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曉得。張鄉長抽著紙煙說,你一直待在樹林子裏,也待不出啥出息。憑你幹護林員的勁頭,再來搞計劃生育宣傳工作,一定能做出更大的成績。
我叔叔便和其他幾個從各村抽調來的年輕人住在一棟廢棄的戲樓裏,每天早早動身,前往各村宣傳。
我叔叔對這份工作也很上心,天天早出晚歸的,發誓要把計劃生育的政策宣傳到每個角落。但也因此越發不受村裏人待見。我爺爺本來就對我叔叔的事心結很深,這樣一來,就更看不下去了,他想勸我叔叔不要繼續幹這個,但我叔叔不肯,他們倆吵了一架,我叔叔氣衝衝地離開了家。
叔叔在柳鎮街道靠近河邊的地方租了一間房子,他將月娥安頓在那裏後,便很少再回我爺爺分給他的那間黑屋子了。自此,他漸漸脫離了我爺爺的視線,最終像蝸牛一樣爬上了慘淡的仕途。關於他是如何當上副鄉長的,有各種版本,但最權威的版本應該來自我叔叔的自述。
張鄉長調到區上任副區長那一年,我叔叔也不想再參與計劃生育宣傳工作了。他小心翼翼地向主管的王鄉長提出了自己的請求,因為他的身份還是臨時工啊。如果說有所憑借,也就是這些所謂的證書和資曆了。他說因為他在家還有自留地,農忙季節,還得回家操持農田。幹了這麽多年,他是應該退到後方去了。
你這樣的幹部還是應該衝到一線去的,把你留在後方有點大材小用了。王鄉長整了整藍色中山裝的衣領,將那風紀扣扣得緊緊的,用嚴肅的目光打量著我叔叔。
可說來說去,王鄉長不僅沒有答應我叔叔的請求,還要求我叔叔跟著第二工作組去啃桃坪那塊硬骨頭。
我不去。叔叔盯著王鄉長黑框眼鏡後骨碌碌打轉的眼珠說。
不去就回家歇著,鄉政府不養閑人。王鄉長發出了威脅。
你說讓我回家?叔叔盯著王鄉長的黑框眼鏡問。
當然了,想來幹的人多得是,誰還像你那樣和政府討價還價,和組織討價還價。王鄉長輕蔑地說。
你要是讓我回家了,你這個鄉長怕是當到頭了。叔叔冰冷的目光罩著王鄉長冰冷的臉。
你該不是忘了你兒媳婦的二胎是咋生的吧?你這個主管計劃生育工作的領導都是這樣的作風,還怎樣在全鄉搞計劃生育工作呢?
我看你這個副鄉長是當到頭了。叔叔說完,冷笑幾聲,一腳踢飛了幾塊石子。
你血口噴人,我不怕。王鄉長的身子哆嗦著,嘴唇囁嚅著,像是突然遭遇了冬天的嚴寒,手指顫抖著,一支煙好半天都放不到嘴上。
我把證據交給組織,讓組織看看誰在欺騙組織和老百姓。叔叔揚了揚隨身攜帶的筆記本。
哎呀,兄弟,王鄉長突然換了一副嘴臉,他給那副不自然的嘴臉上堆積了一些假惺惺的笑容,好兄弟,老哥和你開玩笑呢,你咋就當真了?我能舍得讓你回去種地?你是人才啊,難得的人才啊,我一直把你當親兄弟呢,不然,每次的先進個人能都推薦你嗎?開個玩笑都開不起,跟小娃一樣。王鄉長親自給我叔叔發了一支煙,摟著我叔叔的肩膀說,安排你在政府辦吧,活輕鬆,每天也不用下鄉,謠言就不要傳了,我們都是有覺悟的人。
你知道就好。叔叔嘴上叼著煙,王鄉長殷勤地給他點了火,叔叔往他臉上噴了一口煙說,你每天戴個大黑框眼睛不難受嗎?你又不是近視眼。
我這是石頭鏡子,戴在眼睛上舒服,也有煞氣。王鄉長誇耀地摘下鏡子讓我叔叔瞧。
我眼睛這幾天鑽了蟲子,難受死了,你這鏡子借我戴幾天吧。
叔叔從王鄉長手裏搶過眼鏡就架上了自己的鼻梁。
王鄉長看著我叔叔身子一抖一抖地走進了廁所,在原地呆了很久,很久。
八
夏河坪的副鄉長職位空缺十個月後,查一冰終於在一個大雪紛飛的早上獲得了組織的任命。
我曾經問過叔叔一個難堪的問題,那時候他已經調到洛城教育局任副局長了。
你一個臨時工為啥能當上副鄉長呢?
叔叔慵懶的身子塞滿了躺椅,隨著躺椅的搖晃,他的身子像一團肉滾動著。他深深吸了一口煙,感覺那煙霧似乎融化了他的身子,你咋知道我一直是臨時工,臨時工能當副鄉長嗎?
感覺你一直在農村在鄉鎮。你當養路工、護林員都是臨時工,到了鄉政府那麽多年,好像也是臨時工。陽光爬進了客廳,金色的光柱仿若一條旋轉隧道,無數細微的灰塵在光柱裏喧騰,叔叔的臉陷在陽光裏,半是光明,半是黑暗,一瞬間,我似乎不認得他了。
你不可能知道,咱們家裏的人都不知道,我轉個身份還要鬧得沸沸揚揚嗎?不光我轉了,你二嬸也轉了,在你考上大學那年,我們一家都轉成商品糧了。你考上大學改變了身份,我通過在基層摸爬滾打轉變了身份。不改變身份,能當上號令一方的幹部嗎?叔叔揉著臉上鬆弛的肌肉,抿了一口紅酒說,我每天要喝一杯紅酒,聽說喝紅酒好處可多了,但我不喜歡喝紅酒,覺得沒有你爺做的苞穀酒好喝。這一瓶法國紅酒聽說要好幾千呢。
你是不是學曆也提升了,本科還是碩士啊?我看著他左手嫻熟地搖晃著高腳玻璃杯,杯裏暗紅色的**發著沙啞的聲響。
沒有學曆能行嗎?我最原始的學曆是初中,初中還沒畢業,我就開始闖**江湖了。叔叔抿了一口紅酒,拿餐巾紙擦著嘴唇說,我現在的學曆比你高,研究生。我要是沒有學曆能一步步提拔嗎?
我轉幹那一年就認識到學曆的重要性了。那時候,鄉政府分來的學生,最低也是中專學曆,我們許多長期臨時工,幾乎沒有學曆。一到清退人員,我們這些人必然是被清退的對象。我那個時候就發誓一定要拿到高學曆。你學曆低,你的能力再強,人家也不一定服你。你學曆高,你的能力再強一些,人家就會說這個幹部既有經驗,又有學識和理論,水平不簡單。這就是現實的邏輯。
九
剿滅盤踞南山的那群野豬是我叔叔任副鄉長時留給夏河最深刻的記憶。據鄉政府大事記記載,它們常趁著夜黑,溜到挨近山根的莊稼地裏,吃幾根苞穀棒子,拱幾窩子洋芋。村人見它們吃得節儉,很懂珍惜的樣子,便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覺得它們也不易,它們也要活啊。誰知野豬並不領情。它們吃飽喝足了,便要搞些破壞。
第二年夏天,那群野豬忽然成了精。滿山坡栽種的天麻豬苓被它們拱出來,它們哢嚓哢嚓地吃著這些可以賣錢的中藥材,偶爾還得意地嚎叫著。洋芋也是它們的目標,刨出來了,吃也沒個吃相,地裏到處都是被它們吃了幾口就扔掉的殘品。好家夥,它們像一個個大碾子,從一排排苞穀上碾過去。也許它們根本不是來吃的,而是來戲耍的。人們哭哭啼啼地鬧到鄉政府。他們罵野豬,罵惹惱了野豬的人,罵完了野豬,罵鄉政府,似乎野豬是鄉政府派來的。
我叔叔當場給他們打了包票。他好說歹說,從小吃店裏買了饅頭,給每個哭訴的人端來一碗白開水,他們吃了喝了,聽完我叔叔的承諾,才一個個抹著眼淚回了家。
我叔叔去了鄉政府後溝那塊金燦燦的梯田。往日裏,他最愛去田邊了。哇,隨著風勢,那一大片的油菜花或者玉米就像一水庫的水在晃動著,金燦燦的,但這金燦燦的景象硬是被那群野蠻的獸類給提前收割了。這些家夥的膽子太大了,一點也不給鄉政府麵子,這讓叔叔這個副鄉長的臉往哪裏擱呢?區上領導縣上領導來視察檢查工作,拿啥子給人家看呢?叔叔越想越覺得事態嚴重,他似乎看到一群野豬嘴上叼著苞穀背上扛著麥子,正呼哧呼哧上山頂呢。
天空飄著毛毛雨,叔叔就帶著幾個人上了坡。大黃的鼻子貼著地,荊棘叢生的小道上偶爾可見野豬清晰的腳印。漸漸接近了山頂,大黃的喘息越來越急促了,叔叔覺得野豬快要出現了。他安排三個人分別守在野豬必經的三個路口,自己則跟著大黃繼續往山頂攀。躲在樹叢後的野豬猛然撲了過來,尖銳的獠牙閃著凜冽的寒光。趁大黃躲閃的瞬間,我叔叔朝野豬放了一槍。野豬大吼著鑽進了幽深的灌木叢,不慌不忙地往前走著,還不時回頭看看跟在它身後的人和狗。它終於走不動了,身子靠著樹,張大了嘴。大黃撲上去咬住了它的脖子,那被子彈擊傷的脖子汩汩地噴著血。野豬任大黃咬著自己,歇息了一會兒,便咬住了大黃的腿。叔叔拿槍托狠狠砸野豬的腦袋,但野豬將大黃的腿咬得更緊了。叔叔搬一塊石頭砸野豬的頭。不知什麽時候,野豬不動了,但它嘴巴依然狠狠地咬著大黃的腿。
我叔叔背著斷了一條腿的大黃,從山頂往下拉野豬的屍體。天黑透的時候,他終於看見了路邊房屋裏一簇搖曳的燈火。
從夏河到莽嶺有十幾公裏,而且要翻過十幾座山。我叔叔那個晚上就發燒了,一直燒到了四十多度。天亮,他被送到了鎮醫院,他在鎮醫院高燒了兩天。斷了一條腿的大黃一直守在他床邊。那頭野豬的肉分給了周圍的村民。叔叔病好後又帶著瘸腿大黃上了山。
他在西山坳發現了那群野豬,大大小小十幾頭啊。那頭母豬的身下還有幾頭吃奶的崽子。無怪乎那頭年老的野豬帶著一身的傷,翻了那麽多山,引開了要滅掉自己家的獵狗和獵人。我叔叔看著那些豬崽,突然對那死去的野豬生起了深深的敬意。他坐在野豬窩旁,默默地抽了一支煙。他不知道拿這些野豬怎麽辦。殺了,還是放了?
他終是沒了法子。那頭做母親的野豬似乎看出了叔叔的心思,它叫了幾聲,帶著十幾頭野豬爬上了山嶺。直到我叔叔離開了夏河,那群野豬也再沒有回來過。
後來,因這次打獵,我叔叔被一直盯著他的王鄉長告到了派出所。警察來的那天,他剛從地裏查看災情回來。警察在他的床底下搜出了五發子彈,那支半自動步槍也成了他的罪證,他被警察帶上了車。
爺爺去看守所,叔叔隔著鐵窗,微笑地麵對著他日趨蒼老的父親。
我叫你不要玩槍,你不信,這回信了吧?爺爺抓著冰冷的鐵欄杆說。
我不後悔,叔叔說,我是打野豬,為老百姓除害,組織應該獎勵我,舉報我的人瞎眼了。
我爺爺的目光死死地盯著他,末了,說,那你就好好在裏麵待著吧,你也該受受教育了。
他的目光繞過鐵欄杆,看著我爺爺跌跌撞撞地往出走,白花花的腦袋咚地撞在了門柱子上,似乎不覺得疼,身子趔趔趄趄的,漸漸隱到了門外。
叔叔將父親給他的煙揉碎了,把煙絲扔進嘴裏咀嚼著,幾滴淚水哀傷地掛在他亂糟糟的胡子上。
快去找你爸爸,說我被人栽贓陷害了。叔叔對前來給他送衣物的嬸嬸說。
叔叔再回到夏河的時候,大黃已經死了一個多星期了。那天煩悶的大黃上了坡,它走到那片苞穀地邊,一個鐵夾子夾住了它的脖子。它試探著動了動,但夾子夾得它喘不過氣。它跟著主人見識過這種鐵夾子。這種夾子上經常夾著放鬆了警惕的兔子鬆鼠黃鼠狼。
叔叔最看不起下夾子的人。他也三番五次地從夾子上救過那些小動物。大黃無助地喊了一聲,便躺在草叢裏。它看見我叔叔朝它走來,咧開沒牙的嘴笑了,淚水長久地掛在了眼角。
我爺爺把大黃抱回來埋在了門口的蘋果樹下。
我叔叔在墳邊哭了很久。
他給大黃立了一塊水泥碑,上麵寫著:義犬大黃之墓。
十
閑置了一年多的查一冰終被組織起用,當上了洛城教育局局長。說來也是他的運氣好。他的前任因貪汙受賄五十萬被抓,判了有期徒刑六年。這個被抓局長的前任,貪汙受賄八十萬,判了八年。再往前追溯,還有個局長貪汙受賄一百多萬,逃亡海外,至今還在被通緝。而三個重點學校的校長也不甘人後,紛紛刷新受賄貪汙的先高,將從家長手裏收來的擇校費,毫無廉恥地裝進了自己的腰包。組織上在考察教育局局長人選時分外慎重。但一些被考察者寧願不提拔,也不願來教育局當領導。據說在教育係統存在著一個以告狀為主業的組織,這個組織裏有教師、退休官員、人大代表、律師,他們善於給領導同誌搜集罪證,然後精準投放,這也是教育係統紛紛出事的要因。仇恨誰,就讓誰到教育局當局長。這個邪乎的傳說在洛城政界曾一度流傳。
我叔叔偏不信這個邪。組織上和他談話,他答應得倒是痛快,經過若幹程序,他就正式到任了。其時,他的嶽丈,那個從前的張教幹,已升任洛城副市長了。
在第二年的任上,叔叔大病住了一個月的醫院。他的病竟然是在當副鄉長時落下的。追捕那頭野豬,一晚上翻越了十幾座山,野豬最終斃命,而他的肺也在那持續四十度的高燒中毀壞了。自此,肺氣腫和肺纖維化就伴隨著他一路狂奔。
聽聞我叔叔在洛城蓋了一棟四層樓,我爺爺專程去找他了。我爺爺第一次來,問了好多人,才找到我叔叔的家。他咚咚砸了半天防盜門,電動門才嘩啦啦地升起來,我叔叔的腦袋從門下伸出來,見是我爺爺,大驚,你咋來了?
我爺爺背著手進了客廳說,大白天人在屋子裏鎖上門幹啥?
叔叔說,來找的人太多了,不鎖門不行。
客廳沙發上竟還坐著一個人,那人站起來說,查局長,那我不打擾你了,我兒子的事情就多拜托你了。我叔叔說,你先回吧,這種事情還是要上會的。那人剛要走,我爺爺說,你不是李家學老師嗎?聽說你調到峽河當老師了?那人的脊背已經伸不直了,他佝僂著腰說,我調到峽河都五六年了,原先一直在咱們柳鎮,我和查局長早先還是同事呢,都在上馬石小學當過老師,也是有緣分,查局長現在是我們的局長了。我爺爺依稀還記得當年的事,他說,當年就轉了你一個公辦,一冰還叫人告了,連個民辦都沒當成。李家學一陣猛咳,他拍打著胸脯說,查局長是我們洛城有史以來最好的局長,我們洛城教育迎來了千載難逢的發展好時機。我爺爺還欲說時,叔叔揮揮手說,你先回去吧,有消息了我讓人通知你。李家學千恩萬謝地走了。我爺爺說,談工作不到單位談,咋還跑到家裏來談了?叔叔呼哧呼哧地喘著氣說,你不曉得,辦公室就不安寧,我剛坐進去,門口找我的人就排成一個長隊,人來得沒完沒了的,煩死人了。
我爺爺的目光看著客廳裏那台幾乎占據著一麵牆的電視機說,你一個小局長就有這麽忙,那市長書記估計忙得連撒尿的時間都沒有。
書記市長自然比我忙多了,叔叔遞給我爺爺一根中華煙說,這個煙好,你抽吧,一根要三塊多呢。我爺爺接過來扔到茶幾上說,這哪裏是我們老農民抽的煙啊?一根煙三塊,一條煙六百,你一個月抽幾條啊?叔叔沒有理解我爺爺的意思,說,先前一個月也就抽五六條,現在抽得少了,肺不好,不敢多抽了。
我爺爺看著沿客廳蜿蜒而上的樓梯說,你現在還喝酒不?叔叔回答道,先前在鄉鎮工作,哪一天不喝啊?隻要下鄉,沒有不喝的,啥酒都喝過;現在身體不好,不敢喝了,喝也隻喝五糧液茅台。
我爺爺摸著欄杆上雕刻的花紋說,五糧液茅台好喝嗎?
叔叔臉上現出了豐富的表情,當然好喝了,他說,一瓶子一千多呢。我爺爺身子靠著上二樓的扶梯說,你現在一個月掙幾多錢啊?叔叔以為我爺爺是問他要錢的,便道,也就兩三千塊錢,根本不夠花,兩個娃上學,正是花錢的時候,城裏的花銷又大,不像農村,啥東西離了錢都不行。
那你每個月抽五六條煙的錢從哪裏來的呢?我爺爺終於說出了他的心裏話,你這點工資,在城裏蓋這麽高的樓房,你們一家四個人,蓋這麽大的房子幹啥啊?你曉得柳鎮人現在咋說你嗎?說你現在黑得很,手黑心黑,辦大小的事情都收錢,都要拿好處,沒有好處不辦事,不管是老鄉還是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柳鎮人把你的樓房說得神乎其神,說你這個房子沒有七八十萬蓋不起來。查一冰,我問你,憑你的工資,你能蓋起這麽漂亮的樓房嗎?
都是貸的款,我外麵欠了一屁股的賬。我叔叔喘著氣說,外麵人冤枉我,你是我爸,你也不相信嗎?柳鎮人見過啥子世麵,我這樓房放在洛城那算個啥子嘛。這一片領導幹部蓋的樓房多了,比我的氣派的多的是,你們沒見過,就以為我的好,我的算個啥?我都是在銀行貸的款,誰嚼舌頭,誰給我去還銀行貸款啊。我來洛城前幾年,到處租房子,像一隻狗一樣,沒個固定住所,咋沒有人說把他的房子讓我們家人住呢?叔叔憤憤地說著,大口地抽著煙,大聲地咳著。
我爺爺用手裏的拐杖咚咚地敲打著亮閃閃的地板說,我是來提醒你的,我聽到的太多了,不好聽的我都說不出口。反正你心中要有數。我每次提醒你,你都不聽,以為我害你呢。我看電視上經常有貪官被逮了,被抓了,被判了刑抄了家,你要注意,不要被人當了典型。我給你說過不要玩槍,你不信,結果咋樣呢?
我不怕,叔叔咳著說,我做事心中有尺寸,不會犯那些低級錯誤的。你也不要聽我們柳鎮人胡傳謠言,別人說我的時候,你要給我辟謠,不要聽那些爛心的人胡說。有的人,你一件事沒有給他辦,就把他得罪了,給你捕風捉影地胡說。我給咱們柳鎮人辦的事情還少嗎?把鄉鎮中學的幾十個教師調到了洛城,從山溝野窪進洛城容易嗎?我給咱們那裏修了十幾座橋,打了十幾眼水井,給十幾所學校維修了校舍,我這不是給鄉親們做的好事嗎?
這是你當局長應該做的。你不要把應該做的當作你個人的功德,當作你給柳鎮人的恩賜。我爺爺又拿拐杖咚咚地磕著地板說。
你咋和那些人的嘴臉一樣的?我可以把項目資金給別的鄉鎮啊,為啥一定要多給柳鎮呢?你以為從農村從鄉鎮調一個教師進城容易嗎?太不容易了。你算算,全洛城有多少農村教師想調到城裏來啊?我的前任、前任的前任,調一個收五萬,這還要有夠硬的關係介紹,不然,你拿再多的錢也沒人給你辦。叔叔手上的煙顫抖著,他嘴裏大口大口地噴著煙,眼睛似乎冒著火。
他們不是進了監獄嗎?我爺爺說,手莫伸,伸手必被捉,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我爺爺就要走了。
叔叔說,我派司機開車送你回去。
我又不是局長,咋能坐你的小車?我爺爺起身便走到了門口。
叔叔說,坐小車畢竟方便些,你不要老是說話帶刺的,我是你兒子,不是你孫子。他將一個塑料袋子遞給我爺爺說,你把這個拿上。啥東西?我爺爺盯著鼓囊囊的袋子問。兩條煙兩瓶酒,你拿回去喝。家裏來人了,可以給人發發煙,我畢竟在城裏做事了,給人發個好煙,你臉上也有光。我叔叔說。
我爺爺這次意外地收了。
我叔叔鎖了門,正要去上班的時候,在門口又碰見了坐著三輪車返回來的爺爺。
沒車了嗎?叔叔疑惑地問。
我爺爺將我叔叔拉進屋,關上門,將塑料袋子裏的東西嘩啦啦地倒在茶幾上。除了兩條中華煙兩瓶五糧液外,還有一個文件袋,裏麵裝了一摞子嶄新的人民幣。
叔叔的臉色變了,他尷尬地說,哪來的錢呢?我剛才檢查了,沒有錢啊。
那可能是你順手拿錯了。我爺爺手裏的拐杖將茶幾上的煙酒和那一摞紅豔豔的人民幣呼啦啦掃到地上說,查一冰,我給你最後再說一遍,我可不想在臨死前再到監牢裏去看你。
十一
叔叔第二次住進省城醫院重症監護室的時候,醫生說他的肺已經嚴重纖維化了,幾乎沒得治了。
他臉上戴著氧氣罩,因為缺氧,身體浮腫得厲害。他抓著我的手,似乎生怕我突然離去。
我怕是活不過今年冬天了,過不上今年的年了。他摘了氧氣罩,大口地喘著氣說。
我握著他麵包一樣發胖的手,安慰他說,冬天過去就好了,現在的醫學這麽發達,還能治不好你的肺嗎?
他搖搖頭,我看到他的眼睛閉上了,幾顆淚珠絕望地從眼裏滲出來,接著大顆大顆的淚珠噴湧著沿著他的臉狂亂地奔。我抽紙巾擦著他無助的淚,手上用勁握住他腫脹的手,說,會好的,堅強些,相信現代醫學,總會有辦法的。
他竭力平靜了一會兒,睜開眼說,十年前那次打野豬發高燒,把我的肺燒壞了,從此我的肺就沒有好過,每年都要住幾個月的醫院。北京上海廣州西安的那些有名的醫院我都去過,就是看不好一個肺,就這還整天吹醫學如何如何發達,這不是騙人的嗎?有錢都看不好,沒錢還不是直接等死啊。
不過,我也沒有不放心的事情。他輕輕捶著胸口說,兩個娃都安排了,都是公務員,老大已經提成副科了,老二在稅務局當辦公室主任,兩個娃比我的起點高多了。那會兒你爺爺勉強供我認得幾個字,他就覺得自己不得了了,從小就看不慣我,罵我咒我;我當了副鄉長,他攆到單位教訓我;我當了局長,他到家裏教訓我;我在看守所那會兒,他到所裏罵我。我都懷疑我是不是他親生的啊。
我給他的啥東西他都不要,他說怕我犯錯誤,你說可笑不?我會犯啥子錯誤啊?我每天學習,每年培訓,黨紀國法,我哪一項哪一條不知道啊?
最可氣的是他臨死時還給你爸說不要通知我,說他沒有我這個兒子。你說說,你爺爺是個啥人?世上有這麽狠這麽硬這麽毒的爸嗎?我回去的時候,他的眼睛一直一直睜著,睜得圓溜溜的,好嚇人啊。我合了幾次,都合不攏他的眼皮。那一年,我每個晚上都能夢到他,夢到他不是罵我就是打我,嚇得我幾乎得了抑鬱症。最後請了懂方術的查醫生,他在你爺墳頭釘了四根桃木橛,把你爺的靈魂封在土裏麵,他就無法爬出來了,他也就無法再進到我的夢裏嚇我了。
爺爺那麽一個愛四處奔走的人,若將他封在泥土裏,他會是多麽孤獨寂寞啊。他苦哀哀地給我托了幾次夢,我就回柳鎮拔了釘在他墳頭的四根桃木橛。這事叔叔一直不知道。我拿棉簽蘸了水潤著他幹裂的嘴唇說,你是我爺爺幾個娃裏頭最有出息的,也是咱們柳鎮出來的最大的官,他為你高興還來不及呢,咋會是咒你害你呢?
不說了。叔叔呆滯的目光望著蒼白的天花板說,我這一生還是不虧的。咱農民出身,沒任何背景,走到這一步,我有時候想想都覺得神奇,不知道那些年是怎麽一步步地走到今天的。這就行了,還要咋的啊?
我讚揚他說,你留給他們的夠多了,不像我爸,供我上個中專都要借債呢。
叔叔抽回自己的手,他擦了擦淚汪汪的眼睛說,大夫講,現在的肺移植手術很發達,隻要能找到合適的肺源,就可以換肺,越快越好,不然,那個壞了的肺會影響身體其他髒器的功能。
我說,那估計得很多錢吧?
叔叔嘴角浮上一絲期望的微笑說,錢不是問題,肺源才是問題。
沉默了一會兒,我不合時宜地說,看新聞報道,洛城最近又抓了幾個人,體育局和林業局的局長被抓了。
叔叔歎了一口氣說,有人專門告狀啊,現在的人險惡得很。
當天晚上他就安排我嬸嬸帶著兩個娃回洛城了。臨走前,他還在給我嬸嬸一一交代,我覺得內容過於敏感,就自覺離開了病房。
想整我,門都沒有!我叔叔說。
那天早上我在醫院交費窗口意外地碰見了李老師的兒子李小剛。
我爸得了食道癌,怕是沒治了。李小剛說,交了這兩萬塊錢,我們就再也沒錢交了。做手術、化療,後麵不知道還要花多少錢啊,關鍵是不管你花了多少錢,根本治不好啊。
我將身上僅有的五百塊錢掏給他說,你盡最大努力給他看,錢不夠了可以借啊。
李小剛接過我的錢,擦著眼淚沒有說話。
我在病房把李老師的情況給叔叔講了。叔叔的眼圈紅了,他聲音哽咽著給洛城教育局的辦公室主任打電話,讓盡快籌一筆錢打到李老師的卡上。
李家學這個人是塊教書的料,多次被評為優秀教師。他在山村窩了大半輩子。他的兒子李小剛剛從師範院校畢業,也想當教師呢。我叔叔喘息著說。
兩天後五萬塊錢打到了李老師的卡上。李老師到病房握著我叔叔的手,淚水簌簌的。
叔叔戴著麵罩,吸著氧,蒼白如雪的臉上竟泛起了潮紅。
李家學說,我出院後一定要好好教書,不辜負你的期望。
我叔叔捏了捏他枯瘦的手。
李家學千恩萬謝地走了。
我叔叔說,你知道當年那個告我黑狀讓我當不成民辦教師的人是誰嗎?
我揉著他腫脹的胳膊說,不知道,時間太長了。
是李家學,他剛才親口給我講的。我叔叔長長地呼出一口氣說,當年他送給張教幹一輛新鳳凰自行車,張教幹就把我弄掉,換成了他。也幸虧我沒有當成民辦教師,不然,哪有我查一冰的今天呢。
我說,他是良心發現了嗎?
叔叔說,人永遠不能昧著自己的良心啊,也許你能躲過別人的懲罰,但你永遠躲不過自己內心的懲罰。
他這話說得太深奧,我一時理解不了。
他說,幾個侄兒中間,叔最喜歡你了,叔是看著你長大的,就把你當作自己的兒子一樣。
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說,醫生跟我講了,要抓緊換肺,隻要重新換一個肺就好了。現在的醫學很發達,大腦都能換,換一個肺根本不是問題。
我當時還沒有想到其他問題,我說,如果能換,你就換一個好了,現在的醫學這麽發達,換肺應該不成問題。
叔叔的手用力地抓住我的手,似乎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個救命的希望。醫生說了,我叔叔喘著氣道,其他人的肺容易產生排異反應,成功的可能性很小,但親屬成功的可能性很大。
我仍是沒有想到他會讓我給他提供一個肺。我說,那就叫小強和小花給你供肺啊,他們跟你關係最近了。
小強和小花是叔叔的兒女,他們給他爸爸換一個肺自是理所當然的事。想不到,叔叔堅決地說,他們不行,他們的身體都很弱,從小一直生病,他們的肺質量不好,換到我身上也用不成。
那咋辦啊?我也異常焦急。
你能給我換一個嗎?他的手像鉗子一樣鉗住了我,似乎稍一鬆懈,我就會突然化為烏有。
我沒有想到他會讓我給他換肺。我的肺給了他,我不是成了一個殘缺不全的人嗎?我還沒有結婚,我還沒有一個穩定的工作,我還像一隻狗到處遊**,沒有了肺,我連喘息的器官都沒有了,我能應付這繁重的生活嗎?
你不要害怕,叔叔安慰我說,我谘詢過醫生了,醫生說,人其實有一個肺就可以了,一點也不影響生活質量。叔叔是看著你長大的,叔叔一直對你最好了,你就救救叔叔吧!
我像是做了丟人的事情不敢抬頭看叔叔的眼睛。我覺得那眼睛裏射出的光幾乎要將我融化。
你難道能眼睜睜地看著我憋死嗎?你難道就沒有一點同情心和親情嗎?你就沒有一點知恩圖報的思想嗎?叔叔抓住我的手,他的指甲深深陷進我的皮肉,他的目光敲打著我低垂的頭顱。
你讓我想想,讓我想想。我還得跟我爸商量商量。我害怕,我做、做不了主。我抽回手,幾乎是哭著說。
你放心,叔叔深深喘了一口氣說,我不會讓你吃虧的,我會給你錢,給的比其他的人要多得多。
十二
那幾日我害怕再去醫院了。叔叔也沒再聯係我。也許他找到新的肺源了,我心中甚是忐忑。但我也常常自責,我沒啥能耐,就這麽一次幫助他的機會,為啥不幫他呢?他有著多麽強烈的求生欲望啊,他還有許多宏大的理想沒有實現呢。他是官員,他活著的價值也許比我這類人活著的價值更大。他曾說,要給鄉村的每所學校都配上電腦,尤其是柳鎮,那個生他養他的地方,要建設高標準的校舍,配備上高素質的教師,還要讓學生吃上放心早餐。他設想要招聘一批師範院校畢業的學生去鄉村當教師,把那些隻有初中文化水平的代課教師全部換掉。他的設想太多了,都事關我們柳鎮乃至洛城未來教育發展之大計。如此而言,拯救他,就是拯救我們柳鎮乃至洛城的未來啊。這樣的話,我給他奉獻一個肺又有啥不應該的呢?再者,他還給我錢啊,兩全其美之事啊。有了二三十萬,我可以自主創業啊。抓緊啊,小心被其他人捷足先登了!我決定明天就去醫院,把這個天大的好消息告訴他,不能讓他再擔驚受怕了。我不必給我爸爸報告,他肯定同意,我自己的東西,我也應該有自主權了。
但第二天早上叔叔就從醫院的十樓飛走了。
據目擊者稱,叔叔在空中飛翔的姿勢很美,像一隻展開雙翅的大鳥,他好像還吹過口哨,忽而是貓頭鷹的叫,忽而是狗叫,忽而是野豬的嚎叫,極其怪異。
我嬸後來講,你叔也是解脫了,肺沒半點用處了,跟活死人沒啥子兩樣。原本是等著你的肺的,那天紀委的人找他談了十幾分鍾,他情緒波動得厲害,後來他接到我爸的電話,拉拉雜雜說了十幾分鍾,心緒才緩緩地平複了。想不到他第二天早上就跳樓了。
據目擊者稱,叔叔飛著飛著,全身的羽毛就脫落了,先是變成一隻仰天長嘯的狗,接著變成一頭張著大嘴露著獠牙的野豬,最後變成一株結著穗子的玉米,後來天空傳來了爆炸聲,灰蒙蒙的,就啥也看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