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我四爺說,我爺長貴去北京讀書之前,曾跟我太爺頂過一次。我太爺是個很固執的人。長貴雖持重,也一根筋。一個持重且一根筋的人跟一個固執的人頂,可以想象,不會頂得把事情鬧起來,但肯定很較勁。緣起是長貴臨走前,我太爺要給他說一個女人。這個緣起看似簡單,其實也並不簡單。我太爺要給他說一個女人當然不是隻為說個女人,而是想讓他在北京學成之後還回來。長貴也正是看出這一點,才斷然拒絕。
長貴一直跟我太爺不和。不光麵不和,心也不和。我太爺也明白,這老大跟自己有二心。可這二到底出在哪兒,卻一直想不明白。總想把他叫來說說,畢竟是親父子爺兒倆,應該沒有說不開的話。可試了幾次,不行,說不開就是說不開。有幾次不說還好,一說反倒更擰了。我太爺脾氣也倔,索性不說了。心想,你吃著我的喝著我的,毛兒還沒長全,就先學會跟我甩臉子,拽咧子。爺兒倆再見麵,也就更都沒有好臉色。
長貴愛遊泳。他遊泳是真正的遊泳。小時也在水坑裏撲騰。大點兒就不行了,讀了書,知道水坑不衛生,就去滹沱河。滹沱河一到夏季漲水,南來北往的船就多起來,有對槽、河撥,也有商船。對岸是橋頭鎮。橋頭鎮是個大鎮,很繁華,河邊有碼頭。過往的商船經過這裏都要停一下。長貴遊到對岸,也常跟船上的人說話。船上的人天南地北都有,脾氣也不一樣,有愛說話的,也有不愛說話的。他就專找愛說話的說話。有一條從鎮江過來的商船,去北京不走運河,卻總走滹沱河。趕上順風順水,來去七天,北京卸貨裝貨兩天,九天回來,就又經過這裏。去時裝著鎮江香醋和絲綢茶葉,回來捎的是北京的南路燒酒、六必居鹹菜和王誌和臭豆腐。一個月在這河上來回兩趟,也有三趟的時候,回回都在對岸的碼頭停靠。一來二去,長貴就跟船上的人熟了。船上都是江蘇人,說話儂嘎儂嘎的,不好懂。唯有一個叫“小麵人兒”的,二十多歲,說一口北京話。長貴雖比他小幾歲,也算年齡相仿,兩人就挺說得上來。回回船一到,他遊到對岸,就爬上船去。有時也去鎮上捎點兒吃的。兩人或喝茶,或喝酒,能一直聊到天黑。跑船兒的都是小個兒,短腿,這樣站的船上才穩,兩腿一叉像個板凳。這“小麵人兒”卻是個細高挑兒,且麵皮白嫩,眉清目秀,看著像個書生。長貴跟他開玩笑,說他不像跑船兒的。起先“小麵人兒”笑而不答。後來關係近了,才說,他就不是跑船兒的。這“小麵人兒”本名叫唐書懷,北京人,過去家裏是開冥衣鋪的。冥衣鋪是專為死人做紙人紙馬的,一樓二庫四杠箱,也有車轎紙船,在北京叫“燒活”。老北平的冥衣鋪有個規矩,鋪子的門麵也用燒活紮,為的是做了太大的車船樓轎出不去,能把門麵拆了。“小麵人兒”家的鋪子很大,門麵的燒活也大。一年除夕,街上的小孩子放炮仗,把他家門麵的燒活引著了。這一著也就連裏麵都燒起來。燒活是紙的,又有油彩,這樣就越燒越旺,一下燒了半條街。“小麵人兒”家的鋪子燒了不說,剩下的一點家底兒也都賠了街坊。“小麵兒人”沒學糊燒活,學的是響器。冥衣鋪跟響器班兒同道同業,趕上哪兒有喪事,就跟著去吹嗩呐。沒事的時候也常去天橋看玩藝兒,最喜聽相聲。家裏這一敗,索性就下海學藝,在天橋兒叩了一個叫“老麵人兒”的藝人,跟著學了相聲。師父給取個藝名,叫“小麵人兒”。天橋兒有句話,“生書熟戲,聽不膩的相聲”。相聲這行看著簡單,有個嘴就能說,可真把人說樂了也不是容易的事。老北京的俗話,說一個行業半了咯嘰,叫好漢子不愛幹,賴漢子還幹不了。可相聲不行,有的好漢子就是愛幹,也未必幹得了。“小麵人兒”過去總來天橋聽相聲,一些段子早已爛熟於心,心眼兒又靈,嘴皮子也利索,師父一說一教,稍加點撥就入了門兒。這“老麵人兒”性子麵,人也麵,隻是使活的那一會兒精神,一下來就蔫了。還有個嗜好,老北京叫有口子累,愛抽大煙。師父教徒弟,行話叫“說活”,每回給“小麵人兒”說活,得先過足大煙癮。“小麵人兒”雖在冥衣鋪長大,也是本分人家兒出來的,從小沒見過邪的歪的。這時一見師父整天佝僂在榻上抽大煙,雖說活兒是真好,在天橋一帶也算個有名有姓的腕兒,說、學、逗、唱無一不精,心裏也就越來越煩他。這“老麵人兒”的老婆叫“小黑翠兒”,本來也是他徒弟。行裏師父教徒弟說一段相聲,叫過一塊活。這“老麵人兒”給“小黑翠兒”過著過著活,也就過到了一塊兒。這樣論起來,這“小黑翠兒”就不光是“小麵人兒”的師娘,也是師姐。“小黑翠兒”自打跟了這“老麵人兒”也就不再出去撂地兒,整天悶的家裏,又讓大煙熏著,心裏也煩。“小麵人兒”一來,又是個幹幹淨淨的後生,心裏就挺高興。後來她給“小麵人兒”立個規矩,當著師父叫師娘,背著師父就叫師姐。這師姐也挺疼這個小師弟,“老麵人兒”出去撂地兒,偶爾沒帶“小麵人兒”,師姐就在家給他炒倆雞蛋,再烙一張白麵餅。一天晚上“老麵人兒”撂地兒回來,半道兒大煙癮犯了,等不及回家,就鑽進街邊的煙館,隻讓“小麵人兒”給師娘捎回句話,說晚上不用給他留門了。“小麵人兒”回來,師姐一聽,就又給他炒雞蛋,且這回不是兩個,是四個,炒的時候還俏了點兒蝦米皮,又燙了一壺二鍋頭。“小麵人兒”是頭回喝酒,又是跟這樣一個俊俏體貼的師姐一塊兒喝,一下就喝大了。喝大了,也就上了師姐的床。但他就忘了,這師姐雖比他大不了幾歲,可不光是師姐,還是師娘。上師姐的床已經不好說,上師娘的床可就是欺師滅祖了。這一夜,“小麵人兒”是第一次跟女人幹這種事,也是喝大了,加上師娘早已是過來人,很會調理他,兩人就折騰得昏天黑地。這一昏天黑地也就累了,一覺睡到天亮。天亮時,“老麵人兒”也過足了大煙癮,回來一進門,立刻蠟住了。接著就左右開弓,掄圓了扇自己的嘴巴。“小麵兒人”摟著師娘睡得正香,一下被這劈劈啪啪的聲音驚醒了。跟著“小黑翠兒”也醒了。兩人在被窩裏一抬頭,見“老麵人兒”正站在床前一下一下地扇自己,一邊扇還一邊罵,說自己前世造了多少孽,才遭這種把插杆子引回家來的王八報應。“小黑翠兒”到底是江湖人,這時倒沉得住氣,讓“老麵人兒”先出去,倆人好穿衣裳。“老麵人兒”就扭身出去了。“小黑翠兒”一邊穿著衣裳,眼淚就流下來,對“小麵人兒”說,咱姐弟倆,看來也就是這一夜的緣分,你在這行還淺,有的事不懂,這事兒一鬧出來,你在這一行的飯也就吃到頭兒了。說完,拿出幾塊大洋塞給他,又抱著他親了一下說,快走吧,走得越遠越好,這地界兒,以後沒你的事了。“小麵人兒”把臉一捂,就從師父的家裏出來了。
這以後,“小麵人兒”也就離開了天橋兒。後來也是偶然上了這條船,本想遠走高飛,搭這商船去南方闖一闖。可上了船才發現,這跑船兒也是個挺好的事,不光有吃有住,還能一路欣賞兩岸風景。跟船老大一說,還就同意了。從此也就落在這船上。“小麵人兒”說著,又歎了口氣,其實,禮義廉恥誰都懂,當初這一段兒,現在細想想,也確實不像話,師娘再怎麽說也是師娘,嘴上雖叫師姐,心裏也明白,不過是叫給自己聽的,為的是讓心裏過得去。可一樣的話,也得分兩麵兒說。相聲這行拜師叫叩門兒,就算叩了門兒,師父也不是隨便叫的。你擔著師父的名,就得有師父的德,能耐再大,倘有能無德,也難讓人敬重。“小麵人兒”說,“老麵人兒”後來讓人捎過話來,說要把他這“小麵人兒”的藝名收回去。但他跟捎話的人說,這名字就像烙在牲口屁股上的號牌兒,摳是摳不掉了。眼下既然已經恩斷義絕,他這“小麵人兒”,也就不再是過去的“小麵人兒”,跟“老麵人兒”已是兩河水兒,誰跟誰也不挨著了。
“小麵人兒”的這番話雖然說的是自己,長貴聽了卻恍然醒悟。“小麵人兒”說他師父,既然擔著師父的名,就得有師父的德,否則能耐再大,倘有能無德也難讓人敬重。長貴由此就想到我太爺。我太爺看似為人清雅,道貌岸然,在院裏咳嗽一聲連落在房簷兒上的鳥都要抖愣一下翅膀。可長貴就是跟怹和不來。現在明白了,和不來,也是因為怹這為人。怹從早到晚耷拉著臉,要求幾個兒子這樣那樣,可怹自己又怎麽樣呢,整天遊手好閑,也就是個甩手掌櫃的。這輩子別說胸無大誌,簡直就是不學無術。長貴在怹麵前低頭,也就因為他是爹。說到敬重,也隻是敬而不重。這麽一想,也就覺著跟這“小麵人兒”更說得上來了。
這“小麵人兒”也喜歡我爺長貴。“小麵人兒”這幾年走南闖北,可以說是閱人無數。但眼前這年輕人,卻覺著挺生色,雖然長在滹沱河邊,看得出很有心誌,將來不像池中之物。倆人聊天時,也就常跟他說一些外麵的見聞。長貴確實是個有心誌的人。但心誌和心誌也不一樣。有人有心誌,心誌其實是心計,總憋著將來有一天要怎樣怎樣,為達到這個目的就想盡一切辦法,甚至不擇手段。長貴的心誌,卻是誌向。可這個誌向是什麽,具體在哪兒,還一直沒想明白。現在跟這“小麵人兒”一說一聊,漸漸也就清楚了。雖然誌向還不清晰,但至少明白該往哪兒走了。於是回來,就跟我太爺提出,想去北平讀書。
他這一提,倒也正中我太爺的下懷。
我太爺在心裏擺弄這三個兒子,就像擺弄三個棋子。這老大長貴從小老成,為人也持重,雖跟自己不一心,可從長遠考慮,也該是當家的材料。老三雲財聰明,人也靈透,眼裏心裏都有事兒,有事兒,也就會來事兒。那時我家在北京前門的大柵欄兒開著一個綢緞莊,還有一爿貨棧,以後可以讓他去打理。唯老二旺福,我太爺尚舉棋不定。
這時,長貴一說要去北京讀書,我太爺也就同意了。
可同意之後一椡磨,又覺著不對。我太爺早看出這老大心大,將來不像是能在家裏呆得住的。這一放出去,也就如同放了鴿子,將來回得來回不來就說不定了。我太爺想來想去,這才想出這麽個主意,去北平之前,先在家裏給他說個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