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太爺最早有三個兒子。本想再使使勁,湊四個,但我太奶生不出來了。怹那時常讀《管子》,為這三個兒子取名,就排著“禮、義、廉、恥”。我爺行大,名炳禮,小名長貴。二爺炳義,小名旺福。三爺炳廉,小名雲財。到第四個“恥”沒了,隻好空缺。這兄弟三人的大名和小名似乎有些怪,怎麽想,都不挨著。但我太爺說,挨不挨著不在想,在看。

他這話,多年以後果然成讖。

這就是後話了。

我太爺六十大壽這年,出於優生考慮,娶了一個結實清秀的農戶姑娘做姨太太。這姨太太的娘家是上遊柳集的,轉年又生了個兒子,終於湊足四個。倘還排著“禮、義、廉、恥”,該叫“炳恥”,不好聽,也沒道理,於是就叫炳張,小名四維。我這個叫四維的四爺比他大哥,也就是我爺長貴小三十來歲,幾乎隔輩。所以當年的很多事,我都是從他口中得知的。

據我四爺說,我太爺的父親,也就是我老太爺,當年是朝廷命官,供文職。晚年告老,在河北的鄉下置田產,建起一座莊園。這莊園有多大,很難形容。據說當年有個盜賊,深夜潛來我家行竊。待搜羅了細軟,打個包袱斜背在身上,卻怎麽也找不到來時的路了。東撞一頭西撞一頭,隻覺著到處都是月亮門兒。就這樣直到天亮,被我家的家人發現時,還像個老鼠似的到處亂轉。當時我老太爺聽說此事,命人把這盜賊帶來。打量了一下還算麵善,是個敦厚相,就沒讓綁去見官,索性留下看宅護院,取名王槐。就這樣,直到多年以後,這個王槐老死在我家,仍還沒弄清這莊園的整個地形。後來幾經戰亂,又土改,這個莊園已麵目全非。漸漸成了一個村莊,也就是河北饒陽一帶遠近聞名的官宅莊。

我四爺說,所謂“官宅”,當年指的就是我家。後來我老太爺謝世,官宅雖還撐著舊日門麵,卻已大不如前。當時我家有個家人,叫祁發,是我老太爺當年從京城帶回的貼身侍從。家裏每有客人,這祁發還要穿上差衣,立在一旁像模像樣地伺候。就連廊下的八哥也會說,“小發,泡茶!”但客人一走,小發立刻換下這身穿戴,掂了鍘刀去牲口棚鍘草。

我太爺行三。怎麽行的三,大和二在哪兒,我四爺也說不上來。隻知道怹在當時很有名,是滹沱河邊人盡皆知的“三公子”。平日遊手好閑,肩不能擔,手不能提,功名二字也不上心,每天隻在後麵的梨樹小院喝喝茶,或翻翻閑書,日子過得閑雲野鶴。但對膝下的三子卻管教極嚴。我爺長貴從小老成,也持重。三爺雲財聰明,透著機靈,人一機靈也就招人喜歡。唯這老二旺福,最讓我太爺鬧心。旺福從小有個怪癖,不睡上房,一放到細軟的麻席炕上就大哭不止。但隻要抱他去牲口棚,往腥臊惡臭的幹草堆裏一扔,立刻就酣然入睡。後來抱他的老媽子偷懶,也圖省事,幹脆就背著我太爺總讓他去睡草堆。一來二去,他也就養成了習慣,一輩子隻睡幹草。據我四爺說,多年以後,我二爺來北平辦事,這時已是享受國家待遇的幹部,晚上來我四爺的家裏住,還向他要幹草。我四爺對他說,這是京城,不是牲口棚,你見過往席夢思上鋪幹草的嗎?我二爺聞聽大怒,立刻拍了桌子,說我四爺還像當年的王家人,瞧不上他。一氣之下也沒住,帶上跟來的人就前呼後擁地走了;但後來,在牲口棚睡幹草這事,還是被我太爺發現了。一天,老媽子抱著旺福從他跟前過,見這孩子的身上淨是疙瘩,小的像疹子,大的像草莓。我太爺心細,一看就知道,這不是一般蚊蟲咬的。一般蚊蟲咬的疙瘩是一個一個的,可這孩子身上的疙瘩卻是一串一串的,這應該是跳蚤。但我家上房沒跳蚤。我太奶是個極愛幹淨的人,屋裏別說跳蚤,連個蒼蠅也不能有。這一下問題就來了,上房沒跳蚤,一個懷抱兒的孩子,這身疙瘩又是哪兒來的。叫過老媽子一逼問,才說出來,是在草堆裏睡的。接著也才說出,這孩子離了草堆不睡覺。我太爺聽了很意外。不光意外,也有些吃驚,就沒好氣地說了一句,真不知是哪兒來的種。不料這竟是一句招欠的話。當然,倘細想,這個話也確實經不住推敲。我太奶當即不幹了。不幹也不敢衝我太爺發作,就扭臉衝著身邊的杏春說,哪兒來的種,自己的莊稼種歪了,倒問別人。

我太爺情知說走了嘴,打個嗨聲,就訕訕地回後麵去了。

我四爺說,這以後,我太爺就得出個結論,這老二旺福命賤。但命賤跟命賤也不一樣。一種命賤,是命賤,人也賤,就像蘆幹子。滹沱河裏有一種蘆板魚,四寸多長,三寸多寬,打上來用井鹽碼了,醃透曬幹,就叫蘆幹子。說一個人是蘆幹子命,也就是說,一輩子休想翻身。還一種命賤,是命賤,但人不賤。這就事在人為了,正所謂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

我太爺每說起這老二旺福就搖頭歎息,想不出他這命賤,是哪種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