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刀向鬼子們的頭上砍去

二十九軍的弟兄們

抗戰的一天來到了

抗戰的一天來到了

前麵有東北的義勇軍

後麵有全國的老百姓

咱們中國軍隊勇敢前進

看準那敵人,把他消滅!把他消滅!

衝啊!大刀向鬼子們的頭上砍去!殺!

民國二十五年八月八日,上海文廟,一個叫麥新的青年正指揮幾十個青年學生唱《大刀進行曲》,這首歌是他聽到二十九軍大刀隊的英勇事跡後譜寫,開始在上海的裏弄傳唱,在幾天之內迅速傳遍整個上海,今天是國民救亡歌詠協會在這裏成立“音樂會“的日子,他們首先唱的就是這首歌。

音樂一起,麥新的眼睛就被什麽迷住了,他奮力把眼睛睜大,把手中的指揮棒抓緊了,歌手們盯緊了他的手,開始用滿腔熱情低沉地歌唱。

聽到歌聲,群眾紛紛趕來,文廟到處人頭攢動,大家不約而同跟著唱起來,歌聲凝聚了摧枯拉朽的力量,把越來越多的人吸引過來,聽到這激昂的歌聲,麥新手上一用力,竟把指揮棒揮斷了,他麵前的歌手和群眾沒有受到影響,因為麥新握緊了拳頭,更加有力地揮舞起來。原來低沉的聲音因為傾注了太多憤怒,變得更加勇猛,更加剛勁有力,所有的人都唱得熱血沸騰,大家一唱再唱,把那個“殺”字喊得斬釘截鐵,直指蒼穹。

“大刀向鬼子們的頭上砍去……”成城俯在葉芙蓉枕邊,輕聲道:“媽媽,我們今天去文廟了,好多好多人在唱歌,大家都在喊著殺,要殺鬼子,把他們趕出中國……”他絮絮說著,抱著她的手嗚嗚哭起來,“媽媽,你醒醒,七七每天哭,她一哭,明夜也跟著哭,然後大家都一起哭,可是羅叔叔不準我哭,他說男子漢隻流血不流淚,我是男子漢,每天哭哭啼啼像個女人。媽媽,你醒醒,我是男子漢,我以後會保護你們……”

不知什麽時候,羅方生站到了床邊,他臉色蒼白,眼下一圈濃濃的黑影,他呆呆看著**這無生氣的麵容,過去的情景一幕幕在他腦海中回放,她的笑容,原本是世上最讓人迷醉的花朵,曾經引得他一步步陷入,一點點沉淪,每到午夜夢回時總會痛徹心扉想起。

可是,這花朵凋謝了,她這樣躺著已經好幾天,她似乎已把自己隔絕在人群之外,她眼睛睜著,卻不理會別人的呼喊和哭泣。

他心中燃起熊熊烈火,日軍已經在向上海調派軍隊,進攻上海隻是這幾天的事情,所有人都在奔忙,他手下所有的弟兄都派了出去,到各個工廠幫忙拆機器,阿虎告訴他,現在根本不用催促著工人做事或者分派任務,所有的工人吃在工廠睡在工廠,把機器一點點拆下來打包裝好,再用獨輪車一車車推到碼頭,沒有人聊天,沒有人嬉笑,大家都用堅定的眼神來交流。

他記得, 說這些話的時候,連阿虎這個在刀口舔血的漢子都有些唏噓。

成城抬起頭,赧然地把淚水擦幹,默默走到他身邊,羅方生摸摸他的頭,兩人齊齊看著**的人,成城癟起嘴巴,“羅叔叔,媽媽老是這樣該怎麽辦啊!”

羅方生暗罵一聲,走上前盯住她無神的眼睛,她眼睛眨了一下,沒有流露出任何情緒,他把她一把揪起來,大吼道:“你給我醒來,這麽多人戰死,如果他們的女人都像你這樣,咱們以後還怎麽跟鬼子鬥!”

他沒有從她那裏得到任何回應,咬了咬牙,在成城的驚呼聲中,狠狠甩了她一巴掌。幾秒之後,她才伸手捂住臉,目光仍不知落到什麽地方。他把她從**一把揪起,她的腳剛落地,他又是一巴掌甩過去,憤然吼道:“你這個蠢女人,犧牲了這麽多男人,他們的女人難道都要跟著去死,他們的孩子難道都沒法活,你去看看七七,要是她有個三長兩短,你有沒有臉去見程行雲!”

她被打得摔倒在地,成城剛想去扶,被羅方生一眼瞪了回去。她掙紮著站起來,看著麵前凶神惡煞的男人,有什麽滾燙的東西從心底某個地方湧出,繼而遍布全身。她突然捂住臉,淚水從指縫中汩汩而出,聲音嘶啞著,“行雲……他竟真的撇下我們母女,他竟連七七的麵都沒見著……”她輕輕的哭泣慢慢成了嗚嗚的低嚎,最後成了波濤洶湧的海。

羅方生心裏的抽疼一陣緊過一陣,一手把成城抱起來,一手把她攬進懷中,成城癟著嘴巴,緊緊抱著她,不住地說:“媽媽,我是男子漢,我要殺鬼子報仇!”

藍蘭端著一個碗走過來,她從門縫中看到三個相擁的身影,手一抖,幾乎把碗摔下地去,她急急地往後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靜靜地站到一旁,把自己站成一個流淚的暗影。

“七七,她在哪裏?”葉芙蓉突然從他們懷裏掙了出來。成城跳下地,飛快地跑了出去,一會,他笑嘻嘻地抱著孩子進來了,“媽媽,七七老是吮我的手指。”葉芙蓉連忙接過來,七七高興得手舞足蹈,她看著那亮晶晶的眼睛,羞愧不已,自己差點就把程行雲唯一的血脈害了。她剛想解開衣服喂奶,猛然想起那男人正瞧著,她臉上一熱,轉過身去把**塞進孩子的嘴裏,吸了半天,竟一滴奶都沒有,大人小孩都急得滿頭是汗,成城吃吃笑道:“媽媽,羅叔叔請了奶媽,七七飽著呢!”

不知什麽時候,羅方生來到她身後,他輕輕摸著七七的頭,孩子雖小,卻有著滿頭柔軟的黑發,他輕聲道:“你本來的奶就不夠,這次更退得厲害,以後孩子有奶媽喂,你先把身體養好吧!”

她不發一言,抓起自己的**想往孩子嘴裏擠出些什麽,孩子吸了半天,憋得臉都紅了, 羅方生歎了口氣,想從她懷裏接過孩子,她死死咬住下唇,就是不肯放手,兩人拽著孩子僵持住了,羅方生柔聲道:“芙蓉,你鬆手,我叫奶媽去喂!”她紅了眼睛,把衣服一掩,慢慢鬆手讓他抱走,成城抱著孩子飛快地跑了,羅方生鬆了口氣,“剛才沒打疼你吧,真是對不起!”

葉芙蓉有些赧然,“你別這樣說,是我給你添麻煩了,我太不懂事……”

“不!”羅方生急忙打斷她,“你對我從來就不是麻煩!”

葉芙蓉定定看著他的眼睛,從他眼中讀出了脈脈深情,她腦海中立刻浮現出一雙溫柔的眼睛,心頭一慟,低頭道:“謝謝你,可是,我這輩子隻有我丈夫一個,我想……我不方便再打攪你們,過兩天我就帶孩子回甘藍。”

羅方生渾身一震,“不行,我既然跟程行雲拍了胸脯,就絕不會讓你這樣離開,更何況你現在又多了個孩子,隻怕你沒到甘藍孩子在半路就餓死了!”他苦笑道:“你如果不想見我我以後不回來就是,對了,要不你們回南京吧,上海眼看就要打起來了,你們在那邊會安全些!”

這時,藍蘭微笑著進來,“妹妹,公公也說要帶大家回南京,咱們家孩子這麽多,千萬不能有什麽閃失,明天咱們就要動身了,你快準備一下吧!”她拉著她的手,“走,咱們去吃點東西,你得先把身體養好。”

從客廳傳來七七的哭聲,葉芙蓉慌忙衝了出去,藍蘭連忙跟住她,在羅方生麵前頓了頓,輕聲道:“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你不用管我,她是個好女人,也是個可憐的女人。”說完,她怕自己忍不住會落淚,看都沒看他一眼便匆匆離開。

看著她孤單的背影,羅方生心頭如翻江倒海,他環視了房間一眼,黯然走到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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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殺!屠殺!

淞滬會戰後,日軍兵分3路氣勢洶洶奔南京殺來。中國軍隊的血肉之軀沒有擋住一路進犯的敵人,中國守軍一路敗退,幾乎潰不成軍,鎮江、宜興、溧陽、蕪湖、無錫、蘇州、常州相繼失守,南京外圍陣地全部丟失,日軍已把南京城團團圍住。

十二月十三日,南京淪陷。

當聽到南京衛戍司令唐生智逃走的消息,羅懷蘇拍案而起,“他當初說的與南京共存亡的誓言成了屁話,老蔣跑了,所有的高級將領都跑了,這個仗還沒打我們就輸了!”

藍蘭抱著被炮聲嚇得直哭的明夜,滿臉愁容,“公公,要不我們先到內地去避一避,你看許多人都跑了!”

羅懷蘇瞪了她一眼,“要走你們走,我可不想死在他鄉,他們跑是他們的事,我們是老百姓,難道日本人連老百姓都不放過麽?我們把東西準備齊了,等日本人攻進城來我們不出門就是,我們老的老小的小,日本人總不可能打我們的主意!”

一批飛機炸彈在好似在他們身邊響起,七七哭鬧起來,葉芙蓉好不容易把她哄安靜,兩個下人跌跌撞撞跑進來,“老爺,軍隊……全部撤退了!”

十萬大軍,一紙撤退命令,成了一盤散沙。滔滔長江上,成千上萬的軍民湧向下關碼頭,渡船極少,隻要一艘靠岸,立刻就有無數人爭先恐後而上,撤退的士兵紛紛拔出槍來示警,可是,人們的求生本能讓他們罔顧一切,隻要一個心思,就是跳上船,趕快逃走。

江邊哭聲喊聲震天,加上炮火隆隆,整個南京,好似在痛苦呻吟。

讓人恐懼的消息源源不斷地從外麵傳來,日軍從中華門及中山門進了城,在城門投降的守城軍隊被日軍機槍掃射和烈火燒死。

滿街都是穿黃軍服黑皮鞋的日本兵,在這群野獸眼中,支那人跟貓狗已經沒有什麽兩樣。他們在街上追殺敗兵,追殺中國人。

羅懷蘇想錯了,這些日本鬼子根本不是人,他們竟以殺人取樂,有的往中國人身上先淋汽油,後用槍掃射,槍彈一著人身,火光隨之燃起,被彈擊火燒的人,掙紮翻騰,痛苦之極,日寇則鼓掌狂笑。有的讓中國人脫光衣服,破冰入水捕魚,看著一個個在水中寒栗萬狀,手舞足蹈。有的把人殺死後割下人頭,挑在槍上,漫步街頭,嬉笑取樂。有的故意放火,誘人救火,卻用繩子綁起救火者,將其拋入火中。有的把人捆在電線杆上,下麵堆起幹柴,慢慢燒烤,待人燒焦,才狂呼而去。有的割去難民的耳鼻,有的挖出難民的眼睛,有的把難民當成活靶,有的肚皮被扒開了,小便也割了去,有的……

他們用錐子和針,向人們身上直刺,直刺成了血人。有時人叫罵怒視,他們會連眼睛也刺上兩錐子,最後是用刺刀把喉嚨穿破,血象泉水一般地湧出來,禽獸們便在旁邊拍手叫好。

對整批被俘的老百姓,禽獸如果用不著他們,便把他們趕到空地去,讓他們各挖一個土坑,跪在坑沿上,不跪的話,就是照腿上刺一刀,於是,禽獸們就對準他開一槍,這麽一來,屍體就倒到坑裏去。

滿街都是被**致死的女人的屍身,通身剝得精光,赤條條的,**被割下了,凹下的部分呈黑褐色,有的小腹被刺破了好些洞,腸子湧出來,堆在身旁地上,**裏有的塞一卷紙,有的塞一塊木頭……

去探聽消息的下人一個個一去不複返,羅家上上下下一片慌亂,羅懷蘇的頭發一天比一天白,最後終於變成滿頭白發,他把自己關在書房裏,誰也不理,連他最愛的孫子明夜去找他也沒辦法讓他說一句話。

等他終於從書房出來,他跪倒在一家大小麵前,對著小輩們重重磕頭,老淚縱橫,“我對不起你們!”

葉芙蓉每天都膽戰心驚,她沒辦法睡,因為夢裏全是恐怖的畫麵,可能是長大一些的緣故,七七安靜了許多,喜歡在她懷裏抓她的頭發玩,還不時會露出一個甜甜的笑臉。

這時,也隻有不懂事的孩子能笑出來。

災難很快來臨,羅家是大宅,貪婪的日本兵一來就打起主意,日軍占領南京的第二天,一隊日本兵就衝進了羅家,葉芙蓉和成城正在後花園玩,聽到前麵傳來的慘叫,葉芙蓉心裏暗道不好,連忙把成城一拉,躲進假山的山洞裏,七七受到驚嚇,把嘴巴一癟就準備哭,葉芙蓉連忙把發絲拂到她臉上,她一把抓住,沒哭出聲來。

羅府的假山是請能工巧匠所做,僅能容一身形瘦小的人低頭通過,山洞很小,十分陰暗潮濕,能容兩三人席地而坐,以前是成城玩捉迷藏的地方。

葉芙蓉一手抱著七七,一手把成城顫抖的身體緊緊抱住,輕聲道:“不要怕,不要出聲,不管出什麽事都不能出去!”

成城呆了呆,把頭埋進她的胸膛,悶聲道:“媽媽,我不怕!”

這時,從前麵傳來一陣陣慘叫,接著是藍蘭淒厲的叫喊,金陵和一些女仆的哭喊,接著是男人的狂笑,一聲聲如鋼針刺入他們的耳中,慘叫聲突然停了,皮鞋在地上敲出的咚咚聲響遍了整個羅家,接著,許多咚咚聲朝後花園逼來,七七驚恐萬狀,竟哇地一聲哭出來,葉芙蓉驚得魂飛魄散,想都沒想,把手指塞進她嘴裏,七七停下來吮了吮,沒吸出什麽東西,眼睛眨巴眨巴又要哭,葉芙蓉沒有奶水,哪裏有東西喂她,頓時急出一身冷汗,她把手指咬出一個大口,塞進七七的嘴裏。

七七吃到熱熱的東西,可能覺得味道挺不錯,竟使勁吸了起來,她很快吃飽了,眼睛眯著眯著就在她懷中睡得香香甜甜,連外麵的嘰裏呱啦的吼叫聲都聽不見了。

葉芙蓉懸著的一顆心總算放下一半,她凝神細細聽著外麵的動靜,咚咚的皮鞋聲如魔怪的手,抓得她的心陣陣抽疼,成城臉白如紙,隻牢牢地抓著她旗袍的襟,幾個小小的手指幾乎要把她的衣服抓破了。

她聞到一股煙味,成城驚慌地看著她,她朝他搖搖頭,把臉貼上他的臉。煙越來越濃,透過假山的縫隙,她甚至可以看到外麵全是煙霧嫋繞。在男人猙獰的笑聲中,咚咚聲漸漸遠去,直到再聽不到任何響動,她把七七往成城懷裏一塞,沉聲道:“我去外麵探探,你留在這裏哪都不能去!”

她從假山鑽出來,才發現羅家已成了一片火海,她被濃煙嗆得直咳,連忙朝前院跑去,穿過一片噴著火苗的房簷,客廳裏的景象讓她幾乎尖叫起來,隻見所有的女人,甚至連白發蒼蒼的金陵都沒幸免,衣服都被撕得全不蔽體,藍蘭全身**著躺在桌子上,渾身是血,還有汩汩的鮮血從她下身湧出。她撲到藍蘭的身邊,大聲哭叫著她的名字,藍蘭睜開眼睛,從眼角流出一滴淚,嘴巴張了張,“一群……畜生……”,她沒有再說下去,眼睛直直看著上空,眼珠已經沒有神采。

金陵被人剖開腹部,吳媽是被人從心髒捅入,奶媽的**被割掉,剩下兩個血糊糊的洞……濃煙滾滾中,葉芙蓉已經搖搖欲墜,她想起羅懷蘇和明夜,驚恐萬分,連忙跑向書房。

路上,一個圓滾滾的東西絆了她得幾乎跌倒,她扶著一條方幾站起來,才發現麵前那圓的東西有一頭白發,有一雙怒目圓睜的眼睛,還有……她扶著方幾軟了下去。

書房裏被翻得一團亂,書被扔得滿地都是,在白色黃色的書裏,有一個沒有頭的身體,他的懷裏緊緊抱著明夜,明夜胸前兩個血洞,那無頭的身體後麵也有兩個血洞……

火龍卷著尾巴撲來,一團熱氣把她逼得連連後退,她摔倒在客廳裏,身邊躺著沒有瞑目的金陵,她的幾縷白發散到臉頰,微微顫抖著,好似在哀哀哭泣。

一個奇怪的聲音響在她耳邊,她一抬頭,成城瞪大了眼睛,身體不住地顫抖,口中發出受傷的幼獸般的低嚎。他往後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再退了一步,眼看就要站到燒得火星簌簌撲落的房簷下。

葉芙蓉紅了眼睛,大喝一聲,“成城,過來!”她遙遙朝他伸出雙手,“孩子,過來,不要怕,他們都是你的親人!”

成城嚎啕大哭,飛撲到她懷裏,火光中映在她的眼中,仿佛有種奇特的光芒,劇痛難當,但並沒有被打垮,她緩緩站起,“孩子,你不要哭,你要看仔細,把這些仇恨刻到血肉裏,千萬不能忘記!”

成城的哭聲停了,他極力憋著,憋得身體不住顫抖,他用力點頭,“媽媽,我永遠不會忘記!”

“禽獸!”從上海羅家公館傳出一聲淒厲的嘶吼,許複和阿虎幾個攔住要往外衝的羅方生,他拚力掙紮著,全身的血液好似要從眼中噴出來,大吼道:“別拉著我,我要去找他們!”

許複一拳砸到他臉上,喝道:“你們別拉著他,讓他自己去送死,反正死了這麽多人,日本人也不在乎多浪費一顆子彈!”

羅方生慢慢蹲到了地上,捂著臉哀嚎起來,眾人滿臉淒然,不忍再看,紛紛把臉側轉。許複走到他身邊蹲下,拍著他的肩膀,話語卻被堵在喉嚨裏。

阿虎擦了擦眼睛,大聲道:“許大哥,弟兄們可不想被人當牲畜一樣屠宰,我們要跟他們好好拚一場,殺一個不賠,殺兩個咱還賺一個!你發句話,咱們要怎麽跟他們鬥!”

許複朝他點點頭,“沒錯,我留下來就是要跟他們周旋,我奉命暗中保護報人、法院和銀行等中央職員,日本人和漢奸不會放過他們!”

羅方生霍地站起來,“許大哥,你說咱們要怎麽進行吧……”他的話音未落,門口傳來一聲轟然巨響,整棟房子好似搖搖欲墜,灰土從上麵簌簌而落,羅方生咬牙切齒拔出槍,“沒膽的畜生,就會搞這種見不得人的名堂!”

許複一把拉住他,低聲道:“咱們快走,小羅,看來那些漢奸已經盯上你了,你暫時不要住這裏,先搬到租界去!”

“咱們來個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羅方生冷笑道:“恐嚇暗殺可是我們的老本行,竟敢來到我碗裏搶飯吃!”

我不躲!我倒要看看誰的槍法好!”羅方生眼中燃起熊熊烈火。

羅方生說到做到,他沒有搬出去,隻是把所有的仆人都遣送走了,有一對老夫婦常叔和常媽說兒子死在戰場上,沒地方去,情願留下來給他做飯洗衣。

日軍進入上海後,接管了設在公共租界裏的國民黨的新聞檢查所,宣布所有的中國報紙都得接受檢查。為了避免檢查,許多中國報紙雇用了英、美公民為發行者,作為外國刊物向租界當局注冊登記。例如,《申報》便成了美國的注冊企業,表麵上由美國律師奧爾曼發行,由此,“洋旗報”及其增刊便成了“孤島”時期知識分子進行反抗的最重要的論壇。 日本占領軍無法通過新聞檢查而操縱這些“洋旗報”,他們隻得訴之於恐怖活動。

這些報紙的編輯和職工先後收到了恐嚇信,有的裏麵還裝有斷手,見大家仍不願意停刊,恐怖活動進一步升級,這些報社開始遭到炮彈和冷槍的襲擊,甚至有槍手衝到報社裏瘋狂掃射。

暗殺活動更是猖獗,報社的編輯們出門都提心吊膽,有的把遺書早早寫好,隻怕晚上不能回去。

即使如此,反抗永遠不會停止,有的報紙宣稱:“我們是中國人,辦的是中國報,一不投降、二不受辱……我們自然不受異族幹涉,我們是中華子孫,服膺祖宗明訓,我們的報和我們的人,義不受辱。”

羅方生坐著一輛人力車慢慢走在街上,拉車的是阿虎,他一身灰色棉衣,戴著一頂黑色大沿帽,把前麵壓得低低,當兩人接近日文《上海日報》報館時,前麵一聲槍響,門口的兩個日本兵連忙跑去察看,等他們一離開,羅方生迅速掏出一個手榴彈,扔進報館裏,阿虎馬上掉頭,拉著他朝後麵飛跑。

轟地一聲,從報館裏傳出一聲巨響,兩人閃到巷子裏,一人正坐在車裏等著,他接過他手裏的西裝,和阿虎兩人換上,那人下來把車拉走,羅方生拍拍阿虎的肩膀,“兄弟,好樣的!”

阿虎嗬嗬直笑,“羅爺,咱們今天這活做得不錯,晚上咱再去殺他兩個吧!”

“今天不行!”羅方生眉間成了個川字,“許複還要我們保護《申報》的朱先生,這些天風聲緊,咱們得先歇歇手。如果他們被殺害了,上海百姓到哪裏知道事情的真相,知道勇士們抗戰的消息!”

民國二十六年二月五日深夜,許複急急趕來,通知羅方生一個消息,“新任日本南京守備司令官天穀直次郎到任,上海紅十字分會已派人跟他聯係,想盡快組織人手趕到南京參加救援活動,我已經跟上海紅十字分會的梅傑醫生聯係,希望他能帶你進去,我跟他說你可以為他開車!”

羅方生緊緊抓住他的手,“什麽時候走?”

“明天一早!”許複深吸一口氣,“小羅,你記住,遇到任何事情都不能激動!”

當車沿著公路慢慢向南京城進發,梅傑醫生和同行的林娜醫生還有馬來西亞華人張醫生一路悲歎,沿途的池塘湖泊裏還有許多血肉模糊的屍體浮在水麵,因為天寒地凍,屍體沒有腐化,向人們控訴一樁樁暴行。

進到南京城裏,行人除了敵兵外,絕對看不到其他的人,許多穿著灰色棉衣的工人把屍體集中起來去掩埋,他們沉默如山,眼中全是和著血的淚。

這時,車子突然開不動了,羅方生下車一看,眼睛紅得要噴出火來,梅傑醫生三人也下來了,梅傑醫生和林娜醫生在胸前不停地劃著十字,張醫生把頭一低,默默走到羅方生身邊,與他一起把堆在路上的幾具屍體抬走。所有屍體的臉都驚恐萬狀,眼球幾乎凸出眼眶,有的是被剖腹,有的是被挖心,有的連腸子都掉在外麵,拖得滿地都是……

突然,林娜指著什麽東西尖叫一聲,大家順著她的手指看去,隻見有個全身**的女人被吊在路邊的樹上,她的**已成了兩塊黑黑的空洞,下身塞著一塊大木頭,那木頭已經被血染成烏色。

林娜一個踉蹌,幾乎跌倒在地,口中不住地說:“野獸,野獸……”

沿著太平路、夫子廟轉中山路,沿途的房屋幾乎全部被毀,不少地方還嫋嫋飄著餘煙,到處都是荒涼,整個南京城成了人間地獄,讓惡魔猖狂。

當看到鮮豔的紅十字旗幟時,梅傑竟有些躊躇,他轉頭看了看林娜和張醫生,兩人堅決地迎住他的目光,梅傑回過頭來,又在胸前劃了個十字。

到了南京安全區國際委員會總部,梅傑連忙帶兩人下去報到,當羅方生幫他們把東西提下來,梅傑突然問道:“小羅,聽你朋友說你家也在南京,你是來這裏尋找他們的?”

羅方生鼻子一酸,低頭道:“應該沒剩下人了,我剛才經過的時候看了,我家那片已經全部成了廢墟。”

梅傑歎了口氣,“小羅,我先跟你去看看吧!”

眼看著羅家越來越近,羅方生的視線模糊了,他的身體幾乎趴到方向盤上,盯著漸漸刺入眼中的濃煙,漸漸紮到心底的黑黢黢的房梁棱柱,那一堆堆破碎的青瓦,那一樹樹枯黑的枝條,剛把車停到門口,他猛地衝下來,重重地朝這片廢墟跪了下去,梅傑醫生沉默地跟在他身後,看著麵前這個悲傷的男子一步步朝前跪行,在黑灰的地上留下兩條長長的血痕,當他終於這樣走到家中,他突然淒厲地嚎叫起來,梅傑頓感不妙,連忙跑到他身邊,立刻被眼前的一幕驚呆了,隻見廢墟中靜靜躺著許多具焦黑的屍體,全部都已認不出本來麵目,如果不細心分辨,別人還會以為這是一些斷樹枯木,其中一具的頭竟是後來拚上去,梅傑沉默地在胸前劃著十字,朝他們深深低下頭。

“爸爸、媽媽、藍蘭、明夜……”羅方生一個個叫著,一聲聲好似利刃切在自己心裏,他努力把所有人辨認出來,當他跪行到最後一具屍體時,他遲疑了幾秒,然後飛快地爬起來,對梅傑道:“還有幾個人不在!”他飛快地朝後院跑去,越過幾塊仍冒著濃煙的房梁,越過堆滿花盆碎片和泥土的小徑,他好似一棵被黑夜摧毀的枯樹,從絕望中又抽了一絲綠色的嫩芽。

後院也是一片死寂,他到處奔走,連一個微小的角落都不肯放過,梅傑緊緊跟著他,也同他一起翻著。

他們沒有找到什麽蛛絲馬跡,剛燃起的希望一點點黯淡,羅方生頹然罷手,梅傑有些不忍,上前拍拍他肩膀,“小羅,說不定他們在難民區,聽說那邊有三十多萬人……”

“芙蓉,成城,你們在哪裏?”拖著長長的哭腔,羅方生往花園跑去,剛到花園門口,長長的小徑那端站著一個小小的孩子,他瘦得已經脫形,一雙眼睛深深凹陷下去,眼中閃爍著點點水光。

“成城,”羅方生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遙遙便朝他伸出雙臂,飛奔到他麵前,把這小小的身子按進懷中。

成城嚎啕大哭,“羅叔叔,你怎麽現在才來,媽媽快不行了,七七也不行了……”

“什麽?”羅方生捉住他的肩膀,“她們在哪裏?”

成城指了指後麵的假山,羅方生和梅傑跟著他繞進深幽的洞裏,成城鑽了進去,大聲叫著,“媽媽,快醒醒,羅叔叔來救我們了!”

一個幾不可聞的聲音從裏麵傳出來,“先把七七抱出去……”羅方生身形太大,沒辦法從那小小的縫隙中鑽進去,連忙把手伸進去,他碰到一個溫熱的身體,心頭一慟,淚又落了下來。

七七很快被梅傑接走,她已經奄奄一息,隻微微睜開眼睛看了看麵前的人,便又昏睡了過去。

成城從裏麵扶起她的身體,把她推了出來,羅方生連忙把她抱起來,她的發絲散落在肩頭,把白得幾乎透明的臉映得更加淒惶,她努力睜開眼睛,辨認了一下麵前的人,臉上出現如釋負重的表情,她張了張嘴,羅方生附耳過去,聽到她嘶啞的聲音:“照顧好孩子!”

成城哽咽著,“媽媽沒有東西喂七七,就每天咬開自己的手指頭給她吃血,街上到處是日本兵,我們不敢出門,隻有晚上出來找點東西吃。洞裏又濕又冷,媽媽把我們抱在懷裏暖著,結果自己的腿不能動了……”

羅方生把她抱得越來越緊,他看著麵前抽泣的孩子,又看了看梅傑手中的七七,突然覺得心裏一團空空****有了東西填補,他愴然淚下,在心中說:“以後,你們就是我的親人!”

從羅家出來,成城扶著葉芙蓉坐在後麵,她斜斜靠在窗口,把成城摟在懷中,默默看著外麵這片人間地獄,成城握緊了拳頭,“媽媽,我們要報仇!”

葉芙蓉點點頭,梅傑又開始劃起十字,他懷中的七七輕聲哭起來,梅傑輕輕拍著她,邊微笑著親親她的小臉,“馬上就有吃的了!”

羅方生突然一個急刹車,梅傑抬頭一看,前麵站著幾個荷槍實彈的日本兵,正端著槍攔在路中間,這時,他們把車團團圍住,嬉笑著喊道:“花姑娘”,一個日本兵把槍往肩上一背,獰笑著把葉芙蓉拖下來。

羅方生這一驚非同小可,暗暗拔出槍握在手中,梅傑朝他擺擺手,把孩子交到他手中,從容不迫地下了車,葉芙蓉早就知道這些人的恐怖,他們根本沒有人性,如有反抗全部的人都會殺死,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是好,猶豫間,日本兵把她拖進懷裏,伸手就去撕她的衣服。

葉芙蓉慌亂不堪,下意識地躲避他的魔爪,她往後一退,腳卻根本使不出力氣,重重跌在地上,日本兵罵了句什麽,朝她舉起槍,葉芙蓉心頭一冷,不敢把求救的目光投向羅方生,幹脆閉上眼睛,靜靜等待。

預計的槍聲沒有響起來,梅傑擋在黑洞洞的槍口前,堅定地朝他們搖頭,兩人對峙一陣,日本兵才悻悻把槍放下,梅傑把她抱回車上,幾個日本兵嘰裏呱啦了一會,才不甘不願地退到一旁,羅方生再也不敢耽擱,把油門一踩,絕塵而去。

三十多萬人在一個狹小的地區裏是什麽景象,當大家走進難民區時,又一次被震撼了,所有的人帶著自己隨身的一點東西縮在地上,到處密密麻麻坐滿了人,他們大多是老幼婦孺,整天孩子的哭鬧聲不絕於耳。這些紅十字會的人員不但要防止日本兵進來抓女人,還要維持秩序,要提供這麽多人的基本生活保障。這些勇敢的人們,擔負的是山一般的重擔。

因為梅傑的關係,他們幾人在新街口的一所私宅裏找到一個小屋子落腳,沒有床,梅傑找來一床棉絮鋪在地上,他們四個人挨在一起睡著。在潮濕的洞裏縮了這麽多天,她終於可以把腳伸直了。

已經晚了,她受的風寒太重,從膝蓋往下幾乎失去知覺,羅方生慌了手腳,從張醫生那裏學來針灸推拿方法,一有空就為她治療。他參加了掩埋隊,先去把自己一家人合葬在羅家花園裏,當那大大的墳塚在廢墟中聳立起來,他跪倒在地,肩膀不住抖動,淚水追逐沒入黑灰的塵土。

良久,他擦幹眼睛,堅定地對親人們說:“等我們把鬼子趕出中國,我再來這裏祭奠你們!”

晚上,羅方生端了粥過來給大家喝,梅傑醫生見他這幾天太辛苦,還偷偷塞了個麵包給他,他舍不得吃,也帶了回來給他們。

大家都高興極了,這些天除了稀粥再也沒吃過別的東西,芙蓉把麵包往成城手裏一塞,成城興奮地一口咬下,他的嘴停在麵包上,小小地咬了一口,又塞到葉芙蓉手裏,摸摸肚子道:“媽媽,我剛才吃得好飽,還是你吃吧!”

羅方生摸摸他的腦袋,把麵包分成兩半,塞到兩人手裏,葉芙蓉沒有接,把七七往懷裏緊了緊,笑嘻嘻地朝他搖頭,羅方生把麵包又分成兩半,自己塞了一半進嘴裏,剩下的一半不由分說地往她嘴裏塞,葉芙蓉就著他的手吃完,羅方生才有了絲笑容,輕聲道:“你的腿好些了嗎?”

成城早把麵包三兩口吞進腹中,挨到她身邊坐下,愁眉苦臉地說:“媽媽的腿什麽時候才能好啊,每天都沒法動彈,要是鬼子來抓躲都沒法躲。這兩天聽說外麵又有許多姐姐被捉走了,我真怕媽媽也被他們捉走……”

“成城,別亂說!”葉芙蓉看著羅方生越來越緊的眉頭,喝止住成城,邊含笑道:“小羅,你放心,我在這裏很安全,而且我的腳真的有點感覺了。”

羅方生有些驚喜,把她的腿橫放在膝上按摩起來,邊問道:“是什麽感覺?”葉芙蓉皺了皺眉,猶豫道:“好像有股寒氣從腳底鑽上來……”

羅方生苦笑道:“看來我這個土大夫還是沒什麽用,咱們還是得去外麵找醫生來看。”

七七不知什麽時候睡著了,葉芙蓉把她放到一旁,在腳上一路按下,歎氣道:“我這點小事還是不要麻煩梅傑醫生他們,他們這些天都太累了!”

成城開始打起盹,葉芙蓉也困了,一邊抱著一個就準備睡覺,羅方生把棉衣解開,把她的腳包進懷中,葉芙蓉渾身一震,看著他說不出話來,羅方生朝她扯扯嘴角,“我用這個笨辦法試試。”說著,他頭一挨地就響起輕微的胡嚕聲,葉芙蓉不敢再動,看著身邊大小三個,不由得淚落成雨。

有了東西吃,七七的臉又圓了,經常笑意盎然,也因為她容易被逗樂,大家都喜歡抱她,有兩個正在奶孩子的媽媽還會把**塞到她嘴裏讓她吃個飽,在這裏淒惶的歲月裏,已經沒有張家李家,沒有貧富之別,所有的人都成了一個整體,因為每家都有一個慘烈的故事,每家都是傷痕累累。

男人當成守軍被拉出去時,不相識的女人哭喊著起來認人。女人被拉出去強奸完送回來時,旁邊的人默默送來幹淨的衣服。她們互相在臉上抹煙灰,把頭發弄得亂蓬蓬的,衣服盡量穿得寬寬大大,生怕讓日本兵看到那玲瓏的曲線。

三月,林娜醫生操勞過度,得了重病,急需送到上海救治,羅方生帶著一家人在她掩護下才逃出生天。

第二卷破陣子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