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天啊……”葉芙蓉慘叫起來,“重慶……空襲……”
羅方生從書房衝出來,狠狠瞪了陳媽一眼,陳媽喃喃道:“我剛剛把報紙藏起來,不知道太太怎麽找著的。”羅方生一手搶過報紙,把她攬進懷裏,“別擔心,孩子們不會有事的,許複會照顧他們周全。”
“不,我要去找他們,我對不起他們,方生,我不該丟下他們!”她幾乎哭了出來.
“你別著急,我馬上派人去重慶接他們回來,別哭,他們不會有事的。”羅方生輕言細語,好似在安慰著自己。
報紙上的大標題寫著觸目驚心的幾個字,“五月三日四日,日軍對重慶展開大規模轟炸”。
又一次**裸的屠殺!
成城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那天的情景,經過了南京那次,他以為自己已經不會害怕,可當麵對滿街的屍體,看到樹上掛著人的腸子,牆上粘著的人的肉皮的時候,他又一次被恐懼包圍。
快下班時,尖利的警報聲在重慶上空響起,常媽慌了神,一手拖著他,一手抱著小七七就往桌子底下鑽,許複飛快地衝了回來,把他們從桌子底下拉出來,抱過七七就往他工作的警備司令部專用防空洞跑,隨著轟隆的爆炸聲,大地好似喝醉了酒,不停搖晃,滿街都是刺鼻的硫磺味,七七嚇得哇哇大哭,許複把她的頭塞到懷裏,常媽是纏了小腳後放的,跑了一會就有些不行了,成城幾乎是推著她在跑。
炮彈好似長了眼睛,全都撲向那些擁擠的商業區,人們完全失去理智,潮水般向城外跑去,城門口堆著成山的屍體,大多是被後麵的同胞踐踏而死。
炮彈聲後,重慶成了一片火海,火焰夾雜著煙霧,忽悠著直衝雲霄,火龍四處翻滾作亂,漸漸拔高了身體,似乎連遠處的群山都吞沒了。
沒有被炸死的人們又一次經過浩劫,消防設施太落後,對這個燃燒的城市來說隻是杯水車薪,重慶市區建築以竹木結構為主,一燒起來就火勢凶猛,人們有的被陷在火牆後麵,根本無法逃脫,有的活活被煙嗆死,無數人在火海裏痛苦地翻滾,在詛咒中咽下最後一口氣。
把孩子們交給常媽,許複又跑了出去,成城跟著他跑了出來,許複眼睛血紅,“給我回去呆著!”
成城倔強地挺著胸膛,“我要去幫忙!”
許複掉頭就跑,碰到一隊人抬著擔架走來,許複連忙把成城的眼睛捂住,成城拚命掙開了,見擔架上的人肚子破了,滿身是血,腸子全都流了出來。他握緊了拳頭,對許複說:“許叔叔,你放心,我不怕!”
他們參加了緊急救護隊,一邊躲避著火苗,一邊搜尋受傷的人,許複找了條毛巾沾上水捂到自己和成城的口鼻上,到燃得劈啪作響的房屋,到街道上的瓦礫堆裏找幸存者,大家都擰著眉,沉默著一趟趟來回奔走。
兩天的空襲後,人們在廢墟瓦礫上默默流淚,這原來的家園彌漫著刺鼻的硫磺味,那裏還找得到家的氣息。人們陸續疏散遷徙離開重慶,接下來的日子,是許複一生中最辛苦的時候,天氣溽熱,堆積如山的屍體無法久放,國民政府組織大批人手去埋人,許複負責帶一批人從廢墟瓦礫裏清理出屍體,他和同事們不知道清理了多少具屍體出來,大家開始看到燒焦的人形還會撇過臉去,過了兩天,大家已經完全麻木了,連看到一家大小活活被屋頂壓住又被火燜熟的情景都隻呆了一會,仍是繼續埋頭做事。
一堆堆屍體被掩埋,一車車瓦礫被清走,一雙雙眼睛被憤怒點燃,之後,國旗又高高飄揚在這個被摧毀近一半的城市。
滔滔江水,載著沉重的心事,浮浮沉沉而去。
當阿虎帶著一個兄弟千辛萬苦找到許複,他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麵前的這個哪裏是那挺拔俊朗,經常一臉陽光的男子,他瘦得已經脫形,滿臉黑灰,隻有兩隻眼睛仍熠熠有光,他的軍裝上全是已經變黑的血跡,手上更是條條裂痕,有的還滲著鮮血。
許複激動莫名,把他的手緊緊握住,哽咽道:“還好孩子們沒事,要不然……”阿虎看著他那憔悴的麵容,幾乎痛哭出聲,許複飛快地把他們帶到一個防空洞裏,裏麵一片狼藉,大家失去了庇護所,大都在這裏吃睡,常媽好像病了,靠在一邊睡著,成城正喂七七吃飯,小家夥餘悸未定,縮在他懷裏不肯好好吃。
阿虎鼻子一陣發酸,把兩個孩子擁在懷裏,七七哇哇大哭起來,成城抱住他的脖子,抽抽答答道:“阿虎叔叔,我好想你們。”
常媽微微睜開眼睛,自從轟炸過後,她沒有一天能好吃好睡,這些天已經心力交瘁,還好成城很懂事,把照顧妹妹的任務一手攬了,她慢慢坐起,把兩個孩子抱住,斷斷續續對阿虎道:“孩子……就交給你們了,他們都好好的,我對得起我的兒子媳婦……你們好好帶他們回去,就說……我謝謝他們……我欠他們的情,下輩子再還……”
她慢慢閉上眼睛,頭耷拉下來。
成城看到她慘白的臉色,驚得目瞪口呆,突然爆發出一聲哭喊,“奶奶……”七七拉著她的衣服,驚天動地哭叫起來。
四個月後的一個深夜,上海法租界的羅家公館裏,葉芙蓉披衣而起,羅方生迷迷糊糊拉住她,“到哪去?”
她輕輕把他的手拉住,悄聲道:“我去看看孩子們,你睡你的。”
他猛地把她拉回來,嘟噥道:“別看了,他們真的回來了,不會再離開我們,你不用每天晚上這樣瞧幾遍!”
她還想掙紮,剛動了一下,他有些惱了,把她拉上床,圈到雙臂間,“哪裏都不準去,陪我睡覺!”
她吃吃笑起來,他把頭埋進她發間,有些悻悻然,“笑什麽,你都陪他們睡了這麽久,我好不容易才把你弄回來,你每晚這樣去瞧幾次,還讓不讓我過安生日子!”
“瞧你,我不去就是,你生哪門子氣嘛!”她飛快地在他唇上啄了一下,“我知道許久沒管你,你嘴上不說,心裏肯定把我念死了。對了,你現在在忙些什麽,怎麽每天都看你風風火火的。”
“唔,在談些正經生意,上次雖然沒有證據,失蹤了好幾個人,他們還是對我們有所懷疑,我們花了很大力氣才把事情壓下來,也傷了些元氣,不能再有大動作,隻好偃旗息鼓地做生意,賺多點錢給你花。”
“呸,我能花多少,”她狠狠啐了一口,輕聲道:“日本人三月份打下南昌,雖然在隨棗吃了敗仗,可現在撲到長沙去,隻怕國民政府軍難以招架,形勢越來越不利,你做事要隱蔽些,不能被他們捉到把柄。”
“遵命!娘子大人!”他用唇貼到她額上,良久才幽幽道:“你在家把孩子帶好,外麵的事有我煩就行了。”
她應了一聲,突然抬頭凝視著他的眼睛,“方生,你說我身體是不是有問題,我怎麽老是懷不上呢,我要不要找醫生看看?”
他心頭微微一顫,嬉笑道:“你這是不是在暗示我什麽啊!”
“去你的,我跟你說正經的,別老是跟我嬉皮笑臉……”她的口中探入一個溫軟的東西,把她的話打斷,她在心中苦笑一聲,“又用這招來封我的嘴……”
“小人的富強,蠢蠢欲動,為害四方!”羅方生冷冷地看著趾高氣昂,一臉傲慢的田英,“中國積弱已久,日本是比我們富強,可那隻是小人的富強,總有一天會眾叛親離,禍及子孫,你不要高興太早!”
田英臉色驟變,“姓羅的,你別在這裏頤指氣使,你還不是要找日本人做靠山!你那些事情我都一清二楚,剛川和太郎他們肯定是被你害了,剛川動了你的女人,依你的脾氣肯定不會放過他!”
“是麽,你有證據?既然你這麽清楚我的脾氣,那你知道我對威脅我的人一貫不講情麵,你難道還要證實一下?”羅方生靠在椅背,把腳架到書桌上,斜眼看著麵前氣得發抖的女子。
“羅方生!”田英一拍桌子,指著他罵道:“我是來跟上頭派來協助你做事的,不是給你羞辱的,你不要欺人太甚!”
“收起你的手,你再指著我信不信我把它砍下來!”羅方生冷笑道:“你們上頭是高估了你還是低估了我,怎麽這麽沒眼光。”
田英不怒反笑,“羅方生,你那張狂的毛病還是沒改。既然我們也算熟人,我幹脆給你交個底,上頭早就對你心存芥蒂,隻是收買你們青龍幫比消滅你們要劃算得多,既然你肯低頭,上頭肯定要做個順水人情,把前麵的事情忽略不計。”她的臉色突然陰狠,“你做的一樁樁我們都登記在秘密檔案裏,你最好這些天老實跟我合作,如果被我發現有什麽小動作,你一定會後悔認識我!”
兩人正僵持間,阿虎閃了進來,“大哥,找我有事嗎?”
羅方生指著氣勢洶洶的女子,“阿虎,田小姐是協助我們采購藥品的,你把采購單給她看看,等她拿回去研究一下再給我們答複。”
見羅方生一臉不鬱,阿虎滿腹的話都問不出口,連忙把田英請了出去,田英哼了一聲,頭也不回地走了。羅方生揉了揉太陽穴,起身看著窗外的熙熙攘攘,一會,阿虎和阿揚嬉鬧著回來,羅方生聽到他們的聲音, 沉聲道:“拿走了嗎?”
“拿走了。”阿虎走到他身邊,“大哥,你是不是瘋了,我們真的要跟日本人合作嗎?”
羅方生緩緩回頭,肅然道:“我沒有辦法,許複一直催我弄些藥品給敵後方的遊擊隊送去,能搞來多少算多少,他們的物資匱乏簡直無法想象。可藥品都控製在日本人手裏,我想以現在手中的兩個藥店為幌子,從他們手裏搗騰出一批來。再者我們上次的事情並非已經風平浪靜,我也要跟他們拉上關係證明自己的清白。”
“明白了,你上次找的那些字畫古玩都是去拉關係的,”阿虎蹙眉道,“真是便宜了那幫王八蛋!”
羅方生長歎一聲,“這些算不了什麽,要想跟他們在上海灘鬥久一點,一定不能意氣用事。你們交代下去,以後做事收斂些,不要去衝撞日本人。”
阿揚苦著臉,“大哥,你明明知道大家都恨死了日本人,不是讓大家為難嘛!”
羅方生低頭想了想,“你就說……來日方長,大家沉住氣,要保存實力!”
“明白!”兩人同時應道,轉身就走。“還有,”羅方生突然喊道:“不要讓芙蓉知道!”
葉芙蓉靠在車窗,寒風蕭瑟中,大街上的人愈加少了,人們都縮成一團,低著頭匆匆而過。幾個乞丐用報紙棉絮把自己包裹起來,縮在街角瑟瑟發抖。七七和成城都長大了,她今天去給兩個孩子做了冬衣,順便把成城從學校接了回來。
經過最熱鬧的長慶街時,看著外麵的招牌,成城幾乎把臉貼到玻璃上,“媽媽,我想吃西餐!”
“為什麽?”葉芙蓉摸摸他的頭,“家裏早做好飯了。”
“因為……我們在昆侖關打了勝仗,報紙上都說了,昆侖關大捷!”成城興高采烈地說:“十月份的時候在長沙打了勝仗,爸爸就帶我去吃了牛排!”
“那要是天天打勝仗,我們就要天天慶祝囉!”葉芙蓉笑起來,“小饞貓!”
“媽媽,”成城撲到她懷裏,“行不行嘛?”
葉芙蓉點點他的鼻子,對開車的小遲道:“你在這裏停一下,咱們一起去吃個牛排再回去吧!”
成城歡呼起來。
小遲是個沉穩的年輕人,才十九歲,是羅方生剛派來開車的,對她很是恭敬,他把車一停,先跑下來把車門開了,成城長得很快,現在已經到她耳朵了,隻是很瘦,手長腳長,長得戴鐵麵一模一樣。
走到西餐廳,留聲機裏正放著一首英文歌曲,曲調卻是緩慢悠長,有讓人沉靜的魅力,三人找了張角落的桌子坐下,成城為媽媽扯開椅子,又為她把餐巾擺好,小遲嘿嘿直笑,“夫人可真幸福,有這麽聽話的兒子 !”
成城朝他聳聳鼻子,“我才幸福呢,有這麽好的媽媽!”
三人點的牛排很快就上來了,因為大家都看不得那血淋淋的樣子,都讓他們做的是七成熟,成城搶過媽媽的刀叉,細心切好,才把盤子推回給她,葉芙蓉感慨萬分,隻覺心中柔柔地疼。
正吃得開心,一男一女挽著手走進來,女子燙著大波浪,一身白色呢大衣,靠在男子身上吃吃直笑,男子開口嘰裏呱啦說起日語,拉著她走到窗邊坐下,兩人笑語盈盈,把滿餐廳的目光都吸引過去。
葉芙蓉見到那女子的燦爛笑容,悚然一驚,下意識擋住成城的視線,催促道:“快吃,七七還等你回去陪她玩,剛才她就一直要跟,我差點沒法出門。”
成城笑起來,不小心被水嗆到,猛地咳了起來,葉芙蓉臉色煞白,連忙拍著他的背,聽到這邊的動靜,那女子轉頭看向他們,陰沉地笑了笑,和那男子說了句什麽,兩人同時起身走向他們。成城已經認出那女子,霍地站起來,擋在媽媽麵前,小遲見勢不妙,手悄然伸到腰間。
“羅夫人,你們這是做什麽,不要緊張嘛,我來介紹一下,這位是岡田君,是羅先生的朋友。”田英笑眯眯地指著身邊的男子。
“朋友?”葉芙蓉緩緩起身,冷冷道:“田小姐,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岡田哈哈大笑,“羅夫人,沒關係,一回生二回熟,羅先生應該沒有告訴你,我們現在正合夥做生意,合作非常愉快。羅先生十分慷慨,我們很感謝他的禮物,以後我會專程上門拜訪,還請羅夫人不要嫌棄。”
成城隻覺得媽媽的手把他的手臂抓得越來越緊,那細長的手指根根如鐵箍,幾乎勒進他的肉裏,他不敢呼痛,牢牢扶住她顫抖的身體,輕聲道:“媽媽,我們回家吧!”
小遲搶先一步,幫葉芙蓉挪開椅子,和成城一邊一個把她攙了出來,見他們奇怪的反應, 岡田有些納悶,用日語問了句什麽,田英冷笑道:“羅夫人算是半個殘廢,她能走路就已經是奇跡了!”
成城回頭大吼一聲,“我媽媽不是殘廢!”葉芙蓉好似大病了一場,抓緊他的手臂,頹然搖頭,淚水撲簌而下。
“媽媽,爸爸也是不得已,你別生爸爸的氣好不好!”回來的路上,成城不住地勸著她,卻絲毫得不到回應。葉芙蓉癡癡凝視著窗外,淚水早已幹了,眼底不知何時凝集了濃濃的悲傷, 如同,哀莫大於心死的那年七月。
羅方生深夜才回到家,他把大衣一脫,陳媽打著哈欠接了過去,“羅先生,你去瞧瞧,太太好像不太對勁,一回來就進房間了。”他徑直朝房間走去,裏麵亮著燈,燈光從輕掩著的門縫中流泄出來,頓時讓他滿心溫暖,“非要等我回來才睡。”他歎了口氣,剛把門推開,發現葉芙蓉穿得齊齊整整坐在藤椅上,雙眉緊鎖地把玩著那把黑色袖珍手槍,聽到他的腳步聲,她猛地抬起頭來,立刻把槍放到袖中,眼中的白與黑全成了淒愴的顏色,還隱隱透著些決絕的意味。
“怎麽啦,什麽事不開心?”羅方生蹲到她麵前,柔聲道:“我不是說過不要等我嗎,我實在太忙,回來沒個定時的,你要是累了就先去睡,天冷了,你別又凍著!”
她靜靜看著他的容顏,伸手撫摸著他眼角細微的皺紋,他看著似乎有些不同的眼神,不由得一陣慌亂,連忙握住她的手,嬉笑道:“快去睡覺,等下到**好好給你摸。”說著,他站起身來,想把她抱上床去。
“方生,”她拂開他的手,“你照顧我這麽久,覺不覺得累?”
“你怎麽會這樣說,因為有了你我的生活才變得有意義,我讓你擔驚受怕,覺得累的應該是你啊!”他深深看著她的眼睛,“我們是一條命,難道你忘了嗎?”
“對,我們是一條命!”她慢慢點頭,“方生,我今天見到田英了!”
“什麽!”羅方生驚呼,“她跟你說了什麽?”
“她把該說的都說了,我不相信你會這樣做,所以想親耳聽你說!”一顆露珠掛在她長長的睫毛上,隨著那撲閃掉落,更多晶瑩的露珠湧出來,如斷線的珍珠脫落,在她手上,在她腳上消失無形。羅方生心如刀絞,單膝跪到她腳邊,哽咽道:“芙蓉,別哭,我就是怕你生氣,也怕你擔心,許複讓我弄些藥品給遊擊隊,我實在想不出別的辦法,藥品全部被日本人控製,於是我假裝和他們合作,用我手裏兩個藥店的名義去跟他們采購,田英是他們派來監視我的……”他把她的手死死抓住,似乎一放手她就會永別。
“方生,你真的忘了,我們一起經過這麽多事情,你難道還想把我撇清麽?”她長長歎息,俯身把他的頭攬進懷裏,“我們是一條命,你生我生,你死我死,如果你真的做漢奸,我也會解決你之後陪你去,你明白嗎?”
羅方生雙手環到她腰間,她窄小的腰身一如從前,隻是,他從這嬌柔的身軀感覺到更多堅強,他深深吸取著她的芬芳,輕柔道:“我的命在你手上,我怎麽敢亂來?”
她捧住他的臉,那堅硬的顴骨在她手下竟有驚心動魄的感覺,他眼中有著讓人沉淪的光芒,這樣英武的男子,是她的夫,是她可以交付生命的對象,她心頭一慟,好似從那裏湧出滾燙的血,流遍她全身,她找到他的唇,重重烙上印記。
被鮮血染紅的池塘湖泊剛把痛苦的顏色埋進胸膛,風的嗚咽聲聲淒緊,沉鬱頓挫間,從那裏長出油油碧荷,把粉紅的花朵一層層綻開,讓晶瑩的淚珠曝於人前。
時光永是流駛,人間依然沒有太平,上海的夏天,因為一些消息而更加讓人難以忍受。
七月七日,抗戰三周年的紀念日,也是七七的三歲生日。這一天,也是大家心上的一道時時會滲出鮮血的傷痕。
為了避免影響全國抗戰士氣,國民政府沒有把張自忠犧牲的消息即時發布,直到七月七日,才見諸各大報端。
噩耗驚呆了民眾,舉國哀慟。羅府,又是一片痛哭聲。
晚上,羅方生臉色疲倦地回來,看到葉芙蓉正帶著孩子坐在客廳,她和成城臉上的淚痕仍未幹。他默默加入他們,把嬉笑著撲過來的七七放在膝上,孩子被他的沉重感染,收斂了笑容,他肅然道:“七七,我來給你講個英雄的故事。有位英雄,他在冰天雪地裏與日本鬼子周旋了七年多,最後那隻身抗敵那五天,他渴了,抓一把雪吃,餓了,吞一口樹皮或棉絮,和敵人拚盡最後一顆子彈。當殘忍的敵人將其割頭剖腹,發現他的胃裏盡是枯草、樹皮和棉絮,竟沒有一粒糧食!”
“沒飯吃也能打鬼子嗎?”七七歪著腦袋,“我肚子餓餓的時候就沒力氣。”
羅方生摸著她軟軟的短發,沉聲道:“當然能,他的意誌是用鋼鐵鑄成的,肉體可以消滅,但精神永生!”
七七被他激昂的語氣嚇到,怯生生地把頭縮進他胸膛,葉芙蓉看著身邊眉頭深鎖的成城,聲音溫柔卻堅定,“孩子,記住他的名字,永遠不能忘!”
成城握緊了拳頭,“媽媽,我知道,他叫楊靖宇!”他凝視著她的眼睛,“還有張自忠,在犧牲前還呼喊著‘殺敵報國’的英雄!”
“楊靖宇!張自忠!”七七稚嫩的聲音突然變得大聲,“爸爸,我知道,他們跟我那個爸爸一樣也是英雄!”
羅方生迅速瞥了葉芙蓉一眼,見她的眼神又迷茫起來,苦笑著把七七放下來,叮囑道:“快去睡覺,明天讓媽媽帶你去看荷花。”
七七頓時雀躍起來,抱著他的脖子在他臉上親了口,葉芙蓉連忙起身,把她牽到房間,為她蓋好毯子才出來。發現羅方生和成城兩個頭湊到一起不知道在嘀咕什麽,她玩興頓起,輕手輕腳走到身後,聽羅方生低聲道:“明天我們一起出門,我和你媽媽引開監視的人,你扮成煙販去和吳先生接應,一定要把消息送到!”
“做什麽?”葉芙蓉有些慌亂,把頭插到兩人中間,“孩子還小……”
成城拍著胸膛大聲道:“媽媽,我不小了!”
羅方生把她拉到身邊攬進懷裏,“許複已經快急瘋了,一直在催促我,我籌備得差不多,可他們盯得太緊,我一直找不到機會把消息傳出去。咱們遲早要給孩子機會鍛煉,他目標小,他們應該不會注意。”他轉頭對成城道:“我教你的都記住了嗎?”
成城眼中閃著兩簇火苗,“記住了!”
天氣有些悶熱,房間的空氣中流淌著微微的中藥香,羅方生脫得隻剩一條**,撥弄著葉芙蓉散在枕上的長發,聽她低歎道:“重慶又遭空襲,不知道許複怎麽樣了,他怎麽這麽久都沒跟我們聯係。”
“他實在太忙,這次空襲又死了不少人。”羅方生撫著她有些冰涼的臉頰,她的臉白得幾乎沒有血色,身體總是要比常人涼,夏天還好,冬天簡直連門都沒法出。他在心中長長歎息,把她攬過來,用自己滾燙的身體溫暖她。
“放手,瞧你熱成這樣!”葉芙蓉推開他起身,從外麵端了盆水進來,“躺著別動,我給你擦擦,等下好睡覺。”說著便絞了毛巾擦到他額頭,“我自己來!”羅方生要去搶,被她避了過去,她噘起嘴道:“一直都是你照顧我,我難得為你做點小事情你都不成全我,不準再動!”
羅方生把手放下,水很涼,她的動作很輕柔,慢慢平息了他身體裏的燥熱,他把手腳攤開,“真舒服,涼快多了!”
葉芙蓉微笑著擦完,把水端出去倒了,羅方生拉開她的長褂,把身體貼了上去,兩人交換了一個吻,她正色道:“明天還是我去吧,我見過吳先生,和他接觸比較容易。”
“你放心,我都安排好了,”羅方生笑道:“我已經帶成城去認路認人,他把消息一遞出去,我的人就能把他安全帶回來。你明天還要演一場好戲給田英他們看,也要萬分小心,千萬不要露出破綻。”
“那你明天做什麽?”葉芙蓉突然緊張起來。
“我要去敷衍那些日本人,也不輕鬆。他們似乎對藥店的銷售情況有懷疑,雖然沒查出什麽蛛絲馬跡,可畢竟我們走的量太大,一筆出了問題我們就全盤皆輸。”
他的聲音突然輕柔,“芙蓉,如果我連累你,你會不會怪我?”
他的嘴被柔軟的唇輕輕堵上。
第二天,在葉芙蓉焦慮的目光中,小遲早早把成城接走,羅方生把葉芙蓉和七七送到總部,岡田和田英已在等著他們,羅方生和阿揚很快離開,要阿虎帶著他們到上海附近的一個小城看荷花。
“江南可采蓮,蓮葉何田田。魚戲蓮葉東,魚戲蓮葉西,魚戲蓮葉南,魚戲蓮葉北。”岡田一路上不停賣弄,要不就做鬼臉把七七逗得咯咯直笑,倒也衝淡了車裏尷尬的氣氛,連一直冷著臉開車的阿虎都嘴角微微翹起,神色舒緩許多。
小城離上海有兩個小時車程,因為羅方生早有交代,一進牌坊,就有穿著青色長袍的老者恭敬相迎,大家下了車,信步走進青石板鋪成的小路上,七七煞是好奇,一蹦一跳玩得不亦樂乎。田英似乎對這些建築很趕興趣,在老者身邊不時問著,老者一改見麵時的拘謹,興致勃勃地為他介紹,經過第一座橋時,他指著橋上“長壽”兩個大字說:“這座橋建於乾隆年間,當年乾隆爺下江南的時候,在這裏碰到一個賣豆花的老翁,乾隆爺有點餓,就跟老翁要了一碗,吃了才發現沒帶銀兩。老翁也挺好說話,就說:‘看你儀表不凡的樣子,應該是個人物,豆花錢我不要了,你就給這座橋取個名字吧!’乾隆爺正中下懷,老翁找了紙筆來,乾隆爺隨口問了句,‘您老高壽啊?’老翁笑了笑,‘九十了!’乾隆爺大吃一驚,隨手就寫下‘長壽橋’三個大字,老翁挺滿意,就這樣把橋的名字定了。”
過了橋,大家循著一條綠柳飄揚的小河往左走,河岸邊都住了人家,房屋都是白牆黑瓦,建得頗齊整,大家在河邊搭起一個個小小的碼頭,飄**著許多烏篷船。河麵很窄,流水不急不緩,水底綠油油的水草一眼可見。河上不時飄來幾艘烏篷船,撐船的大娘大姐們穿著藍花布衣,哎呀呀唱著小曲,把大家聽得如醉如癡。
葉芙蓉覺得耳熟,跟著那旋律哼了起來,“春季到了魚滿倉,大姑娘窗下繡鴛鴦……”這才想起這是電影插曲《四季歌》,又是一陣興奮。七七也搖頭晃腦唱起來,那稚嫩的童音把所有人臉上催出燦爛笑容。
暖風帶著濃香撲麵而來,走過這片井然的屋舍,大家眼前豁然開朗,隻見池塘一望無際,與天邊的朵朵白雲相接,亭亭蓮葉和粉紅花朵偎依著,隨風悠然舞蹈,滿池碧水泛起粼粼波光,陽光下,蓮葉上的水珠仿佛閃耀著奪目光彩。
“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岡田又開始賣弄,眯著眼睛長歎道:“我今天才知道這句詩的含義,真是太美了!”
葉芙蓉從未見過這樣的美景,一時驚得目瞪口呆,半天回不過神來,七七拍著小手在大家身邊繞來繞去,阿虎把她抱起,把葉芙蓉扶到烏篷船上,等大家坐穩,用一塊帕子包著頭的嫂子把船篙一撐,載著眾人朝中間漫溯。
船在蓮葉中穿梭,大家的身邊到處是亭亭的葉和花朵,七七驚叫連連,“媽媽,那裏有一朵!叔叔,你手邊上有一朵!”葉芙蓉深深呼吸,讓整個肺裏甚至身體裏充滿那馥鬱的香,伸出雙手撫過一片片葉,一朵朵荷,或者調皮地把荷葉上的珍珠震落,在這個短暫的片刻,大家似乎都忘了時間與空間,陶醉在異鄉異地。
田英眼神複雜地瞥了身邊的葉芙蓉一眼,輕聲道:“你真的很幸福!”
葉芙蓉“嗯”了一聲,把目光落到前麵的花蕾。
“其實,我也可以跟你一樣幸福,”田英坐近了些,悵然道:“羅方生是個好男人,我很早就知道了,可惜我身不由己。”
葉芙蓉心裏怦怦直跳,看著她不知該如何接口。倉田突然大聲吟道:“燎沉香,消溽暑,鳥雀呼晴,侵曉窺簷語。葉上初陽幹宿雨,水麵清圓,一一風荷舉。故鄉遙,何日去?家住吳門,久作長安旅。五月漁郎相憶否?小楫輕舟,夢入芙蓉浦。”
“故鄉遙,何日去?”葉芙蓉低聲重複一句,眼前仿佛出現一條滔滔的甘藍河,河水在陽光下閃著金光,她雙手緊緊握著船舷,看著水麵葉與花朵的倒影,不由得癡了。
“我們能做朋友該多好!”倉田聲音中全是惆悵,“中國地域遼闊,物產豐美,我們漢唐時就常來常往,一直關係密切,怎麽今天會變成這樣!”
阿虎哼了一聲,撇開臉去。
倉田渾然不知,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中華民族有幾千年的曆史文化,大和民族怎麽可能駕馭這樣一頭正在蘇醒的獅子,真不知道他們是怎麽想的,把大和的一百萬男兒陷入這個困局,甚至還想擴大戰場,那些戰爭狂人,總有一天會害人害己,背上千古罵名。”
“你們不是日本人麽?”阿虎忍不住了,斜了他一眼。
“我是日本人,從小喜歡中國的文化,但我希望的是平等的交流,而不是這樣**裸的掠奪。阿虎,我能跟你做朋友嗎?”
“不行!”阿虎頭也沒回。
倉田回頭看了田英一眼,肅然道:“我們尊重高尚的人格,所以我們會給程行雲的靈柩放行,會對楊靖宇鞠躬,會對張自忠的遺體給予禮遇。就是因為中國有這樣的英雄,我對你們的敬意才更多,才不會因為汪精衛之流而鄙視你們,他們對我們來說隻是利用的棋子,而這些鐵骨錚錚的中國人才真的代表我心目中的中華民族精神。”
“倉田,你說得太多了!”田英冷冷地說,目光投向遠處的一個小小蓮篷。
“我爸爸叫程行雲,他是一個大英雄!”七七大聲宣布,她剛才縮在阿虎懷裏,覺得大家臉色不對,乖乖地沒開口,突然聽到一個熟悉的名字,頓時滿心驕傲。
阿虎連忙去捂她的嘴巴,把她捂進懷裏。倉田呆楞半晌,回頭眼神複雜地看著葉芙蓉,“羅夫人,請問……”
田英冷笑一聲,“原來傳言沒錯,羅夫人,你還真是很幸福!”最後三個字,她簡直是咬牙切齒說出來。
葉芙蓉抬起頭,眼中閃著露珠般晶瑩的光,“是的,我很幸福,因為我嫁的男人是個真正的英雄,在國難當頭的時候,他沒有做縮頭烏龜,而是一直在最前線與敵人拚殺,最後戰死疆場。他死了,不止我和七七會記住他,全中國的血性男兒都會記得他。中國是有汪精衛,可中國更多的是我丈夫那樣的人,更多的是楊靖宇、張自忠那樣的人,所以,中國一定不會亡!”
阿虎的眼睛亮了,七七的眼睛亮了,連船頭的大嫂也回頭凝視著她白得幾乎透明的臉,從那燃燒的眼睛裏,讀出了讓人熱血沸騰的東西。
倉田拊掌慨然道:“羅夫人,謝謝你今天這番話,我相信,隻要有這樣的信念,我們做朋友的日子很快就會來臨。雖然我無法違抗命令,可我總還是期待我深深喜歡的中華民族能早些痊愈。”
阿虎朝他伸出手,“倉田先生,衝你這句話,回去我也要請你喝上兩杯!”
倉田緊握住他的手,“但是,私交歸私交,不要指望我會幫你們什麽!”
七七笑鬧了一天,回來的路上就在她懷裏睡著了,葉芙蓉把孩子送上床,打了水給她擦了擦手臉。成城掩飾不住興奮,跟前跟後看著媽媽忙完,連忙把媽媽拉到沙發上坐下,嘴巴機關槍一般,“媽媽,我完成任務了,我和吳先生接上頭了,他還要我跟你問好呢!”
葉芙蓉身心俱疲,恨不得立刻就躺下,看著他雀躍的樣子,又不忍打擊他,微笑道:“真的嗎,快來跟媽媽說說,今天你是怎麽做的。”
成城手舞足蹈起來,“我在雜誌社那條路上走來走去賣煙,別人問起我就說是老周的遠房親戚,來替他一天,中午的時候吳先生真的出來買煙,我趕緊把事情告訴他,他看著我,眼睛瞪得老大,低頭在我煙攤上翻來揀去,要我謝謝你們,還要我跟爸爸媽媽問好!”
葉芙蓉腦海中浮現一雙圓睜怒目,心下不由輕鬆起來,成城又信心滿滿說開了,“媽媽,以後我要考黃埔軍校,要做大將軍,做帶兵打鬼子,把他們趕出中國!”
“好,有誌氣!”門口傳來一個響亮的聲音,羅方生一身青綢對襟短衫出現在門口,成城飛快地撲上前,給他敬了個軍禮,“報告長官,順利完成任務!”羅方生哈哈大笑,摸摸他的頭,“我早就聽說了,好樣的!”兩人一左一右坐到葉芙蓉旁邊,陳媽倒了杯茶送來,羅方生一招手,“我今天什麽都沒吃,你熱些飯菜送來。”他轉頭看著葉芙蓉,“陪我吃點吧,咱們好久沒一塊吃飯了。”
葉芙蓉含笑斜了他一眼,“現在才知道,每天都要半夜才見到人!”話一出口,她又怕他多心,拉住他道:“瞧你一頭汗,快去洗個澡,等下咱們一起吃飯,我今天也沒吃什麽。”
羅方生洗完澡出來,葉芙蓉也去洗澡換衣裳,出來時陳媽和劉媽已把飯菜弄好,成城也嚷嚷肚子餓,三人邊說邊聊,葉芙蓉細細把今天的事情說給他聽,就是把田英的話瞞了,羅方生聽了倉田那番話,沉吟道:“其實日本人中間也有好人,聽說前些年有個日本共產黨員送了車彈藥給我們,被日軍發現後自殺了。”
成城連連點頭,“爸爸,我知道,他叫伊田助男,是日本輜重隊的,許叔叔跟我說過。”
羅方生點點頭,對成城道:“吳先生說什麽時候給我們答複?”
“三天後。”成城臉上的稚氣中透著肅然。
“事情是不是很麻煩?”看著羅方生突然變得陰鬱的臉色,葉芙蓉有些慌張。
羅方生長歎一聲,“日本人在各個關口都查得很嚴,連我們的碼頭都幾乎被他們控製,這三箱藥要運出去比登天還難。我開始想過要分散,但更需要大批人力物力,而且一時半會也找不到這麽多真正信得過的人,許複讓我保存實力,我不能把所有人都砸到裏麵去!”他突然醒悟過來,強笑道:“我跟你說這個做什麽,害你白為我擔心一場,你也別想那麽多,船到橋頭自然直,等吳浩然把交貨地點告訴我,我自然會想到辦法。許複的意思是讓我把藥交到吳浩然手裏,由他想辦法運出去,可現在這個局勢,他一個報人也沒辦法飛天遁地啊!”
成城手舞足蹈起來,“對啊,要是我有孫悟空那種本事,一個筋鬥十萬八千裏,往天上一飛就什麽事都解決了,那該多好啊!”
兩人都笑起來,羅方生戲謔道:“照你這樣說,那咱們也不用派兵打鬼子,買些黃豆撒到地上就行了,或者在他們來的時候吹口氣,在海上掀起滔天大浪,把他們都淹死就行了。”
葉芙蓉大笑起來,“你跟著起什麽哄,吃飽了給我睡覺去!”
羅方生愁眉苦臉,“成城,你看你媽多凶,像不像那專橫跋扈的王母娘娘?”
“竟敢說我專橫跋扈!”葉芙蓉笑眯眯地站起來,“我就給你點顏色瞧瞧!”說著,她已經走到羅方生身邊,提著他的耳朵就往房間走,成城拊掌大笑,“王母娘娘發威囉!”葉芙蓉回頭瞪了他一眼,“不準吵,給我回去睡覺,明天還要上學!”成城把脖子一縮,大笑著看著羅方生樂嗬嗬地被拎走,他的手已悄然圈到葉芙蓉的腰上。
門一關,羅方生把她緊緊擁在懷中,葉芙蓉把手鬆了,輕輕揉了揉,輕笑道:“有沒有弄疼你?”
羅方生嘿嘿直笑,“你剛才那個扮相真漂亮,柳眉倒豎,杏眼圓睜,好一員女將!”葉芙蓉捶了他兩拳,打了水來洗臉,羅方生接過毛巾,彎一腰,用拉長的昆腔念道:“娘子,為夫可有幸效勞?”
葉芙蓉被他逗得又是一陣大笑,羅方生一個漂亮的動作,伸手把她扶到懷裏,一手為她擦臉,擦完直搖頭,“還是不太幹淨,我得自己來。”說完,他溫熱的唇已然落下,在她額頭、眼睛、鼻子、臉頰一路吻過,最後停留在她唇上。
燈很快熄滅,房間裏的溫度陡然上升,有份熱烈的愛在奔湧。
三天後,成城帶回來吳先生的消息,他萬分為難地告訴羅方生,他接到上級的命令,上級要他和羅方生配合,盡快把藥品運到華北抗日根據地,可他實在想不出辦法把三箱東西送出去,上海的同誌都潛伏下來,許多難以取得聯係,聯係上的兩個同誌也是一籌莫展,他希望羅方生能想出辦法,並說一定聽從他的調度。
聽到吳先生的消息,羅方生還是有些失望,他把家人摒退,自己關在書房抽煙,把所有可能都重新梳理一遍,仍然找不到可行的辦法。他煩悶至極,一拳捶到桌上,急得眼都紅了。
當他垂頭喪氣地出來,發現葉芙蓉正站在門外,她的眼神熠熠發光,“方生,我有辦法!”
“什麽辦法?”羅方生有種不好的預感。
葉芙蓉猶自沉浸在興奮中,“方生,你看這樣好不好,我本來就是北方人,可以借著回鄉的機會把東西帶過去,你動用你的關係把關卡疏通好,讓我們能順利走成。再說,我帶著七七正好去甘藍看看他爸爸……”
羅方生隻覺得心被什麽狠狠剮了一下,聲音不由得高了起來,“不準!”
葉芙蓉一見他的神色,暗暗後悔,怎麽就沒想到這事仍是他的心結。她放緩了語氣,“方生,你別誤會,我真的是想幫你。”她心中百轉千回,輕聲道:“咱們裝作吵架,我憤然離開,即使我被抓住你也有借口脫責……”
“你當我是什麽人!”羅方生臉色陰沉,拂袖而去。
第二天下午,青龍幫總部門口,一個身著月白壓花緞麵旗袍的女子慢慢從車上下來,把手裏的白色坤包抓緊了些,深深呼吸後,朝裏麵徑直走去。小遲把車停好,連忙跟了上來,看門的漢子剛準備攔,被小遲喝了回去,“這是夫人!”漢子把脖子一縮,自言自語道:“這太陽打西邊出來不成,夫人可從沒來過這裏!”
小遲引著她走到二樓,聽到裏麵笑談正歡,葉芙蓉擋住小遲,“你在外麵等我!”小遲猶豫幾秒,眼睜睜看著她走了進去。
正中間的黑色真皮沙發上,三個人正圍坐著喝茶,倉田麵對門口坐著,看到她進來,頓時目瞪口呆,慢慢站了起來,“羅夫人,你怎麽來了?”
另外兩人也緩緩看向她,其中一人留著仁丹胡子,戴一副黑框眼鏡,看起來頗有幾分陰狠。葉芙蓉心頭一顫,定了定神,微笑著點頭打個招呼,徑直走到羅方生麵前,“方生,我再問你一次,你到底讓不讓我去?”
羅方生冷冷道:“你來做什麽,有事回去再說,我有客人!”倉田笑道:“沒關係,我們也沒什麽重要的事情,讓羅夫人一起坐下喝茶吧!”
葉芙蓉泫然欲泣,低喝道:“你到底讓不讓?”
羅方生勃然大怒,“你第一次進我的地方就是為了跟我說這個?那個姓程都死了三年了,你到現在還惦記著他,他到底有什麽好,到現在你都不安心,你搞清楚,你現在是我的女人,隻能聽我的!”
葉芙蓉飛快地從包裏掏出一把黑色袖珍手槍,指著羅方生的頭,眼中淚光褪盡,目光淩厲如刀,“羅方生,我本來就是他的妻子,是沒有辦法才跟的你,你不要把事情做絕,弄得魚死網破!”
倉田和那人瞠目結舌,兩人同時拔出槍來,說時遲那時快,羅方生飛快地出手,把她手腕扳了過來,槍應聲落地,倉田飛起一腳把它踢飛,驚魂未定,強笑道:“羅夫人,羅先生對你好是有目共睹,你就不要再傷他的心了,大家有話好好說!”
羅方生憤然道:“有什麽好說的,我也不怕被你們笑,這女人跟了我這麽久,到現在還惦記以前那個男人,從跟你們看荷花那天起就吵著要回去,前兩天被我罵得不吭氣,我還以為她沒了那心思,沒想到今天連槍都拿出來了。”
倉田瞥了一直陰沉著臉的男子一眼,心裏暗暗後悔,如果不是自己提起這個話題,她也不會這樣鬧騰,司令官是個心狠手辣的人,向來殺人不眨眼,不要讓他生氣才好。
葉芙蓉捂著臉嚶嚶哭泣,羅方生把她雙手扣住,大喝道:“來人,把夫人給我送回去,你們好好看著,沒我的話不準出來!”
葉芙蓉拚命掙紮,咬牙切齒道:“羅方生,你管得住我的腳,管不住我的心,你這次不讓我回去,我就一輩子跟你吵,讓你不得安寧!”
羅方生雙手一鬆,把她推倒在地,倉田連忙去扶,羅方生大喝道:“好,我讓你去,你去了別後悔!”轉頭對倉田和那男子說:“咱們喝酒去,看看你們介紹給我的那日本藝妓有什麽本事!”
倉田剛想去勸,那男子臉色頓緩,哈哈大笑,用蹩腳的中國話道:“羅先生早就應該想通了,何苦把大好光陰浪費到一個女人身上。羅先生,今天讓我好好招待你,咱們不醉不歸!”
羅方生苦笑著,看都沒看地上的人一眼,和他攜手離開,倉田把她扶起來,“羅夫人,你還是回心轉意吧,羅先生真的對你很好,每次跟我們喝酒都不要女人,想早點回去陪你,這樣的男人真的很難得,你就不要把他往外推了!”
葉芙蓉早已淚流滿麵。
小遲慌慌張張衝了進來,見葉芙蓉沒事,這才放了心,他慢慢走上前來,囁嚅道:“夫人,大哥讓我先送你回去,他留下一句話,你現在如果後悔,就要我等下去接他回來,否則……你今天晚上自己睡,不用等他!”
葉芙蓉踉蹌一步,幾乎栽倒在地,倉田歎道:“夫人,你這是何苦呢!”
她猛地抬起頭來,冷笑道:“倉田先生,麻煩你給我帶個話,你讓他盡興地玩,晚上不用回來了!”
說完,她掉頭離去,倉田看著她的背影,歎惋不已。
夜半時分,玉蘭路上仍是燈火通明,這裏聚集了許多日本藝妓,在各個塗抹著浮世繪和平假名燈籠的門口和人們調笑,其中一個門口站著兩個日本浪人,警惕地看著周圍的動靜,對周圍的浪笑聲充耳不聞。
經過一個小院落,倉田把鞋子脫了,輕手輕腳走進燈光昏暗的房間,房間榻榻米上,司令官和羅方生盤腿而坐,邊喝酒邊看塗得滿臉慘白的藝妓持扇漫舞,羅方生一杯又一杯地灌著,喝得眼睛通紅。
倉田悄然走近,司令官把眉毛一豎,倉田附耳對他說了句話,司令官點了點頭,“你去跟他說吧!”倉田盤腿坐到羅方生身邊,低頭道:“羅夫人要我給你帶句話,她要你玩個盡興,晚上不用回去了!”
啪”地一聲,羅方生手裏的杯子被捏得粉碎,從指縫中滲出鮮紅的**,倉田有些不忍,轉過臉看著司令官,他臉上似笑非笑,“羅先生,這裏的女人隨便你挑,我房間都為你準備好了,隻要你看得上帶進去就是!”
羅方生霍地站起來,隨手抓了個女人,旁邊倒酒的女子連忙起身,把他引到後麵的房間,羅方生把懷中女子的腰帶一抓,她雪白的身體**出來,羅方生脫下綢衫蒙到她臉上,撲了上去。
聽到房間裏傳出的喘息和呻吟,司令官終於露出微笑,叫人拿杯子斟酒,倉田低頭謝過,司令官閑閑道:“倉田君,今天那個女人有沒有留的必要?”
倉田冷汗直冒,低頭道:“司令,依我之見,那個女人對羅方生影響力不小,必要時可以拿來一用。”
司令官眯起眼睛,“我也這樣認為,中國人有句話說得好,‘紅顏禍水’,如果一個男人在溫柔鄉裏呆久了,他的鬥誌也必然被耗損,那個女人可以拿來牽製羅方生,讓他安心跟我們合作。”他舉起酒杯,倉田誠惶誠恐地和他幹了一杯,他嘿嘿一笑,“倉田君,羅夫人既然想去,你去護送她一程如何?”
倉田驚詫莫名,聽他又哼了一聲道:“發現她有不軌舉動,立即除掉!”
羅方生在玉蘭路這間宅子裏呆了兩天,醒來就喝酒,喝完就和女人嬉鬧,第三天上午,小遲急匆匆地趕來了,在袒胸露乳的女人堆裏找到了他,他喝得已有些迷糊,正抓著酒杯往口裏灌,小遲把他一拉,“大哥,夫人馬上要走了!”
羅方生哈哈大笑,“走就讓她走,她以為天底下就她一個女人麽!”
小遲急了,“她真的要走了,十二點的火車!”
羅方生霍地站起來,“混蛋,誰準她走的,快跟我去截住她!”說著拔腿就往外奔去,小遲一路疾駛,很快就到了火車站,車一停,羅方生沉著臉對小遲說:“你快去接阿虎過來!”
在熙熙攘攘的候車室裏,葉芙蓉一身藕色薄綢旗袍,如人間亭亭的荷,倉田在旁邊正絮絮說著什麽,成城拉著她的手臂苦苦哀求,眼睛都紅了。陳媽牽著七七在柵欄前站著,七七好奇地四處張望,看著提著藤箱的人們來來往往。
羅方生氣喘籲籲地跑進候車室,成城拉著他哭了起來,“爸爸,你老不回家,媽媽生氣了。”
羅方生冷冷看著她,“你真的要走?”葉芙蓉撇過臉去不理他。羅方生指著旁邊堆的三個箱子,“這是什麽?”
葉芙蓉冷笑一聲,“你別以為這是我帶的金銀珠寶,我隻不過帶了幾件自己和孩子的衣裳,還有送給鄉親們的一些特產,你們羅家的東西我不稀罕!”
羅方生舉起手來作勢要打,倉田連忙拉住他,“羅先生,你幹脆讓夫人了了這個心願,以後她又不是不回來!”羅方生緩緩放下手,頹然道:“芙蓉,我錯了行嗎,你別鬧了,跟我回家,我以後再也不會了。”葉芙蓉撇過臉去,絮絮跟成城交代事情,竟把他晾到一邊。
七七回過頭來,大叫一聲“爸爸”,撲到他的懷裏,羅方生把她抱起,葉芙蓉把手伸過去,“七七,到媽媽這裏來。”羅方生把七七遞給她,她的手剛挨到七七的身體,就被兩隻溫暖的大手緊緊捂住,羅方生的眼中隱隱含著淚光,固執地把那兩隻冰涼的手按在掌心,葉芙蓉頭一低,讓兩顆淚落下,聲音不帶一絲溫度,“你愛怎麽樣怎麽樣,我再也不想管你,你把成城照顧好,說不定我不會回來了!”
羅方生眼一瞪,把七七搶到懷裏,倉田賠笑道:“羅先生,司令官怕夫人有危險,要我護送夫人,你放心,我一定會把她帶回來!”這時,阿虎急匆匆地衝進來,“大哥,你找我什麽事?”羅方生指著葉芙蓉,咬牙切齒道:“你們把她給我完完整整地弄回來!”
遠處,一個戴著圓框眼鏡的俊朗男子正埋頭看報紙,這方的對話一字不漏地落入他耳中,鏡片突然有些模糊,他摘下眼鏡,在上麵哈了口氣,把鏡片擦了擦,再也不敢抬頭。
他耳邊又響起羅方生那天的話,“吳先生,我是實在沒有辦法,夫人自己要去,等她把東西送到,你們一定要保證她的安全。”那個男子眼神迷茫,仿佛一瞬間滿臉滄桑,喃喃道:“沒有她,我真不知道該怎麽辦……”
當汽笛聲長長拉響,乘客們簇擁著往柵欄口擠去,大家互相推搡著,罵聲四起,孩子被擠得哇哇大哭。葉芙蓉看著混亂的局麵,不由得手心全是汗水,羅方生低聲跟小遲說了句什麽,小遲飛快地出去,把火車站站長請了過來,事情變得容易,站長開了旁邊一個小門,把他們放了進去。
他們的票是軟席,在車的最前端,羅方生朝阿虎使了個眼色,阿虎和小遲把箱子一提,迅速朝前麵走去。葉芙蓉心裏一急,也加快了步伐,成城拽著媽媽的衣角,恨不得把她拉回家。
斜裏衝出兩個日本兵,把白晃晃的刺刀架在他們麵前,“什麽人!檢查!”,站長上前點頭哈腰,兩人竟置之不理。羅方生心驚肉跳,幾乎不敢看那刺刀上的光芒,暗暗把手按到腰間。阿虎和小遲也放下箱子,阿虎擰緊眉頭,暗暗盯著羅方生的舉動,隻等他一聲令下就要動手。
葉芙蓉停了腳步,瞥到倉田就在後麵,把懷裏的七七狠狠一揪,七七驚天動地地哭了起來,葉芙蓉焦急地看著倉田,“能不能快些讓我們上去休息,昨天折騰了一晚上,孩子都累壞了!”
倉田提著一個小皮箱,匆匆上前一步,用日語吼道:“混蛋,給我讓開,這是司令官的朋友!”
兩人麵麵相覷,後麵一個軍官走過來,對倉田敬個禮,眾人隻見兩人笑眯眯嘀咕一陣,那兩個日本兵把刺刀放下,繼續到前麵巡邏。大家鬆了口氣,羅方生把手放了下來,看見葉芙蓉正瞪著他,朝她苦笑一下,葉芙蓉把頭一低,輕言細語哄著七七,七七抽抽答答,把手遙遙伸向羅方生,想到他懷裏撒嬌訴苦。倉田笑道:“你們先上去休息,我和鬆井君說說話。”
大家如蒙大赦,羅方生把七七接了過去,葉芙蓉頭也不回地走了,阿虎很快把箱子放好,小遲立刻下來接七七,陳媽把手上的藤箱打開,找了件披肩給葉芙蓉,把被子疊好讓她躺下,輕聲道:“太太,你別往心裏去,先生還是在乎你的,你先休息一下,吃飯時我再叫你。”
“怎麽回事?”羅方生跟了過來,陳媽走出來哽咽道:“先生,太太已經兩天沒合眼了,每晚都在客廳裏呆坐著,先生,你別怪她,她心裏也不好受啊!”
羅方生一步跨了進去,陳媽連忙退開,葉芙蓉轉頭過去背對他,看著她纖細的背影,羅方生竟似要考試的孩童,對著夫子的戒尺抖如篩糠。他鼓足了勇氣,走過去把手搭在她腰間,她稍稍移了移身體,仍是沒逃出那溫熱的觸感。羅方生大著膽子沿她的背脊撫了上去,她的身體微微顫抖,卻仍然固執地不理他,他的心如被燒紅的烙鐵貼上,那灼熱的疼從胸膛一絲絲發散,他俯身貼到她背上,在她臉上果然摸到滿手冰涼的**。
“芙蓉,別哭,我羅方生今生今世再也不會對不起你!”她猛然回頭,撲進他胸膛,雙手拚命捶打,她死死咬住下唇,不想讓那哭聲泄露,羅方生看著這迷離淚眼,仿佛又回到那個大雨天,透過雨霧水煙,他對她說出了心裏的話,她的眼中迷煙頓起,紅塵滾滾而來,將他吞沒,此生萬劫難複。
“火車快開了,你們快下去吧!”倉田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兩人迅速分開,羅方生吼道:“你不要老給我擺臉色看,我對你已經仁至義盡,當初是你要我不要回去的,我回去你跟我鬧,我不回去你跟我鬧,你到底要怎麽樣才罷休!”
倉田聞聲而至,“羅先生,你就別責罵夫人了,她這回可是出遠門,你們好生告個別,再回來都不知什麽時候了!”
“我走了,他不就更快活,”葉芙蓉抽泣著,“倉田先生,你也知道,我以前的丈夫可不是這個德性,早知道他這個樣子,我還不如一輩子守在他墳前!”
“你信不信我一槍崩了你!”羅方生橫眉怒目,朝她逼了過去,倉田插到兩人中間,把羅方生直往外推,“火車要開了,你們快下去吧,你把夫人放心交給我,我一定好好把她帶回來!”
羅方生深深看了她一眼,轉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