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貴送秋蕊一家去古北口,路上還算順利。到了地方,看著王麥根兒把全家在鋪子裏安頓下來,秋蕊也沒什麽事了,就趕緊一個人又回北平這邊來。
長貴果然擔心對了。這時“愛蓮社”早已沒人了。當初社裏是在西郊燕園附近租了一處民房,現在早又轉租了別人。長貴來時,這民房的新租戶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山東濰坊口音,看樣子是做小生意的。這男人一聽長貴問,就說,想起來了,前些日子是有人來過,留下話說,如果有個姓王的來打聽消息,就告訴他,讓他趕快回濟南,有急事。這男人說,自己是濰坊人,一聽是山東的事,都是老鄉,也就記住了。長貴一聽連連道謝,就趕緊出來了。
顯然,這是學生救亡會的宋雨純讓人捎來的話。長貴沒在北平停留,立刻趕到前門,也沒顧上去大柵欄兒看看雲財,在火車站買了張車票就直奔濟南來。
長貴趕到濟南,在學校先見到了陸天。陸天這才告訴他,他離開濟南以後,打死徐景的事果然鬧大了。不光學校,連社會上也都在議論,還上了當地的報紙。後來學校在日偽警方的壓力下,才不得不表態,王炳禮在學校無故傷人致死,校方宣布,開除他的學籍,聽憑當局發落。這一來,警方也就正式發出通緝,開始四處搜尋這個叫王炳禮的學生。
這時宋雨純聽說長貴來了,也匆匆趕來。宋雨純說,現在情況越來越緊急,已經不僅是長貴殺徐景這一件事。發生了這事以後,日偽警方開始注意到這個學校,就在幾天前,突然來了一夥日本憲兵,到學生救亡會抓走了幾個人。學生救亡會對外一直是以學生結社的名義,叫“鳴湖社”,現在日本憲兵來這裏抓人,就說明他們已知道了這個社團的底細。所以,宋雨純說,現在上級決定,為了保存這部分寶貴的有生力量,盡快把大家轉移走。具體去哪兒,現在不能說,走多久,去幹什麽,也不能說。然後問長貴,是否同意跟著走。長貴立刻說,當然同意。宋雨純說,好吧,你來得太及時了,應該就是這幾天,就要出發了。
長貴這次出發是在一個下雨的夜裏,一起同行的還有十來個年輕人。但就在出發前,突然發生了一件事,陸天自殺了。陸天本來表示,要跟長貴這一行一起走。按事前約定,出發的人分成幾個小組,每組兩到三個人,以小組為單位分頭出發,然後到黃河邊的一個碼頭會合。長貴、陸天和宋雨純三個人分在一組,碰頭地點是在南門附近的一個小市場。這裏人多,也雜,所以也不顯眼。但這個下午,長貴和宋雨純一直等陸天,可左等不來右等也不來。最後宋雨純有點兒急了,看看還有點兒時間,就問長貴,還有沒有別的辦法能問到陸天的情況。長貴忽然想起來,陸天的家裏有個茶葉店,就在這南門不遠的地方,陸天曾帶他來這裏拿過茶葉。於是就和宋雨純一起來到這個茶葉店。茶葉店的夥計一聽要找陸天,就趕緊進去了。一會兒,又出來個人,上下看看長貴和宋雨純問,你們要找陸天?
長貴說,是。
這人問,找他有事?
宋雨純立刻說,我們是朋友。
這人說,要是朋友,沒正經事,就別找他了。
長貴問,怎麽?
這人說,少爺自殺了。
兩人聽了一愣。長貴還要再問,宋雨純拉了他一下,倆人就出來了。
宋雨純出來之後對長貴說,現在的情況已經越來越複雜,咱就別搞得更複雜了,陸天自殺的原因有很多種可能,可對我們來說,也就是不能一起走了,我們隻要別再等他就是了,別的一概不用再問,問了跟咱也沒關係。這時天已黑下來,兩個人就朝黃河邊的碼頭趕過來。等人都到齊了,正要出發,陸天竟然匆匆地趕來了。
宋雨純隻問了他一句話,你出來,家裏知道嗎?
陸天說,沒人知道。
宋雨純點頭嗯了一聲,就向大家宣布紀律,每人都要嚴守機密,遵守規定,絕不允許單獨行動,如果路上遇到意外情況,要沉住氣,服從命令聽指揮。
他這樣說完,又問大家,都聽清了?
大家說,聽清了。
宋雨純說,出發吧。
陸天說要自殺,其實隻是說說,想也確實這麽想過,但並沒真的自殺。陸天交的這個女朋友叫方倩倩,家裏是開茶館兒的。當時大明湖邊的幾個茶館兒,都是她家開的。開茶館兒要用茶葉,陸天的父親是做茶葉生意的,這樣方倩倩的父親方老板跟陸天的父親陸老板先是生意往來,後來也就成了朋友。但生意上的朋友畢竟是另一回事,論朋友,彼此心裏都明白,也就是為的談生意方便。倘不是朋友,總有些生分,談好了行,談不好也許就不歡而散,甚至一拍兩散,從此斷道兒誰也不認識誰都有可能。常說買賣不成人義在,其實這是騙人的鬼話,連買賣都談不成了還何談人義。可論了朋友也未必就真是朋友。茶行也有茶行的說道兒,賣茶葉的看不起開茶館兒的,開茶館兒的也看不起賣茶葉的。賣茶葉的覺著自己才是真買賣,甭管明前雨前的龍井還是小葉兒雙熏的花茶,行家提鼻子一聞就知道真假,明碼實價騙不了人。開茶館兒的偷手就大了,不光有偷手,也是指著水分賺錢;開茶館兒的則認為自己不比酒館兒飯館兒。吃飯喝酒是俗事,喝茶卻是雅事。而賣茶葉的不過是左手進,右手出,賺個從中騎驢的錢,也就跟別的買賣沒什麽兩樣。這陸老板和方老板一邊做著生意,彼此心裏瞧不起,表麵還愛開個玩笑。一次兩人喝著茶,陸老板說,咱們結個親家如何啊。當時兩人也是剛談成一筆買賣,彼此都有賺,心情也好,方老板就隨口答音兒地說,好啊,要真成了親家,這茶葉生意不用出門,咱兩家兒一合手也就幹了。這話說完,方老板也就扔的脖子後頭了。但陸老板卻當真了,一回家就跟兒子陸天說了。陸天曾有一次跟著父親去方家,見過這方小姐,不光人漂亮,身上也透出一股像茶葉一樣的清新雅氣。這時聽父親一說,也就滿心樂意。但陸老板跟兒子說完,卻遲遲沒再跟方老板提這事。陸老板是生意人,生意人有生意人的心計,雖是兒女親事,跟生意也是一樣的道理。生意場上有一句常說的話,叫一趕三不買,一趕三不賣,誰上趕著,將來在生意上就得認頭吃虧。雖說自己這邊是男方,但陸老板也不想太主動,否則將來談彩禮的時候,說不定這方老板就得獅子大開口。這以後陸天也就去了日本。陸天在日本,心裏還一直惦記著這個方小姐,後來急著回國,也有這方小姐的原因。但從日本回來了,方小姐反倒主動讓人偷偷送來一封信,說是想聽陸先生說一說在日本的見聞。陸天這才明白,現在自己的身價已不一樣了,是個有見識的人了。這以後,也就經常跟方小姐出來私會。既然已有當初的背景,兩人的關係也就發展很快,兩邊的家裏早已有話在先,也就不算私定終身。這次宋雨純說了轉移的事,起初陸天的態度有些含糊,沒說跟著走,也沒說不跟著走,其實就因為一直沒跟方小姐說好。陸天想的是,自己走也不會走太遠,出去一段時間,等時局稍稍一穩定也就回來了,所以讓方小姐等他。方小姐這時已經又有了別的人選。方小姐的父親方老板新認識了一個做麵粉生意的熊老板,而且還是華慶麵粉公司的大股東,這熊老板的小兒子是當時濟南有名的熊四公子,不僅一表人才,也風流倜儻,這時也已經看上了方小姐。陸天一聽說這事,立刻讓方小姐表態。方小姐卻並不表態。這個不表態的意思就有兩種可能了,或是還沒考慮好,或是已經屬意這熊四公子,隻是不好對陸天說出來。陸天則認定,是後者。倘是後者,這事就嚴重了,已經不是自己走不走,方小姐等不等這麽簡單的事了。可是再追問方小姐,方小姐的態度仍很堅決,就是不表態。這一下,陸天的判斷也就坐實了。陸天立刻萬念俱灰,把自己在屋裏悶了一天。到晚上,給家裏留下一封遺書就跑出來。陸天想的是跳河,此時這樣葬身滔滔黃河,一路沉浮東流去,也符合自己的心情。但來到黃河邊,在岸上溜達了一夜,又溜達了一天,到傍晚時還是下不了決心。這時身上已經讓雨澆透了,想想再跳的河裏,肯定更涼,也就不想再跳了。接著才突然想起來,宋雨純曾說,如果自己決定走,就跟他和王炳禮分在一組,且這個晚上就要出發,會合地點就在這附近的一個碼頭。再想,與其這麽窩窩囊囊地跳河隨著波濤滾滾東流去,還不如跟著宋雨純這夥人遠走他鄉,徹底忘掉眼前的煩惱。這樣一想,也就立刻趕到會合地點。這時長貴倒高興了,拍著陸天的肩膀說,好啊,當初我們一起回國,現在又在一起了。
但這次出發,很快就出了問題。陸天一路上一直垂頭喪氣,不光打不起精神,還總是一個人呆呆的愣神。這時雨已經越下越大,行進的速度很慢。宋雨純看看還沒完全走出濟南,就改變了計劃,先找個地方住下來,等雨停了,看一看情況再決定走不走。長貴和陸天在一組,也就分在同一個房間。來到房間裏,長貴就準備抓緊時間休息了。但陸天還是坐立不安,一直在屋裏走來走去。過了一會兒就說,他要出去一下。長貴一聽爬起來說,出發前宋雨純已宣布了紀律,誰都不準擅自離隊,更不許私自出去單獨行動。
陸天說,你不說,沒人知道。
長貴說,可這事,我必須說。
陸天無奈,隻好對長貴說了自己跟方小姐的事。又說,他現在才知道,他有多愛方小姐,如果這次失去了她,也許這輩子就再也找不到這樣值得他愛的女人了。所以,他搖著頭說,他還是不死心,要回去再找方小姐談一談,做最後一次努力。長貴一聽就說,現在是大半夜,你怎麽去找這方小姐,就是去了也沒法兒見麵。陸天說,方宅很大,有一個後門,當初方小姐從家裏出來跟他私會,就是走這個後門,從這裏可以直通後花園,方小姐就住在花園裏,現在去,不會有人看見。長貴說,那也不行,如果宋雨純知道了,肯定不會同意。
陸天冷笑一聲說,他到底是幹什麽的?我為什麽要聽他的?
這一下長貴無話可說了,隻能眼睜睜地看著他走了。
但長貴是個很認真的人,這個晚上,還是把這事告訴了宋雨純。宋雨純一聽,立刻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上次長貴在學校失手打死徐景,也就把學生救亡會的真實身份徹底暴露了。日偽警方和憲兵隊已經在嚴密監視學校裏的很多人,陸天肯定也在被監視的範圍之內。而這個方小姐家裏的背景又這麽複雜,陸天這一去,一旦被警方發現就會讓所有的人都陷入險境。倘真出現意外情況,再想轉移就更困難了。於是當即決定,立刻冒雨動身。大家正在商量,就見陸天滿臉是傷一瘸一拐地回來了。原來他在這個晚上去了方宅,從後門溜進去真見到了方小姐。可還沒說幾句話,就被方家的人發現了。這時熊四公子正在方府裏做客,一聽家人說,立刻帶人來到後花園。這時陸天已從方小姐的屋裏出來,被熊四公子的人拿了個正著。於是把他拉到街上,在雨裏一頓暴打。最後,這熊四公子告訴他,下次再敢來找方小姐就不是打斷他的腿了,要擰斷他的脖子。
宋雨純聽了,感到情況緊急,立即帶上所有的人連夜出發了。果然,在雨裏一邊走著,就聽到警笛聲大作,看樣子已有警車朝這邊趕過來。
陸天這次還沒出發,就先受了一個處分。從此,也就跟長貴結了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