著。我給叔叔說。家豬不中用,連黃鼠狼都害怕,咱們家的豬就被黃鼠狼咬掉了兩隻耳朵,怪難看的。你睡吧,想得還多得很。叔叔將裝刺蝟的袋子紮緊了,放在牆角說,弄個紙箱子,裏麵放點水,它也要喝水呢。嗯。我點著頭,搖曳的燈光下,叔叔坐在桌前看書,亂蓬蓬的頭發被風吹著,映在牆上的影子一如刺蝟怒張的刺。

叔叔打回野豬那天,全村轟動了。人們看叔叔推著一輛自行車,車座上架著一頭不再凶惡的野豬,它尖銳的獠牙亮閃閃的,血糊糊的水一路滴答著。大黃守護著野豬,不時汪汪地喊幾聲。

爺爺將野豬肉煮在大鍋裏,一時間香氣彌漫整個村莊。我叔叔我爸爸挨家挨戶地送野豬肉燴菜。雖然肉不多,但湯是葷的,湯裏燉的蘿卜土豆的味道也空前地好。我們將野豬肉燴菜倒進村人準備的碗裏,村人會將自己醃的酸菜、漿水菜給我們回上一碗。肉湯送光了,案上盛放著換回來的一碗碗漿水菜、酸菜、紅薯幹。爺爺看著這豐盛的景象說,這是弄啥呢,誰叫他們給我們回東西了?就是一碗湯嘛,也值得這樣子嗎?爺爺立下的規矩在我們村流傳了許多年,誰家有了好吃的,都要給別家分享。尤其殺了豬後,豬肉燴菜總要一家端一碗。直到我叔叔後來當了鄉長,這條規矩才不知不覺間消失了。

我爸爸那晚上憂心忡忡地對我爺爺說,讓老二老是這麽晃**也不是個事兒啊,地不會種,活也不會幹,每天背著槍,帶著狗,像個二流子,打野豬能打一輩子啊?

那讓他先到養路段上去養路吧。我爺爺說,養路段最近缺人手,前段時間的大暴雨把從蟒嶺到巒莊的公路衝壞了,王段長正急著招人呢。

養路的活可苦了,不比種地輕鬆,老二不曉得能不能幹得了。

我爸爸遞給我爺爺一支紙煙,自個兒也吸了一支說,老二還是適合當教師,你看他穿著白襯衫,站在講台上多神氣,沒有比當教師更適合老二的了。

爺爺瞪了我爸一眼說,他被人告黑狀告倒了,你又不是不曉得,張教幹說縣上的好幾個領導都批示了,他還能再當教師嗎?李家學和他一起當的教師,人家一個月前已經轉成公辦教師了,正兒八經地吃上了商品糧。我原先也想讓老二好好幹,找機會轉成公辦的,想不到這個雜種不成器,在學校裏胡搞,被人告了,再也吃不上教師這碗飯了。

他們現在就是敲鑼打鼓地請我,我也不會去當教師了。叔叔也許偷聽了我爸和我爺的對話,實在忍不住了,就從暗處走出來說,當教師真有那麽好嗎?我還真不想當了。吃一輩子粉筆灰有啥出息呢?我就不信我這一生會一直這樣窩窩囊囊的。那個告黑狀的人我早晚會找出來,不是不報,時候未到,時間一到,誰做的壞事都跑不了。

養路段的活你能幹得了嗎?爺爺看著叔叔臉上被荊棘刮出的一道道血痕問。

別人能幹得了,我當然也能幹得了,又不是造飛機大炮。叔叔的鼻子輕蔑地哼了哼。

那你就去吧,我已經給王段長說好了。你要記住當教師吃的虧,不要再犯低級錯誤了。爺爺說著,伸手去摘叔叔頭發上糾纏的那一團蒼耳。

叔叔猛地偏過頭,爺爺的手走空了。爺爺不好意思地拿手拍拍褲子上的灰塵說,養路段上要是再幹不好,你就回來和你哥一起老老實實地種地當農民吧。

種地能種出黃金嗎?叔叔揪著頭發上的蒼耳說,我哥會種地,你就讓他好好種地算了。

我爸爸臉上閃過一絲絲尷尬,他將煙頭扔在地上拿鞋跟碾碎了說,我們農民的職業就是種地,不要看不起種地,那裏麵可有大學問,不是誰都能把地種好的。

叔叔鼻子輕蔑地哼了哼,將一疙瘩蒼耳扔到我爸爸腳邊,嘴裏打了一個呼哨,大黃就從牆角爬出來,精神抖擻地跟他上了坡。

叔叔幹養路工的第三個月就出了大事情。

那天的雨大得喲,天像是破了爛了,劈裏啪啦的雨水就沒個歇息的意思,伴雨水而來的還有珍珠大的冷子,它們從天上骨碌骨碌地往地上下著,一個擠著一個,鬧騰騰的,路麵白花花的。

河水漲著漲著,瘦弱的河床就盛不下了,它們喧騰著爬上路麵,亂糟糟的雜物漂浮著,間或漂過一頭豬或一隻雞,有人就站在岸邊,伸著一根長長的竹篙,竹篙頂端有一個鐵鉤,就那麽一鉤,豬啊雞啊就都到了自己的身邊。

那一段石頭壘的壩已被水衝毀了,叔叔將鐵鍁裏的沙土無望地投向咆哮的河水,混濁的水花嬉笑著弄髒了他的臉。一群蛤蟆跳過路麵,它們呱呱地喊著,擁擁擠擠的,一個接著一個往前趕。叔叔的身子打著戰,他倉皇地給它們讓開了一條路。

那一群前行的蛤蟆竟突然消失了,莫非它們集體投河了?叔叔的心狂跳不已,他拿目光極力搜尋汙濁的河麵,但除了那個披著蓑衣戴著草帽的打撈人,看不到一點蛤蟆的蹤影。

叔叔揉了揉眼睛,他以為自己的目光被黃色的河水混淆了,當他再次探詢河水時,卻發現河麵上浮著一個人頭,那人頭像一個西瓜,隨著水波或隱或現的。

有人落水了!叔叔嘴裏喊出了聲。但沒有人聽見他的呼喊。

叔叔便扔了頭上的草帽,沿河邊奔跑著,直到看見那人離岸邊很近了,就猛地跳下水。他很快就貼近了那個漂浮的人。那人的雙手像鋒利的爪子緊緊鉤住了他。一個水浪,他的頭浮出水麵,眼裏灰茫茫的。水,水,黃色的水淹沒了村莊,一群蛤蟆站在屋頂上,它們醜陋的歌聲隨風飄**。叔叔向那個緊抱著自己的人猛擊一拳,那人手一鬆,叔叔趁機薅了她的長發,奮力向一塊大石頭遊去。叔叔將那女子推上石頭,身子便無法招架,一個浪頭襲來,他吞了一口泥水,整個人便沉入水中。

被水裹挾的叔叔拚命抱住水裏的樹幹,他終於逃脫了水的抓捕,沿樹幹爬到了樹上,在枝杈間的烏鴉窩下歇息一會兒,吃了幾個烏鴉蛋,身子突然被注入了元氣,再歇息一會兒,他便沿著彎曲的樹幹爬上了橋。橋上已經站了幾個人,他們扶起幾乎**的叔叔,樹頂上的烏鴉便跟祝賀似的哇哇地嚷起來。

要不是你救了我,我早就被水鬼抓走了。張月娥不止一次地對我叔叔講。

我十九歲前落了三次水。這是第四次了。每次落水我都感到水裏有個披頭散發的人伸著很多隻手抓我。張月娥每次說到落水的情景時,身子總是不由自主地顫抖。

你為啥會掉到水裏?叔叔不止一次地問。

我不掉到水裏會遇見你嗎?你就是那個抓我的水鬼啊。張月娥朝叔叔嫵媚地一笑。

你咋沒有叫李家學撈住呢?一漲水李家學就在水裏撈。聽說他這回撈了一頭豬崽、三隻雞,還有兩塊木板,但就是沒有撈到你。

叔叔對張月娥說。

我還不如一隻雞一頭死豬嗎?張月娥說著說著身子就抖起來。

李家學也許根本就沒看見你。他看見的都是豬啊雞啊木頭啊木板啊。叔叔摳著手掌上的繭子說。

我當時在水裏發誓,誰要是救了我,我就嫁給誰。不管他多大年紀,不管他長得啥樣子。要是大樹救了我,我就給大樹披紅放炮;要是豬狗牛羊救了我,我就一輩子像伺候親人一樣伺候它們。

張月娥看著我叔叔的眼睛說。

我家裏窮得叮當響。我不會種地不會幹農活,這養路工也是臨時的。我連自己一個人都養不活,你嫁給我吃啥喝啥?叔叔嚼著草稈,青色的汁液染綠了他的嘴角。

我不管。張月娥說,反正你救了我,我就要兌現我的誓言。

你家裏人會同意嗎?我叔叔說,我們家隻有三間土坯房。你來了,連多餘的床都沒有。

咱這裏的木材多得是,做一張床太簡單了。張月娥將頭靠在我叔叔的肩膀上說,不管我爸媽同意不同意,我都要嫁給你,除非你不要我。

後來在那高聳的麥秸垛後,他們兩個人的身子緊緊抱在了一起。

張月娥初中畢業後也到了公路上,那時候我們柳鎮通往洛城的路還是一條坑坑窪窪的土路,這條土路徹底變樣,還要等到十多年後。十多年後,我叔叔已經做了洛城教育局的局長了。但十多年前,張月娥她扛著鍁,和我叔叔一起做了養路工。架子車滿載著他們從坡上挖出的泥土,幾十米一個圓堆,幾十米一個圓堆,泥土像一座座山包遍布公路沿線。這些預備的泥土隨時會去修補毀損或者坑窪的路麵。如果那個時候有人從柳鎮去洛城,看到沿路有一對男女,女的紮著馬尾辮,男的穿著洗得發白的黃軍裝,他們你一鍁我一鍁地鏟著泥土,勤奮地修補著凹凸不平的路麵,那多半是我的叔叔和他的女友張月娥。

張教幹再次來我家那天,大黃舉著憤怒的尾巴很不客氣地堵著他的路,狂躁的吠聲劈頭蓋臉地噴向張教幹因害怕而有些變形的身子。

你這雜種,我才幾天不來,你就不認得我了!張教幹跺著黃膠鞋上的泥土,手指頭遠遠地指著大黃的腦袋說。

大黃微微吃了一驚,往後退了退,汪地叫了一聲,仿佛在說,你還來詐我呀,我的鼻子和嘴巴可不是浪得虛名的!大黃往前踏了一步,將皮包骨頭的身子威武地撐起來,它剛要咆哮,有人喊了一聲張教幹,它擰過頭,冷不防被我爺爺踢了一腳。我爺爺說,眼瞎了,鄉上領導你也不認得了?大黃委屈地嗚咽一聲,耷拉著尾巴讓開路。

老查,你這狗以前看見我就撲到我身上,又是舔我的手又是親我的臉,咋現在見了我跟見了仇人一樣?莫非我不當教育專幹了,連狗也敢欺負我了?張教幹拍打著身上的灰塵說。

這狗年紀大了,眼神不好。我爺爺朝大黃投去讚許的目光,大黃在旁邊也許看見了,汪汪地應了幾聲。給你捎去的豬腿吃完了吧?殺野豬那天,村上的人都來了,大家夥吃美了。爺爺接著說道。

你那野豬腿可是救了我們一家人的命呢。張教幹坐在我端來的凳子上說,我把野豬肉做成碎碎的肉末,每次吃飯的時候放一點點,生活好歹有點滋味。

現在的野豬也不好打了,打回來的野豬瘦得皮包骨頭,肉吃起來跟柴草一樣,沒點味道。我爺爺拿白紙裹著煙葉子卷好一根煙遞給張教幹說,人沒得吃的,動物野獸也是沒得吃的,坡上的飛禽走獸越來越少了,這樣的日子啥時候是個頭啊?

日子會越來越好的。張教幹被煙嗆著了,咳著說,一冰呢?還在養路段上啊?

他不在養路段上還能在哪裏?我爺爺憤憤地罵著說,當個教師多好,雨水淋不著,太陽曬不著,多體麵啊,偏是幹不成了。你看人家李家學,書沒他教得好,人也沒有他長得排場,可人家卻好好地當著教師,還轉公辦了,吃了商品糧呢。

當教師也不見得多有出息。張教幹吐出一口痰說,我沒幫上忙,覺得很對不起你的。其實,我這個教育專幹一點權力也沒有。

我爺爺瞅著對麵山上搖擺的樹林說,也不怪人家告他,那是他自己不爭氣,活該。到養路段好好去吃吃苦,不然,真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呢。

養路段的活重,哪裏塌方了就上哪裏,哪裏路毀了就上哪裏,平日裏還要在路邊壘土方、修水渠、鏟雜草,就像養娃子一樣,路上的事情都得操心,操不完的心。張教幹拔著從鼻孔裏挺出來的鼻毛說。

你對養路段的事情還這麽熟悉?我爺爺看著張教幹手指間卷曲的鼻毛說,一冰這娃心重,回家從不給我說養路段的事。我就是問了,他也懶得說,後來我索性就懶得問了。

我早先幹過幾年養路工。張教幹拔著鼻孔裏的鼻毛說,比起種地,養路工的活算是好活了,得虧一冰當了養路工啊,不然世上就沒有我家月娥了。

我爺爺被張教幹這句話搞得沒頭沒腦的,他問,你這話什麽意思啊,我咋聽不懂?

你是真不懂,還是裝糊塗?張教幹盯著手上卷曲的鼻毛說,你家一冰做了那麽大的事情,你真不知道?

他犯事了?我爺爺緊張地問,我啥都不曉得,他很少回家,回了家也不給我說路上的事。

這娃呀。張教幹看著我爺爺滿臉的茫然說,我家月娥想嫁給你家一冰,你聽懂了沒?

我爺爺委實被嚇得不輕,他連連擺著手說,胡鬧哩,胡鬧哩,不敢,不敢!

張教幹給我爺爺發了一根紙煙說,你不願意?你不願意我家月娥給你做兒媳婦?

不是的不是的,我爺爺連連擺著手說,我們小門小戶的高攀不起啊,你是鄉上的幹部,全家吃商品糧,我們一家是農民,門不當戶不對的。

你這個老頑固還封建得很。張教幹索性站起身說,不是我非要把女子嫁給你,而是你家一冰救了我家月娥,我家月娥一定要嫁給你家一冰。

我爺爺被張教幹這句繞來繞去的話繞糊塗了,他問道,一冰救了你家月娥?還有這事?這到底是咋回事?

張教幹在我家門前的空場地上走來走去,他看著豬圈裏那一頭餓得哼哼唧唧的白毛豬,看著像山包一樣累積的三座麥秸垛,看著房簷下懸掛的金黃色的苞穀棒及廊簷上那進進出出忙碌不堪的蜜蜂,目光忙碌了一陣,最後便落在我爺爺枯瘦的臉上。

張教幹,請你講清楚啊,我咋越聽越糊塗了?我爺爺躲閃著張教幹淩厲的目光,他的聲音都顫抖了。

你是不是覺得我現在不當教幹了,就把我的話不當話了?張教幹怨憤的目光罩在我爺爺的臉上說,你不明白去問你家娃好了,不要問我,我還一肚子的苦水沒地方倒呢。

我爺爺還不知道張教幹已經不是教幹了,他可是當了十多年的教幹啊,以至於我爺爺想了很久都想不起張教幹真正的名字。難怪人家張教幹批評他,人家當領導的批評得對啊。

張教幹離開我家的第七天,我叔叔帶著張月娥回家了。爺爺看張月娥長得真是教幹的翻版,圓墩墩的身子、圓墩墩的臉、圓墩墩的屁股像磨盤。你為啥非要嫁給我娃啊?我爺爺差點問出口,但他硬是閉上了多慮的嘴,還很理性地喝止了我奶奶的好奇心。在我爺爺奶奶的輪番盤問下,我叔叔才極不情願地說了事情的大概。倒是張月娥極為暢快,她像講故事一樣,重述了我叔叔救她的每一個細節,似乎她淹進水裏,就是專門等著我叔叔來救她呢。

那是我人生最快樂的日子。當我叔叔開始回憶自己的青春時,他總是對那段護林員生涯充滿了無限的眷戀。

偷樹被我們柳鎮人視為最能發財的捷徑。月亮明晃晃地掛在空中,偷樹的就出動了。碗口粗的鬆樹十幾分鍾就被放倒了,沒幾天,一座山就光禿禿的了。

那滿山坡的樹樁像一個個被人砍了腦袋的孩子,我聽到它們整日整夜地哭。叔叔望著**的山坡說。

我叔叔大部分時間就住在山坳那個草棚裏。每日天麻麻亮,他就帶著大黃在山林裏到處巡視。有回巡視到鬆樹尖,大黃的腿架在一個柴草垛上淅淅瀝瀝地尿起來,尿著尿著,就嘩啦啦爬出一條灰色的長蛇。大黃汪地驚叫一聲,接著竄出了一隻兔子和一頭豬獾,大黃這才穩住驚慌的身子,衝那垛藏著許多秘密的柴草狂吠。叔叔掀開厚厚的荊棘和枯枝,碼得整整齊齊的鬆樹露出來。一道滑溜溜的溝槽通向了村莊。這辦法好啊。叔叔把枯枝和荊棘原樣蓋好,順著滑溜溜的溝槽端直就走到了一戶人家的屋後。他從屋後繞出來,握著一節嫩苞穀稈,嘴裏哢嚓哢嚓地嚼著。

他看到一個人站在門前抽煙,便喊了一聲,家學。

你咋跑到我家屋後了?李家學驚得手裏的煙支差點脫落,他望著褲腿上滿是蒼耳的查一冰說,你跑後山幹啥去了?那裏又不是你看管的林地。

我們護林員哪裏都可以去。我叔叔摘著頭發上的蒼耳說,你家離後山好近啊,上山弄樹太方便了。

我弄樹幹啥?李家學故意拍打著身上的塵土說,我一個公辦教師,從來不幹那些偷雞摸狗的事。

那就好,當教師就要為人師表。我叔叔吐了一口苞穀稈的渣說,你現在是公辦教師了,國家給你發著工資,你自然不用上山弄樹了。

這時從路上走過來一個人對我叔叔說,時間長了不見,你變化還挺大的,你要是喜歡吃苞穀稈,就到我家牛圈裏來吃,我剛砍回一大捆青苞穀稈,準備給幾個牲畜改善生活呢,你要是來晚了,就剩下牛糞和渣滓了。

叔叔衝那個人吐了一口苞穀稈渣滓說,你每天和牛一起吃苞穀稈啊?你家裏要是沒得吃了,我地裏的苞穀稈你隨便吃。

你地裏還有苞穀稈嗎?你地裏連草都不長,你羞先人哩。那人衝叔叔唾了一口唾沫說,你羞我們查家的先人哩,當個護林員就了不起了,給你一根針你就當棒槌了,給你一顆芝麻你就當西瓜了。

啥護林員啊,都是我當膩的。

這人也姓查,曾當過六年的護林員,也算老資格的林業工作者了。他曾月夜翻越幾架山梁,夥同他的弟弟,砍光了我叔叔看護的一個山頭。與木材販子價格沒達成一致,他便給路上的檢查站報信,檢查站將木材販子的一拖拉機木頭沒收了,還罰了重款。木材販子也向林業站舉報他,站上帶人到他家檢查,結果發現他家二層閣樓上藏了五十多棵幹鬆木,閣樓的架子上吊著十幾條野豬腿,還掛著幾張香獐皮。他家屋後的樹林裏,竟還掩藏了五十多棵沒有刮皮的鬆樹。這可驚壞了林業站的人,這家夥可真是吃林業飯的。拖拉機跑了三次,才將他的贓物勉強拉完。也許人家和林業站的張站長關係硬,沒怎麽被處理,便回了家,隻不過不幹護林員了而已。

老子值了!那人抽著當時少見的帶嘴的大雁塔香煙說,老子當了這麽多年的護林員,該吃的吃了,該拿的拿了,該做的好事也做了,誰敢說老子不好?他這般自我表揚的時候,我們柳鎮的人頻頻點頭,在他們的內心裏,樹木是集體的,是村上的,砍了就砍了,你砍我砍,沒有啥本質區別。柳鎮的男女老少,誰沒有上山砍樹的經曆呢?誰沒有拿樹賣過錢呢?娃們的學費、油鹽等日常的開銷,還不都是來自老祖宗留下的那一棵棵樹啊。大家說,老查是好人呢,他發現你偷樹了,你給他也捎帶著砍一棵,背到他家屋後就可。或者,你給他塞上一盒煙幾塊錢,他都可以給你放行的。要不,給他家鋤一天草,挖一天地,或者給幾個雞蛋,做了好吃的給他家端上一大碗就行了。他有一個小本本,某某日某某時,你在某某地砍樹,數量、價值,都給你記得清清楚楚。你若是給他還了賬,他就給你打一個對號,意味著你和他之間的賬銷了。如果他給你打了一個紅叉,說明你們的賬還沒了,他會上門催要的。如果你賴賬或是不承認,那你再也不要上山偷樹了,他會像獵狗一樣把你盯死了。你說,你劃得來嗎?我們柳鎮人大都受過他的恩惠。大家說,人家老!人好著呢,腦子清,不像查一冰,當個狗屁護林員沒幾天,就誰也不認了,狗眼翻天了。

其實,我們柳鎮人的價值觀是顛倒的。我們柳鎮人認為誰給了他利益,誰跟他就是親,誰就是好人。與查護林員相比,我叔叔純粹是個惡人,這為他以後出事埋下了險惡的暗樁。

按輩分他還給我叫二爸呢。查護林員對李家學說。哦,你還是他二爸呢啊,我咋沒聽見他叫過你二爸呢?李家學陰陽怪氣地說。

查護林員踢飛了一顆石子說,他哪裏有一點晚輩的樣子啊,一天到晚地蹲在山上,要是護林員都像他這個幹法,估計早就沒人當了。

他把媳婦放家裏,人整天在山上,嗬嗬,他都能放心呢。李家學給查護林員發了一支煙,掩飾不住地笑起來。查護林員麵對著我叔叔說,我咋聽說你趁小母牛吃草的時候掀人家的尾巴呢,要是小母牛生了一個不人不牛的怪物,那給你到底是叫爸啊還是叫畜生啊?

查護林員這話可過分了。我叔叔撿起一疙瘩幹牛糞砸過去說,我念你好歹是長輩,就不和你計較了,你要再這樣亂說,我就再舉報,看是你占便宜還是我占便宜。

查護林員被牛糞砸中了,他邊跑邊說,你小子狠,有你小子好果子吃的!

我叔叔又朝他的背影扔了幾塊石頭,查護林員嘴裏罵著,在大黃的狂叫聲裏,跑得更快了。

當天下午,李家學屋後的樹被裝上了大卡車,裝了整整一卡車啊。

我們擠在廣播下,聽著廣播站播送叔叔的事跡,聽著聽著,我覺得叔叔的形象越來越高大,像一隻大鳥飛上了高空。

有啥好聽的,都走開!聽著廣播,我爺爺的臉色越來越灰了,他應該高興才是,但他沒有。他吐了一口痰,狠狠地瞪了瞪我叔叔,便吆喝著大黃跟他上坡去了。

我叔叔當護林員的第二年,我家養的豬在快近年關的時候死了。往常我奶奶在豬圈邊嘴裏一吆喝,豬就按捺不住,腦袋咚咚地撞著門。但這回我奶奶吆喝大半天了,門一點響動都沒有,安靜極了。我奶奶生氣了,便進了豬圈,她朝豬窩裏一看,大白歪著頭,脖子裏流出的血染紅了它身下的麥草。

開過年,我奶奶將四頭牛放到對麵的坡上,她坐在門口剝苞穀棒。剝一會兒苞穀棒,她就看看對麵坡上的牛。有時候看見那幾頭牛走散了,她就喊,大姑子,不要再往坡頂上上了,那上麵危險,有葫蘆蜂。有時候她也喊,小虎子,不要往崖邊去,那裏危險,崖有十幾米高呢。她給每頭牛都取了名字,小虎子或者大姑子聽了她的吆喝,都會早早地回到安全的位置。它們吃飽了肚子,就會臥在那片草坡上靜靜地曬太陽,等我奶奶吆喝了,它們方起身,路過村中央的小河時,它們會將嘴插入水裏,凶猛地喝個夠。這個時候,你看它們的肚子啊,就像掛著兩個水桶,咕咚咕咚地晃。那天我奶奶剝了一鬥苞穀,看看太陽,該做飯了。她做飯的時候,還看了看臥著曬太陽的牛,她喊道,小虎子、大姑子,你們先好好歇歇,曬曬太陽,我喊叫了你們再回來啊。她聽到大姑子長長地應了一聲,那聲音在村莊久久地回響。我奶奶做好了飯,準備喊小虎子和大姑子回家時,突然發現對麵坡上不見了它們的身影。

我們全家人出動去找,月亮升起來了還沒找到。那個晚上奶奶一直坐在門口,呆呆地看著對麵的山坡,看著山坡上搖曳的樹影。

後半夜下起了雨,雨水像是從空中潑下來似的。奶奶念叨著說,大姑子啊,你把娃們帶好啊,找不到路了不要緊,就在山後麵的崖底下睡覺吧,千萬不要亂跑啊。爺爺也安慰奶奶說,大姑子記得那麵坡上的每一個疙疙瘩瘩,興許它帶著那幾頭牛在崖底下睡覺呢。我奶奶抓著我爺爺的手,身子瑟瑟地抖。

第二天早晨,人們在山崖下發現了四頭牛的屍體,大姑子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一條腿斷了。小虎子鼻子被人割開一個口子,舌頭不見了,尾巴被人齊根斬斷。其他兩頭小牛的身上都是洞,像是被土槍的飛彈擊中。

這些牛都是你害死的!爺爺對叔叔說。

我會找到凶手的。叔叔憤憤地說,拿畜生出氣,自己還不如畜生。叔叔手裏提著一個酒瓶子,他一邊喝一邊在路上罵著說,我遲早要找到這個凶手的,我要叫他給我家的畜生償命!

人們聽了也像沒有聽見一樣,倒是大黃跟在我叔叔身後,偶爾給他壯壯威,冷不丁狂叫幾聲。

老查高興得不得了。據說他找了幾個人去他家喝酒,幾個人喝得不知東西南北了,他便哼著小調去廁所。等喝酒的人醒來,不見了老查,還以為他躲回屋睡覺去了,便一個個搖晃著身子回了家。

早上老查的兒子上茅廁,才發現他爸爸的腦袋浮在汙穢的水麵上,臉上爬滿了蒼蠅和一群長尾巴的蛆。

我叔叔還去喪事上幫忙。不管咋樣,我們都是同行。我叔叔有些傷感地說。

那幾個晚上一起喝酒的人都來了,他們想不到喝了一次酒,老查會跳進糞池裏。即使自殺,也不能瓜得跳進茅坑裏啊,那裏多髒啊,蛆都鑽進嘴裏了。他們邊燒紙邊對那個緊閉嘴唇憤怒地看著他們的人說。

這幾個人叔叔都認得。他們是我們村上最精怪的偷樹賊,他們會剝光柞樹的皮,成捆成捆地賣給樹販子。他們手狠,不管樹是否成材,他們都會將它砍倒。柴火也能賣,隻要能變錢,他們不會愛惜一棵年幼的樹。樹見了他們,都嚇得身子發軟。叔叔已經盯他們很久了,但每次都被他們逃脫。

叔叔走到他們跟前說,你們害死了老查,還有臉來燒紙?

老查比你強。那幾個人說,老查每次都能放我們一條生路,不像你,都是鄉親,卻把我們一個個趕盡殺絕。靠山吃山,我們不賣樹,咋生活啊?林業站的人也沒有你狠,老查死了,這麽多人來看他,你要是死了,我們會出錢請村上人來祝賀的。

你們還有臉說靠山吃山?小樹還沒有長成材,你們就狠心地砍掉,那就像一個小孩子,你們能忍心嗎?大家夥要都是像你們那樣砍,我們的山上不出幾年,就會被你們砍光的。一座座綠山會變成禿子,光禿禿的,到時候滑坡泥石流各種自然災害都來了,你們及你們的子孫後代還能在這裏生活嗎?

看把你高尚的。那幾個人對著老查的遺像磕著頭說,你一個臨時工操的心還多得很,這是你該操的心嗎?你不撒泡尿照照你是誰!

叔叔還欲理論時,那幾個人爬起來喝酒去了。

我爺爺對我叔叔說,你才幹了幾天公家的事,就把全村的人都得罪了,你還是一個臨時工,你要真的是國家幹部,老百姓估計都沒活路了。人家張教幹你見過吧,工作了一輩子,下鄉老百姓搶著往家裏拉,這樣的幹部老百姓打心裏歡迎的。你這樣做事,就把事情做絕了。你在養路段嫌段長不公平,你當大家的出頭鳥,你到了林業站,也當出頭鳥,跟啄木鳥一樣,惹得附近的老百姓都罵你恨你,連帶著咱們家的豬牛羊雞跟著遭殃,你就沒有想過為啥嗎?

叔叔對爺爺也如村上的人這般指責自己很是驚詫,他辯解說,要是任由這些人亂砍濫伐,不出幾年,咱們這綠油油的山坡會變得跟禿子的腦袋一樣光禿禿的,說不定泥石流啊滑坡啊等各種災害都來了,到時候我看咱們村裏的人在哪裏住。

那是你該操的心嗎?爺爺生氣了,朝蹲在身邊的大黃踢了一腳說,這滿山滿坡的樹,老樹不砍,能長出新樹嗎?這樹這山,在這裏不曉得多少年了,能砍光嗎?你操的心太多了吧!

叔叔抱著大黃,覺得心裏一抽一抽的。

一年後,在一場暴雨的襲擊下,那麵光禿禿的山坡滑下來,坡下幾戶人家突然消失了。

我在巒莊上初中那一年,叔叔被評為洛城林業先進工作者,會上獎勵了他一個搪瓷缸子和一個硬殼筆記本。我很喜歡那個印著暗花的本子,曾想著讓叔叔送我。但叔叔卻突然變得無比吝嗇。他在鎮上的代銷店裏給我買了一個比他的獎品還要好的筆記本,他在第一頁上寫著:贈英武侄兒,天生我材必有用,我輩豈是蓬蒿人。我知道他這是抄的李白的詩句,心中也不覺得驚異,便將本子放在了家裏的抽屜裏。

叔叔得到獎勵的第二個月,張鄉長點名把叔叔抽調到計生辦,搞起計劃生育宣傳工作了。張鄉長就是原來的張教幹,這個人在幾個鄉轉來轉去,最後又轉回來,在我們柳鎮當了鄉長。

我們鄉上的計劃生育宣傳工作在整個洛城很落後,縣上領導都提出批評了。張鄉長把我叔叔叫到他的辦公室說,這一塊也容易出成績,你不可能一直鑽山溝,在坡上過野人生活。

叔叔一直對他這個嶽父有芥蒂,他的理想是當教師,穿得幹幹淨淨的,站在講台上,給學生們寫板書授課,那是多麽愜意啊。但就因為幾封誣告的匿名信,他的教師當不成了。你這個負責調查處理的教育專幹就沒有一點公平正義,那個李家學課講得怎麽樣,你心裏難道不清楚嗎?他成了公辦教師吃商品糧,我現如今還是農民身份,這公平嗎?我叔叔在心裏說。雖說偶然間救了月娥,不期然成了張鄉長的女婿,但我叔叔並不想和他有過多工作上的聯係。

我當護林員挺好的。叔叔驕傲地說,我負責看管的那幾座山樹木長得多好,誰也不敢到我看護的坡上偷,你看與我挨著的那幾麵坡,樹被砍成啥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