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上海羅家公館的書房仍亮著燈,雕著四君子圖的紅木沙發上,羅方生、許複和葉芙蓉圍坐著,正聊得興致勃勃。
深夜,上海羅家公館的書房仍亮著燈,雕著四君子圖的紅木沙發上,羅方生、許複和葉芙蓉圍坐著,正聊得興致勃勃。
“老蔣如果早一點整肅軍隊,怎麽會出現現在這種不可收拾的情況!”許複歎氣道,“日軍已經攻到滕縣,他們全部是機械化部隊,裝甲車和重炮加上飛機,我們中國軍隊隻有手榴彈和機槍,幾乎是用血肉之軀去堵敵人的槍口,哪裏會有勝算!”
羅方生把葉芙蓉腿上的毯子掖緊了些,回頭笑道:“許大哥,這你就不懂了,咱們就是用血肉之軀也要把敵人給堵回去,59軍的張自忠將軍那幾仗打得多漂亮,臨沂那戰日本人可沒撈著便宜去,他們也丟了三千多人!”
許複一拍大腿,“沒錯,張將軍為人真是光明磊落,打中原大戰的時候他差點栽到那龐炳勳手裏,沒想到他盡釋前嫌,以國難為重,我們當初還以為他是漢奸,真是錯怪他了。老蔣這次還親自致電嘉獎他們呢!”
葉芙蓉一直笑眯眯聽著,這時突然挪了挪身子,臉上現出尷尬之色,羅方生察覺到她的動靜,俯身在她耳邊道:“是不是想去解手?”葉芙蓉連忙點頭,羅方生把毯子掀到一邊,衝許複道:“你先坐坐。”便抱起她往後麵走去。
等兩人出來,許複皺眉道:“芙蓉的腿還是沒有好轉嗎,我認識一個老中醫,不過現在不知道還在不在上海,這種病要中醫慢慢調理才行,我明天就去找找看。”
“但願有用,”羅方生歎道:“我請了不少醫生來治,西醫中醫都有,可到現在還是沒見什麽成效,這樣下去真不是個辦法。”
葉芙蓉眼睛紅了,“這些天真是麻煩大家了,要這樣拖累你們下去我還不如死在南京痛快……”
她的嘴被一個溫暖的大手掩住了,羅方生把毯子蓋好,微笑道:“你說的什麽傻話,你能活著帶兩個孩子出來,我們真是高興還來不及,算起來我也隻有你們了,哪裏能說是拖累!”
許複含笑道:“就是,你好不容易熬到今天,難道這點小病小痛熬不過去,你不要急,這種病急不來的。小羅要是對你不好你告訴我,我會好好收拾他!”
話音剛落,他的胸膛受了羅方生一拳,葉芙蓉臉色緋紅,輕聲道:“他哪裏會對我不好!”
羅方生心頭好似被帶著蜜的針紮了進去,甜一下便是鑽心的疼,他摸摸腦袋,“時候不早了,我去打些熱水給你燙腳,燙完腳好睡覺。”說著,他頭也不回地朝廚房走去。
看著他的背影,許複臉色突然蕭索,輕聲道:“芙蓉,這樣的亂世,能活著真的不容易,你可千萬不能再有剛才那樣的想法了。小羅也是滿腹苦楚,可我從來沒見他掉過一次淚,每次有任務他都搶在前頭,現在日本特務和漢奸盯他盯得很緊,你幫我勸勸他,咱們要留著實力跟他們慢慢糾纏,可不能把老本全拚光了!”見葉芙蓉沉默不語,他微微一笑,“說實話,我還真想你們能湊一家子,這樣他照顧你們也方便些,”他突然低下頭去,“可我就是不敢跟你開這個口做媒,怕讓你又傷心一次……”
“你要讓誰傷心?”羅方生捧著熱水笑吟吟地出來,“芙蓉,你別理他,這個人最愛嘮嘮叨叨,我經常被他念得煩死了!”
“你敢嫌我煩,你還真沒良心,昨天要不是我擋住你,你看到那大井就要衝上去,枉費你長了這麽大的眼睛,竟沒看出來周圍的人都是日本特務扮的,豈不是白白送了你條小命!”
羅方生嘿嘿笑了兩聲,蹲下把熱水放到葉芙蓉麵前,他把毯子往上挪了挪,又試了試水溫,除了鞋子就把她的腳放到水中,邊問道:“水燙不燙?”葉芙蓉把黑絨旗袍拽了拽,苦笑著搖頭,許複靜靜看著,隻覺得那兩條恍白的腿刺得眼睛酸疼,他霍地站起來,“我真受不了你們這樣恩恩愛愛,我還是回去睡覺了,小羅,你別老拿我的話不當回事,這些天你小心著點!”說完,也不等他們回答,他頭也不回地往外走,當外麵的冷風吹到臉上,他忽然覺得臉上涼絲絲的,一抹,不知什麽時候那裏已經濕了。
“這個許複,每次說走就走,送都不讓送。”羅方生笑嘻嘻地為她把腳擦幹,剛才這一忙活,他的一縷發絲落到額前,讓瘦削的臉更顯出幾分憔悴,葉芙蓉心中酸酸漲漲,不由自主地把手伸了過去。他感到一種熱度悄然朝他襲來,猛然抬頭,正好看到麵前那隻溫玉般的手,那五指如雨後的筍尖,嫩白纖細,指甲上泛著熒熒的光,兩人怔了怔,她好似被當場抓到的賊,慌忙把手縮了回去,深深低頭,不敢看他的眼睛,心慌意亂地辯道:“你頭發亂了!”
羅方生眼中亮了幾分,伸手把她抱起來,“要去孩子那邊睡嗎?”
葉芙蓉點點頭,“他們晚上醒來看不到人會怕,特別是成城,晚上經常做噩夢被嚇醒,我得陪著他們。”
“他們總要長大的,”羅方生歎道,“你得讓他們適應,成城也要念書了,你不能老這樣寵著他們,你衛護不了一輩子的。”
“我知道,我一直在教他。對了,上海有沒有學堂,咱們送孩子到學堂念書吧,我隻怕把孩子給耽誤了。”
“也好,我明天去問問,順便再給你找醫生回來看看,要不先去給你找個輪椅吧,你活動起來也方便。”
兩人說著已經到了房間門口,在昏暗的燈光下,成城和七七睡得正香,成城的手摟著七七,好似在護著什麽寶貝。兩人相視而笑,羅方生把她放到**,背過身去聽她悉悉索索把衣服換了,自己拉開旁邊的櫃子,從裏麵拿出兩床厚厚的棉絮放到地上,邊輕聲道:“晚上要起夜千萬別憋著,你把我當丫頭使喚就行。”
葉芙蓉輕輕啐了他一口,“把被子拿上來,別睡地上,太涼!”
羅方生嗬嗬直笑,“還好我家的床夠大……”
“別廢話,吵醒了孩子你自己慢慢哄去!”
成城動了動,,迷迷糊糊叫了聲,“媽媽。”葉芙蓉連忙輕輕拍著他,“媽媽在這裏。”邊把身體靠到他身後,成城感覺到她的溫度,笑微微地又睡著了,這時,羅方生睡到她身邊,輕聲道:“這些天隻有跟你們在一起才會覺得稍微安心,聽到南京陷落的那陣,我好像要瘋了一般,每天腦子裏有許多聲音在跟我說話,爸爸媽媽藍蘭明夜你還有成城,你們每個人都不停地在我腦子裏轉,每個人都在罵我,那些天真像無主的孤魂一般。我一直在想,拚死算了,殺他幾個鬼子,就當為大家報仇,反正我這輩子算完了。可當我從廢墟裏把你們找出來,我突然又覺得自己的心有了著落,至少我還可以照顧你們,把七七和成城養大,讓他們知道他們父親的事跡,戴鐵麵是英雄,程行雲是英雄,他們的孩子會為他們感到驕傲。”
他的被子裏突然伸進一隻手,他下意識握住,把那柔軟緊緊攥在手中,葉芙蓉輕歎道:“別說了,睡吧,你出去辦事要小心,要是你也沒了咱們娘仨就真的沒指望了!”
他翻身過去,燈火中她的眼睛泛著點點光亮,好似夜色中冰涼的湖,那水色又一層層漾開,把他卷入這哀傷的紋理裏,讓他的心痛過之後有奇跡般的寧靜,看著她緩緩閉上眼睛,他把她的手放開塞進她被子裏,又為她把被子掖好,探頭瞧了瞧身邊三張熟睡的臉,他心上一鬆,眼皮終於撐不住了。
幾天後,上海羅家公館,葉芙蓉正淚流滿麵地讀報給大家聽,“滕縣三天三夜的大血戰,悲壯空前,台兒莊戰役的序幕,正悄悄拉開。像王銘章一樣,許多勇士抱著以血肉之軀報國的決心,投入保衛家園的戰鬥……”
讀完,常媽和常叔交換一個悲傷的眼神,常媽歎道:“老頭子,咱柱子也沒給咱中國人丟臉,一二八那年他也是死在戰場上,咱們送他回家的時候,家鄉那些老人家都來給他磕頭呢!”
常叔有些木訥,聞言擦了擦紅紅的眼睛,成城正靜靜坐在葉芙蓉旁邊聽著,七七躺在沙發上,這個調皮的小家夥剛喝了碗米粥,眼睛眯著眯著就睡著了。葉芙蓉摸摸他的頭,“把七七送到**去睡吧,媽媽來教你認這些字。”
常媽連忙站起來,“來,我去!”葉芙蓉拉住她的手,“你帶我去書房找些紙筆。”常媽回頭對常叔道:“你快去前麵瞧瞧,那兩個大兄弟今天被少爺調派去做事,咱們可不能讓家裏有什麽閃失。”
葉芙蓉含笑道:“你們不用擔心,咱們大風大浪都過來了,哪裏會怕這些人嚇唬人的伎倆……”她的話音未落,兩個黑衣蒙麵人從外麵衝進來,客廳中的幾人還來不及反應,他們一人扔了個冒煙的黑東西進來,掉頭便跑了出去。
這兩個黑東西一個滾到葉芙蓉腳邊,一個滾到常叔腳下,幾人頓時嚇呆了,葉芙蓉醒悟過來,大喝道:“常媽,你帶孩子快跑!”
常媽二話不說,把七七抄進懷裏,拉著呆住了的成城就跑,成城好似在夢中驚醒,奮力掙開她的手,回頭去拖葉芙蓉,葉芙蓉猝不及防,一下子被拖到地上,常叔連忙過來幫忙,她甩開他們的手,大吼道:“你們都給我走!”
那噝噝聲好像無邊的黑暗,一點點逼到眼前,讓人在孤單中恐懼而悲傷,成城被推了一個趔趄,仍固執地伸出手來拖她,他的臉憋得通紅,眼中閃著倔強的光芒。她咬了咬牙,撐起身體,把他撲倒在地,緊緊護在自己胸膛,常叔呆了呆,猛地撲到燃燒著的手榴彈上。
兩聲巨響後,羅家公館樓頂上開始簌簌往下落灰塵,這灰塵漸漸匯成一片灰色的雨,夾雜著鮮血的味道,雨中,常叔的灰布棉衣一片片飄落,漫天的紅色棉絮裏,片片血肉慢慢落下,散落在滿地的狼藉裏。
這時,許複和羅方生正在開往羅家公館的汽車裏,他們身後坐著一個白發蒼蒼的老人,許複笑道:“徐老,你說有把握我們就放心了,芙蓉好不容易帶著兩個孩子從南京逃出來,實在不應該再受這種苦!”
徐老長歎道:“你不用再說什麽,就衝著你們這些殺敵報國的英雄,就是把命丟在這裏我也要跑這一趟的,可惜我老了,沒辦法跟你們一起上戰場,隻能把這把老骨頭藏好了不讓日本人拉去做事,沒想到還是被你們找著了!”
羅方生衝許複豎起大拇指,許複得意地朝他笑笑,車已行至羅家公館的街口,人們紛紛湧入,朝一個地方奔去,羅方生寸步難行,隻好在路邊停車,拉住一個路人問道:“你們這是急著去做什麽?”
那人一甩衣袖,“羅家公館被炸了,大家正往外麵扒人,聽說有個人炸得血肉橫飛……”
他還想再說下去,麵前的青年男子臉色驟變,頭也不回朝羅家奔去,後麵又一個男子拉住他,他有些不耐煩了,重複了一遍剛才的話,這個男子竟也狂奔而去,後麵一個白發老者連連歎息,緊緊跟住眾人的腳步。
羅家公館已塌了一半,前麵的小樓幾根房梁橫七豎八地架在滿是灰土的家具上,有的斜斜地躺在地上,那血淋淋的碎片散落一地,在灰白的塵土中如鋼針刺入人的眼睛,人們正一點點把房梁搬開,再挪走箱子櫃子,後麵趕來的男人紛紛加入,大家都沉默不語,姑娘媳婦們遠遠地掉著淚。
在一片嚶嚶的哭泣聲中,羅方生奮力扒開人群,瘋狂地在廢墟中翻找。在門口,他找到一截血淋淋的手臂,低吼一聲,把手臂用雙手恭敬地放到一旁,大門、前廳、破碎的花盆、立櫃、衣架……他腦中一片茫然,汗和著淚一次次衝刷著臉龐,他的背濕了,胸膛濕了,手濕了,汗黏在身上有不真實的感覺,他這是在哪裏,他這是在做什麽,這廢墟難道是他的家,可他明明昨天晚上還和她一起坐在這裏歡笑,她的手真軟,他的傷痕被她輕輕撫著,竟真的不那麽疼了,他現在手上仍有她的餘香,可現在這手在哪裏,難道就是剛才那隻,不,不可能,那隻手滿是老繭和皺紋,應該不是她的手,孩子呢,他們昨晚還在他身邊笑鬧,早上起來時成城硬塞到他和她中間,一手拉著一個,舉起她的手,叫道:“媽媽。”當他舉起他的手時,他猶豫著輕輕喚道:“爸爸……”
他的孩子,他的家人,他最後的希望,怎麽會成為一堆廢墟!
孩子一聲尖利的啼哭驚醒了人們,“孩子還活著,快,快搬開東西……”一直在觀望的人也投入進來,大家根本沒有在意房子正搖搖欲墜,人們排起兩道長龍,把東西一點點遞出來,有人翻到一點血肉骨頭或者帶血的棉絮,他們沒有恐慌尖叫,都顫抖著放到那半截手臂旁邊,房子裏的雜物很快被清理幹淨,幾根巨大的房梁構成一個奇怪的圖形,把孩子斷斷續續的哭聲包裹其中。大家紛紛停手,麵麵相覷,房梁下有許多家具,這稍有不小心就能把孩子壓死,救人不成反倒害人性命,羅方生急得眼都紅了,大吼道:“快啊,底下還有活人!”說著,他不顧一切地摟住一根房梁往外拖,許複滿頭汗水,連忙上前幫忙。
徐老擋在他們麵前,“別慌,我仔細看看!”接著,他朝聲音發出的地方看了看,揮手道:“來幾個人把櫃子先穩住,再來幾人把這根房梁扶穩,小羅,你們把最上麵這根抬走。”
大家連忙動手,抬走了最上麵一根,徐老又要人扶住房梁,把櫃子慢慢挪開,櫃子倒在坍了一半的牆邊,與牆壁構成一個小小的角落,常媽抱著七七正瑟瑟發抖。羅方生連忙把七七接過來,常媽眼中一片通紅,她茫然地到處看著,突然指著沙發那邊,嘴巴張了張,就是說不出半個字。
許複兩步搶上前去,辨出沙發在何處,激動地指給徐老看。那邊的房梁和地上散落著許多玻璃碎片,那光燦燦的羅馬玻璃圓形吊燈成了一片可怖的幽靈,好似要吞沒人間的歡樂。徐老蹙緊眉頭,要人一點點把東西挪動開來,沙發上彈痕累累,翻倒在一旁,茶幾斷成幾截,醜陋的斷麵伸出長長的木刺,像準備噬咬什麽東西的獸,羅方生心裏緊了又緊,好似痛到縮成小小的一團,連呼吸都無法順暢。當最後一根房梁搬開,他把七七遞給一人,在瓦礫中拚命翻找起來。
他的手被玻璃碎片割破了,幾個手指全是鮮血淋淋,眾人連忙幫忙清理瓦礫,把茶幾先拾掇開,當沙發慢慢被挪開,有人厲聲大叫,“在這裏!”
羅方生腦中一熱,猛然抬頭,葉芙蓉緊緊把成城護在身下,兩人靜靜俯臥在地,他眼前突然一片模糊,躊躇著俯到她們身邊,他把她的身體一翻,兩個人一起翻了過來,成城貼著她的胸膛,雙手死死抓住她的衣襟,她的臉蒼白如紙,全無昨夜那溫暖的顏色。
他好似做了一個長長的夢,夢中所有人都離他而去,他孤單地在黑夜中行走,咆哮也好,嚎叫也好,痛哭也好,沒有人回應,沒有人知道……他怔怔看著,還沒等他動手,許複狠狠拍上他的肩膀,“快救人啊,他們還有氣!”
這聲大吼震醒了他,許複有點氣急敗壞,把成城從他懷裏搶出來,徐老搭了搭脈,臉色頓緩,連忙要他們掐兩人的人中,成城嗯了一聲,眼睛睜開就叫媽媽,羅方生見葉芙蓉沒有反應,心裏一急,手上的力道加大了,葉芙蓉嘴張了張,終於醒過來,她稍稍愣神,突然到處打量,在他懷中輕聲哭泣,“常叔,是常叔救了我們……”
羅方生嗚咽著,“我知道,我對不起你們!”
晚上,法租界的紅頂小樓裏,忙碌了一天的羅方生回來了,他眼下的陰影又重了幾分,發絲散亂在鬢旁,更顯出臉的瘦削,如雕琢過的暗色岩石,葉芙蓉擁著成城正絮絮安慰常媽,常媽神情恍惚,目光直直盯著麵前的茶杯,好似要把這杯子盯出個洞來。
羅方生徑直走到常媽麵前,撲通跪倒,哽咽道:“常媽,您知道我現在是父母雙亡,您要是不嫌棄就把我當您兒子,我來給您養老送終!”
常媽悚然一驚,連忙起身去扶,喃喃道:“少爺,這怎麽使得,這怎麽使得……”
葉芙蓉撐住成城,也跪了下來,“媽媽,我父母也早就過世了,您要是不嫌我拖累您,就讓我叫您一聲媽媽吧!”
成城靠在葉芙蓉身邊,恭敬地給她磕了三個響頭,“奶奶,我的爸爸媽媽都給日本鬼子打死了,我現在有了新的爸爸媽媽,您就當我的新奶奶吧!”
常媽不住地抹著淚,“天老爺,這是造的什麽孽呀,可憐的孩子們……”她再也說不下去了,先去把葉芙蓉攙起來,“快起來,你的腿還沒好,別又凍著了。小少爺……不,孫子,你快把你媽媽扶起來。”她走到羅方生麵前,羅方生磕了個頭,淒然叫道:“媽媽……”常媽連忙把他扶起來,“少爺,你這是要折我壽呦,你要我說什麽才好……”
“什麽都不用說,以後就等著享兒孫的福吧!”徐老不知什麽時候站到樓梯口,他眼中泛著淚光,笑吟吟地走到幾人身邊,“小羅,我剛才跟芙蓉瞧了瞧病,她這是嚴重的痹證,並不是沒有辦法可治,我答應你,不治好她的腿我決不回鄉下!”他看著羅方生和葉芙蓉,“我們等下商量一下具體處方,我再為她診下脈,確保萬無一失。”
“ 成城,你去陪奶奶。”葉芙蓉朝成城使了個眼色,成城會意,拉著常媽的手道:“奶奶,我今晚要跟你睡!”
常媽囁嚅半晌,淚水又湧了出來,羅方生輕聲道:“媽媽,早點休息吧,咱們一起去送。”常媽匆匆點頭,拉著成城轉頭就走。羅方生把葉芙蓉抱起,跟著徐老上樓,葉芙蓉察覺他的腳步有些踉蹌,不由得摟緊了他的脖子,憂心忡忡地看著他憔悴的臉,羅方生宛然道:“怎麽啦,我臉上長了朵花?”
葉芙蓉輕輕捶了他一記,靜靜靠在他胸膛,羅方生神情黯然,把她悄悄抱緊了。看著兩人,徐老歎道:“要不明天再開始吧,今天出了這麽多事情,你們怕都累壞了!”
羅方生斬釘截鐵地說:“不,你把方子開給我,我明天一早就去抓藥,她的腿早一點好,就早一天不用受這種苦!”
徐老慨然應道:“就衝你們這片心,我要是再慢騰騰的真是對不住你們了,你跟我來,咱們好好商量!”
當歸、紅花、乳香、沒藥、雞血藤、烏梢蛇……徐老一個個名字念出來,邊記在紙上,標出用量,把紙交到羅方生手裏說:“這些是用來熏洗的,你配個三四十副回來都沒關係,她即使好了也要常常保著,才能以後不再複發。”
他又寫了張處方給他,“這些是吃的,你先配六副,我看效果如何再重新處方。”他把毛筆擱到硯上,“我每天會為她針灸一次,聽說你以前也為她治過,你用的方法沒錯,以後如果有空要堅持下去,她這些天千萬不能下冷水或者淋雨,而且以後也要注意,我隻能讓你站起來走路,能保多久就隻能看你自己的了!”
羅方生臉色凝重,點頭道:“徐老,您放心,我會照顧好她的。我把您的方子留著,等以後有什麽問題也隨時能對付。”
徐老嗬嗬笑道:“還是你上心。好了,你明天早點去抓藥回來,我們馬上開始治療,你們先回去休息吧!”
因為葉芙蓉腳不方便, 他們的房間安排在樓下,兩人剛下樓,羅方生一個趔趄,葉芙蓉連忙抱緊他,羅方生尷尬地笑笑,“不好意思,嚇到你了吧!”葉芙蓉輕輕摸摸他的額頭,皺了皺眉,“你今天吃了嗎?”
羅方生恍然大悟,“對,我怎麽把這事給忘了,我都忙昏頭了!”葉芙蓉苦笑道:“你把我送到廚房去,我給你弄點吃的。”廚房裏還未開火,隻有許複送來的一些吃剩的飯菜,葉芙蓉要他把自己放下來,靠到灶台把袖子一捋就準備洗鍋熱菜,羅方生連忙攔住,“徐老剛說你不能下冷水,還是我來吧!”說著,他一手穩住她,一手胡亂攪和兩下就把鍋洗了,葉芙蓉靠著他吃吃直笑,他突然犯愁了,“怎麽把煤燒起來?”
葉芙蓉戳戳他胸膛,讓他把自己扶著自己蹲下去燃煤球,羅方生大手一撈,“算了,冷的就冷的,沒想到吃個飯這麽麻煩!”說著,他也不理她的阻止,胡亂扒拉了兩口下肚,打來水把臉一抹,見她眼神複雜地看著自己,心頭一酸,猛地把她抱在懷中,哽咽道:“今天真的嚇死我了……”他突然覺得有些失態,連忙把眼睛一擦,把她抱起來就走。
回到房間,七七兩隻小手正不安分地伸在小被子外,趁著葉芙蓉換衣服,羅方生把七七被子蓋好了,又在她額頭輕輕親了一記,他聽到壓抑的哭聲,一抬頭,葉芙蓉目不轉睛看著他,眼中淚光閃動,他連忙俯身過去,輕聲道:“別怕,我再也不會讓這種事發生了,這次是我的錯,我太大意了,不該把所有人都調去保護報人,那些特務現在活動很猖獗,我以為他們要對那些報人不利,沒想到中了他們的計。我應該早一點讓你們搬到這裏來,這裏有這麽多安南人看著,比羅家公館要安全許多,求求你,你別哭了……”
他慌了手腳,伸手想把她的淚拭去,結果那淚珠好似滂沱的雨,從茫茫的烏色中沉沉而下,永遠沒有盡頭,卻又每一滴都如霹靂驚在弦上,世上原來真的有斷腸的箭,有燒心的酒,他抹著抹著,突然絕望起來,如果沒有一點希望,絕望也不會如此讓人痛難當。
他沒了主意,一點點放開了她,他不知道如何壓抑胸膛的劇痛,隻想找個地方好好嚎叫兩聲,當他終於起身,她悚然一驚,猛地拉住他的手,怯怯道:“不要走……”
“不要走……”當他猶豫著,不知道是衝到外麵去撫平那痛楚還是留下來繼續壓抑,她淒楚的聲音又響起,手上力氣大了些,她固執地抓著他的拇指,好像抓著根救命的稻草,他默默轉頭,她的臉已成了春雨後的梨花,倔強地在枝頭挺立著,那眼中的火光漸漸點燃,漸漸明亮,漸漸讓他看到了明天的霞光。
“我不走,”他脫了大衣掛到衣架上,回來在她身邊躺下,叮囑道:“晚上起夜記得叫我!”他撐起身體去看了看七七,見小家夥睡得正熟,小手又搗出被子來,他微笑著去把被子掖好,當他的手經過她的身體時,她突然伸出雙手,牢牢捉在手心,把那溫暖的大手慢慢地,慢慢地,挨到自己臉龐。
他不敢置信地看著她,在滿臉淚痕中,她唇邊那抹羞澀讓他胸膛幾乎冒出火來,他俯身下去,在她手上烙上一個吻,她有些不安,身體微微動了一下,便輕輕閉上眼睛,她隻覺得有什麽溫熱的東西覆到自己唇上,接著一個滾燙的身體鑽進她的被子裏,緊緊貼著她的身體,她第一次覺得這被子太厚,這冬天的空氣太窒悶。她鬆開手中的那隻大手,突然被撈進一個寬厚的胸膛,她在心底偷偷鬆了口氣,雙手如蛇,一點點纏住了他,他越抱越緊,好似要把她嵌入自己身體,良久,他幽幽歎道:“真想這樣抱你一輩子!”
她茫然地抬頭,才發現不知什麽時候他已淚流滿麵,她躊躇著把唇一點點挨近他,他低喚一聲,捧著她的臉,深深地,吻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