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汐的話,叫慕逸腳步一頓。
他沒轉過身,依舊背對著她,沈若汐看不見他的神情,隻能聽見他從容不迫地聲音。
“不然呢?”
“我們從小相識,我了解你,你瞞不了我。”
沈若汐近乎篤定的口吻,“讓你著急回主院的,肯定不止一件衣服。”
“不然還有什麽?”
這便是揣著明白裝糊塗了,聰明如他,沈若汐不信他聽不出來自己這話裏的意思。
她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卻又覺得拐彎抹角浪費彼此的時間,所幸沒有外人在,於是直接開門見山。
“明明空院子很多,為何非要她住進主院不可?”
這話她早就想問了,奈何始終沒找到合適的時機。
今天正好話趕話,她忍不住想要一個答案。
“你這是在懷疑什麽?”
她坦誠布公,他也轉過了身。
四目相對,沈若汐不躲不閃地說,“你心裏清楚。”
慕逸麵不改色,像是在談論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我別無私心,不過是為了讓宋家人心安罷了。”
“我不信。”沈若汐不為所動,“若真的隻是為了做樣子給旁人看,你還需要日日和她同床共枕嗎?別跟我說你們什麽都沒發生。”
慕逸不疾不徐,“她到底是我的正妻。我總不能一直晾著她。況且她若能生下一兒半女,慕家的香火也算得以延續。”
“你有意讓她生子?”沈若汐吃驚不已。這是之前慕逸從來沒跟她說過的。
“老夫人那邊催的緊。”慕逸緩緩道,“不過她的身子你也清楚,先前昏迷了數年,又因刺客一事身負重傷,多半是不中用了。”
“那正好,她若沒有孩子,你恰好可以名正言順的給她一封休書。”沈若汐理直氣壯,“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縱然宋家不服,鬧到聖上麵前,也是他們理虧在先。”
休了她嗎?
慕逸腦海裏不由得浮現出那張狡黠的小臉,他抿了下唇,卻沒接茬。
“若汐,過兩日我就要出征去了。”
慕逸這番話輕飄飄的,卻像一顆大石頭壓的沈若汐喘不上氣來。
“什麽?”沈若汐瞠目結舌,“怎麽如此突然?”
“聖上有意平定邊塞戰亂,可放眼朝野,並無多少可用之人,我有預感,這次出征,應該會落到我頭上。”
沈若汐眉頭緊鎖,糾結片刻,還是勸阻,“阿逸,功高震主的道理你應該懂得,倘若聖上沒有非要你去不可的意思,咱們還是不要冒這個尖了。我祖父,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沈府原本和宋家並駕齊驅,因沈家先祖戰功赫赫,無人能敵,卻被先皇忌憚,最終隨便扣了帽子,一擼到底。
故而沈父才棄武從文,以求自保,讓沈家沒落,她可不想慕逸如今也步了沈家的後塵。
隻是這個道理,慕逸不用她提醒也一清二楚。
他諱莫如深的說,“所以這一仗,我已向聖上請旨,讓宋鳶的兄長與我一同前往,有他衝鋒陷陣,軍功落不到我頭上。”
相反,倘若犧牲,也是宋家那位在先。
沈若汐瞬間把心放回了肚子裏,宋鳶這位兄長,有勇無謀,這種美事,他巴不得衝上前呢。
最好他得了軍功,人卻死在戰場上。
宋家也就這一個指望了,宋家主君即便再得聖上器重,也終究年邁成不了大事,到時候,看宋鳶還有什麽好在她麵前趾高氣揚的。
“多久回來?”她殷切地問。
說到這個,慕逸眉心不由得一蹙,“……歸期不定,短則數月,長則幾年。”
沈若汐握緊了拳頭,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這是嫁入侯府後他第一次出征,和從前的感覺截然不同。那份不舍像是忽然被放大了一萬倍。
但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是去是留,慕逸說了不算,她說了也不算。
“府中的一切,交給外人我終究不放心。”慕逸意味深長,“恐怕要辛苦你了。”
沈若汐點點頭,沉默須臾,又格外在意,“這事她知道嗎?”
慕逸輕晃下頭,“聖旨沒下之前,我連母親都沒打算告知。”
這份獨一無二的信任,叫沈若汐惶恐又激動,連忙承諾,“你放心,我就算豁出自己,也會替你守好這個家。”
慕逸含笑糾正,“是咱們的家!”
沈若汐愣了一下,也舒心的笑了,是啊,如今她和慕逸夫婦一體,他的也是她的。
“隻是宋鳶性子跋扈,我會叮囑母親,對她嚴加看管,若非萬不得已,不要與她起衝突。”慕逸不曉得究竟是對誰不放心,“我不在,終究鞭長莫及。”
“我明白,”大權在握,沈若汐頓時懶得跟宋喬一般見識了,“隻要她安分守己,我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如今你可還有什麽不放心嗎?”慕逸看穿了她心中所想。
沈若汐咬了下唇,直截了當的說,“今晚你留下,我就相信你的話。”
嘴上說的再好也是枉然,隻有行動是騙不了人的,不然他這樣著急忙慌的回去,讓沈若汐很難相信他不是為了某人。
畢竟,宋鳶無論長相還是家世,都不遜色於她。
見慕逸沒有立馬答應,沈若汐又補充了一句,“我明日一早叫翡翠去拿朝服,不會耽誤你上朝的。”
慕逸沉默好半晌沒說話,沈若汐讀不懂他的神情,不知道他在想什麽,但是隻看慕逸的樣子,心中不由得直打鼓。
如果他婉拒了,無論理由再正當,那方才的一切,也不過是他為了回去見宋鳶所找的借口。
就在沈若汐心中越來越沒底的時候,慕逸卻忽然笑了一聲,抬頭對上她的眼睛,似乎已經看穿了她一切。
“就對我這麽不放心?”
“即便你沒有那個心思,宋鳶未必老實,娶我過門時,你親口承諾,她隻是養在家裏一個無關緊要的人罷了,你難道想說話不算話?”
慕逸斂下眼簾沉思一瞬,“時辰不早了,休息吧。”
他沒再堅持離開,叫了丫鬟進來收拾床鋪,當即歇在了同心閣。
這才叫沈若汐勉強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