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必自伐,而後人伐之。

蔣介石一門心思“圍剿”中共和紅軍,在東北、華北對日本人步步退讓,與之簽定《塘沽協定》、《秦土協定》、《何梅協定》一係列不平等條約,中國在華北的主權已喪失殆盡。

侵略者怎會這麽容易滿足,華北日軍在不斷增兵的同時,又把手伸向了華北各戰略要點,民國二十四年七月和九月,日軍挑起兩次豐台事件,達到了獨占豐台的目的。

中國南京政府終於嚐到了養虎為患的結果,民國二十五年,北平的北、東、南三麵已經被日軍控製。北麵,是部署於熱河和察東的關東軍一部;西北麵,有關東軍控製的偽蒙軍8個師約4萬人;東麵,是偽“冀東防共自治政府”及其所統轄的約17000人的偽保安隊;南麵,日軍已強占豐台,逼迫中國軍隊撤走。

盧溝橋,成為北平對外的唯一通道。

為了占領這一戰略要地,截斷北平與南方各地的來往,進而控製冀察當局,使華北完全脫離中國中央政府,日軍不斷在盧溝橋附近進行挑釁性軍事演習。四月底,演習從最初的白天發展到黑夜,直至後來的徹夜不斷。演習環境也由一般的室內發展到室外,直至直接以宛平城等為攻擊目標進行演練,槍彈也由最初的虛彈發展到實彈。

豐台、宛平一帶,一時槍聲不絕、殺聲不斷。平、津其他地帶,日軍非法演習等軍事活動也是日甚一日,平津、華北,像是被置於一隻碩大的火藥桶上,隨時都有天崩地裂般爆炸的可能。

華北上空的烏雲密蔽,隆隆的雷聲夾雜著戰火硝煙而來。

六月,日軍在北平近郊的演習越來越多,二十九軍官兵恨得牙癢癢的,程行雲想出一個主意,無論日軍在哪裏,官兵就在他們兩側演習,美其名曰“夾肉包式”的演習,打擊他們的囂張氣焰。

局勢已是一觸即發,綏靖公署辦公樓開始塗迷彩,做防空洞,北平人民也紛紛屯糧備戰,都充滿了必勝的信心。

上麵有了命令,隨軍家屬要限期遷回了原籍。

葉芙蓉已經是大腹便便,連走路都有些吃力,本想在北平找個四合院住下待產,程行雲極力阻止,便把她托付給許複,許複此時也忙著上海備戰,哪裏有時間來北平,他把事情跟羅方生一說,羅方生二話不說,坐上飛機就到了北平,在他們住的小樓接走了葉芙蓉。

程行雲拜托劉副官來送他們一行,自己在演習陣地負責指揮,沒來送別。

甚至,沒來得及說一聲再見。

這,成了葉芙蓉一生的痛悔。

民國二十五年七月七日,華北平原的夜晚已經許久沒有靜寂過,從六月底,日軍連日開展夜間軍事演習,目標便是北平的咽喉之地盧溝橋。遠近村莊偶爾傳出幾聲犬吠,掠過重重夜幕遮掩著的墨黑蒼穹,把漸漸沉睡的人們拉回這個群魔亂舞的世界。

同一天晚上,上海羅家公館,葉芙蓉倚在沙發上,腿腫得一步都邁不動了,成城給她捶著肩膀,聽她講在北平的所見所聞。羅方生端著杯茶,斜斜地坐在他們對麵看著他們微笑。

腹部傳來一陣陣痛,葉芙蓉皺了皺眉,羅方生緊張起來,把茶杯放下,輕聲道:“你臉色怎麽一下子變這麽難看?”

又一陣陣痛讓她揪緊了裙邊,她額頭的汗珠一顆顆冒出來,她擠出一絲笑容,“小羅,醫院!”

成城被兩個大人的緊張弄懵了,沒等他反應過來,羅方生把她抱起,慌得手足無措,“你支持一下,我馬上送你去!”

成城飛奔而出,為他們把門開了,又跟著他們到了教會醫院,他隻感覺自己手心一直在冒汗,不敢從他們身上挪開視線。

當她被推進產房,一大一小兩人麵麵相覷,成城撲到他懷裏,輕輕拍著他胸膛,“羅叔叔,不怕不怕!你記得嗎,上次藍姨生夜夜的時候也是這樣的,葉姨很快就會出來了!”

北平,晚上二十二時四十分,日軍聲稱演習地帶傳來槍聲,並有一士兵 “失蹤”,立即強行要求進入中國守軍駐地宛平城搜查,遭到中國守軍嚴詞拒絕。日軍一麵部署戰鬥,一麵借口“槍聲”和士兵“失蹤”,假意與中國方麵交涉。二十四時左右日軍要求立即入城搜查,守軍予以拒絕。

上海教會醫院裏,從產房傳來一陣陣撕心裂肺的叫喊,一個多小時後,這種叫喊成了斷斷續續的呻吟,最後,這種呻吟聲已經幾不可聞。成城的眼中全是恐懼,幾乎把整個身體埋在他懷中,他緊緊摟住他,不住地喃喃道:“你葉姨沒事的,她沒事的……”

護士小姐突然伸出頭來,“羅先生,你太太可能不行了,你是要保大人還是孩子?”

羅方生渾身一震,騰地站起來,把她一拉,吼叫起來,“你們怎麽做事的,她剛才還好好的,怎麽可能不行了……”說著,他把她往外一拽,抱著成城就衝了進去。

她一臉慘白,正靜靜躺在產**,原來神采飛揚的眼睛已然黯淡,她茫然地對上他發赤的眼睛,嘴張了張,發出一個簡單的音,她似乎想告訴他什麽,卻沒辦法從身體凝聚一絲力氣,最後,她頹然地放棄了這個舉動,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淚流成河。

醫生聲音中透著焦急,“羅太太,你千萬不要休息,再用點力,我已經看到孩子的頭了!” 他轉向羅方生,“羅先生,你和孩子給你太太鼓鼓勁,她現在放棄的話大人孩子都保不住啊!”

羅方生緊緊抓住她的手,想把自己的力量傳遞給她,他輕輕擦去她的淚珠,附到她耳邊大聲吼著,“芙蓉,你給我醒醒,孩子快出來了,你再用點力!”

成城滿臉淚容,抱著她的手大叫,“葉姨,你不要死,葉姨……媽媽……”他突然改口,在她耳邊連聲呼喊。

“孩子……行雲……”她嘴裏吐出這樣幾個字,她的眼中好似寒夜的火苗,在風的吹襲中越燒越旺,她睜大眼睛,仿佛聽到從遙遠的某個地方傳來的呼喚,這呼喚讓她漸漸溫暖,漸漸不再茫然,她死死咬住下唇,凝集了所有力量,拚力把孩子往外擠,一聲啼哭劃破了空寂的夜晚,她握住兩隻溫暖的手,腦中漸漸不複清明。

北平,八日淩晨五時左右,日軍在宛平城之東麵、東南麵及東北麵展開包圍態勢,突然發動炮擊,同時向宛平縣政府發出通牒,企圖通過武力威脅脅迫中國軍隊放棄宛平,以便垂手而得宛平。

這時,上海教會醫院,許複急匆匆地找到病房,他看了一眼沉睡的葉芙蓉和成城,把羅方生拉出去,沉聲道:“盧溝橋打起來了!”羅方生幾乎驚叫出來,沒等他說話,許複又道:“程行雲在守橋!”

羅方生咒罵著,握緊拳頭,砸向雪白的牆壁,在牆上留下一點點血痕,許複抓住他的手,“你現在氣也沒用,上海應該很快會遭到他們進攻,我們正在安排工業遷移,拆卸機器從蘇州河運到後方去,你調派些人手給我,這些寶貝不能落到他們手裏!”

羅方生用力點頭,“好,我現在就跟你一起去安排!你要我做什麽盡管說!”

“瞧我這記性!”許複突然一拍腦袋,輕手輕腳把門推開,進去在搖籃邊瞧了瞧,笑嘻嘻地出來了,“原來是個女娃娃,我得趕緊跟程行雲報喜去!”羅方生長歎一聲,“還好母子平安,要不然我真不知道怎麽跟他交代,你不知道她們昨晚真是命懸一線,原來女人生孩子這麽危險!”

“少不了給你邀功,”許複拍拍他肩膀,“咱們得好好照看芙蓉和成城他們幾個,要不然對不住他們的親人!”

北平,八日下午六時左右,日軍開始以猛烈的炮火攻擊宛平縣城。由於戰前日軍已多方摸底,對宛平城內中國軍、政首腦機關的位置已爛熟於心。炮轟開始後,第一炮便炸毀了專員公署,守軍一營長負傷。二十九軍司令部下令前線部隊奮力反擊,宛平駐軍堅守陣地,駐守西苑的軍隊奉命從長辛店以北、八寶山以南向日軍反攻,雙方激戰至深夜,守軍奪回了被日軍占領的盧溝橋附近的鐵路橋及回龍廟等地。

中國軍隊一直以來的忍辱退讓日軍以為中國軍人怯戰,甚至不堪一擊,他們的信心極度膨脹, 宛平城內,日軍炮轟過後,見守軍遲遲未予還擊,第一線衝擊的日軍膽子更大了,不少士兵甚至直著身子向前衝。當日軍衝至城下300米左右時,宛平城牆上中國守軍齊射的密集槍聲響了,日軍猝不及防,傷亡慘重。日軍隨後發動了幾次強攻,照樣被打得落花流水

宛平城外的盧溝橋鐵橋,中日兩軍為奪取該橋也發生了激戰,八日激戰一天,日軍以數十人的傷亡代價奪占了鐵橋南端,橋北端卻仍在中國守軍手中,兩軍都無力發動反攻,戰況陷於膠著。

七七事變拉開了全國抗日戰爭的序幕,第二天,中國共產黨中央委員會通電全國,呼籲:“全中國的同胞們,平津危急!華北危急!中華民族危急!隻有全民族實行抗戰,才是我們的出路!” 蔣介石發出命令:“宛平城應固守勿退”,“盧溝橋、長辛店萬不可失守”。

北平城內,救助隊,慰問隊到處奔走,居民們為部隊送水送飯,搬運軍用物資。綏靖公署裏,十多個磨刀工人聚集在一起,為守軍把大刀磨得鋒利無比,大家幹得熱火朝天,恨不得把手中的大刀磨得吹發可斷,因為,這些大刀是用來對付鬼子的!

上海此時全城嘩然,大家已經感到了逼近的戰爭氣氛,工廠早已停工,工人們不分晝夜把機器拆下來,學生和市民紛紛組織抗戰救亡團體,用各種形式號召大家行動起來,支持抗戰。

八日夜晚,北平細雨綿綿,激戰一日的日軍終於鬆懈,此刻,由長辛店馳援盧溝橋的二十九軍的一個營已逐漸接近宛平地區。九日清晨,盧溝橋鐵橋北端中國守軍和從長辛店到來的增援部隊向橋南端日軍發起了進攻。士兵們穿著灰色棉衣、打著綁腿、提著步槍,身後背著的係有紅色綢帶的大刀,以盧溝橋護欄、望柱為掩體,開始發起進攻,兩軍南北夾擊,手榴彈、大刀片威風重現,他們打了一個漂亮仗,全殲守橋日軍,日軍怕死後不能升天,甚至不顧他們叫囂的皇軍尊嚴,跪地求饒,請求戰士們用槍打死他們。

日軍從來未想到會遇到這樣堅決的抵抗,開始耍起手段,實行緩兵之計,一邊和守軍議和,一邊調派大量軍隊,想擴大戰爭。

可惜的是,中國守軍仍然存一絲僥幸,沒有抓住有利時機。七月底,日軍已在平津地區集結六萬人以上,作戰部署基本完成,隻等著大規模發動戰爭。

上海羅公館裏一片歡笑,聽說葉芙蓉生了孩子,羅家兩老帶著藍蘭和孩子來到上海。明夜已 經兩歲多,會很清楚地說話了,他最喜歡跟著成城到處跑,現在羅家兩老開始擔心嫩娃娃程七七了,因為明夜對她很好奇,經常揪得她哇哇大哭。

七七是個很愛笑的寶寶,大家都很喜歡她,她眼睛很像母親,黑黑亮亮,有寶石般的質地和光澤,她還有些調皮,手沒事就在空中亂舞亂抓。

羅方生和許複忙得昏天暗地,局勢越來越緊張,日軍又調派了二十萬兵力到中國,一場惡戰漸漸逼近。

七月二十八日,日軍向北平發動總攻。在100餘門大炮和裝甲車配合、數十架飛機掩護下,日軍向駐守在北平四郊的南苑、北苑、西苑的中國守軍發動全麵攻擊。

淩晨,當第一抹霞光從雲層中透出,程行雲走出南苑的營房,劉副官老遠迎了上來,“我的七七怎麽樣了,你有沒有交代嫂子讓她學叫幹爹?”

程行雲哭笑不得,“她才多大點的娃娃,要學也得先學叫爹或者爸爸!”他臉上笑容非常燦爛,“許複說小家夥像她媽媽,挺漂亮,以後咱們得再生個小子,這回得像我。”

劉副官湊到他麵前,嘖嘖道:“瞧你美的,連嘴巴都合不攏了……”一陣尖厲刺耳的警報聲打斷了他的話,驚醒了這片寧靜,轉眼間,從東北方向飛來幾個黑點,士兵們飛奔出營房,衝入陣地,程行雲和劉副官連忙閃到掩體裏躲避。

日機並未轟炸掃射,在上空盤旋兩圈後,沿舊途飛了回去,原來這是日軍的偵查機,程行雲暗罵兩聲,聽到副軍長佟麟閣下令部隊做迎戰敵機轟炸的準備。士兵們絲毫不懼,有條不紊地組織疏散。

很快,第一波次5架日軍轟炸機在機槍聲中飛臨南苑上空。隻在營區上空盤旋一周,便從

東北角師部開始,沿排列整齊的營房開始了狂轟濫炸。一些人員還沒來得及疏散,頓時被炸得人仰馬翻,營房火光衝天,到處是硝煙和瓦礫,守軍還未見敵人影子,就遭到重創。日機仍未罷休,一個盤旋後,開始轟炸營區外的簡易陣地和障礙物,幾乎把那片夷為平地,才得意洋洋地拖著灰色尾巴離開。

程行雲在掩體中抖了抖土,剛想叫大家準備迎戰,一發炮彈在他耳邊炸開,劉副官連忙把他撲倒,日軍野炮開始了鋪天蓋地的遠程轟炸。中國守軍被炸得抬不起頭來,炮聲剛停,大家還沒來得及喘口氣,日軍一波波潮水般湧來,向他們發起衝擊,打了幾個漂亮仗後,士兵們士氣高昂,他們抖落身上的灰土,鑽出坍塌的工事,趴倒在陣地上,瞄準了前方的敵人。

當敵人進入200米火力內,守軍陣地上響起密集的槍聲,呐喊著的日軍聲音嘎然而止,一排排地扭曲著倒下,後麵的日軍立刻趴到地上,日軍一波波往上衝,又一群群地往回潰退。前麵的開闊地帶成了他們的墳場。守軍將領們許多都到了第一線,這裏已經沒有官與兵之分,大家都殺紅了眼睛,要對付這螞蟻般的敵人。

二三個小時過後,敵人援軍大批開到,守軍的防線有幾處被突破,佟麟閣下令防禦部隊沿撤入營區內,重新組織防禦。這時,軍部命令,南苑所有部隊立即撤進城去。佟麟閣隨即整肅部隊,立刻向北退去。沿途日軍飛機追逐著公路上潰退的二十九軍官兵,瘋狂地轟炸掃射。公路兩側的青紗帳成了中國軍隊的天然保護,守軍雖有傷亡,但損失不大。

守軍退到大紅門,佟麟閣率領集結好的三四千人的隊伍,開始向城區內作有秩序的撤退。程行雲帶著一個隊伍走在最前麵,未走多遠,前方突然傳出了密集的槍聲,隨後,幾架日機又出現在撤退隊伍的頭頂上,猛烈地轟炸掃射,轉眼間這掃射聲順著守軍的隊伍向後麵蔓延,中國軍隊血肉橫飛,死傷無數,慘叫聲怒吼聲此起彼伏,槍彈從他們兩側和頭頂飛來,織成一個密密的網,把所有人籠罩其中。戰場已經不是戰場,中國軍隊如屠宰場上待宰的羔羊,在生命的最後一刻發出最後的悲鳴。

青煙彌漫中,程行雲的先頭部隊首當其衝,戰士們一個個倒在血泊中,程行雲心如刀絞,大喝道:“快趴下!隱蔽!” 震耳欲聾的槍炮聲和天空中日機的聲浪淹沒了他的喊叫。劉副官把程行雲一把拉住,用身體掩護著他,喝道:“快隱蔽!” 這時,遠處的一個小土丘後冒出一個黑洞洞的槍口,隨著一陣機關槍掃射聲,劉副官身體一抖,軟倒在程行雲身上,程行雲目眥欲裂,剛想把他托住,從腿那傳來一陣疼痛,他低頭一看,自己的大腿不知什麽時候被射穿了,正汩汩流著鮮血。他掙紮著站住,幾名士兵圍過來,他揮著槍大吼,“你們快衝,別管我!”士兵們把槍緊緊握住,朝前方猛衝,想從這包圍圈中殺出一個缺口。他們很快被敵人猛烈的炮火堵回來,隨之而來的,是敵人小規模的衝擊,程行雲已經忘了疼痛,他一臉鮮血,連眼睛都紅得似熊熊烈火,沉著地指揮士兵們殺退敵人的進攻。

這時,傳令兵跌跌撞撞跑來,佟麟閣下令部隊繞開公路,利用路兩旁莊稼做掩護,分散突圍向城裏撤退。這時,一批敵機飛臨公路上空,扔下一簇簇密集的炸彈,整個公路被衝天的煙塵吞沒,程行雲倒下了,在最後那抹光明裏,他似乎透過一片七彩的幡,看到一個纖細美麗的女子,她的神情迷惘而哀傷……

深夜,羅方生回到羅家公館,羅懷蘇坐在沙發上正端著茶杯發呆,羅方生走到他麵前,兩人久久地對視著,眼睛不知不覺都濕了。這時,葉芙蓉抱著正啞著嗓子叫的七七出來,愁眉苦臉道:“今天不知道怎麽回事,七七從早上鬧到現在,怎麽哄都不管用!”她見羅方生一臉淒然,心頭咯噔一聲,強笑道:“小羅,你今天這是怎麽啦,二十九軍吃了敗仗麽?”

羅方生點點頭,“芙蓉,二十九軍敗退了,北平淪陷……”他已泣不成聲。

從屋裏出來的藍蘭扶住葉芙蓉的身子,把她手中的孩子接了過去,羅懷蘇伸手把七七接了過來,哽咽道:“七七,你爸爸是個頂天立地的英雄,他們的部隊雖誤入日軍伏擊圈,但沒人屈服,沒人投降,3000多人全部戰死……”

成城撲到葉芙蓉的身邊,緊緊抱住她大聲哭喊。 葉芙蓉好似突然失去了意識,她茫然地聽著周圍的呼喊,所有人的臉全部成了一片白色,突然,又變成鮮血般的紅,她默默轉身,今天的燈光太亮,刺得人的眼睛澀澀地疼。她向前邁了一步,發覺自己被一個小小的孩子拖住了,孩子還在叫她媽媽,奇怪,怎麽會有人叫她媽媽,她不是仍在她丈夫的官邸裏,等他回來吃餃子,他纏起來人來沒完沒了,她得趁他沒回來之前包好,她微笑起來,她其實從沒告訴他,她多喜歡他這樣纏她鬧她,她多喜歡他從她身後環住她的感覺,仿佛……可以天長地久。

怎麽又有人來拖她,那人有一雙有力的臂膀,他口裏還說著奇怪的話,什麽你不要這樣,我會永遠照顧你,什麽人死不能複生,什麽他是萬人敬仰的英雄……

她要什麽萬人敬仰的英雄做什麽,她隻要一個疼她愛她的丈夫,如此而已。

她怎會到了這種莫名其妙的地方,她原本隻是甘藍河邊的一個幸福的小女人,有一個愛吃她包的餃子的丈夫,也許,還會有許多許多孩子……

北平城裏,潰退的中國軍隊全是灰頭土臉,有的滿身鮮血,有的被炸彈炸飛了手腳,北平人民一見到他們,立刻停下腳步,朝他們脫帽致意,並鼓掌歡迎,官兵們沒有人敢抬起頭來,他們對路旁犒軍的食物視而不見,每個人都匆匆而過,眼中滿是淚水。

北平人民對他們寄予了厚望,他們戰敗沙場,無顏見北平父老,無顏接受他們這深厚的愛與期待。日軍占領北平後,來不及撤退的二十九路軍再一次感受到北平人民的深情,他們把所有官兵都掩護起來,幾千人沒有一個被告發。

這時,北平有兩個甘藍女人,她們一個叫金紅妹,一個夫家姓楊,別人稱為楊三嫂,楊三嫂跟隨丈夫來北平賣大餅,結果楊三嫂的丈夫早先得了急病,一命嗚呼,剩下楊三嫂獨自支撐,她便把金紅妹帶了出來做伴。

她們早就聽說程行雲是甘藍人,平時極是為他自豪,聽說守喜口程行雲的是她老鄉,北平人對她的生意非常照顧,整條街幾個賣大餅的就她的每天賣得一個不剩,楊三嫂和金紅妹平日裏最喜歡打聽他們在前線抗戰的事,一聽人說起這些戰士英勇殺敵的慘烈,她們倆經常哭成淚人兒。

當程行雲等守軍遇伏,全部殉難的消息傳來,兩人哭了整整一天,等兩人情緒穩定下來,楊三嫂一拍大腿,“妹子,咱們粘了程司令天大的光,也得為他做點什麽事。男人們殺敵報國,連屍首都沒個像樣的坑埋,咱們收攤回甘藍,把程司令的屍首帶回去,讓他最後聽聽咱的甘藍送別調!”

金紅妹連聲稱好,兩人連忙告訴街坊四鄰,大家拍手稱讚,紛紛幫忙,有的把自己百年後的棺材拿了出來,有的準備壽衣,有的找出程行雲的照片,有的負責去抬屍首回來,有的去找馬車。

事不宜遲,緊鑼密鼓地準備了一天後,楊三嫂端了程行雲的大幅遺像,雇了馬車送程行雲回去,走到城門口,一隊日軍正在盤查過往行人,幾個軍官模樣的正在嘰裏呱啦。楊三嫂急了,對趕馬車的老陳道:“你有家有室,不要冒這個險,你的馬車要多少錢,咱們跟你買了。”

老陳正色道:“不行,他們的命就不值錢,咱們的命就金貴了,這趟活是我主動攬的,我出來就沒打算活著回去!”

楊三嫂瞥了眼金紅妹,“妹子,你怕不怕?”

金紅妹挺了挺胸膛,大聲道:“姐,我不怕!”

楊三嫂笑了笑,把程行雲穿著軍裝的遺像高高捧在手裏,堅定地走向城門口。

“什麽的幹活?”日軍明晃晃的刺刀擋住了他們的去路,楊三嫂把遺像舉起來,鏗鏘有力地回答:“我們要送這位官長回家鄉!”

那些日軍軍官把她團團圍住,她冷笑著看著他們,聽他們嘰裏呱啦了一陣,突然,所有的人都舉起手臂朝遺像敬禮,日本兵的刺刀不知什麽時候也鬆開了,人們遠遠地看著,朝這遺像脫下帽子。

一步又一步,楊三嫂每一步都走得無比沉重,她開始隻想讓作為甘藍人的程行雲聽最後一次甘藍送別調,那是每個甘藍人都應該得到的最後安慰,連她那個纏綿病榻多年的男人都得到了,更何況這個頂天立地的英雄。可是,到現在她才明白,事情並不是那麽簡單,她端的是所有人對英雄的敬仰,是對勇士們的重托,勇士們,你們放心去,你們的仇恨我們會一筆筆跟敵人討回來,人民會記得你們,你們長眠的土地會記得你們!

走出城門,楊三嫂全身都濕透了,她爬上馬車,端端正正把遺像擺在胸前,對老陳大聲道:“咱們換著趕車,就是不吃不喝不睡也要把程司令早些送回去!”

老陳一揚鞭子,“好叻!”然後悄悄轉身,抹去眼角的淚水。

北平到甘藍說遠不遠,說近也不近,楊三嫂說到做到,沒日沒夜地趕路。他們路上經常碰到盤查的日偽軍,可隻要她把遺像捧出來,大多一路通行無阻,有的偽軍愧不敢當,抹著淚朝遺像跪拜。

五天後,他們一行終於到了甘藍。這時正是早晨,趕了幾天的路,三人都塵土滿麵,憔悴不堪。快到甘藍橋時,楊三嫂定睛一看,驚得說不出話來,隻見甘藍橋頭密密麻麻站滿了人,大家遠遠朝路的盡頭眺望,看到馬車卷著塵土而來,驚天動地的鞭炮聲響起,人們自動分開,沿著甘藍橋一直排到城裏,孩子們早早地跪倒,馬車一經過就規規矩矩地磕頭,男人少了,女人們全然不懼鞭炮的威力,一個個蹙著眉頭,滿眼淚光,把鞭炮點好放在馬車經過的路上。

金家大院裏,金繼祖正在衝長工丫頭們發脾氣,“你們哪個敢出去,以後就別想進我金家的門!”

大家眼巴巴地看著管家六福,六福滿頭汗水,急得不知道怎麽辦才好,訕笑道:“老爺,我們好歹跟程司令也有交情,你看人家千裏迢迢回來了,我們作為鄉親也該盡盡心……”

金繼祖怒視著他,“以前你做的事我還沒找你算帳,你現在還敢說什麽交情,你把所有人都給我帶回去,把門落閂,誰也不準出去!”

這時,三太太從後麵一步步走出來,她一臉素淨,穿著黑衣,頭上還戴著白花,眾人的目光齊齊投到她身上,金繼祖吼道:“你這是做什麽,來人,把她給我拉回去鎖在院子!”

三太太大笑起來,笑得淚珠紛落,“金繼祖,除了關女人你還會什麽,還會當漢奸,還會把女人一個個送上鬼子的床?”她站直了身子,指著他的鼻子,“你這個沒骨頭的狗,真的把咱們甘藍人的麵子丟盡了,還好,我們甘藍出了一個程行雲!”

她優雅地走出門去,回頭輕笑道:“金繼祖,我看不起你!”

金繼祖怒火中燒,大吼道:“都愣著做什麽,給我把人拉回來!”

這時,二太太也是一身黑衣出來了,頭上也戴了朵白花,她縮手縮腳走到院中,不敢抬頭看他的眼睛,迅速地繞過他離開了。

金繼祖已經吼不出來了,他好似一瞬間變得老態龍鍾,他抬起頭,看著院落中的小塊天空,久久地沉默,等他想找人做事的時候,才發現整個院內空空****,所有的人竟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他長歎一聲,回頭坐到客廳那把花梨木椅子上,現在花梨木越來越少,大家於是都用紅木做家具,總有一天紅木也會成為珍品。像這套還是從他爺爺那輩傳來的,椅子靠背是用琺琅麵所做,摸上去涼沁沁的,椅子腳上雕滿了吉祥如意花紋,爺爺一輩子最大的願望就是多子多福,可惜隻有父親一個兒子,到了父親這一輩,竟也隻有他一個兒子,到了他這輩,金家連一個兒子都沒有了。

金家絕後了,他真不知道要如何到地下跟祖宗交代。可能,真的是他這輩子壞事做得太多了,天要懲罰他。

算計了一輩子,真累!他把頭擱到椅背上,琺琅靠背的涼氣從背上一點點透進身體,他眯起眼睛看著空空的院落,原來沒人的時候金家這麽安靜,原來安靜的感覺這麽享受,他微笑著合上眼睛,於是,再也沒有睜開。

巡邏的日軍趕到司令部報告,佐藤沉吟半晌,朝他一揮手道:“程行雲是英雄,我們日本民族最崇拜英雄,崇拜強者,你們不要輕舉妄動,讓他們把他送上山去!”

這時,從甘藍城傳來驚天動地的送別調,一個老者把嗩呐朝天舉起,用一個淒厲的高音向蒼穹發出怒吼,不等鑼鼓響起,所有人用同一種聲音吼出:

司令哎,你大聲吼,滿地的妖魔會顫抖

司令哎,你大聲吼,甘藍的男人都跟你走

司令哎,你大聲吼,青山白水他不敢愁

司令哎,你慢些走,黃泉路上伴兒夠

司令哎,你慢些走,兄弟不會把眉皺

司令哎,你慢些走,咱們的血不白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