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覺得委屈求全,或許從前有些委屈,可是侯爺願意與我坦誠相待,我就很知足了。”

縱然有那麽一點小遺憾,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他和沈若汐相識將近二十載,對於彼此早就已經當成了家人般的存在。

慕逸能用一身軍功去換取和她的賜婚,就已經是最好的說明了。

縱然不是愛人,也是紅顏知己。

而他們滿打滿算不過才相識三載,宋喬不想要求那麽多。

更不會要求慕逸滿心滿眼都是她。

人總要學會知足,水滿則溢,月滿則虧,不然擺在眼前的沈若汐就是最好的例子。

就是不知道,他會怎麽處置她?

“再有幾個月,她的孩子就要出生了,侯爺可有打算了嗎?”

這次慕逸卻是斬釘截鐵,“這個孩子不能生。”

宋喬明白,這個孩子的身份太尷尬,不論作為侯府還是沈家,都很難有他的容身之地。

與其生下來慘遭詬病,不如狠下心送他離開。

“那沈氏呢?”

“沈氏蓄意破壞匈奴和我朝的聯姻,我已經寫了休書送回沈家,如今聖上已經知情,他也準許休妻。”

說到這裏,他看了宋喬一眼,我知道你的意思,是想讓閔英就此解脫,但聖上那邊,總是要顧全大局。”

宋喬聽出這番話的弦外之音,頓時有些急了。

“上京內不乏大好男兒,權勢相當者,隨便誰做駙馬不可?為何非要將兩個原本就不合適的人綁在一起?”

宋喬如今回想起來,還覺得心痛,“閔英將證據交給我時,她已經瘦的皮包骨了,侯爺可還記得咱們在壽安堂第一次初見嗎?她不是這樣的……”

“我知道你心疼她,我也明白慕硯不會善待她,但她到底和上京中的千金不同,她代表的是邊塞匈奴一族,此事說大也大,說小也笑,聖上那裏也要再三斟酌行事,不過我答應你,一定盡最大的努力助她脫離苦海,以後不再讓她為人迫害。”

宋喬卻總覺得這句承諾像是緩兵之計,十分的不靠譜。

慕逸見她一臉的不相信,“你總不會想讓她進府來與你作伴吧?”

宋喬無奈發笑,“我自然不是這個意思,隻是——”

隻是閔英真的很可憐,遠嫁異地,又遭受這樣不公平的對待,若是聖上隻是訓斥慕硯一番,就不了了之了,閔英往後的日子一定會更難過。

可這話她沒說,隻能暫時先靜觀其變。

畢竟慕逸也說了,這事可大可小,婦人不得幹政,要是弄巧成拙,閔英就更沒有指望了。

隻是此後一連三日,宮中都沒有傳出任何動靜。

慕逸照常上朝,卻什麽消息都沒有帶回來。

看的出來,聖上也是左右為難,不處罰慕硯,侯府的聲譽難保。

處罰了慕硯,勢必要影響聯姻。

宋喬也明白,換駙馬說出來容易,做起來卻難如登天。

閔英身份本就尷尬,否則當初也不會叫慕硯鑽了空子,他先下手為強是一回事,閔英嫁進來這一年,許多消息都不脛而走。

比如她養男寵的事。

如今她又嫁過人,上京中的權貴男子都避之不及,誰也不想將這個‘麻煩’跟自己沾上關係。

事情一時間就僵持住了。

倒是沈若汐肚子裏的孩子,被慕逸親自帶人用湯藥打了下去。

她腹痛了許久,才艱難產下一個女胎。

幾乎什麽都已經全活了,孩子出生後不久就因為胎力不足而過世了。

連僅存的幾聲哭泣聲都十分微弱。

但還是叫沈若汐留下了懺悔的眼淚。

到底是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她終究不是鐵石心腸,做不到無動於衷。

隻可惜,一切都已經為時已晚。

最後沒出小月子的她,帶著慕逸的休書,一起被清出了侯府。

她離開那日慕逸沒有露麵,是宋喬去辦的。也代表著侯府。

雖說前後不過一炷香的時間,卻還是看的宋喬十分不好受。

她也是為人母的人,這種場麵簡直讓她分外有感觸。

她去向慕逸複命時,男人正在練字,見她進來,隻問了一句,“走了?”

態度冷淡的像是對待陌生人。

宋喬歎氣,“她一直在哭,沈家沒來人接。”

“出了這樣的事,沈家顏麵無光,又怎會出頭。”

他半點不覺得意外,甚至還有心情叫宋喬去點評他剛寫的字。

宋喬不由得多看了他幾眼,男人的視線雖然沒在她身上,卻還是清晰的注意到了宋喬的眼神。

“想問什麽就直說,你我之間,無須這樣小心。”

“侯爺當真半點感覺都沒有嗎?那可是和你一起長大的人!”

“我疼她,卻不是當成女人,而是當做妹妹,我自認為,我已經為她盡力做了打算,不算對不起她,如今走到這一步,是她自己識人不清,又能怪的了誰?”

宋喬覺得這番話有道理,又沒道理。

她沒有兄弟姐妹,也理解不了慕逸這番話到底是懷著何種心情。

這世上,當真有男人能為一個毫無血緣關係的女人做到這個份上?

她忍不住打趣,“要是某天我犯了錯,侯爺也會一視同仁嗎?”

慕逸寫字的動作一頓,或許是看出她眼中的試探,他明知故問道,“什麽錯?”

“自然是——”

宋喬不敢說,他的神情怪滲人的。

就見男人似笑非笑的放下筆,“我日日都陪著你,你還覺得不夠?還是,你在暗示什麽?”

宋喬看出不妙,拔腿要跑,卻還是慢了一步,被慕逸長臂一伸,輕輕鬆鬆就撈了回來。

“怎麽不說話?”

“你瞧你的眼神,我若是說了,你非把我生吞活剝了不可!”

宋喬掙紮了兩下無果,索性靠在了他懷裏。

慕逸從後麵擁著她,無比感慨的口氣,“不管聖上如何,但我答應過你,終身不會再娶,我一定會說到做到。”

“承諾無用,”宋喬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說反悔就反悔的事比比皆是,侯爺要真是有心,就付出行動給我看,做比說可靠。”

“那你願意一輩子陪著我嗎?”

慕逸貼在她耳畔問。

宋喬不清楚往後,一輩子太長了,他們都還年輕,誰知道將來會發生什麽。

但如今看來,隻要她不貪心,什麽都想要,留在慕逸身邊,倒是不錯的選擇。

——

老夫人的病經過禦醫和各路郎中診治,情況算是暫時穩定了下來。

不過還是下不來床,也無法走動,隻能每日身邊不離人的伺候,除了有一口氣在,形同廢人。

宋喬對她的遭遇算不上同情,雖說她是慕逸的生母,她兒子的親祖母,但是她對她的刁難打過於喜歡。

別的宋喬可以不計較,但是她永遠忘不了,她將孩子抱走,她被嚇的有些害怕。

當時她真以為是宋鳶綁走了小家夥,連最糟糕的結果都想到了。

同樣身為母親,她不知道老夫人是怎麽狠得下心的。

所以她對她如今躺在**無法自理的現狀,隻是有些許的感歎,卻也做不到像大小姐一樣,親自趕回來侍奉。

她的孩子和宋喬的孩子隻差了幾個月,小家夥倒是長的討喜,知道是舅母,一看見宋喬就笑。

宋喬抱過他幾次,奈何不湊巧被小家夥看見了,親兒子不樂意了,哇哇大哭,宋喬才知道原來自己的兒子如此的小心眼,隻好將小弟弟放下,去哄自己的兒子。

不過大小姐這次回來,倒是對宋喬一改之前的不待見,客氣了許多,更是為沈若汐的所作所為感到痛心。

一個勁替慕逸覺得不值。

隻是無論這話還是這個人,慕逸都不想再聽了,但凡他說起,他總是會直接出言製止。

一來二去,大小姐也就不敢提起了。

可喜的事,慕硯的事,經過一個月的思量,聖上終於有了定論。

他身為匈奴駙馬,身上肩負著兩方的和平,卻不顧廉恥和自己的弟妹做出這種見不得台麵的勾當,辱沒了雙方的期待,更沒有善待抿英公主,最後,聖上接觸了兩人的聯姻,準許閔英公主破例留在上京,並在世家子弟中,重新為她挑選了新駙馬。

對方雖然出身不高,好在為人可靠,唯一美中不足的一點就是之前有一位亡妻,還有一對年滿五歲的兒女。

不過放眼望去,也已經是條件之中最好的一位了。

閔英恢複自由之身那日,宋喬和她一起見了對方,雙方對彼此算不上有好感,但因為閔英到底是公主出身,對方對她敬重有加,隻希望可以有個主母,不至於後半生寂寥。

閔英經曆過慕硯的磋磨,也沒有之前那番心氣了,像是被磨平了棱角,隻瞧著人和善,便也同意了。

至於慕硯,沒了駙馬的身份,在朝堂之中的地位簡直一落千萬丈,聖上為了安撫匈奴一族,當眾仗責一百,以儆效尤。

施完刑法,人多半是廢了。

時間如白駒過隙,一晃就到了小家夥一歲的生辰宴。

慕逸這次不再低調,大操大辦,請了幾乎大半個上京的達官顯貴前來慶賀。

而宋喬則以侯府唯一的女主人陪在身邊出席,得臉的很。

應酬的時候,看著身邊熠熠生輝的男人,做夢都沒想到,有朝一日她這個草芥出生的丫鬟,也會有飛上枝頭變鳳凰的一日。

當晚宴會結束,慕逸半醉半醒的被送回臥房。

宋喬給他寬衣的時候,猝不及防一把被人抱住。

“我有個秘密,埋在心裏多時了,一直想找機會告訴你。”

他貼在她耳畔,聲音低沉又賦有磁性。

的確好聽,但宋喬卻被他呼出的鼻息癢的像笑,一個勁兒的躲。

“有什麽秘密明日再說吧,我給你擦把臉,喝了不少的酒,早點休息,不然明日早朝又要告假了。”

她隻當他這番話是醉話,也沒往心裏去,作勢就要起身去擰帕子。

然而男人卻不讓她如願,一把就將人拽了回來,不偏不倚宋喬砸在他懷裏。

看著他霸道又孩子氣的模樣,宋喬忍不住頭疼又好笑,隻能放棄起身,柔聲細語地問他。

“你的秘密是什麽?”

慕逸望著她那張妝容精致的麵孔,隻覺得挪不開眼睛。

天意弄人,要是他們最先相遇,或許就不會有後續這麽多事了。

他仰頭吻她,宋喬沒躲,安安靜靜的待在他懷中,原本以為他會淺嚐輒止,卻不料酒意上頭的男人顯然不懂什麽是克製。

他的吻越來越重,最後一度叫宋喬有些招架不住。

就在宋喬打算去阻止的時候,慕逸卻忽然將嘴唇轉移到她耳畔,僅用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了一句話。

宋喬不說到目瞪口呆的地步,也差不多了。

她所有反抗的動作都戛然而止,不可思議的瞧著他。

男人貼著她的額頭,將她的反應盡收眼底,“怎麽,你不相信?”

宋喬不知道該怎麽回應,如果是假的,慕逸顯然不必說出這樣的謊話哄她,可他——

“我要睡了。”

宋喬打了個哈欠,幹脆耍賴什麽都不肯說。

慕逸看出她的心思,笑著一把將她擁在懷裏,同樣的話,又再度重複了一遍。

——他隻有她一個女人。

也許是少年懵懂,也許是一見鍾情,還不知道什麽叫愛,卻已經在初見時淪陷。

慕逸永遠都記得,五年前在他和‘宋鳶’的大婚之夜,他揭開蓋頭看見的那張陌生卻十分漂亮的麵孔。

那時的宋喬還是少女模樣,青澀又膽怯,可她的眼睛卻仿佛會說話,裏頭泛著讓人揮之不去的星光。

正是這點星光,叫慕逸一直惦記著,才願意在她昏迷的兩年中,想方設法的想讓他活下去。

他從未對任何人說過他的心事,但是卻不止一次在幻想,保不齊某天人就醒了呢,他就能再度見到那雙驚豔她的眸子。

如果宋家嫡女是這樣的一個姑娘,他願意試著和她經營好這樁聯姻。

上天或許是聽到了他的祈禱,果真在兩年等待之後,重新讓他抱得美人歸了。

有她在身邊,此生,也不算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