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就六月了,上海法租界裏,東方剛有一線鑲著金邊的霞光,風仍有微微的涼意,把樹葉吹得輕輕搖頭。

在一片靜謐中,那聲音好似交疊著的歎息。

葉芙蓉睜開眼,發現身邊的某個位置空了,她眯起眼睛,順著那道光線的方向望去,羅方生**上身站在窗口,他的背脊挺直而堅強,那肌肉的輪廓清晰可見,她慢慢挪下床,赤著腳輕輕走過去,從後麵抱住他的腰,柔聲道:“別再難過了,他們也是沒有辦法……”

“沒有辦法,”羅方生沒有回頭,眼睛紅紅地瞪著窗外一朵鮮豔的玫瑰,“沒有辦法就要把花園口炸了,讓幾千萬人民在洪水裏掙紮,三個省四十四個縣啊,全淹了,老百姓連跑都沒地方跑,隻有死路一條,這些人到底有沒有良知!”

“陳老師說咱們弱國弱軍,沒有辦法跟日軍抵抗,隻好出此下策……”

“陳老師陳老師,你天天嘴裏掛的都是陳老師,他除了會騙你們兩個還會做什麽!”羅方生忿忿道。

葉芙蓉心裏一慟,慢慢地鬆了手,羅方生猛然醒悟,悔得幾乎咬掉自己的舌頭,他按著她的雙手,轉身把她擁進懷中,她長長的發絲纏繞著他的手臂,讓他那裏有些涼,又有些癢,連心都涼涼地如在冰水中沁著,還有一種難耐的酸麻。他五指成梳,輕輕為她梳理著,聲音溫柔下來,“剛才我是燒糊塗了,你可千萬別生我氣!”

葉芙蓉微笑道:“我怎麽會生你氣,我歡喜你還來不及呢!”

“真的!”羅方生好似剛討到糖的孩子,嘴角都快咧到了耳邊,“這可是你第一次對我說這話。”他攬緊了她,把那薄綢長褂下玲瓏的曲線和自己的身體緊貼到一起,當他看到她光裸的腳麵,突然惱了,把她抱起丟到**,“你怎麽鞋都不穿就下地走,你瞧瞧凍成這樣!”

看他手忙腳亂地為她暖著,葉芙蓉隻覺得幸福得連心都在疼,她挪到他懷中,輕輕撫著他健壯的胸膛,“許複昨天來說什麽,我怎麽覺得你們很嚴肅的樣子?”

羅方生身體一僵,強笑道:“男人的事你不要問,你幫不上什麽忙,還要害你白擔心,你放心,我們不會有事的。”

葉芙蓉在心中長歎一聲,直直看進他墨黑的眼底,“方生,凡事小心!”

“獵殺行動開始!”長長的會議桌邊坐了五個人,中間一男子用修長的手指在桌麵上敲擊著,“田英負責指揮對付各個報館,菊田帶隊去治治法院和銀行的那幫人,至於太郎,你去收拾那些共產黨,他們是最危險的敵人。”

“明白!”大家齊聲道,那男子眼中露出豹子般的目光,那是已經發現獵物的豹子,正在暗處窺視著伺機而動。他唇邊有一抹淡淡的微笑,“你們等我的命令,羅方生一撤人你們馬上就行動!”

傍晚,太陽剛沉到地平線下,羅家溫暖的燈光就亮了起來,撒滿了客廳的每個角落。

“我的媽媽是最漂亮的媽媽!”成城摟住葉芙蓉的腰,得意洋洋地看著陳老師,“媽媽要去學校的話同學們肯定都會羨慕我!”

“小壞蛋!”葉芙蓉赧然地點點他的鼻子,抬頭微笑道:“陳老師,我可從沒見過這種大場麵,到時還請提點一下。”她眉頭忽然有些緊,“我也很想去,就怕他爸爸不讓。”

成城滿滿的笑容垮了下來,把頭靠到她的肩膀,葉芙蓉有些不忍,撫著他的臉柔聲道:“我知道你這麽久沒出門,肯定很想同學們,我跟你爸爸好好說說,他會答應的。”

陳老師輕笑道:“我也會幫忙說說,學校一年才舉辦一次這樣的活動,成城這麽久沒去,大家都很想他。”

這時,一直在旁邊聽著的阿虎拍拍胸膛,“老大就是疑心重,有我們在怕什麽!”成城高興得撲上去摟住他脖子,“這麽多人說情,爸爸肯定會答應的,我可以去學校玩囉!”

“不行,這些天你們都乖乖在家給我呆著,哪都不能去!”一聽葉芙蓉的話,羅方生火了。

“呆著呆著,我們都關了幾個月了,孩子多可憐,他每天跟我念叨學校裏的事,念得我心裏直發酸。”葉芙蓉扭頭不理他。

羅方生伸手想把她攬過來,被她狠狠打了一下,他縮回手,苦笑道:“我知道你們也很憋屈,可我這不是為你們好嘛!”他的聲音哽咽了,“我一想起以前的事就心驚肉跳,再也沒辦法承受一次那樣的痛苦了。”

她猛地撲進他懷裏,默默地親吻著他的臉,他隻覺得有人用刀子在他心裏在一下下割著,恨不得把心挖出來找出那凶器。當她的舌悄然伸進他的嘴裏,他緊扣著她的後頸,熱烈地回應她,讓這烈火熔化他的痛。

良久,當兩人喘息著停下來,他輕吻著她的眼睛,“你們想去就去吧,讓阿彪他們兩個跟著,他們跟了我多年,做事還能讓人放心。”

“真是,早答應不就行了,還要讓我用美人計。”葉芙蓉笑吟吟地嘟噥一聲。

羅方生笑起來,“你不用計我都拿你沒辦法,何況是用美人計。”他把她貼到自己胸膛,“七七快一歲了,咱們是不是該慶祝一下?”

懷中的身子突然有些顫抖,他連忙抱緊了她,聽她輕歎道:“這日子過得真慢,總覺得這一年好像過了一輩子。”

在長長的黑夜裏,兩人都沉默了。

“媽媽你看,那就是我們的學校,漂亮吧?”成城興奮不已,一路不停地嘰嘰喳喳。

看到校慶聯誼的大標語和人頭攢動的場麵,葉芙蓉不由得緊張起來,成城攙著她下了車,阿彪和阿揚緊緊跟在後麵,都是滿臉笑容。

剛進學校,眾人隻覺得眼前一亮,紛紛把目光投過來。葉芙蓉仍梳著個髻,隻是耳上多了副晶瑩奪目的珍珠耳環。她今天穿了件現時最流行樣式的月白緞麵旗袍,旗袍長到膝蓋,開衩到大腿,走起路來那開衩處白晃晃地刺著人的眼睛,白色的平跟皮鞋,鞋麵上沒有任何裝飾,把小腿襯得欺霜賽雪。在這片純淨的顏色裏,那寶石般的眼睛光彩迫人,眾目睽睽下,她臉上的粉紅愈發燦爛,羞赧地對大家微笑。成城驕傲地挺起胸膛,帶著她走向自己教室。

陳老師正站在教室門口和一男一女說著什麽,見他們四人走來,連忙迎了上來,臉上是從未見過的熱烈笑容,“羅夫人,活動馬上就開始了,我先帶你去教室看看,讓成城見見他的同學。”

兩人正說話間,成城已飛快地跑進教室,教室裏轟動起來,葉芙蓉慢慢走到門口,見幾個男孩子正抬著成城往上拋,大家圍著他拍手歡笑,她不想影響他們的快樂,默默往後一退,才發現後麵不知什麽時候站了一個人,她悚然一驚,幾乎跌倒在地,感覺腰被牢牢托住,有人在她耳邊輕聲道:“羅夫人,小心!”

這時,從學校外飛快地跑進來一個人,阿虎眼明腳快,攔到他麵前,“阿飛,你到這裏來做什麽?”

那叫阿飛的男子一手抓住他,“虎哥,老大出事了,你們快找人去幫忙!”

阿虎和阿揚臉色突變,厲聲道:“出了什麽事,他現在在哪裏?”

阿飛哭了出來,“他今天被幾個槍手堵在巷子裏,他和幾個兄弟眼看要撐不住了,虎哥,我手裏沒家夥,隻好來找你們幫忙,虎哥,你快去吧,去晚了就來不及了!”

阿虎和阿揚交換一個眼色,阿虎連忙跑到葉芙蓉麵前,“夫人,羅爺他出事了,我和阿揚先去看看,你在這裏不要走,等我們來接!”他朝陳老師一拱手,“陳老師,夫人和少爺先拜托你了,你陪他們一會,等我們回來接人!”

葉芙蓉腦子裏轟然作響,身子軟了軟,幾乎站不住了,陳老師連忙扶住她,對阿虎肅然道:“你放心,他們在學校裏不會有事的!”

阿虎三人飛奔而去,看著他們的背影,葉芙蓉悄然拭去腮邊的淚,“陳老師,你先不要告訴成城。還有,你能不能找個地方讓我坐一下,我有些站不住了!”

陳老師喊住路過的一個工人模樣的老年男子,“老許,你送這位太太去醫務室休息一下。” 他回頭柔聲道:“羅太太,我先去把孩子們安頓一下,等下開始的時候再去找你。”

葉芙蓉突然有些心慌,剛想說不去,這時一男一女向他們走來,男子高聲叫道:“陳老師,這位夫人是誰的母親?”

陳剛微笑著,“這是成城的母親,她有些不舒服,我讓她先去休息,我帶你們到教室去看看吧!”說著,他朝葉芙蓉擺擺手,帶著兩人朝教室走去。

老許默默在前麵帶路,把葉芙蓉帶到旁邊的一棟小樓裏,老許把她讓到一張藤椅上,倒了杯水放到她麵前,葉芙蓉謝過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老許悶聲道:“你先休息一會,我還有很多事情,等下陳老師就來找你了。”說著,他把門掩上出去了。

葉芙蓉四處打量一會,這個房間實在很簡直,除了兩張藤椅一張書桌和一張白色病床就沒有什麽了,靠牆的白色病床邊有一條垂地的布簾,她想起羅方生,憂心不已,不住地為他祈禱,不到幾分鍾,她的意識漸漸朦朧,竟縮在藤椅裏睡著了。

“媽媽,你醒醒,媽媽,你醒醒啊……”這是誰在哭,又是為什麽哭,難道羅方生出事了!葉芙蓉驚恐地睜開眼睛,“成城,你爸爸呢?”

成城撲到她的懷裏,“媽媽,我錯了,我對不起你……”

葉芙蓉愣住了,摸摸他軟軟的頭發,“傻孩子,你哪裏錯了……”

“怎麽這麽能睡,真是隻支那豬!”一個女子的聲音響起,門砰地一聲被推得撞到牆上,整個房間都是沉重的回聲,葉芙蓉發現周圍的環境,頓時如被雷擊,原來這竟已不是原來那小小的醫務室,而是一個連窗戶都沒有的屋子,屋子的牆壁上都用鐵皮釘上,而門也是同樣厚重的鐵門,頭頂上高高地亮著盞昏黃的燈,地上鋪著塊木板,上麵丟著條破舊的棉絮,角落裏放著一個缺把的馬桶,那上麵的灰黑色證明它已曆經許多年。

葉芙蓉定定看著成城的眼睛,他眼中全是悔恨和絕望,一陣恐懼包圍了她,她緊緊把他抱在懷裏,輕聲安慰,“別怕,我們會沒事的!”

“還認識我麽?”女子見兩人竟視她為無物,憤憤地蹲到他們麵前,輪流在兩人的眼中搜尋,“姓羅的怎麽會看上你這個殘廢,是不是你手段不同些!”說著,她拿起手中的木棍去戳她的腿。

“我媽不是殘廢!”成城猛地把她推開,“你滾開!”

田英被他推倒在地,她惱羞成怒,抄起木棍劈頭朝他們打去,成城連忙擋在前麵,飛起一腳踢中她的手,她一聲驚叫,三個男子進來了,三兩下就把成城按倒在地,葉芙蓉撲到他們身邊去搶人,被一個男人一巴掌甩到旁邊,田英衝上來踹了成城兩腳,喝道:“把他給我押去刑訊室,把這個女人也帶上!”

成城被綁到中間的木柱上,他不停掙紮,被打得滿臉是血,田英端起一盆水朝他潑去,葉芙蓉雙手也被綁起來扔到一旁,田英冷笑兩聲,拿起木棍打向她的腿,葉芙蓉慘叫一聲,頓時縮成一團,痛得渾身顫抖。

“你有種跟我打,不要欺負我媽媽!”成城破口大罵,嘴角鮮血直流。田英抄起木棍朝他肩膀砸去,惡狠狠道:“我當然不會放過你,當年要不是你爸爸羅方生還不會離開我!父債子償的道理你懂不懂!”成城咬緊了牙,疼得滿頭冷汗都沒叫一聲。

“果真跟你爸爸的臭脾氣有點像,我倒要看看你那幾兩骨頭經不經得住我的棍子!”說著,田英一棍捅向他的腹部,成城冷哼了一聲,全身**般縮到一起。

“不要打了,孩子還這麽小!”葉芙蓉不知什麽時候起來了,踉蹌著撲到他身上,“田英,孩子經不住啊,你要出氣就打我吧,我才是羅方生的女人。”

“媽媽,你走開,別理這個瘋女人!”成城吐出一口鮮血。

“我自然有辦法整治你!”田英哈哈大笑,把她揪到麵前,把她的簪子拔出來,當她的長發散落,田英把她的頭發一抓,倒拖著來到一個大水缸邊,抓著她的頭往水裏摁,葉芙蓉被嗆得咳都來不及,她又把她摁了進去。

她開始還掙紮幾下,這樣弄了幾次,漸漸沒了聲音,田英把她的頭抓出來,狠狠拍醒她,竟把她扔到水缸裏,又抓著她的頭發把頭抓出水麵,拍拍手道:“你慢慢泡,看以後會不會真的殘廢!”

成城淒聲叫喊著,葉芙蓉慢慢睜開眼睛,循著聲音的方向看著他,她的視線漸漸朦朧,這時,一個男子急匆匆跑入,“田小姐,組長叫你!”田英心裏一慌,連忙跑出門外。

等她一走,幾個男子連忙把葉芙蓉撈了出來,她臉色慘白,已經了無生氣,長長的頭發一縷縷貼在身上臉上,成城驚恐地看著她,拚命掙紮,繩索一條條勒進肉裏,頓時鮮血淋淋。

幾個男子沉默著把她送進一個房間的**,又沉默著離開了,房間裏有個爐子,上麵的水壺正噝噝冒著熱氣,她的身體漸漸暖起來,不由自主地把臉朝向那熱氣的方向,她隻覺得寒氣從腳底直往上衝,滲入她的全身,她好似被凍成了冰,僵硬得自己已經指揮不動。

“不能這樣死了,我還沒見到方生!”在她陷入黑暗時,她咬破嘴唇,讓血腥把自己喚醒,她嚐試著挪動自己的身體,翻身過去,靠著雙手的支撐一點點坐起,她的全身都在滴水,很快就把床浸濕了,旗袍和發絲緊緊貼到身體,在黑與白的搭配中,有種痛徹心扉的淒愴。

腳剛得點力,一陣劇痛從小腿傳來,她呻吟一聲,額頭又滲出冷汗,這一痛反倒讓她腦中清明許多,她四處張望,尋找脫身的辦法。

這時,剛川正史的辦公室裏,田英被罵得抬不起頭來,那男子臉色鐵青,“如果他們兩個出了事情,那羅方生能善罷甘休嗎,我們現在是要讓他和我們合作,不是逼他和我們作對,他即使袖手旁觀也是跟我們合作懂不懂!”

旁邊的太郎打圓場,“組長,如果他不答應我們撤人呢,而且以後他要是還跟他們合作呢?”

剛川正史冷笑著,“我知道他們兩個對他的影響,他一定會答應的,至於以後,你說他背叛過他們,那些人還會指望他嗎!”他指著田英,“人在我們手裏,你盡快去談,一邊放人一邊撤人,等他們的人一走我們就動手,以免夜長夢多。”

“是!”田英轉身準備走,後麵幽幽傳來一個聲音,“再動他們一根手指頭,你準備自裁!”

好似憑空響起一聲炸雷,田英渾身一個哆嗦,腳步頓了頓,答道:“明白!”

葉芙蓉慢慢扶著床下來,正想挪到火爐那邊把繩索燒斷,門突然開了,她悚然一驚,重重朝地上跌去。

還沒看清楚那人的臉,她被人半路撈起來,又拖回了**,那人牢牢按住她的後頸,她拚命掙紮起來,一腳踢向身邊那人,那人捉起她的腳,竟循著那濕淋淋的皮膚往上摸去,她醒悟過來,想把身體蜷曲起來閃避他的觸摸,那人竟把她的旗袍從下撕開,重重壓到她身上。接著,她的文胸被扯開,有兩隻冰涼的手伸到她的胸脯,揉捏得她隻恨自己多生了兩團肉。

那人的唇沿著她的頸而下,幾乎是噬咬般在她肩膀和背上烙下印跡,她掙紮著想回頭,被他狠狠甩了一巴掌,嘴角的鮮血一滴滴落在白色床單上,隨著那水漬暈開,她滿頭烏發披散在床單上,如風裏嘯嘯的旗,她嗚咽起來,不停地扭動身體,想逃開他那冰冷的唇,那人抵住她的後頸,一口咬在她的背上,把她的**狠狠拽了下來,她隻覺得腰被人暗中托起,還來不及呼叫,那痛楚竟從她的背跳躍到她的下身。

那一瞬,她淚如泉湧。

身後沉悶的喘息聲中,水壺中的水仍然在噝噝冒著熱氣,透過那熱氣,她仿佛看到羅方生的臉,程行雲的臉,很多人的臉。

她閉上眼睛,隻盼著一切趕快結束,她的意識漸漸模糊,心中有個念頭閃過。

不要醒,永遠也不要醒……

“芙蓉,你醒醒,不要睡了,你回家了,現在安全了……”羅方生俯在她耳邊輕輕呼喚,淚水潸然而下,一顆顆滴在她蒼白的臉上,她的嘴邊全是青腫的瘀痕,眼角仍絲絲往外滲著鮮血,他拿起已鮮紅的絹布,輕柔地一點點拭去,那血好似源自他的心裏,收縮一次便是無邊的疼。

這時,從外麵傳來驚天動地的嘶吼,“羅方生那個王八蛋在哪裏,你給我出來!”

隨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許複把門踹開了,羅方生連忙迎上前去,“許大哥,你趕快躲起來……”

“羅方生,你做的好事!”許複拔出槍指住他的頭,“你竟然背著我把所有派出的人都撤走,你知不知道這後果,幾個報館全被槍手衝進去掃射,報人被打死三個,打傷無數,朱主編在路上被人暗殺,法院被人扔了炸彈,院長被人暗殺,中央銀行被人扔進四個手榴彈……”他越說越氣,大吼道:“你知不知道多少人因為你死了,知不知道我們這次遭到多大的損失!”他一腳踢在他的肋下,羅方生搖晃一下,又穩住身形,從頭到尾一聲不吭,眼中好似平靜無波, 深深的哀傷卻在眼底的墨色中乍現。

“你給我說,你為什麽背叛我們!”許複嗚咽起來,“我的同誌對我說你把人撤走,我不相信,沒想到下一秒鍾他就被日本人抓走,現在到處在搜捕我們的人,你到底做了什麽?”

羅方生輕聲道:“你開槍吧,這次是我的錯,我願意拿命來抵。”

許複瞪得眼珠幾乎掉落,“羅方生,你不要以為你擺出那副可憐相我就會放過你,你給我說清楚,到底是為什麽!”他突然把槍抬了抬,“我也不用問了,你不就是看日本人現在得勢,想換個老板繼續做你的上海黑幫老大,你這個畜生,我成全你!”

“許大哥……”一個微弱的聲音從**傳來,葉芙蓉撐著身子起來,許複大吃一驚,“芙蓉,你怎麽會搞成這個樣子?”

“許大哥,你要殺就殺我,是我拖累了大家,不是方生的錯!”她的聲音柔弱而堅強,眼中點點的光芒讓人心驚,她長發披散著,蒼白的臉成了暗夜中的小小一片雲朵,那空****的白色綢布長褂竟綻開著朵朵鮮紅,她慢慢爬起來,踉蹌著擋在羅方生麵前,把他的槍口指住自己的頭,“許大哥,這槍應該朝我這裏打!”

羅方生把她擁到懷中,黯然道:“你好不容易才回來,難道要我做的事情都白費麽?”

許複心中凜凜生出尖利的箭,槍口慢慢垂落,葉芙蓉心頭一鬆,眼前的東西全成了黑色,眼看著她的身體下墜,羅方生慌忙扶住,她的長發隨著頭垂下,頸後一塊大大的咬痕,那凹陷處還有絲絲血色,許複悚然一驚,扒開她的頭發,不敢置信地看著羅方生,“這……是那些混蛋幹的?”

羅方生沒有回答,把她緊緊的衣服正了正,“許大哥,你還是快離開上海吧,現在風聲很緊,你的工作一時也沒法展開,我盡快為你安排,現在國民政府已經搬到重慶,他們一定會很高興你回去的,你如果想去延安我也有辦法,不過你現在身份還是國民政府的特派員,還是先回去複職吧!”

“你要我拿什麽複職?”許複恨恨道:“現在所有事情一敗塗地,我怎麽有臉回去,我還不如在這裏跟他們拚死算了!”

葉芙蓉扶著羅方生的胸膛,幽幽歎道:“許大哥,我求你一件事,你……能不能把我們帶到重慶去,我想去找馮夫人,我在這裏隻會給你們添麻煩……”說話間,她竟軟軟跪了下去。

羅方生滿臉震撼,連忙去拉她起來,許複愣住了,她拗著不肯起來,淚已在臉上流成白色的簾幕,她淒然道:“方生,我從南京回來就成了你的負擔,你忙了一天回來還要給我治腿,等腿好了更是要每天擔心我們的安危,現在又因為我們害了你們許多人,我真的太自私了,隻想著自己高興,從沒為你們著想,你們做的是大事情,我不能再拖累你們了!”

許複急了,想去扶她起來,卻被她避了過去,他眼一紅,柔聲道:“這怎麽能怪你呢,那些日本特務這麽凶殘狡猾,我們一時大意才讓他們得手,再說你現在這個樣子,怎麽能受得了這舟車勞頓之苦!”

見羅方生愕然看著,許複冷喝一聲,“你還愣著幹什麽,難道你真的要趕她走嗎,你這個沒良心的東西!”竟一拳砸到他麵門,羅方生隻覺得鼻子一痛,兩管鮮血立刻汩汩流出。

“方生,”葉芙蓉撲到他身上,“許大哥,你不要打他,他沒有趕我,是我自己想走!”羅方生輕輕把她抱到**,“你讓他狠狠打我一頓,我心裏不痛快!”

“不痛快!”許複勃然大怒,“死了那麽多人,我的心裏就痛快了麽?”說著,他追了上來,一拳又砸向他,羅方生不閃不避,硬生生地受了,當他第三拳襲來,葉芙蓉撐起身子撲向他的拳頭,兩人驚呼一聲,同時把她下墜的身子接住。她一人拉住一隻手,聲音淒楚,“許大哥,你帶我走吧,我沒有辦法麵對他和他的兄弟……”

許複看著羅方生滿眼的紅色水霧,一股寒氣從心裏傳遍全身,羅方生定定看著她,滿腹話語在胸膛膨脹,似要炸裂般的疼,他抬頭看進許複的眼中,“許大哥,我把她和孩子拜托給你,請你把她們送到重慶,行嗎?”

他的最後那句有種鄭重的意味,是下定了決心的鄭重,許複對上他的眼睛,想起他親自出馬去炸報館時是這種鄭重,他獨自去執行暗殺任務時也是這種鄭重,他去南京找人的時候同樣是這種鄭重……

他不敢再想下去,他一隻手被一隻柔軟冰涼的手抓住,另外一隻,握在滾燙堅硬的手中,他默默地低下頭去,硬著心腸從喉嚨裏擠出一個聲音,“好!”

“媽媽,我不想走!”三人同時回頭,才發現成城不知何時已經站到門口。他的臉上也是一片青紫,手腕上層層包紮起來,那白紗布上的紅色讓許複心頭又是一慟。

“媽媽,我以後天天練槍練拳,我一定可以保護你!”成城撲到她身邊,眼中全是火光,“媽媽,我不要走,我要留在這裏找他們報仇!”

“如果不是你鼓噪,你媽媽能去學校,能出這種事嗎?”羅方生厲聲道:“我在上海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我的女人被人光溜溜送回來,你讓我的臉往哪擱,你們都給我走,走得遠遠的,再也不要回來!”

葉芙蓉怔怔看著他幾乎歪曲的臉,心中好似被什麽刺入,鋪天蓋地地疼,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哪裏會有什麽感天動地的愛情,兩個人相互需要而已,他需要一個熱烈的笑臉,需要一個香軟的身子,擁抱著,親吻著,便不會寂寞,便會暫時忘記痛。

那脈脈溫情,隻是一個遊戲,他痛苦且寂寞,希望能換取她的心,得到她真心的陪伴,他重新得到了家的溫暖,她也是,這個遊戲,本來很公平。

卻隻不過是一場遊戲。

她的心一點點沉入冰涼的潭,她緩緩閉上眼睛,再也聽不到成城憤憤的控訴,再也看不到他們複雜的表情。

真不該醒。

“陳老師,你怎麽來了,快請進來坐!”七七哭鬧得厲害,常媽抱著她正走來走去哄著,突然見到門口的人影。

阿虎和阿揚正垂頭喪氣地坐在客廳,聽到聲音,同時騰地站起來,把門口那人拖了進來,大吼道:“你還有臉到這裏來!”

陳老師低頭不語,阿虎作勢要打,成城剛從媽媽房間出來,大叫一聲,“陳老師!”哭著撲進他的懷裏。

“對不起,”陳老師哽咽著,“我沒想到那個許叔是壞人,害得你跟你媽媽受苦了,我是來跟你們賠禮道歉的。”

成城淚汪汪地抬起頭來,陳老師撫著他臉上的瘀痕,輕聲道:“還疼不疼?”成城連忙搖頭,陳老師猶豫著問道:“你媽媽……要不要緊?”

聞言,成城嚎啕大哭起來,羅方生冷冷的聲音響起,“人還沒死,你這樣哭法算什麽意思?”

成城渾身一震,抽抽答答地停住了。看見羅方生和許複從房間出來,陳老師連忙拉著成城迎上前去,“羅先生,這次我真的很對不起,要不是我通知你們這個消息,夫人和成城就不會去學校,他們也不會被日本人抓走,羅先生,能不能讓我為你們做些事情作為補償?”

羅方生回頭看了看許複,許複的眉頭已打結了,他皺眉道:“事情跟你無關,你不要往心裏去。對了,成城,你們明天就要走了,順便跟老師告別,讓老師交代一下你的功課。”

陳老師的眉毛挑了挑,“怎麽要走呢,現在到處兵荒馬亂,還是上海安全些。”

成城仍在抽泣,“我也不想走,可媽媽她……”他回頭看了看羅方生的臉色,黯然道:“陳老師,我以後再回來看您。”

陳老師歎息著摸摸他的頭,“要不要我去幫忙勸勸?”成城的眼中亮光乍現,羅方生冷冷道:“不用了,她自己已經決定了,我們還是尊重她的意思。成城,你把你自己的事情打理好!”

從羅家出來,葉芙蓉就是這樣懨懨的,羅方生不知在忙些什麽,竟然一早就不見蹤影,隻有葉芙蓉知道,晚上他就睡在自己身邊,想來覺得她的身體是汙穢的,竟隻稍稍碰了碰她的手,那鬱鬱的歎息纏繞她整夜。她自嘲地扯起嘴角,人心,是多麽難理解的東西。

一個瞬間,變是天堂與地獄。

他隻問了一句,“那個男人長什麽樣子?”

她無言以對。然後便是長久的沉默。

“芙蓉,你要想好,這一走就可能就永遠看不到小羅了。”許複看著窗外倒退的房屋和招牌,輕聲說道。

“你的意思是……難道……”葉芙蓉陡然抓緊了手中的絲帕,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的臉,想從那裏得到一個自己已經明了的答案。

“後麵有輛車跟著,”阿虎突然緊張起來,“一出租界就在我們後麵了!”

他們一共出來兩輛車,阿揚載著常媽和孩子走在前麵,葉芙蓉回頭一看,果然見一輛黑色轎車正不緊不慢跟著,許複一抬頭,穿過這條街就是碼頭,要是這個時候他們發難,他們就是插上翅膀也難飛了。

葉芙蓉死死盯著逼近的車,她背上的傷痕越來越痛,似乎在提醒著她什麽事情,她腦子裏響起喘息聲,噝噝的水汽聲,還有身體交疊時發出的聲音,她暗暗咬住下唇,把許複一推,“許大哥,麻煩你坐到前麵那輛車去。”

她的聲音很微弱,好似將赴黃泉的病人,許複注視著她的眼睛,平靜的,有墨汁染過般的顏色,低頭道:“你放心!”阿虎手上一抖,連忙按響喇叭,阿揚停車讓許複上來,飛快地把車開走了。後麵的車想跟,阿虎慢慢地擋在前麵,快到街口,她竟讓車停下,從車裏探出頭買了一支粉粉的荷花,後麵的車見了趕緊跟著停下,等她買完荷花,車又行了兩步,她這回看中了一個小姑娘攤上的瓜子,竟扶著車子下來了,街上的人紛紛回頭,見到一個青綢旗袍的蒼白女子下了車,女子嘴角的淺笑在瘀青中妖異地綻放,她似乎不良於行,腳步有些踉蹌,甚至在接近那小姑娘時幾乎跌倒,一個高大的漢子連忙從車上下來,幾步奔到她身邊把她攙起,她回頭衝那漢子嫣然一笑,還高高興興地把瓜子揚了揚,漢子露出不知是哭還是笑的表情,把她慢慢地攙了回去。

後麵跟著的車子遠遠看著,裏麵的幾人焦躁不安,一人道:“菊田,這女人到底想不想走,我怎麽覺得她是在拖延時間呢?”

菊田冷笑一聲,“他們中國人向來看重貞節,這女人被組長光溜溜地送回去,那羅方生臉皮肯定掛不住,他又看重這個女人,丟又舍不得,所以一定是先送走堵別人之口,等過一陣子再接回來,你們不要急,我們在碼頭已經有人接應,隻等我們一到就動手,把這些人,特別是那個來曆不明的許複扣住。組長可不會輕易放過這麽好用的人質,有他們在手,羅方生再有本事也隻是紙老虎!”

“組長確實厲害,”那人笑吟吟道,“連這麽漂亮的女人都搞到了,要是我就留在身邊好好享受,真舍不得送回去。”

菊田橫了他一眼,“組長的心思是我們能猜到的嗎,他以後自有安排!”

“天,那女人不走了!”一人叫道:“她怎麽轉去看那畫報了!”

“別急,再等等!”菊田皺起眉頭。

當葉芙蓉再次上車,阿虎掏出懷表,“船現在要開了!”

葉芙蓉看著後麵的車子,微微一笑,“咱們回頭吧!”

“不好,我們被騙了,那個女人不想走,快去碼頭!”菊田氣急敗壞,“先別管這個女人!”

看著那車子呼嘯而去,阿虎哼了一聲,“他們早就走了,羅爺早把碼頭上的閑人清理幹淨,現在去隻怕晚囉!”

冷冷清清的羅府,羅方生正捧著擁著一件滿是血跡的白色長褂發呆,這是她早上換下的衣服,上麵還有她幽幽的香味,他把衣服捂在胸膛,想壓住那切割般的痛楚,他把頭埋進那衣中,拚命想在心房留下她的味道,他如此專注,甚至連麵前站了一個青色的身影都沒有發覺。

葉芙蓉緩緩地走到他麵前,不知什麽時候,他頭頂竟生出幾根白發,看來這些天真是操碎了心,她的嘴角扯出一絲微笑,“方生,你真忍心丟下我麽?”

羅方生猛地抬起頭,呆楞半晌,突然把她緊緊抱在懷中,他這樣用力,連手指的骨節都隱隱發白,葉芙蓉潸然落淚,“你把我從南京救回來,我就認定了你,你打也好罵也好,這輩子我都是你的人,我決計不會離開你,你也不能拋棄我!”

羅方生想去為她拭淚,她把臉擱在他手心,堅定地看著他的眼睛,“我們以後就是一條命,再也沒法子分開!”

阿揚笑嗬嗬地回來,見阿虎在門口呆呆站著,猛地拍拍他肩膀,“虎哥,你沒事發什麽愣啊!”

他的嘴被一隻大手堵住,阿虎指指客廳裏相擁的兩人,阿揚縮縮脖子,連忙閃到一邊,扯住阿虎壓低了聲音道:“我來給你講講今天那事情,那幾個人趕到碼頭,船已經開到中間了,那些人的臉色真是好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