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雙修長的手交叉在一個白衣男子胸前,那手指如青蔥般細長,每個指甲都修剪得光滑整齊,突然,他優雅地鬆開,用食指朝後麵幾個大漢勾了勾,唇邊露出一抹冰冷的微笑,“弄醒!”
大漢潑了一桶冷水到一個滿身鮮血的女子身上,那女子漸漸睜開眼睛,血水從短發發梢流到身上,滴到地上,把一灘鮮紅淡開了,她的白衣黑裙已完全看不到本來麵目,一條條一縷縷貼在身上,把身上的血痕襯得更加刺眼。大漢摑了一個巴掌,“你說不說!”
女子呸地一聲,從嘴裏吐出一口血水,她狠狠瞪著大漢,把頭拚命仰起。
白衣男子蹙著眉頭,冷笑道:“共產黨的骨頭確實挺硬,連女人都這麽難對付,我給你最後一個機會,你們的負責人是誰?”
女子用眼角瞥了瞥他,從鼻子裏給出回答。
男子似笑非笑地又勾了勾手指,輕喝一聲,“動手!”接著,他似乎極滿意自己的那根手指的樣子,低頭輕輕撫摸著,眼中的光越來越冷。兩個大漢迅速把女子身上剩餘的布料除去,把那血痕累累的身體丟進旁邊一個水缸,另外一個大漢拿出一個大桶,把桶裏黑黝黝正在蠕動的東西全部倒了下去,女子綁起來的身子在水缸中拚命扭動起來,聽到她淒厲的尖叫,男子的笑意更濃,他低頭把白襯衣上的一點汙色彈了彈,然後慢慢起身,慢慢朝門口走去。
“我說!”女子哭喊著,“以前是許複,現在是楊守一……”
男子回過頭來,眼中閃過一道淩厲的光芒,喃喃念著,“許複,警察局那個許複?”
女子身體仍在不停扭動,臉上五官幾乎挪了位置,她不住點頭,“是,就是他,楊守一就是那個大導演……”
砰地一聲,門被重重踢開,看著那兀自搖晃著的鐵門,一個大漢大叫,“組長,這個女人怎麽辦?”
“給我剁碎了喂狗!”從外麵傳來一個咬牙切齒的聲音。
葉芙蓉擦好一把黑色的袖珍手槍,抬起槍口瞄了瞄對麵,她慢慢扣動扳機,對麵櫃子上的蘋果應聲而碎。羅方生拍掌從她身後走出,笑道:“沒想到你進步這麽快,我開始還真怕你傷到自己了呢!”
“瞧你說的,我哪有那麽不中用!”葉芙蓉朝他撇撇嘴,“我小時候還用彈弓打過鳥,這槍跟彈弓差不了多少,隻要瞄準了打就成。”
羅方生哈哈大笑,把她攬進懷中,當兩人目光糾纏,他眼中的傷感清晰可見,“芙蓉,真是委屈你,你為了我把兩個孩子撇下,每天還要提心吊膽地過日子……”
葉芙蓉輕輕掩上他的嘴,“你為我做的錯事,我怎麽能讓你一個人去補救,孩子有媽媽和許大哥照顧,我不放心的隻有你,我想都不敢想,如果你也沒了,我要怎麽活。”她哽咽起來,“我知道我很沒用,隻會妨礙你拖累你……”她的話被他用唇堵住,他的吻如微風拂柳,溫柔而甜蜜,讓她不由得忘記所有憂煩。
傍晚時分,太陽剛剛下山,地麵還熱氣逼人,葉芙蓉泡完腳,臉上已微微沁出汗意,羅方生找出件粉色薄綢長褂給她換上,看到她背上隱約的痕跡,他心頭一緊,差點把衣服抓出個洞來。
見他一臉不鬱,她問道:“楊先生還是不理你麽?”
“許複臨走交代我要跟他聯係,可因為上次的事他對我恨之入骨,每次見我都冷冰冰的,連一句多話都不肯說,我都不知道要怎麽辦才好。”羅方生沮喪地搖著頭,擦了擦她臉上的汗,蹲下去按摩起她的腳來,葉芙蓉含笑道:“別費那個功夫,我已經不痛了,你沒看到我每天到處走。”
“就是怕你累著,”羅方生沒有停手,“上次你又痛了這麽久,可千萬不能再有什麽事了。”
“知道了,我能坐著絕對不站著成不成!”葉芙蓉想到什麽,突然眼睛一亮,“明天我去試試,楊夫人我以前見過,應該說得上話的。”
“也好,我要阿虎送你去,這陣子你幫忙著把那些死傷者的親屬疏散安置,可讓我省了不少心,說真的,我一看到那種哭哭啼啼的場麵就難受……”這時,陳媽敲門道:“老爺,陳老師來了。”他嘟噥一聲:“他又來做什麽?”葉芙蓉笑起來,“瞧你,成城走了他還還是第一次上門呢,上次的事不能怪他,你別老凶神惡煞的樣子。”
羅方生皺眉道:“我就是不喜歡他,特別是他看你的時候那笑微微的樣子,我一見就討厭!”
“真是的,”葉芙蓉大笑起來,“原來你存的是這種糊塗心思!”她伸出雙手抱著他親了一下,“那你去見見他吧,我先歇了,說話別說太久,你明天還要布置任務呢。”
客廳裏,陳老師端著杯茶正徐徐送到唇邊,羅方生笑道:“陳老師許久沒來,怎麽覺得瘦了許多,如果有什麽難事還請隨時開口,我羅方生能辦到的一定幫忙!”
陳老師連忙起身,“羅先生太客氣了,我這次來隻是放心不下成城的學業,他隻有母親在身邊督促,羅夫人又從不忍責罵,我怕他孩子心性,有些憊懶了。”
“那倒不會,他隻敢在他媽媽麵前鬧點小孩子脾氣,在我和許大哥麵前可不敢,況且這次他媽媽沒去,他這回可鬧騰不起來。”
“咦,上次不是說羅夫人一起去嗎,她是因為身體不好才留下吧,這也是,她腿也不太方便,這麽遠的路實在難為她。”陳老師低頭道:“都是可恨的日本人害的,我也是有家不能回,還不知道我父母有沒有遭難。”
看著他手上的淚水,羅方生有些惻然,他拍拍他的肩膀,“陳老師,你別難過,咱們總有一天會把鬼子趕出去的!”
陳老師悄悄把淚擦幹,“羅先生,我能不能跟那個許大哥聯係?”看著羅方生狐疑的神色,他輕笑道:“是這樣,我怕成城荒廢了學業,想寫信督促他,並寄些書給他看。”
“真是讓陳老師費心了,你不用這麽麻煩,許大哥已經把他送到學校,如果有信的話你寫好交給我吧,我正好把其他東西一起寄去。”羅方生有些感動,臉色也舒緩許多。
陳老師眼中閃過一種奇怪的亮光,“羅先生,既然如此,我馬上回去寫信,明天就可以交給你,說真的,我教了這麽久的書,像成城這樣聰明的孩子真是頭次見,稍加培養一定能成大器。”
聽到成城被誇獎,羅方生滿臉笑容,見陳老師急著回去,便叫阿虎開車送他。看著羅方生笑嗬嗬地回來,葉芙蓉展顏道:“你今天這是怎麽啦,陳老師告訴你什麽好消息?”
“好消息倒是沒有,”羅方生趴到她胸口,“陳老師還真不錯,他對成城挺上心的,要寫信去督促孩子學習。你明天正好寄些衣服過去,重慶那邊就要冷了,我怕他們帶的衣服不夠。”
葉芙蓉把他額前的頭發拂了拂,他一把捉住那暖玉般的手,吻了又吻,她悄然一笑,縮到他懷中,很快進入夢鄉。
一棟兩層的灰色小樓裏,門口幾棵枝繁葉茂的大樟樹把小樓團團包圍,風悄然而過,吹起二樓珍珠白的窗簾,那白色從雕花窗戶裏探出頭來,好似窺視者的衣角。
葉芙蓉坐在同樣珍珠白的沙發上,身上是一件長至膝蓋的白底藍花的薄綢旗袍,旁邊坐著一個燙著發的中年端莊女子,也是一身藕色綢布旗袍,女子絮絮跟她聊了些閑話,問了她的身體情況和孩子們的事情,旁邊的楊守一拿著張報紙翻來覆去地看,就是不抬頭,也不說話。
“羅夫人,我家老楊就是那臭脾氣,你別往心裏去,許複跟我們說了,羅先生也是不得已,畢竟你和孩子是他的親人,要是換成我也會選擇這樣做……”
“哼!”楊守一從鼻子裏做出回答,他把報紙一扔,滿臉憤然,剛想衝到葉芙蓉麵前痛罵一頓,想起剛才她小心翼翼走路的樣子,從沙發上霍地站起的身子又慢慢坐了下去,這回手卻不知該去抓報紙繼續裝好還是去端茶,伸在半空裏頓住了。
“楊先生,請相信方生,他這次真的很痛悔,你如果要怪就怪我,如果不是為了我們母子,他絕對不會跟那些人妥協,”葉芙蓉眼中閃著淚花,“楊先生,你一定知道我們這些天做的事情,我們真的希望能補救……”
楊夫人輕輕拍拍她的手,“你別著急,我們都聽說了,我也正在勸他,小許臨走的時候一直交代要我們有事隻管去找你們,現在外麵風聲很緊,秘密潛伏下來的好幾個同誌都被抓了,甚至包括與他們直接接頭的女同誌,他們到今天音訊全無,隻怕是遭了毒手,我勸老楊先到外麵去避一避,他死都不肯聽我的,說相信他們不會變節。”
楊守一看了她們一眼,歎息道:“我也知道現在很危險,可是如果連我都走了,整個在上海的組織就散了,下麵的同誌沒辦法開展工作,我們能堅持一天就多給他們一天的信心,我已經跟上級匯報,要他們把暴露的同誌和家屬全部撤離,以避免不必要的損失。”他的目光沉沉地落進葉芙蓉眼中,“羅夫人,我想拜托你一件事,你能不能先把我的夫人送走?”
楊夫人愣住了,“老楊,你這是……”
楊守一抬手打斷她的話,“你聽我的安排,行嗎!”
葉芙蓉坐直了身體,鄭重地回答:“我一定辦到,楊夫人請收拾一下東西,我馬上派人送你走!”
楊夫人眼中淚光閃閃,沉默地站起身,回到房間收拾了一個小箱子出來,這時,守在外麵的阿虎急匆匆跑進來,低聲道:“外麵有動靜,有三四個人鬼鬼祟祟在外麵繞,頭不時朝這邊張望。”
“這可怎麽辦,他們怎麽這麽快就找來了!”楊夫人急了,“老楊,咱們快走吧!”
“這是在租界裏,他們不敢亂動,”楊守一眉頭已成了川字,“你們幾個快走,他們要的人是我,不會為難你們的!”
葉芙蓉臉色有些蒼白,眼中爆出一點火花,“一起走!”她斬釘截鐵地說,“咱們不能在這裏等死,我們出去再擺脫他們!”
阿虎扶著葉芙蓉飛快地上了車,幾個男子飛快地撲過來,葉芙蓉拔出槍朝最前麵的男子射去,當他們紛紛閃避時,阿虎一踩油門,呼嘯而去。
後麵幾人醒悟過來,開著車子追了上來,“我們去哪裏?”阿虎額頭冒出顆顆汗珠。
葉芙蓉把槍緊緊握在手裏,“去天津的船現在開了沒?”
“就快了!”阿虎眉頭展開了,“我開快些應該來得及!”
她回頭道:“等下恐怕要委屈你們一下,我們這時候有貨船要去天津,如果趕得上就送你們坐這艘船走,上麵有很多我們的兄弟,如果趕不上,”她皺了皺眉,“我再想辦法送你們走!”
楊守一和楊夫人交換一個眼色,楊守一沉聲道:“羅夫人,你們可千萬不要跟日本人正麵衝突,隻有保存實力以後才有希望,不能給日本人消滅你們的機會!”
“謝謝,我們明白!”葉芙蓉微笑著回答,“事情有時候可由不得我們!”
眼見後麵的車子越跟越緊,幾人都緊張起來,這時,迎麵駛來一輛黑色轎車,阿虎大叫道:“是大哥!”把油門一踩到底,那輛轎車越開越快,和他們險險擦身而過,就橫堵在路中,後麵追逐的轎車猛踩刹車,差點撞上黑色轎車,裏麵的人跑驚魂未定,跑出來指著他們大罵。
“阿飛,你這麽快就不認識我了麽?”四人從車裏下來,前麵一人冷笑著看著他們中的一個。
“羅爺,原來是您!”那瘦小男子下意識地往回縮了縮。
羅方生瞥到前麵的車子已經不見蹤影,揮手道:“記得就好,我就怕你忘了我們還有帳沒算,你現在該吃的吃好,該喝的喝好,不要到那天來後悔!”
阿揚回到駕駛室,羅方生和兩人慢慢走了回去,羅方生眼神複雜地看著他們離去的方向,又回頭瞧了瞧那幾人,悶哼一聲,就要扶著車門上車。
“大哥小心!”阿揚的聲音還沒落,羅方生身體晃了晃,連忙縮進車裏,阿揚舉起槍,朝正亡命奔逃的阿飛射去,其他三人被突如其來的狀況搞糊塗了,連忙躲到一旁,阿飛身體頓了頓,又朝前麵跑去,羅方生鬆開鮮血淋淋的肩膀,舉起槍瞄準了他的頭。
阿飛應聲倒地,腦袋上出來一個血窟窿,阿揚臉色鐵青,悶聲道:“大哥,你撐會!”羅方生捂住傷口,“我沒事,快去碼頭看看!”
葉芙蓉一到碼頭就帶著兩人上了船,交代了船上的弟兄好好照顧,並要楊守一他們到了目的地趕快報個平安。楊守一欲言又止,把葉芙蓉拉到一旁悄聲道:“我這次沒來得及通知我的同誌,請你去轉告一聲,要他們潛伏待命,不要輕舉妄動。你到東方雜誌找一個叫吳浩然的編輯,他會把消息傳遞出去。這次真的謝謝你們!”
當汽笛聲響起,一輛黑色轎車穩穩停在碼頭,葉芙蓉驚喜交加,朝他們揚揚手,羅方生探出頭來朝她遙遙微笑,她突然覺得一陣寒意逼來,飛快地朝轎車走去,心中一慌,腳下跟著軟了,羅方生急了,朝她拚命擺手,那手在車外突然停住不動,軟軟地垂了下去。
“陳老師,你怎麽來了?”葉芙蓉聽到阿虎的聲音,慢慢從房間走出來。
陳老師高興地揚著手裏的東西,“我昨晚把信寫好了,趕快拿過來給你們寄。”看著她一臉蒼白,那白底藍花的旗袍上點點暗紅,他愣住了,“怎麽啦,你受傷了嗎?”
葉芙蓉搖搖頭,陳老師大驚道:“是羅先生,他傷到哪裏,傷得重不重,你快帶我去看看他!”
葉芙蓉眼淚撲簌而落,默默地把他帶到房間,羅方生靜靜躺在**,肩膀的繃帶已染得通紅。
“他剛睡著,剛在醫院醒了會,一定鬧著要回來。”葉芙蓉一天的擔憂終於找到地方宣泄,捂著臉輕輕哭起來。陳老師仔細察看一陣,歎息著拍拍她肩膀,“他的傷沒什麽大礙,休養一陣就行了,你不要急,你自己身體也要顧好。”
葉芙蓉抬起頭來,感激地朝他擠出個笑臉,“成城不知幾輩子修來的福分,遇到這麽個好老師,陳老師,我們真的很感激你為他做的一切。”見羅方生輕輕動了動,兩人連忙俯到他身邊,羅方生又沉沉睡去,葉芙蓉回頭朝外麵指了指,“陳老師,我們先出去說話吧!”
兩人輕手輕腳出來,葉芙蓉把他帶到書房,叫陳媽泡了茶過來,她拿起幾張信紙雙手送到他麵前,赧然道:“陳老師,你幫忙看看,這是我寫給孩子的,我平時幾乎沒寫過東西,你瞧瞧這樣寫行不行?”
陳老師走近一步,她身上的幽香混著些微的血腥衝進鼻中, 笑容更深了,把信紙接過來,埋頭一張張翻看起來,葉芙蓉心急如焚,“陳老師,你能不能帶回去看看,我擔心……”
“不好意思,我今天真是打攪了,”陳老師連忙把信紙收好,“我帶回去瞧瞧,修改好了再拿回來給你抄正吧,你先去照顧羅先生,我明天再來看他。”
“真是謝謝你!”葉芙蓉連忙退去為他開門,退得急了,腳下有些踉蹌,陳老師一個箭步跨上來,扶著她搖晃的身子,輕聲道:“慢著點,別把自己又傷了。”
她回頭看了他一眼,隻覺得他的眼神咄咄逼人,甚至透著三分危險,她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一個恍惚,幾乎撞到門上,陳老師連忙護緊她,笑得眉梢眼角一片春風,她想逃的感覺愈加強烈,強笑道:“今天真對不住,沒法子多陪陪你,等明天方生醒了咱們一起再聊吧!”
等阿虎把陳老師送走,葉芙蓉長舒了口氣,回到房間一看,羅方生額頭身上全是汗水,底下的被褥都潤了大片,她連忙絞了毛巾來給他擦汗,他迷糊間握住她的手,緊緊放在自己胸膛,口中喃喃道:“芙蓉,不要離開我……”
她呆呆看著他蒼白的容顏,不禁淚如雨下。
“羅方生!”剛川正史的拳頭重重砸在桌上,聲音似乎從牙縫中擠出,“你好樣的,竟然在我眼皮底下跟共產黨勾結,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煩了!”
他麵前的菊田和太郎麵麵相覷,菊田低頭道:“組長,我們探聽過了,青龍幫裏阿虎和阿揚的勢力最大,除了羅方生,那些人幾乎都聽他們兩個的,阿虎平時都跟在羅方生旁邊,他性格強得很,比較不好對付,阿揚沒事愛喝酒找女人,應該從他身上下手。”
太郎向前走了一步,“組長,你的意思是要把羅方生鏟除,培植另外的勢力嗎?”
“沒錯,”剛川正史揉著發紅的關節,兩點墨色中如藏著千年寒冰,“有共產黨在後麵鼓噪,羅方生更難對付,要想把他的勢力順利掌握到我們手裏,我們還得想別的辦法,我們的隊伍在共產黨領導的新四軍和八路軍手裏吃了不少虧,不能再讓他們在上海有立足之地。”
菊田點頭道:“組長,我還有一個情況要報告,據潛伏在青龍幫的兄弟說,羅方生上次為了救他夫人,讓大家努力了許久的事情全盤皆輸,青龍幫裏很多人都很不滿,說他為了一個女人不顧這麽多人的性命,實在不配做老大。我已經要人暗中煽風點火,讓這種不滿的影響擴大。”
“你做得很好!”剛川正史頷首道:“現在你派人去接近那個叫阿揚的家夥,盡快把他扶起來,還有,太郎,你負責監視羅方生和他夫人的動靜,他們的一舉一動都要跟我報告!”
“為什麽不要田英參與?”菊田一問出來,立刻知道自己犯了個錯誤,心裏不由得一抖,連忙低頭不語。
“哼!女人隻會壞事!”剛川正史抿著嘴唇,把笑意隱沒在眉梢眼角,“你們趕緊行動,時機成熟立刻動手,我可不想羅方生看見明年的太陽!”
“方生,你好些了嗎?”葉芙蓉端了碗中藥來,坐在他身邊柔聲道。
“如果我說我好了是不是就不用吃這個苦東西?”羅方生皺著眉頭看著那黑色**,恨不得奪路逃竄。
“你說呢?”葉芙蓉沒有回答,笑眯眯地看著他的眼睛,邊舀起一勺吹冷了送到他唇邊。
“算了,這樣喝太苦,還是我自己來吧!”羅方生接過碗去,閉上眼睛仰頭喝光,順手把她拉進懷裏吻住,葉芙蓉好笑地用舌接納他,他發泄過後,才戀戀不舍地把她放開,看著她眼中戲謔的光芒,他臉上一熱,“你不是說楊守一要你去找吳浩然嗎,怎麽現在還不去?”
“不跟我搶著去啦?”葉芙蓉笑起來。
“還是你去吧,上次他們那裏死了不少人,他肯定不會見我。這次事情這麽緊,我還是不要浪費你們的時間了。你路上要小心,如果有人跟蹤千萬不能直接去找人,不能把他暴露。”
“知道,你放心吧,我又不是第一次幹這事。”她輕輕摸摸他的下巴,“等我回來給你刮胡子,紮得人生疼!”
“夫人,後麵有輛黑色車子!”阿虎有些惱怒,“天天這樣跟,他們不嫌累麽!”
“今天的事情很重要,不能讓他們跟住,”葉芙蓉淡淡笑了笑,目光投向飛速而過的店鋪招牌,腦子裏飛快轉動起來。
“到東方雜誌要經過春暉路、德福路、太平路……”阿虎迅速調動記憶,“要甩開他們比較難……”
“阿虎,德福路有我們的人,你讓我在裁縫店下來,那老板的女兒我認識,我讓她換上我的衣服上車跟你走,你帶著她四處轉一圈,等天快黑的時候再送她回來。”
“夫人,那你……”
“你不用管我,我自己會回去!”葉芙蓉斬釘截鐵地說。
德福路上綠樹成蔭,太陽很毒,人們這會都不願出來,小販們三三兩兩聚在樹蔭下聊天,葉芙蓉今天穿了件月白緞麵旗袍,緞麵上壓著大朵的富貴牡丹花樣,陽光下,那緞麵流淌著眩目的光彩,她拿出頂寬沿白色帽子戴上,阿虎緊跟在她身後,兩人笑語盈盈地走進裁縫店。後麵黑色的車子也停了下來,開車的男子垂涎三尺地看著那白色身影,“菊田,你說那女人的腰怎麽能這麽細呢,好像一掐就能斷似的。”
菊田嘿嘿一笑,“這女人要落在組長手上真是可惜,我懷疑沒幾天就被折騰死了。”
“那是,”開車的男子眼中一冷,“他的手段還真狠!”
說話間,那白色身影又低頭走出來,阿虎用身體擋在她側麵,把她送到車上,再為她關好門,他自己繞到前麵,飛快地開車離開了。
當兩輛車從德福路上消失,裁縫店裏又走出一個穿著陰士林藍格子旗袍的女子,她一雙布鞋,梳著兩個長辮子,用一本厚書搭在額前,她召喚來一輛人力車,飛快地朝前麵跑去。
“老周,你帶我進東方雜誌社,我要去找個人。”葉芙蓉在東方雜誌社對麵截住裝成煙販負責保護雜誌社的老周,“你把人指給我就馬上出來,一有動靜立刻發信號!”
老周四周察看一眼,大聲道:“好,我馬上送去!”說著,邁開大步便朝雜誌社走,葉芙蓉連忙跟上,雜誌社裏的人都認識他,瞥了他一眼便都低頭做事,老周徑直走到一個小小的房間,敲門道:“吳先生,你要的煙我送來了。”
葉芙蓉從他麵前拿了一把煙,把門打開便走了進去。門一關,一個戴著眼鏡的年輕男子迅速衝到她麵前,拽著她的手輕聲道:“你是什麽人,找我做什麽?”
葉芙蓉手腕被他攥疼了,連忙道:“是楊守一叫我來的!”
“楊守一!”他的臉青了,鏡片後的眼中焦躁不安,“他現在在哪裏?”
“他已經暴露,我們把他送走了!”葉芙蓉皺著眉頭,“你要這樣拽著我說話麽?”
“對不起,”吳浩然這才反應過來,赧然道:“已經許久沒人跟我聯係,我都快急瘋了!”
“是這樣,楊先生臨走的時候要我告訴你一聲,他說你知道用什麽方法通知其他的同誌,讓大家先不要輕舉妄動,潛伏下來等上級的通知。”
“明白!”吳浩然點點頭,突然低喝一聲,“你是什麽人?”
“我是羅方生的太太……”
“什麽?你們還有臉來找我,你給我出去!”吳浩然的臉漲得通紅。
“我的話已經帶到,請你趕快通知下去。”葉芙蓉悄悄退了一步,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我們一直在進行補救,你和你的同誌如果以後有什麽困難盡管來找我們,我們一定會幫忙!”
她飛快地轉身離開,關門的時候大聲笑道:“謝謝吳老師!”她走出雜誌社,朝老周匆匆遞了個眼色,一輛人力車迅速停到她麵前,她低頭用書遮住臉,悄然離去。
“不對,他怎麽老在這幾條街上繞來繞去?”菊田暗罵一聲,“別跟了,我們上當了,快回去叫人!”
“什麽,人跟丟了!”剛川正史冷冷地看著菊田,“我不是說過讓你這兩天盯緊點嗎,那楊守一跑得倉促,肯定有許多事情沒來得及交代,最後跟他接觸的人就是這個女人!”他手上青筋高高鼓起,“你們這些蠢東西,跟個女人都能跟丟!”
菊田不敢抬頭,聽那冰冷的聲音又起,“到法租界有三條路,菊田堵在東邊那條路上,太郎去西邊守著,我去南邊,我們一定要趕在她回家之前把她截住!”
到了太平路,葉芙蓉換坐上一輛墨綠雪佛蘭,催促著司機飛快地朝法租界駛去,當法租界南大門上高高的掛鍾出現,她頓時鬆了口氣,腦中緊繃的弦鬆懈下來。
前麵突然出現什麽**,她悚然一驚,把手放進手提包裏,車流被堵住了,前麵車輛上的人們紛紛下來看出了什麽事,上海這個冒險家的樂園,到處充斥著暴力和爭鬥,人們已習以為常,木然地等待未知的命運,不知道哪天自己就成為街邊血淋淋的屍體。
她沒有下車,司機下去看了看,苦笑道:“前麵有幾個小癟三打架,現在這世道可身是……”
這時,她瞥見幾個大漢從前麵迅速走過來,一見有女客的車子就把人拉出來看看,她渾身冷汗淋漓,手濕得幾乎握不住手槍了,她深吸了一口氣,對司機道:“反正現在車子還動不了,我先去那個書店瞧瞧。”
她扶著車門下來,背對著那幫人,慢慢朝書店走去,一個熟悉的麵孔迎麵而來,她驚喜萬分,不顧一切地提腿便跑,那人遙遙伸出雙臂,在她栽倒的時候把她擁進懷中,輕柔道:“別急,你不要又傷到自己了!”
“快,快帶我離開這裏!”葉芙蓉顫抖著靠在他懷中,堅強的麵具已經完全崩潰,因為她在幾個大漢裏發現了兩張熟悉的麵孔,那讓人恐懼的記憶排山倒海而來,又如從她心底長出的支支利箭,穿透了胸膛。
陳剛微笑地看著懷中的女人,女人還是驚恐的時候最美麗,那瞪得圓圓的眼睛起了一層朦朧的霧氣,哀求的,柔弱的,淒涼的話語從紅唇中流出,軟綿綿地撓在人的心上,真比伏天的冰水,冬天的熱酒還要舒服。他實在太想念這溫軟的身子,連挨近她,聞到她的氣息都有衝動,衝動得想馬上進入她那緊窒的地方,狠狠地衝刺,讓她在自己身下呼喊呻吟。
女人的淚水,真是催情的毒藥,女人雪白肌膚上的點點血痕,才是天下最讓人瘋狂的美麗。
隻有麵對自己那美麗柔弱的中國母親時,他才會有這樣的衝動,他的日本父親告訴她,那下賤的支那女人不配做他的母親,所以,他從小就被帶到日本學習,大學畢業後又被父親送到哈爾濱培訓。
他培訓結束那天,父親親手把一個中年女子送到他**,他滿麵笑容的樣子他現在還記得,“來,送個女人獎勵你!” 。
那女子有著讓人如沐春風的容顏,讓他振奮不已,他飛快地把她按到**,她意識到他的意圖,那溫柔的眼睛因為驚恐而愈加美麗。
在父親的笑聲中,他進入了她的身體,也記住了她的淚水和軟軟的哀求,那真是天籟,刺激得他欲罷不能,即使父親在旁邊對他說,他身下的女人就是他的母親。
他的語氣,好像在說今天天氣真不錯。
當他終於釋放出來,父親拊掌大笑,“孩子,好樣的,這些賤種民族本來就不用當你的親人,甚至你承認與她有血緣關係對你都是一種侮辱!”
那一夜,他認識一個道理,自己的血統是高貴的,對這些人根本不用心軟,因為他們的生命本就同螻蟻沒有分別。
這些可笑的,纏著小腳的中國女人,這些可憎的,猥瑣的中國男人,統統該死!
這麽多中國人裏,隻有羅方生和她是不同的,他們一個風神俊朗,一個嬌柔美麗,偏偏又恩愛得讓人妒忌,他們目光交流時那種火辣辣的愛意,讓周圍的人不由得跟著燥熱起來。
更加讓人忍不住想去破壞。
這些愚蠢的支那人愛臉麵,把女人的貞操當成祠堂供奉的牌位,他偏要去打碎這一切。當他把她送回去,想象著羅方生滿臉怒火的樣子,他竟然在夢裏都笑出聲來。
他算錯了,他們仍然那麽恩愛,竟然連一絲嫌隙都沒有,他妒忌得快發狂了。
他要毀了他,要占有她,讓她天天在他身下哭泣。
“羅夫人,我們老板想請你做客!”陳剛扶著葉芙蓉剛走到書店門口,兩人大漢擋在他們麵前。陳剛喝道:“你們是什麽人,敢對羅夫人無禮!”他邊說邊擋在葉芙蓉前麵。
“別羅嗦,一起帶走!”一個大漢叫道,順手把他拖了過來,另一個連忙把葉芙蓉抓在懷中,往路邊的一輛黑車轎車推去。
“別動!”不知什麽時候,葉芙蓉的槍對住了那人的胸口,她慢慢往後退去,“把人放了,動一下我就打死你!”
大街上的人發現這邊的動靜,紛紛四散逃避,一會就走了個精光。
兩人麵麵相覷,那人放了陳剛,陳剛似乎嚇得不輕,臉色蒼白地朝她跑去,一個大漢剛想摸出槍,葉芙蓉一發子彈打到他麵前,喝道:“都給我把手舉起來!”
兩人連忙把手舉過頭頂,陳剛已經跑到她身邊,喘息著道:“羅夫人真厲害,我們快離開這裏!”
“把槍放下!”一聲厲喝在他們身後響起,田英帶著兩人端著槍一步步逼近,“不準回頭,把手舉起來!”
當那冰涼的槍口抵住自己的太陽穴,葉芙蓉心中轉過好幾個念頭,陳剛立刻被人拉到一邊綁了起來,她苦笑著對他說:“真對不起,連累你了!”她沒有放下槍,抬起槍口指住自己的太陽穴,冷冷道:“你們要的是我,跟這個人沒關係,你們把他放了,要不然不用你們威脅,我可以用自己的槍解決問題!”
眾人目瞪口呆地看著她,田英哼了一聲,要人把陳剛放了,葉芙蓉深深看他一眼,嬌斥道:“快走!”
田英瞟了陳剛一眼,陳剛輕輕點頭,拔腿就跑,田英為免夜長夢多,急著拉她離開,葉芙蓉閃身避開她的手,冷笑著:“不許碰我!你們想動我,哼,我未必會讓你們如願!”她雙眼緊緊閉上,慢慢扣動扳機。
陳剛跑沒幾步,聽到後麵傳來一聲沉悶的槍響,他心頭一顫,茫然地回頭,看到滿天金燦燦的光線織成一個鋪天蓋地的網,網的正中央,一個穿著陰士林格子旗袍的嬌小身影軟軟倒了下去。
陳剛,應該叫剛川正史,一下子坐到地上。
陽光太刺眼,他的眼睛在澀澀地疼。他的目光迎著那些金色絲線的方向而上,想從藍的天空找一朵白雲,緩解這讓人恐懼的酸澀。
母親,那個纏著可笑小腳的中國女人,在他離開她身體後,選擇慘烈的方式結束自己的生命。
他沒有想弄死她,他還想再看看她的麵容,想分辨出記憶裏那模糊的影子能否與今天這張臉重疊。她從**下來,背過身去靜靜地穿好衣服,那是件白色的緞麵旗袍,壓著繁複的花朵,她把頭發梳好,趁著父子說話的時候,一頭撞向桌角。
鮮紅的血,把她的滿臉淚水遮蔽。在那白色旗袍上開出豔麗的花朵,那種美麗,驚心動魄。
母親,永遠成了一個模糊的影子,會溫柔地抱著他,會唱好聽的歌,會用柔軟的唇蹭他的臉,會大笑著把他舉過頭頂……
她喃喃地說:“我的兒啊,娘想死你了……”
支那的女人,不是個個都卑微可鄙,怎麽會有這麽烈性,這麽有情有義的女人?
他是不是弄錯了?
周圍怎麽這麽多聲音,尖利的口哨聲,紛亂的腳步聲,還有人們的呼喊聲,一片混亂中,有個男子在淒然呼喚,“芙蓉,芙蓉……”
他的眼睛已經再也忍受不住那日光的煎熬,痛得連睫毛都擠成一線,顫動的黑翼上,掛著點點露珠,如霜風中哀傷的蝶。
“陳老師,跟我們回去吧!”阿虎把呆若木雞的男子拉了起來,“芙蓉隻是受傷了,沒有生命危險,咱們老大的‘神槍手’名號可不是瞎吹出來的……”
“陳老師,你回回神啊!真是讀書人,這點事情就嚇成這樣,比女人還不如……”
“陳老師,你放心,這幫東西被老大趕跑了,要不是巡捕房和警察局裏的人拉著,老大差點把那些東西全給崩了,那日本女人嚇得都傻了……”
“陳老師,夫人平時柔柔弱弱的,沒想到性格這麽剛烈,我們兄弟沒有一個不佩服她的……”
“陳老師,你別傻愣著,大老爺們要有個大老爺們的樣子,給我精神點!”陳剛的肩膀被他狠狠拍了一下。
所以人都知道, 羅方生在生氣。他把葉芙蓉的手死死攥在手中,連醫生換藥都不肯放,在他怒火熊熊的目光中,醫生戰戰兢兢為她動了手術,把右手那子彈取了出來,等把她的手包紮好,醫生才發現自己連內衣都汗濕了。
葉芙蓉很快醒來,張了張嘴想跟他說什麽,他狠狠瞪了她一眼,扣著她的腰把她抱起來,悶聲道:“回家!”
“陳老師,你有沒有事?”葉芙蓉看到客廳裏一個孤單的身影,在羅方生懷中掙了掙,扭頭問道。
“怎麽會沒事,他今天都嚇傻了!”阿虎大笑起來,走到他身邊四仰八叉坐下,“你們看他的臉現在還是白的呢!”
葉芙蓉也跟著笑起來,羅方生的怒火已到了頂點,他死死抓住她的手,大吼道:“你還笑得出來!你知不知道,要是我晚來一步你就送了命,要是我槍法差一點就能要你的命,你到底在想什麽,我要把你送走,是你自己回來賴著我,信誓旦旦要跟我同生共死,你用槍指著自己頭的時候有沒有想到我,你怎麽這麽狠心……”
阿虎見勢不妙,把陳老師一拉,又踹了閑閑在門口看熱鬧的阿揚一腳,把兩人拖了出去。
葉芙蓉看著他的嘴一張一合,那字字句句如炸雷,把她腦中炸成一片斷壁頹垣,在這慘不忍睹的廢墟裏,一棵嫩綠一點點探出身體,又迅速蔓延開去,把劫後重生的喜悅布滿她的心房。
她二話不說,抱住他的脖子,用唇堵上他的怒吼,他的喉間翻滾著奇怪的聲音,似乎源自海底的呼嘯,又仿佛草原月夜中狼的嚎叫,他把她飛快地放在**,扣著她的後頸,惡狠狠地吻了下去,良久,他忽然失去了興致,仰麵躺到她身邊,喃喃道:“你說過跟我一條命的,你怎麽可以騙我……”
他的淚水流成兩道溪流,在她心上叮咚而過,她俯身吻著他的眼睛,不停地說對不起。他突然把她推開,起身離去,她愣了愣,追著他出來,他已經閃身進了書房,把門反鎖上了,她剛想敲門,聽到裏麵悶悶的一聲,“你讓我安靜一下!”
她頹然坐到地上。
羅方生在黑暗裏點上一支煙,聽憑那煙霧把自己包圍,他肩膀的傷口在隱隱作痛,一直痛到心裏,今天那一幕一遍遍在腦海中回放,他甚至不敢想,如果她真的扣動扳機,他會變得如何瘋狂。
終究還是錯了,不應該把她留下來,不應該讓柔弱的她故作堅強,跟著他在槍林彈雨中生活,不應該讓她學槍,無數個不應該,歸根結底,隻是不該這樣愛她。
不愛,就不會為她的一顰一笑所牽動,不會每次她出去都擔心她的安危,不會看到她用槍指著自己時想與她同歸於盡。
所有的事都成了一團解不開的亂麻,他東奔西突,卻在每一處都看到她微笑的麵容,她含淚的麵容,她已侵入他的血脈,連他的每一次呼吸都有她的味道,那淡淡的幽香,隱隱的中藥味。
這輩子,要如何放開。
他長長歎息,心中百轉千折,如滔天浪湧。他眉頭一皺,突然想到她剛才在敲門,霍地從椅子上站起,三步並作兩步奔到門口,他把門一拉,地上一個滿麵淚容的蒼白女子抬起頭,朝他伸出雙臂,“方生,對不起,你別生我氣……”
那一瞬,百煉鋼頓成繞指柔。
十月,沉痛的消息接踵而來。先是日軍突襲廣州成功,廣州很快陷落,而後守衛了四個多月的武漢三鎮也落入敵手,中國兩大城市上空飄起了太陽旗。當那日本國歌《君之代》在上海處處響起,人們的心頭好似壓上了鉛塊,沉墜得隱隱發疼。
剛川正史的計劃正順利進行,菊田手下一個鍾表商人錢易出麵約見了阿揚,經過幾次試探,錢易才找出菊田,允諾了幫主之位和眾多利益,阿揚終於點頭,願意與他們合作。從此他們的行動出奇的順利,根據阿揚的情報,破壞了羅方生的幾次行動,據幫裏的眼線報告,羅方生現在是焦頭爛額,困獸般動彈不得。
上次遇險後,葉芙蓉真的被羅方生的怒氣嚇到,在家乖乖地呆了幾個月,陳剛經常會送些書過來,由此,她打開了另一扇朝著陽光的窗戶。
她最喜歡的作家是魯迅,他的作品犀利如刀劍,有沉重的責任感,又充滿了**,能喚醒麻木的中國人。
“願中國青年……能做事的做事,能發聲的發聲。有一分熱,發一分光,就令螢火一般,也可以在黑暗裏發一點光,不必等候炬火。此後如竟沒有炬火:我便是唯一的光。倘若有了炬火,出了太陽,我們自然心悅誠服的消失,不但毫無不平,而且還要隨喜讚美這炬火或太陽;因為他照了人類,連我都在內。” 她捧著《熱風》慢慢念著,連陳老師已經找到她身後都沒有發覺。
因為陳老師經常來,大家都沒把他當客人了,他在羅府能進出自如。陳老師搭在她椅子上,俯身看著她手中的書,輕笑道:“怎麽,魯迅先生的作品你看得都差不多了吧,要不要我找些別的東西給你看?”
她猶自沉浸在那興奮中,回頭露出一個燦爛笑容,眼中光芒明麗逼人,“我覺得他說得真好,真是句句都說到我們心坎上,有時候還會砸得很痛,可是痛過之後才知道,原來我們本來就應該這樣做才對。”
“瞧你,看本書就激動成這樣,”陳老師靠著椅子隨手翻了翻書,“把這給成城也寄些去吧,讓他也學習學習。”
他的氣息噴到她臉上,讓她有莫名的不安,她臉上不知何時蒙上一層薄薄的紅雲,在椅子上如坐針氈,她悄然挪了挪,笑道:“我已經寄了些給他,許大哥來信讓我不要寄了,他都會找給他看。”
“那就好,”陳老師竟仍沒有要離開的意思,指著剛才那段話對她說:“我也喜歡這段,每次讀起來都覺得心潮澎湃,滿是豪情。”
他的動作從後麵看去,好似在輕輕擁抱著她,她心跳得更厲害了,飛快地站起來,低頭道:“我……先去給你泡茶!”說話間,她人已到了書房門口,把門一拉,逃也似地出去了。
她如果現在轉身,會發現他臉上轉瞬即逝的猙獰笑容。
“方生,我給你說件事,”葉芙蓉枕上他的肩膀,“我總覺得和陳老師在一起怪怪的。”
“哼!”羅方生冷笑一聲,“笨女人,你現在才發現麽,他看你的時候眼珠子都要掉下來了,要不是看你跟他聊得這麽高興,我真想把他給扔出去!”
“壞蛋!”她在他肋下掐了一把,“我們可沒談過別的,他介紹了許多書給我看,還指點我書中說的道理,最近我覺得收獲特別多!”
“我知道,要不然我早就把他做了,還等他來覬覦我女人!”羅方生五指插入她的長發,笑得邪惡。
“你敢,他即使有那份心思總不至於判個死罪吧!”葉芙蓉狠狠瞪著他,猛地撲到他身上,“你聽著,要是我知道你把他弄傷了我可饒不了你!”
“惡婆娘,這麽快就爬到我頭上來了,以後我怎麽治得了你!”羅方生翻身把她壓到身下,蹭著她的鼻子道:“你是不是覺得我現在還不夠麻煩,想再到我傷口捅一刀!”
葉芙蓉聽出了些淒然的味道,把他緊緊抱住,輕笑道:“我以後少跟他接觸便是,你說得這麽嚴重做什麽,怎麽,現在很不順利嗎?”
羅方生把頭埋進她的頸窩,“這幾個月所有的行動都失敗了,生意頻頻出事,好像暗中有一股強大的勢力在跟我作對,而且青龍幫內部也應該出了內奸!”
葉芙蓉悚然一驚,“那可怎麽辦?”
“我要先穩住自己的勢力,把內奸找出來,再去跟他們算帳。時局太不利,廣州和武漢一丟,這些日本人的氣勢更加囂張,現在滿街都是日本歌曲,氣得我快瘋了!”
葉芙蓉輕輕摩挲著他的臉,這些天他又憔悴許多,眼角出現了細細的紋路,她歎息道:“你在外麵小心些,不要太拿他們當回事,我看了毛澤東的《論持久戰》,他說我們中國是一個很大的國家,地大物博人多兵多,能夠支持長久的戰爭。而且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我們中國一定不會亡的。”
“隻不過這個過程比較艱難,”羅方生笑起來,“沒想到你懂的東西還真多,看來我沒白吃這幾兩醋!”他重重吻下來,“我就是怕你在家閑得發慌,才讓陳老師一直與你來往,你也能從他那裏學到些東西,隻不過苦了我這顆心了,每天怕得要死,生怕你被他糊弄去了……”
“你給我閉嘴!”葉芙蓉惡狠狠地回吻著,“你竟然對我還沒有信心,真該拿醋淹死你!”
“天,我何其有幸,成為第一個被醋淹死的男人……”他的話被她封在漫長的**裏,口舌糾纏伴隨著四肢的糾纏,昏暗的燈光下,兩人好似合而為一。
一盞暗黃的燈把房間家具的影子拉得麵目猙獰,櫃子和箱子在牆上扭曲成一隻隻張著大嘴的獸,書桌上,幾本書靜靜散成一團,全部都打開著,書頁裏的黑字一行行如驚歎號,書旁是幾張薄薄的信紙,上麵寫得密密麻麻。
在光與影的交匯裏,**廝纏著兩個人,男人的喘息和女人低低的嗚咽讓黑夜更顯得漫長。女人雪白的肌膚上血痕累累,男人一邊在她身體裏衝刺,一邊不停地噬咬般親吻著她的每一寸肌膚,女人眼看求饒隻會引得他更粗暴的對待,隻得從喉嚨裏擠出一聲聲夾雜著快感的嗚咽,淚水早已濕透了枕巾。
當男人悶哼一聲咬在她的肩膀,女人纏上他的身體,被他帶入萬劫不複之地,男人飛快地抽離她的身體,連著床單把她一卷,喝道:“滾!”
女人踉蹌著離開,男人把自己衝洗幹淨,換上雪白的床單,把身體打開仰麵躺了下去。
突然,他一躍而起,從書案上拿起信紙,回頭又躺到**,他把信紙放在臉上,好似蓋著白布的屍體。
信紙上,淡淡的中藥香味撲鼻而來。
他的嘴角,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事情越來越有趣了,那個女人竟然會用槍指著自己,為了不再次受辱連命都不要。而且,她竟然還會先惦記他的安危。
實在有趣。自己果然沒有看錯,隻有這樣的中國人才夠格陪他玩上兩招。他更加沉迷於逗弄她的快樂裏,看著她因為自己的靠近忸怩不安,看著她臉上經常浮現的紅霞,看著她因為自己有意無意的碰觸驚詫莫名,他的心情因為她的存在而漸漸好起來。
他知道,這是個危險的信號,母親死的時候,他怔怔不已,悔恨難當,甚至忍不住想號啕痛哭,父親狠狠甩了他一巴掌,警告他不能為這些低賤的支那女人左右心神,父親咬牙切齒地吼道:“你是優秀的大和民族子孫,對這些賤種民族不能有一絲一毫的軟弱!”
在她指著自己頭讓他快走的那刻,他知道自己心軟了,在聽到槍聲的那刻,他知道自己心痛了。
這些都是從未有過的感覺,而且是不應該有的感覺,他要占有她,毀掉她,讓這些能左右他心神的支那女人統統消失。
即使,想起她心就會柔柔地疼。
“羅夫人,天氣這麽冷,你的腳有沒有事?”陳老師笑吟吟地來到書房,“你的信我昨晚改好了,你再瞧一遍。”
“真是麻煩你,外麵風雪這麽大還惦記著這事,你快烤烤火,別凍出病來。”葉芙蓉連忙起身,把他讓到火爐邊。“你先坐會,我去弄些薑湯來。”
看著她慌不擇路地離開,陳老師笑意更深了,他把信拿出來放到桌上,戀戀不舍地聞了一下,這味道真讓他睡了個好覺呢。
“方生,你今天怎麽這麽早就回來了?”葉芙蓉的聲音響起來,陳老師不自覺中皺起眉頭,連忙走了出來。
葉芙蓉為他拍了拍衣上的雪,把大衣脫下掛好,羅方生把手套一脫,就把她抓到懷中握住她的手,發現她的手仍是溫熱的,這才展顏道:“這才對,你可千萬別再凍著了,前幾天你一不注意腳就犯毛病,再來幾次可就麻煩了!”
“知道,”葉芙蓉赧然道:“別鬧,家裏有客人!”
“害什麽羞,都老夫老妻了!”羅方生忍不住要逗逗她,在她臉頰親了口。
“羅先生,我們好些天沒見了。”陳老師走出書房,見到的就是這一幕,葉芙蓉悄悄肘了他一下,臉色緋紅地離開,邊連聲道:“我去給你們泡茶。”
羅方生哈哈大笑,“陳老師,實在不好意思,近來手裏的事情不是很順,每天早出晚歸,實在不是有意怠慢。”
“我自然明白,我沒有其他意思,隻是想感謝羅先生這麽久以來的照顧。”陳老師淡笑道。
“不敢當,陳老師教了我夫人很多東西,我應該感謝你才對,等下我要她們準備點酒菜,陳老師如果不嫌棄就在我家用過晚飯再走,要不晚上幹脆歇在我家,咱們暢談一番如何?”
“那就恭敬不如叢命了!”
酒過三巡,羅方生忍不住提起目前的困境,船隻碼頭貨運不暢,一批批的東西囤積下來,手下的弟兄越來越不服從調派,一閑下來,弟兄們身上的各種毛病都出來了,偷雞摸狗的有,賭錢打架更是小事……聽他絮絮說完,陳老師慨然道:“羅先生,你對我如此推心置腹,我要再袖手旁觀實在說不過去,如果有用得到我的地方,我陳剛一定盡力幫忙!”
“我就知道我沒看錯人,”羅方生激動萬分,拍著他的肩膀道:“陳老師是讀書人,對目前的形式看得比我們清楚,我就想問一下,這國民黨一再潰退,蠢到焚毀長沙全城,用‘焦土抗戰’來阻擋日軍前進,他們到底還能撐多久,我們青龍幫現在到底要怎麽辦?”
一直沉默著坐在一旁的葉芙蓉一聽這話,猛然抬頭,目瞪口呆地看著羅方生,羅方生朝她擺擺手,“你先去休息,我跟陳老師再聊會。”葉芙蓉張了張嘴,仍是什麽都沒說就離開了。
看著她的背影,陳老師皺眉道:“按照現在這個局勢,國民黨軍隊真的抵抗不了多久,隻是沒想到共產黨的土槍土炮作用更大,日軍在東北華北吃了他們不少虧。我想中國地域遼闊,近期內不會亡國,但遠景難測,如果沒有意外,中國還是逃不了變成日本大東亞共榮圈的一部分。”
陳老師一拳砸到桌子上,“可悲可歎,弱國弱兵,保不住了我中華大好河山!”
羅方生連聲悲歎,“依靠你這樣說,我們青龍幫真的要有所變通,要不然很快就會全盤皆輸,在上海沒有立錐之地了。”
“難道你們想投靠日本人!”陳老師憤然道:“羅先生,我敬你是一條血性漢子,一直把你當成自己的偶像,沒想到你到了國難當頭的時候也隻顧自己的利益……”
“什麽隻顧自己的利益,人不為己天誅地滅懂不懂,”羅方生拍案而起,喝道:“我還輪不到你來教訓,你孤家寡人一個,我還有老婆孩子要照顧,我的弟兄也都是拖家帶口,你怎麽懂得男人這心思!”
“道不同不相為謀!”陳老師拂袖而去,臨出門時,回頭冷笑道:“那就恭祝你們幸福安康!”
房間裏沒有開燈,羅方生摸到**,把葉芙蓉攬進懷裏,葉芙蓉拚命欲掙,他把她按到身下,柔聲道:“別這樣,我也是為了你。”
他的唇落下時,吻到的全是冰涼的**,他耐心地一點點吻幹,她壓抑的哭聲如洪水衝垮堤壩,他把她捂進胸膛,不停輕言細語道:“芙蓉,相信我……”
“組長,我們什麽時候行動?”田英掛著迷人的微笑湊近他, 撇開那陰沉的性子,他實在是個很帥的男人。
“收起你那套!”剛川正史橫了她一眼,讓她從背脊上冒出涼意來,她急急後退,強笑道:“我那套確實不行,組長見笑了!”她一低頭,心中狠狠罵開了,“你以為我想勾引你麽,哪個從你**下來的女人不得休養十天半個月,我送給我都不要呢!”
菊田和太郎吃吃笑起來,田英瞪了他們一眼,氣哼哼地站正。
剛川正史收回目光,修長的手指在桌麵上有節奏地敲擊著,“羅方生開始和上頭進行接觸,上頭要我們停止一切破壞活動,表現出與他們合作的誠意,你們把人先撤回來,讓他們過幾天安生日子,造成平靜的假象,等他們內訌一起就立刻按照原計劃行動!”
田英愣住了,“組長,你不是說羅方生不是已經有意和我們合作了麽,怎麽還要對他下手呢?”
剛川正史冷笑一聲,“一條咬過了你多次的狗,你還能相信他的誠意嗎? 再說他們一直和許複有聯係,他的兩個孩子都在許複手上,他能真正跟我們合作麽?他就不怕許複對他的孩子下手,他女人被我們動過,他能咽得下這口氣麽?我們難道還要養虎為患,等他哪天精神起來收拾我們!”
田英賠笑道:“那個女人也一起解決嗎?”此話一出,田英悔得幾乎咬下自己的舌頭,眼睜睜看著他臉上積起陰雲,他一個閃身便走到她身邊,貼著她的耳朵輕聲道:“你動她試試看!”
“陳老師,有人找。”陳剛把手裏的課本一放,連忙跟著傳達室老曹來到學校會客室,門口兩個剽悍的漢子交換一個眼神,把他讓了進去。
會客室裏很冷,因為許久沒用,空氣中還有股濃濃的灰塵味道,一個穿著白色貂皮大衣的女子正站在窗戶旁,看著紛紛揚揚的雪花發呆。“羅夫人,”陳老師連忙擋住窗外進來的冷風,皺眉道:“你怎麽來了,有什麽事嗎?”
葉芙蓉似乎有些局促,雙手絞在一起,“陳老師,我知道方生上次得罪了你,我真的很對不起,我想……求你件事,他不知道是被什麽迷惑了,一定要跟日本人合作,我不知道要怎麽勸他,我一開口他就說是為我好,我實在沒辦法了。你……能不能再去幫忙說說,你懂的道理多,他應該能聽兩句的……”
“你不用操心,他已經無可救藥了!”陳老師眼中怒火熊熊,“算我瞎了眼,遇到這樣一個沒骨氣的家夥!”
葉芙蓉急得淚光閃閃,“陳老師,你就再試試看吧,我都不敢告訴許大哥,他要知道還不知會氣成什麽樣呢。阿虎和阿揚天天都見不到人影,我隻有求你幫忙了。”
“這麽冷的天,你出來就為這事?”陳老師看著她凍得紅通通的臉,柔聲道:“你先回去,我等下就去找他,隻怕他已經做了決定,我人微言輕,他未必肯聽。”
“總得試試,”她眼中的光芒冷了下來,“他現在真的變了。”
冬天的上海黑得很早,陳媽劉媽早早就躲進了溫暖的被窩,葉芙蓉憂心忡忡等著羅方生回來,風雪在窗外呼嘯著,人如在動**的海洋,心裏空落落的,總是找不到安心的地方。
房間裏炭火燒得很旺,她今天出去吹了點風,渾身上下就酸疼不已,她換上一件棉袍,懶懶坐到藤椅裏,拿了今天的報紙來看,報紙上天天都是壞消息,汪精衛從重慶叛逃了,看來是要成為日本人新的傀儡。她長歎著,如果沒有這些漢奸賣國賊,日本人能把這麽大的中國統治好麽?
如果連羅方生都投靠了日本人,她真的不敢想,她要如何跟他過以後的日子。
全身的力氣好似被一絲絲抽離,她把自己縮成一團,迷迷糊糊間,門突然開了,一股冷風湧了進來,羅方生的黑色大衣上落了一層白色,她驚醒過來,連忙起身相迎,羅方生兩步就奔到她麵前,把她塞回椅子裏,歎息道:“這麽冷的天,你出去做什麽呢,是不是身子又酸痛得緊?”
她點點頭,凝神看著他的眼睛,他撇開臉,轉身把衣服脫了,突然神情肅然道:“以後不要出門,不要再去找那個陳老師,你身體又不好,給我乖乖呆在家裏就行了,我的事你不要插手!”
他的話像錐子戳進她的心裏,從那傷口汩汩冒出滾燙的血,讓她渾身都熱起來,她霍地站起來,怒視著他的背脊,“你難道真的要去做漢奸,你難道忘了你的一家是怎麽死的……”
他猛地回頭,沉默著把她攬進懷裏,她拚命掙紮,一邊捶打著他的胸膛,哭喊道:“你到底在想什麽,我怎麽看不懂你!”
他把她攔腰抱起,輕輕放到**,為她蓋好被子,轉身離開。
看著他的背影,她隻覺得已經落入一個冰涼的洞穴,再也無力回天。
風雪仍在肆虐,她輕輕歎了一聲,把頭埋進枕頭,默默流淚,不知過了多久,門又開了,羅方生端了盆藥水進來,把火盆撥旺了些,把她從被子裏捉了出來,她眼睛閉得緊緊地,不願理他,他胡亂在她臉上擦了一把,輕輕把她衣服解了,絞了毛巾用力擦拭,在每個關節處特別用心,她雪白的皮膚泛出紅色來,連帶著蒼白的臉上也染上層嫣紅,她烏黑的長發纏繞在頸間手臂,好似遺留人間的沉睡仙子,她似乎感到他熾熱的目光,漸漸有了些羞意,慢慢把身體蜷曲起來,他悶聲道:“別動,快好了。”
她悄悄睜開眼睛,他正擦到她的膝蓋,他加大了力氣,皺著眉一邊按摩著一邊擦拭,他的幾縷發垂落在額前,從什麽時候開始,他變得這樣憔悴了。她猛地撲到他懷中,哽咽無語。
他輕撫著她光滑的背,想把她塞進被子裏,她固執地攀住他的脖子,牽引他覆上自己身體,兩人的身體緊緊結合的那刻,他仍然在說著同一句話,“相信我……”
讓她痛徹心扉。
他疲累至極,一放開她就睡著了,她縮進他的懷抱,耳朵貼上他胸膛。那一刻,她隻想這樣聽著他的心跳,重複的,單調的一聲聲,直到天荒地老。
風聲一陣比一陣緊,刮得漫天雪花亂舞,連天上的微光都辨不分明,白晝如同黑夜一般。
“陳媽,你出去瞧瞧方生回來沒有,”葉芙蓉坐立不安,“這幾天怎麽都回得這麽晚,天氣又不好,別出什麽事才好。”
陳媽出去轉了一圈,朝手上哈著氣回來了,“太太,先生沒這麽快吧,他昨天半夜才回來呢,外麵冷,您先回房歇著,等下凍壞了先生又得責怪我們了。”
“你們把火搬來,順便把書房桌子上那本打開的書拿給我,劉媽,你給我泡壺龍井,我在這再等會,你們就先去睡吧。”
冬天人一遇暖就犯困,新調派來的兩個打手早就縮到沙發上打起胡嚕,上次她要他們早些回房休息,結果羅方生回來沒看到人,氣得把他們從被窩裏踹了出來,兩個都是十八九歲年紀,還是睡不飽的時候,她於是要他們抱著被子睡到客廳來,一有動靜就能發現,羅方生這才點頭。
端起熱茶捂了會手,她坐進藤椅,把腳蓋好,她一受寒,累的就是羅方生,前幾天她出去找陳老師回來,他一連給她擦了好幾天身體,直到她賭咒發誓說身上不痛了才停。
他實在太累了,她不能再成為他的負擔。
她拿起看了多遍的《呐喊》慢慢翻起來,不知為什麽一直心神恍惚,沒辦法看進一個字,她心中的焦躁越來越盛,丟下書起身,蓋腳的小棉被掉落在地,她連忙撿起來,見有個孩子睡得不塌實,手從被子裏露出來,她搖了搖頭,去把的被子掖好。她慢慢走到窗口,隻見外麵一片蒼茫,光禿禿的樹好似倔強的漢子,揮舞著枯枝直直地衝向天空,她心頭一凜,竟忘記收回目光。
這時,客廳衝進來一個血淋淋的人,他撲倒在地,大哭道:“夫人,不好了,大哥出事了!”
眾人紛紛驚起,葉芙蓉踉蹌著撲到他麵前,聲音顫抖著,“你說什麽,他出了什麽事?”
久未露麵的阿揚跪在她麵前,低頭道:“夫人,今天青龍幫起了內訌,大哥被人打了黑槍,他……掉進水裏,估計已經活不成了……”
葉芙蓉眼前一黑,慢慢軟倒在他麵前,阿揚連忙接住,對目瞪口呆的陳媽和劉媽道:“你們把太太照顧好,我回去再找找……”
葉芙蓉睜開眼睛,死死抓住他的手,低喝道:“我自己去,我不相信他會撇下我!”說著,她奮力站起來,回房間把槍塞進衣袖,披了件大衣,推開門就走了出去,阿揚欲言又止,和他們兩個連忙跟上。
碼頭上寒風刺骨,水麵結了一層薄冰,紅色的印跡在已經汙穢不堪的白雪上觸目驚心,三人把她圍到中間,為她擋去風雪,阿揚指著一處仍是鮮紅的地方道:“大哥和虎哥當時在這裏,有幾個人躲在那堆貨後麵放冷槍,大哥和虎哥被打中了,我來的時候剛好看到他們掉到水裏,我立刻派人去撈,可人已經不見了,現在天寒地凍的,要找也不容易,夫人,你先回去吧,我有消息馬上通知你!”
葉芙蓉雙手覆上那冰冷的顏色,淚珠追逐著滾落,她咬破嘴唇,讓自己的頭腦清醒,那血和淚沒入那暗紅中,如溪流投入大海的懷抱,轉眼消失無形,她猛地抬起頭,眼中燃起一簇火焰,“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你們馬上動手,我就在這裏等!”
“你們是親眼看見羅方生死了嗎?”剛川正史冷眼看著麵前笑逐言開的兩人。
“沒錯,”菊田慌忙點頭,“我親眼看見他們中槍掉到水裏,聽說到現在羅夫人還守在碼頭撈呢!”
“飯桶,也就是說你們還不能確定他已經死了!”剛川正史喝道,“這個羅方生是什麽人物,怎麽可能這麽容易就被打死!”
菊田哭笑不得,“組長,我們明明看到他中槍落水,這麽冷的天,他沒被打死也被淹死凍死啦……”
“放屁,他的屍體呢,人死了屍體不會浮上來嗎!你們馬上找船到水麵上搜索,不能放過一點蛛絲馬跡!”
菊田悻悻地出去了,太郎賠笑道:“組長,有個小問題,阿揚要同我們高層直接對話,還說他現在是幫主,隻派些小嘍羅是不給他麵子!”
“這麽快就要擺架子了,學得真快嘛!”剛川正史冷笑一聲,“既然他已經掌握青龍幫實權,我出麵和他接觸也在情理之中,你要錢易告訴他一聲,等找到羅方生的屍體,我設宴為他慶祝。”
“要是找不到呢?”太郎皺眉道,“如果惹火了他,他會不會繼續同我們作對?”
“你不用擔心,他不是羅方生,不可能有什麽作為的,我自有辦法讓他俯首貼耳。”他話鋒一轉,“你們剛才說羅夫人還在碼頭?”
太郎眼中有微微的笑意,“正是,我們離開的時候她正一動不動站在風雪裏,倒真有點我見猶憐的味道呢。”
“帶我去看看!”
太郎驀然抬頭,見到他眼中的淩厲光芒,像……饑餓的猛獸。
葉芙蓉怔怔看著前方,幾盞白色的燈光投射在水麵上,那薄冰上一片淒愴,近處的冰都被捅破了,水麵浮現一層嫋嫋霧氣,和燈光牽纏著,把粼粼波光籠上清冷的黃與白。她腦子裏一片空白,仍不肯相信羅方生就葬身於此,找來的漁民一個個顫抖著爬上來,凍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隻一個勁地搖頭,每一次,都讓她的心沉得更深。
剛川正史遠遠看著她僵硬的背影,皺了皺眉,對太郎道:“你讓阿揚把那個女人弄回去,她這樣站下去不死也是剩半條命。”
太郎找個人來,俯耳對他說了兩句,那人飛快地跑到阿揚身邊,當他把話轉告完,阿揚迅速朝後麵瞟了一眼,健步如飛走到葉芙蓉身旁。
寒冷一點點侵襲著她的身體,她的知覺漸漸消失,全身木然,麵前隻剩一片粼粼光芒,慘淡景象,她明白自己已經沒辦法挪動腳步,所以,當那溫暖的聲音傳來時,她忍不住淚流滿麵。
“羅夫人,你自己要保重!”阿揚不著痕跡地伸手攔在她腰際,“跟我回去吧!”
她擦了擦淚,固執地搖頭,又緊盯住水麵上的動靜。阿揚四周看了一眼,低頭輕聲道:“夫人,要是你有什麽事大哥回來肯定饒不了我,你就裝作什麽都不知道,先跟我回去,以後大哥會給你交代!”
葉芙蓉又是驚喜又是憤怒,咬著下唇哭起來,阿揚低聲道:“夫人,得罪了!”說著,把她拉著就走,葉芙蓉雙腳哪裏邁得動,一頭向前栽去,阿揚眼明手快,連忙把她抱起送到車裏,對司機道:“快把她送回去!”
看著汽車的尾燈,阿揚在心中長歎一聲,“大哥,這你可別怪我!”
組長,羅方生和阿虎的屍體還是沒找到?”菊田肩頭披著一層白色,耷拉著腦袋走進來,他的眼中布滿血絲,灰黑的臉上憔悴不堪。
“蠢貨,難道他能飛天遁地不成!” 剛川正史把目光從窗外飄揚的雪花收回,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又轉頭看向窗外,摩挲著微溫的手指道:“羅方生可不是個簡單人物,隻怕他又是在跟我們玩什麽花樣,你們這些天警醒些,不要掉以輕心!”
菊田悄悄撇撇嘴,他在風雪裏挨凍受餓,徒勞無功不說,回來還要挨罵,心中便有些忿忿,嘟噥道:“組長未免太小心了些,羅方生這次即使不死也無法對我們造成威脅,青龍幫已易主,他單槍匹馬地能弄出什麽名堂!”
“你懂什麽,”剛川正史見他一臉不忿,不想同他多說,擺手道:“你先去休息一下,再派些人到岸邊的漁民家裏打聽打聽,兩個大活人不可能就這麽失蹤了,咱們不能放過一點線索!”
菊田唯唯而去,太郎和田英相攜而來,田英滿臉憤然,“沒想到又遇到一頭強驢子,他以為自己是誰,不就是羅方生手下的一條狗!”
太郎賠笑道:“組長,你剛交代我和田英去阿揚那裏與他接觸,誰知他一見田英,二話不說就把她趕了出來,還要我轉告你,他決不跟羅方生不要的女人共事,還說羅方生的屍體撈不著就算了,要我們認清形勢,青龍幫現在他說了算,不要為了一具冷冰冰的屍體傷了和氣。”
剛川正史哈哈大笑,“果然強將手下無弱兵,看來我還小瞧了這個阿揚,你去跟他說,我晚上請他到清風酒樓小酌,田英去準備一下,到時候我不想看到太多人。”
“陳老師,你快去勸勸太太吧,她今天什麽都沒吃。”陳媽把一身黑大衣的陳老師讓進來,為他拂去身上的雪,把大衣和帽子掛到衣架上,擦著淚道:“先生出了事,太太隻怕受不住這個打擊,也真是,連我都不相信,多精神的人,怎麽說沒就沒了呢……”
陳老師和沙發上的兩個男子點頭打個招呼,大步朝房間走去,在房門停了下來,聽到裏麵劉媽的聲音,“太太,您別這樣,先生在天有靈也不會安心的……”陳老師把門一推,裏麵的兩人同時轉頭看著他,葉芙蓉虛弱地叫了聲,“陳老師……”淚水便再也停不住了。
陳老師慢慢踱到床邊,把劉媽手裏的粥接了過去,劉媽忙退到一旁,陳老師冷冷瞥了她一眼,劉媽如同被利刀割到,差點驚叫出聲,今天的陳老師怎麽看起來凶神惡煞的樣子,是不是自己的眼睛花了。
他的聲音很溫柔,“羅夫人,人死不能複生,現在重要的是你自己的身體,成城和七七以後還要靠你,你可不能讓自己垮下去。”說著,他一手扶起她的身體,她長長的頭發拂過他的手,讓人有微微涼意,又如無數隻蟲蟻,經過的地方全是難奈的酥癢,一直到心裏。
“陳老師,還是我自己來吧!”遇到他的碰觸,葉芙蓉渾身有些顫栗,忙把碗接過去三兩口喝完,把碗交到劉媽手裏,劉媽轉身出去了,他笑微微地鬆了手,“你腳好些嗎?”
葉芙蓉心裏怦怦直跳,點頭道:“好多了,她們昨天給我泡了藥水,手腳恢複了知覺,可惜走路還是不太方便。”
“沒有大礙就好,我想請你去清風酒樓和我見一個人,行嗎?”
“什麽時候,見誰?”她有些驚訝。
“晚上,等你到了就知道了,我是來接你的。”陳老師一臉篤定,讓她莫名憤怒,“陳老師,你這樣就不對了,我的丈夫剛死,我不想拋頭露麵!”
“羅夫人,你誤會了,這個人應該跟羅先生的死有關,我是想幫你,難道你不想為羅先生報仇嗎?”
葉芙蓉思索片刻,點頭道:“陳老師,麻煩你回避一下,我起來換件衣裳就走。”
不知什麽時候雪停了,太陽從西邊厚厚的雲層中掙出最後一線光明,把這個白色世界照得五彩繽紛,街上的人本來就少,清風酒樓就更是門可羅雀,隻樓上的幾間廂房開了,樓下冷冷清清,連跑堂的影子都沒有。
葉芙蓉全身裹得嚴嚴實實,在陳老師攙扶下慢慢走進廂房,廂房裏早就坐了兩個人在喝酒,正對麵的一個男子慢慢抬頭,兩人同時失聲叫出對方的名字。
“夫人!”“阿揚!”
“阿揚,你怎麽會在這裏?”葉芙蓉定下心神,回頭看著一臉詭笑的陳老師,“是你約他的嗎?”
阿揚有些慌亂,“夫人,這裏不是女人來的地方,你還是回去吧!”他想起身把她送走,太郎一把拉住他,笑道:“有酒沒女人實在掃興,早就聽說羅夫人非常漂亮,今天就讓她陪我們喝一杯吧!”
葉芙蓉和阿揚同時色變,她這才注意到這個西裝革履的男子,蹙眉道:“你又是什麽人?”
太郎哈哈大笑,過來想把她拉著坐下,她一把甩開他,喝道:“你到底是什麽人?”
太郎沒理她,瞟了陳老師一眼,笑眯眯地對阿揚道:“你要見的人來了,你還愣著做什麽?”
阿揚狐疑地看著麵前三人,一聲不吭坐下,葉芙蓉腦海中迅速閃過許多畫麵,大冬天竟把裏衣都汗濕了。正愣神間,陳老師一手攬在她腰上,輕笑道:“先坐下休息,愛吃什麽我叫人做。”
阿揚拍案而起,“你們到底搞什麽名堂,叫個女人來陪我喝酒,還是我剛死去那大哥的女人,你們要是這麽不爽快,我們幹脆一拍兩散!”
陳老師閑閑地看了他一眼,坐到葉芙蓉身邊,“阿揚,你不是一直要見我嗎,怎麽見到了還是這麽大脾氣!”
“你就是組長?”阿揚醒悟過來,目瞪口呆地指著他,“原來是你在策劃指揮?”
“怎麽,不相信嗎?”陳老師,也就是剛川正史舉起杯,“為我們合作成功幹杯!”
“阿揚,這是怎麽回事?”葉芙蓉聲音顫抖著,手悄悄伸進袖子裏。剛川正史斜眼看到,一把捉出那隻手,把她的手腕一緊,槍掉了下來,他笑眯眯地把槍轉了轉,又狀似無意地指指她腦門,“女人還是不要碰這種東西,這個交給我保管吧!”
葉芙蓉迅速站了起來,拚命想掙脫他的手,阿揚拉住她另外一隻手,對剛川正史道:“你這樣有點過分吧,我要是顧不了她周全,幫裏的兄弟會責罵我的!”
剛川正史冷笑道:“你連龍頭老大都敢動,還會在乎他的女人,我帶她來就是想告訴你,以後她就交給我了!”
阿揚瞠目結舌,指著他氣得說不出話來,太郎把阿揚按下來,擠眉弄眼地笑著,“你放心,她早就是組長的女人了,組長不會為難她,咱們還是繼續喝酒!”
葉芙蓉悚然一驚,當心中的懷疑被證實,那恐怖的氣息好似把她團團包裹,連呼吸都難以持續,她絕望地看了阿揚一眼,他避開她的目光,慢慢鬆了手,她趁著這機會,抓起桌上的酒壺便朝剛川正史砸去,剛川正史目光炯炯地盯著她的舉動,一掌砍向她的手臂,她吃痛不過,酒壺碎了一地,酒濺得到處都是。
這時,從外麵衝進來幾個大漢,剛川正史朝他們擺擺手,“都給我出去!”等他們退出,阿揚冷笑著,“搞了半天,原來今天這是鴻門宴,你們隻是要我瞧瞧怎麽馴服女人,根本沒什麽誠意,咱們這酒真的喝不下去了!”
“別鬧了,乖一點。”剛川正史的聲音讓她毛骨悚然,她的雙手被製,淚水大顆大顆落下,卻死咬著唇不發一言,眼中幾欲噴出火來。
剛川正史抬頭看著阿揚,微笑道:“那還不至於,請少安毋躁,我馬上就叫人拿酒來!”
很快,一個穿著灰布棉襖的男子端了壺酒進來,葉芙蓉奮力掙紮,一口咬在他手上,他眉頭一皺,一手掐在她後頸,還沒等她鬆口,他的頭上就長出一個血淋淋的洞口。
他的血噴濺在她臉上,她猛然鬆開他的手,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中,一個熟悉的聲音響在她耳邊,“芙蓉,快跟我走!”
她驚喜交加,把剛川正史的手甩開,又把他踹倒在地,太郎同樣倒在桌下,阿揚的槍口正在冒煙,阿虎飛快地跑進來,低聲道:“外麵的人全部解決了,我們快走!”
那年的冬天,不知道是什麽原因,清風酒樓發生一場大火,燒得隻剩一個黑漆漆的空殼,羅方生買下這塊地方,又重新蓋了個酒樓,叫做後羿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