旺福十六歲時,已顯出與眾不同。我爺長貴是瘦,三爺雲財是矮。唯他,虎背熊腰,高高大大,已壯得像一筒石碑。且頭如麥鬥,腦門上還頂著一個凸起的鵝包。這鵝包疙疙瘩瘩,像個巨大的四喜丸子。多年以後,就因為他這鵝包,在滹沱河邊的綽號叫“王大腦袋”;但他在下人中人緣兒卻極好。白天吃飯,晚上睡覺,幹脆就長在牲口棚裏,跟長工們一起說笑打鬧,其樂融融。不知內情的人來我家,都不信這個穿著髒布小褂兒的少年是官宅二少爺。
我太爺自然看不慣。看不慣,又不好說,心裏也就憋著氣。一次我太爺的一個朋友送他一頭雪花兒青騾子。這騾子很漂亮,腿長蹄子大,身架兒也好。但來到我家不知怎麽回事,一直不吃不喝。我太爺急得坐立不安。想起底下有個長工懂點獸醫,就讓人去叫。工夫不大,卻見旺福也跟著來了。我太爺一見他渾身上下汗髒的衣裳,半茬子頭上還頂著幾根草棍兒,臉就耷拉下來。旺福倒不在意,圍著這騾子轉了一圈兒,又轉了一圈兒,忽然哈哈地笑起來。一邊笑,一邊用手指這騾子的嘴,指完了又笑。原來這朋友也是好意,怕騾子剛來認生,就給它嘴裏勒了嚼子。一勒嚼子,自然也就無法吃喝了。這時旁邊的下人也都捂著嘴偷笑。我太爺登時麵紅耳赤,覺得失了體統。他覺得失體統的還不光是旺福的這個笑,也不光是自己沒看出這騾子勒著嚼子。旺福身為官宅二少爺,竟也像個粗使長工一樣熟稔牲口的事,我太爺認為,這是有辱門風。但旺福這時並沒注意我太爺的臉色,越笑越恣肆,一邊笑還一邊拍屁股。我太爺實在忍無可忍了,臉色煞白地過來,掄起細嫩的手掌啪地摑在他的臉上。
這大概是旺福第一次顯示出他的個性。我太爺的這一掌落在他臉上,唯一的作用是止住了他的笑。但他睜大兩眼,直盯盯地瞪著我太爺,腦門上的鵝包也一下一下抖著。這一來無疑是火上澆油。據我四爺說,我太爺打了人都是要求對方立刻跪下,不管誰,不要說挨打,就是挨幾句訓斥也要趕緊低下頭。而旺福這時的反應,分明是在與我太爺對峙。我太爺的脾氣很大,不光大,也較勁。怹當然不能容忍這種忤逆的對峙,於是又在他另一邊的臉上補了一掌。接著又一掌,一掌接一掌。旺福卻始終揚著他腦門上的鵝包,不動聲色,任憑自己的臉上發出劈劈啪啪的爆響,神情也由怒目圓睜漸漸變成一絲冷笑。這一來也就更激怒了我太爺。可怹的手掌畢竟細嫩,大概自己也疼了,就命家人來打。還不解氣,幹脆就用趕牲口的鞭子蘸了涼水打。旺福先還直挺挺地站著,後來終於挺不住了,像半節木樁似的咕隆倒在地上,但鞭子落到身上,仍然若無其事。就這樣一直被打得昏死過去。
這看來就有點小題大做了。隻為一頭雪花兒青騾子,我太爺就命人用蘸了涼水的鞭子往死裏打,且上上下下沒人敢勸,誰勸罰誰,這似乎不太合情理。但在當時,隻有我太奶的心裏明白,我太爺這火兒是為的另一件事,雪花兒青騾子不過是個引子。
這就要說到我二爺旺福的性情了。他的情性用兩個字概括,就是好色。據我四爺說,旺福的好色從一斷奶就開始了。到三四歲時,已對女人的身體有了興趣。起初老媽子們也覺著好玩兒,就拿自己的身子逗他。但漸漸就覺出不是這麽回事了,旺福的反應竟然像個真正的男人,逗急了就要動真的。有一回,嚇得一個年輕的小老媽臊紅著臉抱頭鼠竄,旺福還不依不饒,在後麵緊追不舍。這以後,我太爺就在家裏立下規矩,底下的女人無論誰,在二少爺麵前都要持重,不準再有任何嬉戲,更不準有輕佻的舉動。
我太奶的身邊本來有兩個丫頭,一個杏春,一個梅春。梅春當初來我家,是村裏秦大夫做的保人。秦大夫也是亳州人,家裏不賣藥,隻行醫。到秦大夫這一輩,行醫越來越難。後來才明白,亳州是藥都,在藥都行醫也就如同在飯館兒裏賣火燒,便出來做了遊方郎中。到滹沱河邊不想再走了,就在這兒落下來。我太奶的娘家也是亳州,一次來我家出診,無意中一說,就論了老鄉。我太奶自然了解行醫的人,覺著這一行的人都善,人善心也就不會歪,又是老鄉,就挺信服這秦大夫。一次秦大夫來給我太奶看病,說起滹沱河對岸有戶姓張的人家,先是男的病死了,後來女的也死了,隻扔下個十多歲的閨女,叫小翠,沒依沒靠挺可憐,說官宅倘還用人,讓她來試試行不行。當時我太奶身邊隻有杏春,趕上有事還真忙不過來。這秦大夫又可靠,就讓帶來看看。來了一看,模樣挺周正,低眉順眼,也挺懂事,就讓留下了,取名梅春。這梅春比杏春小三歲,心卻比杏春大。心大的女孩兒都早熟,早熟也就有心計。剛來時不顯,漸漸熟了,就活泛起來,眼裏也有事兒,挺招我太奶喜歡。但後來就不是這麽回事了。杏春和梅春,一個管裏,一個管外。杏春平時不出上房,隻在我太奶的跟前伺候,去廚房或別的事都是梅春。這時旺福早已聽說,我太奶的屋裏又來一個丫頭,也是好奇,就一直留意。後來發現,這梅春不光模樣周正,人也愛笑,一走路還蹦蹦跳跳。再見她來前邊廚房時,就總是沒話找話兒地跟她搭訕。梅春也看出來了,這二少爺喜歡自己,要搭話也就搭話。梅春的心雖大,畢竟還不諳世事。她想的是,這二少爺如果真喜歡自己當然再好不過,就算自己是個丫頭,將來有一天,倘能去他的房裏伺候,這輩子好歹也就有了歸宿。這麽想了,旺福再拿話撩她,她雖不搭腔,也就總是用笑回應。可在這官宅,有兩件事她並不清楚。一是她想的這個歸宿沒這麽簡單,也不是這麽回事。二是她還不知這二少爺的脾氣,他不會隻拿話撩她,撩來撩去就要動真的了。頭一次,梅春擋住了,隻讓親個嘴兒。第二次,又擋住了,又隻讓親個嘴兒。這梅春年紀雖小,想事也簡單,但很有主見。這以後,就給二少爺立下規矩,親嘴兒可以,摸摸也可以,但隻能隔著衣裳,別的一概不行。
但也就是這個不行,後來還是出事了。一天下午,我太奶餓了。平時上房有點心,可這回點心沒了。我太奶就打發梅春去前麵的廚房,讓廚子給做碗蓮子粥。但梅春去了卻遲遲不見回來。我太奶早就發現,梅春去前麵辦事,經常半天不回。有幾次回來了,臉還漲得通紅,問她話,也回得著三不著兩。我太奶畢竟是過來人,心裏已經有幾分猜測。這時就多了個心眼兒,先打發杏春去前麵看看,想了想,又叫住她,就自己朝前麵來。從我太奶的上房去廚房要經過兩道月亮門兒。第一道是我爺長貴住的,一間臥房,一間花廳,旁邊是他的書房。院當中有個荷花池,池邊種了些竹子。經過一個回廊,是第二道月亮門兒。這個月亮門兒一出來是個更大的院子,我二爺旺福和三爺雲財就住這兒。院裏有一片果林。果林的後頭是一座用怪石堆的假山。我太奶經過這片果林時,聽到假山後麵有動靜。站住細聽,聽出是梅春在吭哧。我太奶一耳朵就聽出來,這吭哧不是好吭哧。轉過來一看,果然是旺福正抱著梅春親嘴兒,一邊親,兩手還在她身上**。我太奶咳了一聲,兩人才發現。梅春立刻掙開旺福跑了。旺福也要走,我太奶把他叫住了。但叫住想了想,一時又想不出該怎麽說。我太奶是個大鬆心的人,平時遇什麽事都不給自己找氣生。這時就揮揮手,讓旺福也走了。可旺福走了,我太奶又想,這事也不能就這麽撂下。回到上房,先把杏春支開,這才叫過梅春細問怎麽回事。梅春這時已嚇得說不出話,隻是哭。再問才說,二少爺這麽纏磨她已不是一天兩天了。我太奶到了這時也就隻能敞開問,讓二少爺這樣了沒有,那樣了沒有。梅春雖還是這樣的年紀,男女的事也已懂了一些,又跟二少爺廝磨了這些日子,不懂的也就全懂了。這時就告訴我太奶,沒這樣,也沒那樣,隻讓他親個嘴,或在身上摸摸,摸也是在外麵摸,隻能隔著衣裳。我太奶聽了,心裏暗暗吃驚。她吃驚的還不光是老二旺福,剛十幾歲就已懂得跟女人這樣那樣,也是這個梅春。這梅春小小年紀,竟就有這樣的心術,懂得把男人掌控在一道線上,線這邊隨便,線那邊別想。倘再大一點兒,真把這老二旺福唬弄住,這官宅還不得讓她攪得天翻地覆。我太奶這一想,在心裏倒吸了一口涼氣。當晚就跟我太爺說了。
我太爺聽了也很意外。
但我太爺畢竟是男人。男人有男人的想法。我太爺知道,這老二的脾氣跟那兄弟倆不一樣。老大是溫,老三是精,唯這老二,渾不論。這個梅春留是不能再留了。可這事剛被我太奶撞見,倘立刻打發她走,老二旺福肯定不幹。他再犯起渾來,不管不顧地一鬧,這事上上下下就全知道了。我太爺還要顧及官宅的臉麵。這麽想了,就跟我太奶說,這事先放一放。後來又過了些日子,梅春見沒動靜,以為這事過去了。一天,又在廚房偷嘴,讓廚子老胡看見了。這廚子老胡也總想在梅春的身上摸一把,但梅春一直不讓。這回,老胡就把這事告訴了我太奶。當初梅春來時,保人是村裏的秦大夫。我太奶就叫來秦大夫,讓他把梅春領走了。
梅春走了,事情也過去了,但我太爺的心裏還一直沒過去。這回這頭雪花兒青騾子的事,也就成了一個引子。我太爺終於借這個茬兒,把心裏的這股毒火兒發作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