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比諾把裏維埃從他的孤獨中拉了出來。
“主任先生,我剛才想了一下,也許我們可以嚐試……”
其實他並沒有什麽具體的建議,他不過是想表達,自己此刻完全與裏維埃站在同一條戰線的良好意願。他倒是非常希望能找到解決問題的出路,然後像琢磨一個謎語那樣,研究個半天。每次他找到的解決問題的方法,裏維埃從來不當一回事:“羅比諾,我告訴您,生活中是沒有出路的。唯一存在的,是前進的力量。我們能創造的是這種力量,一旦有了它,解決問題的方法也自然跟著產生了。”這就是為什麽羅比諾鞠躬盡瘁地幹他檢查員的工作,好創造出那些機械師們不斷前進的力量,保證飛機螺旋槳上的輪子永遠不會生鏽。
可是,今天晚上發生的事件,卻讓羅比諾無能為力。他檢查員的頭銜,既沒有給予他控製風暴的能力,也不賦予他左右飛行器的力量。此時天空中的這架飛機,不是為了羅比諾的“準時到達獎金”在飛行著。它唯一的目的,是逃脫“死亡”這項懲罰。
羅比諾完全派不上用處。他於是遊走於一間又一間的辦公室。
法比安的妻子來到了他們的辦公室。她在秘書們的辦公室裏等待裏維埃接見她。秘書們偷偷地抬起眼睛觀察她。她有點膽怯地看著周圍的這些人,突然流露出一種羞愧的情緒。所有的這些人都在繼續自己的工作。他們仿佛是踏在某一個人的身上向前行走著。痛苦的情緒,對他們來說,不過是一連串數據留下的殘渣而已。她嚐試著尋找法比安在這裏留下的某些痕跡。因為在家裏,一切都在不斷提醒著她法比安的離去。那張空的床,冷掉的咖啡,一束孤寂的花……然而在這間辦公室裏,她也沒有尋找到她所期待的。空氣中彌漫的情緒,與憐憫、友誼和懷念這些感情截然相反。從她走進辦公室到現在,她唯一聽到的說話的聲音,是一位秘書的抱怨:“上帝,到現在還沒有發電機的賬單!讓他們從桑托斯[13]寄個賬單又不是什麽難事!”她吃驚地望著說話的男人,隨後將眼神轉移到牆上貼著的那張地圖上。她的嘴唇微微地顫抖著。
她有點尷尬地猜測著,自己在這個地方,表達的、代表的,是某一種與此處格格不入的真相。她幾乎後悔她的來訪。她想把自己藏起來,不讓人發現。她自己覺得自己不合時宜。然而她所代表的這種真相是如此令人信服,辦公室裏悄悄注視她的目光越來越多。這是一個非常美麗的女人。她在此地的出現,向所有的人揭示著,幸福在另一個世界是多麽神聖的東西。而他們所有的這些人,是如何完全沒有意識地在進行著他們的行動的同時,一手摧毀了這個女人的平靜與幸福。
裏維埃在辦公室接見她。
她靦腆地悲歎著那些花,冷掉的咖啡,她年輕的生命。在裏維埃冷冰冰的辦公室裏,她的嘴唇再次顫抖了起來。她發現,那屬於她的真相,在裏維埃他們的世界裏,變得難以啟齒。所有炙熱的,近乎原始的愛與奉獻,在這裏都顯得那麽自私。她想立即逃離這個地方。
“我一定非常打擾您……”
“您不打擾我,”裏維埃說,“不幸的是,女士,在這種情況下,您和我,除了等待,沒有其他能做的。”
她微微抬了抬肩膀。裏維埃明白她想要說的。她心裏在想:“家裏的台燈,我準備好的晚餐,還有那束花,這一切到底有什麽意義?”曾經有一位年輕的母親對裏維埃這樣說:“對於孩子的死,我還沒有弄明白是怎麽一回事。最困難的是,那些你已經習慣了的小事。比如他散落在家裏的衣服;比如深夜時醒來,自己不由自主的溫柔。可是這些溫柔現在都是徒勞無用的,就和我的奶水一樣。”對於這個女人來說,法比安的死將從明天開始印入她的生活。每一個行動,每一個物件,都將變得沒有意義。法比安會慢慢地,從她的房子裏消失離去。裏維埃從心底同情她。
“女士。”
女人謙遜地微笑著,向裏維埃告辭。她不知道,她唇邊這個淡淡的微笑所擁有的巨大力量。
裏維埃坐在桌子前,覺得身體有點沉重。
“她在幫助我發現我曾經尋找的。”
他用手指敲打著從北部停靠站發來的電報,沉思著。
“人並不要求一切都能永恒,隻是不想看著自己的行動在一夜之間就失去了意義。”
他的眼神落在了那些電報上:“在我們這裏,飛機上傳來的支離破碎、毫無邏輯的句子,往往就是在宣布著死亡。”
他看著羅比諾。這個平庸的男人,此刻因為自己的無用而沒有了方向。裏維埃近乎生硬地對他說:
“您是不是需要我親自給您找點工作幹?”
裏維埃推開秘書們工作的辦公室的門。R.B.903,法比安的飛機,在牆上的表格裏出現在“不可使用”那一欄。這種特殊的表達方式,其實是在這裏向大家宣告著,法比安失蹤了。法比安的太太自然是無法明白這其中的意思的。準備歐洲航班文件的秘書們,因為知道航班不可能準時起飛,所以工作速度大大減慢。停機坪上的工作人員,因為此刻沒有了觀察的目標,而不斷打電話詢問相關指示。一切都減緩了腳步。“看看這一片混亂!”裏維埃心想。他苦心經營的作品,此時就像一艘行駛在海上的帆船,拋了錨,又失去了有利的風向。
他聽到羅比諾對他說:
“主任先生,他們結婚才剛剛六個星期。”
“好了,快幹活去。”
裏維埃懷著這所有一切始作俑者的信念,看著他的秘書、機械師和飛行員們。所有這些人都幫助著他,在打造屬於他們的作品。他想起古時候那些小村莊的村民,因為聽說在某些遙遠的地方有很多美麗的小島而一起建造出海的船隻。那條船載滿的是村民們的希望,是它讓人們終有那麽一天,可以撐開船帆,行駛在大海上。“這行動中會有人因此死去,他們最終的目標也許什麽都證明不了。而這些人,隻因為那條船,堅持自己所相信的。”
裏維埃與死亡搏鬥著。當生命重新點燃他的作品時,就如同風吹動著航行在海上的帆船一般。
[13]桑托斯:又譯聖多斯,巴西聖保羅的外港。位於巴西東南部聖維森特島內側衝積平原上,有鐵路和公路通聖保羅。桑托斯港建於1543年,人口41.1萬(1980年)。港口平均水深11.5米,碼頭長約6公裏,可同時停泊50艘輪船,為巴西第一大海港和世界最大的咖啡輸出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