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四爺說,在他們兄弟幾個裏,他之所以最尊重大哥長貴,是因為他很像兄長。20世紀70年代初,他生第二個兒子時,大哥的生活已經很困難,每天抱著個竹苗兒大掃帚掃家屬宿舍大院,月收入隻有十幾塊錢。但他孩子滿月時,大哥還是寄來二十塊錢,說這是大伯的一點心意。我四爺說,二十塊錢,已是大哥一個多月的工資,當時他從郵局出來,拿著這個錢,心裏不知是什麽滋味兒。但是,我四爺又說,他對三哥雲財就不是尊重了,而是佩服。佩服和尊重當然不是一回事。對一個人佩服,是因為這個人做的事自己做不到,或沒能力做,或是雖然有能力,但做不出來。所以佩服也分兩種,一種是發自內心的佩服,還一種是咬著牙的佩服。我四爺說,今天想起來,他對三哥雲財,這兩種佩服還是都有。
我四爺為什麽這樣說雲財,這就是後話了。
我四爺說,他對二哥旺福就不是尊重了,也不是佩服,而是愛。他說,雖然旺福在我們家一直是個有爭議的人,後來在外麵也有爭議,直到晚年回官宅莊,仍然有爭議,但可以這樣說,在他們兄弟幾個裏,旺福是最可愛的人。我四爺這話應該很公允。旺福拋開別的不說,他雖然性子粗,人也粗,卻是個很重情義的人。在那個晚上,他背著我太爺給的包袱離開官宅,先幹了兩件事。第一件事是第二天中午,讓人備了香燭紙表,去給陳胖子上墳。按滹沱河邊的風俗,上墳一般要在午前,否則亡人收不到。旺福趕在午前去祭奠陳胖子,是因為陳胖子對祁順兒有恩。當初他跟馮寡婦的事發了,我太爺要責罰祁順兒,讓人把祁順兒吊在荷花池邊的樹上,命陳胖子用藤杆兒抽打。後來祁順兒告訴旺福,倘陳胖子使出真勁來打,他的小尿脬兒非給打爆了不可,這輩子也就甭想再娶媳婦兒了。旺福在陳胖子的墳上祭奠完了,就又來看祁順兒。這回旺福就哭倒在祁順兒的墳上了。後來哭的動靜兒太大,身邊的人不住提醒他,別讓對岸的日本人聽見。給祁順兒上完了墳,旺福先帶著手下的幾十個人過河來到張家墳,安頓下來,然後就帶上兩個人直奔橋頭鎮來。這時已是傍晚,旺福徑直來到鎮上的“兔兒芳齋”。“兔兒芳齋”的佟掌櫃一見旺福嚇了一跳,趕緊拉他來到後麵,臉上變顏變色地說,你二少爺的膽子也忒大了,上回帶人把這鎮上攪得天翻地覆,日本人一直記著這事兒,還到處找你呢,你敢這麽來鎮上。旺福說,這回不是他找我,是我要找他。
佟掌櫃沒聽懂,看看旺福。
旺福說,祁順兒,還記得嗎?
佟掌櫃說,當然記得,怎麽不記得,整天跟著你。
旺福說,讓他們砍了,砍成七塊八塊的,已經看不出人樣兒了。
佟掌櫃聽了一愣,搖頭歎息說,那是個好小子啊,挺機靈。
旺福說,這事兒,不能就這麽算完。
他說著從懷裏換出個油紙包,放到佟掌櫃麵前。
這油紙包裏是一種特殊的耗子藥。有一年澇災,官宅裏鬧耗子,管家王辰兒先是下夾子。但後來耗子實在太多了,夾子打不過來,就又下耗子藥。但耗子藥也不行。藥確實管事兒,可一下藥弄得到處都是死耗子,有看得見的也有看不見的,反倒更髒。後來秦大夫來了聽說這事,才說,其實耗子藥也分幾種,一種是一吃就死,哪兒吃哪兒死,也就是現在用的這一種,弄得到處都是死耗子。還一種是外麵吃了藥,回窩去死,這種藥也不好,耗子窩說不定在哪兒,倘在廚房的牆洞,反倒更髒。秦大夫說,他有一種祖傳配方,這種藥的藥力強,可是慢,也是熱性的,耗子吃了不是馬上死,而是跑的野地裏去,找個沒人的地方再死。管家王辰兒一聽,就按秦大夫給的配方試著配了這種藥,摻的糧食裏再點上香油,撒在府裏的各處,沒幾天出去一看,果然,官宅附近的野地裏,到處都是死耗子。旺福這次從家裏出來時,就把管家王辰兒剩下的這些耗子藥全拿來了。“兔兒芳齋”的佟掌櫃到底是有見識的,一看旺福手裏的東西就明白了,朝外麵看一眼,低聲說,二少爺這是又要惹事啊。
旺福說,放心,惹事也招不到你身上,我惹的我搪。
佟掌櫃笑了,二少爺哪兒的話,就是招了我也不怕。
佟掌櫃這裏也剛出了事。鋪子裏的一個夥計,媳婦兒剛讓幾個日本人禍禍了。這女人覺著沒臉活了,就跳了滹沱河。這夥計心疼得死去活來,幾次也不想活了,要跟著媳婦兒一塊走。可佟掌櫃嘴上不說,心裏更心疼,這女人是佟掌櫃的相好,已經跟了佟掌櫃幾年。這夥計是北平大興人,幾天前,佟掌櫃剛給了這夥計一些錢,打發他回去了。直到這時,佟掌櫃一想起這事兒,還恨日本人恨得牙根兒癢癢。旺福這一說,也就大包大攬地說,二少爺怎麽想,隻管說吧,隻要我能辦的,肯定給你辦。旺福說,讓你辦的事兒不難,再過幾天是八月節,正好是個機會。這包兒裏是耗子藥,你把它拌的月餅餡兒裏,做成一百塊百果兒月餅,別的就不用管了。佟掌櫃一聽說,這簡單,啥時候要?
旺福說,當然越快越好。
佟掌櫃點頭,明兒晚上。
旺福從“兔兒芳齋”出來,又來到後街的“蘭記湯鍋”。湯鍋的蘭老板跟旺福也熟。祁順兒當初經常來湯鍋給旺福買驢板腸兒,加上這回馮寡婦出事,刀螂和幾個日本人也是在他這兒喝了酒走的,後來的事也就全清楚。蘭老板一見旺福大白天的帶著兩個人過來,就知道有事。旺福告訴蘭老板,要五斤醬驢肉,五斤驢板腸兒,十套“驢三件兒”,明兒晚上準備出來。說罷一回頭,跟來的人就把兩塊大洋遞給蘭老板。蘭老板把一塊大洋在手裏掂了掂,說,二少爺先說下,這點兒東西要是你自己吃,錢我收著,要幹別的使,我奉送。
旺福樂了,說,甭管吃的人肚子裏還是狗肚子裏,錢你拿著,明兒晚上我要。
說罷就帶上人走了。
第二天晚上,旺福又帶人來了。先到“兔兒芳齋”取了做好的一百塊百果月餅,又去“蘭記湯鍋”拿了醬驢肉、驢板腸兒和十套“驢三件兒”,然後讓人找來兩張長條桌子。駐紮在鎮上的日本人,把炮樓修在鎮西河邊的碼頭跟前。這樣靠著水路,運送停泊都方便。鎮西邊有一條西關街,一直通向炮樓。過去這條街上有幾家飯館兒,還有一家點心鋪,“祥和號”當鋪也在這街上。後來日本人經常下來,在飯館兒喝酒胡鬧,也去點心鋪搶東西,飯館兒和點心鋪開不下去就紛紛關門了,隻還剩了“祥和號”當鋪。當鋪裏的東西不能吃,馬掌櫃也精明,值錢的好東西都收起來,外麵隻擺些舊棉袍兒舊衣服破瓶子爛罐子,日本人沒興趣,也就不來了。這個晚上,旺福讓人把兩個長條桌子抬到西關街上來,放在街邊,又把月餅和驢肉都擺的桌上,還特意放了兩壇“浮河老燒”。天一亮,“祥和號”的馬掌櫃出來,一見街上多了個月餅攤兒,還賣驢肉和燒酒,心裏就覺著不對。倘賣月餅,這鎮上有“兔兒芳齋”,賣驢肉有“蘭記湯鍋”,燒酒也有幾家老字號的燒酒坊,現在把這幾樣東西湊的一塊兒,又擺得離日本人的炮樓這麽近,不光不怕他們下來搶,好像還成心要引他們過來似的。馬掌櫃看著是開當鋪的,其實比一般開當鋪的眼更毒。這行人的眼毒,也就是見多識廣,一件東西拿過來,眼一過,手一掂,心裏的價兒也就有了。但馬掌櫃不光眼毒,心計也深。心計深的人眼再毒就是另一回事了,還能審時度勢。早在若幹年前,馬掌櫃就已看出日本人有要打過來的勢頭。當時兒子想跟南邊來的商船去揚州,但揚州隻是玩兒的地方,花天酒地。馬掌櫃就硬讓他去天津,進了一所日本人開的學校。幾年以後,馬掌櫃的這一步果然算對了。日本人真打過來了,兒子也就給日本人當了翻譯,可馬掌櫃的這一步算是算對了,也把兒子的小命算進去。他那天讓人把兒子的屍首從馮寡婦家裏拉回來,又把那半個腦袋對上,直到下葬,才聽說,兒子是讓官宅二少爺殺的。馬掌櫃也知道,兒子這是成心作死。馮寡婦雖是賣大炕的,可滹沱河邊的人都知道,一直是讓官宅的二少爺占著。他現在弄了幾個日本人去找馮寡婦的麻煩,這不是作死嗎?官宅二少爺是個混世魔王,別說幾個日本人,就是再來幾個他也不怕。可馬掌櫃又咬著牙想,再怎麽著這官宅二少爺也不該下這樣的狠手。自己就這一根獨苗兒,這一下也就絕根兒了。這個早晨,馬掌櫃發現守著這月餅攤兒的是兩個生臉兒。但再仔細看,就認出來,這兩個人當初都是花禿子的手下。馬掌櫃已聽鎮上的人在傳,說花禿子也讓官宅二少爺砍了腦袋,他手下的幾十個人都已成了二少爺的人。後來二少爺帶人大鬧橋頭鎮,還燒了日本人的娼寮,就是帶著這夥人幹的。馬掌櫃這一想,也就明白了,給兒子報仇的機會來了,這回借著日本人的手,非把這官宅二少爺千刀萬剮了不可。於是趕緊回來穿衣裳,準備去鎮西邊的炮樓。可剛一出門,迎麵過來兩個人,其中一個伸手掐住馬掌櫃的脖子使勁一推,就把他又推回到屋裏。接著馬掌櫃就看見,官宅二少爺也跟進來了。
旺福是故意讓人把這月餅攤兒擺在“祥和號”門口的。“祥和號”的馬掌櫃跟日本人有來往,擺在他門口兒,日本人也就不會懷疑。這時,旺福跟進來,看著馬掌櫃問,這是要去哪兒,給炮樓上的日本人送信兒啊?馬掌櫃這時已嚇得說不出話。旺福就讓人把他像個粽子似的捆起來,拎到後麵扔的倉屋兒裏了。這時天已大亮,站在炮樓頂上放哨的日本兵遠遠看見這西關街上的月餅攤兒,就告訴了底下的日本人。一會兒,出來幾個日本人,來到“祥和號”門口的月餅攤兒跟前,先仔細看了看,又伸著鼻子聞了聞,就跟兩個守攤兒的比畫,讓他們把這些東西都給搬到炮樓上去。這兩個人就把東西收拾起來,打了幾個大包,又拎上兩壇子酒,跟著送到炮樓上來。日本人看著把這些東西一樣一樣放下,就把這兩個人轟出來了。
傍晚在張家墳,旺福讓人燉了一大鍋肉,大家吃飽喝足,就又奔橋頭鎮來。先來到西關街,遠遠朝炮樓看去,沒動靜。待來到跟前再看,隻見炮樓底下的院子裏橫躺豎臥的都是日本人的屍首。旺福帶人過來,把這些屍首拖到河邊,挖個大坑都埋了。又讓人去附近的村裏找來鐵鍁鎬頭之類的工具,就動手拆炮樓。花禿子當初的這些手下再早都是莊稼人,幹這種活兒自然都是內行。到半夜時,一個炮樓就拆成了一堆破磚爛瓦。當初日本人蓋這炮樓時,這些磚瓦木料本來就是從附近村裏搶來的。這時人們得著消息,一下又都來了。有推車的,有挑擔的,轉眼之間就把這些本來準備蓋房或壘豬圈的磚瓦又弄回去了。天大亮時,旺福帶人打掃幹淨,把剩下的雜亂東西都扔的河裏,這些爛東西就都隨著河水漂走了。
這個炮樓平時駐紮著一個小隊的日本人,其實編製是一個中隊,隻是大部分日本人一直在外麵執行任務。過了幾天,當初曾去我家的那個窄臉兒日本軍官帶著人回來休整,到橋頭鎮西麵的碼頭跟前,卻怎麽也找不到炮樓了。開始以為記錯了地方,可再想,就是這兒,現在卻已經成了一片平地。這時想起西關街上的“祥和號”當鋪,就來找馬掌櫃。
可這時的馬掌櫃已關了鋪子,收拾起東西不知去向了。
這以後,旺福就帶著人出沒在滹沱河兩岸,經常偷襲日本人的過往船支,也殺小股或零星的日本人。因為心狠手辣,腦門上又頂著個鵝包,“王大腦袋”的綽號也就叫響了。漸漸傳得神乎其神,有人說他這鵝包上還長著一隻眼,是千裏眼,閉著兩眼打槍也能百發百中。日本人對他恨之入骨,曾幾次下決心圍剿他,卻一直未果。後來見硬的不行,又想收買,許以高官厚祿,聽說他喜歡女人,又要送他日本美女。但旺福雖然從小好色,這時卻顯示出中國爺們兒的氣概,不為日本美女所動。後來他這支隊伍被滹沱河邊的抗日獨立團收編,正式改為“滹沱河獨立大隊”。
1945年日本人投降時,出了一件有意思的事。當時在滹沱河邊舉行受降儀式,旺福作為中方代表之一,也去參加了。在這個受降儀式上,旺福和當初那個窄臉兒的日本軍官終於又見麵了。這個日本軍官還堅持認為,官宅的二少爺早已被他用軍刀整整齊齊地切成幾塊處死了。所以見到旺福,就用半生的中國話說,你比你的主人幸運。
旺福問他,你說我的主人,我主人是誰?
這軍官說,當然是那個官宅的二少爺。
旺福故意又問,那我是誰?
這日本軍官很自信地說,你當然是他的家人,你那次在橋頭鎮負傷,掉進河裏沒淹死,用你們中國話說,你的命很大。旺福一聽就哈哈大笑起來,說事到如今,我讓你死也死個明白,實話告訴你,我才是官宅二少爺,那個讓你們切成幾塊的是我的家人,叫祁順兒!
這日本軍官聽了,驚得張大嘴,眨巴著兩眼看著旺福,半天沒說出話來。
旺福又說,你以為就你們日本人不怕死嗎,中國人不光不怕死,還能拿死跟你們鬧著玩兒,你沒想到吧?
這日本軍官聽了,低頭嘟囔了一句。
後來聽說,這日本軍官在回國的船上,剖腹自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