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瞬間,桑晚以為許連城在哭。
他的眼神猙獰的可怖,但眼尾卻又紅得厲害,像染了色,桑晚不自覺伸手去摸,許連城躲開了。
他不讓她摸。
桑晚就收回了手。
身後的摩天輪緩緩旋轉,燈光五顏六色,有五彩斑斕的幻影。
許連城鬆開了她,並且退了一步,“為什麽?”他問。
“什麽?”桑晚不知道他問什麽。
許連城張了張口,也不知道自己想問什麽,為什麽不告訴他?還是為什麽會生病?
於是又換了個話題,問,“什麽時候的事?”
“兩個月前,你受傷住院的時候。”
那真的很久了,從秋到了冬。
而這麽長時間,桑晚竟然能憋著一個字都不向他透露。
他們同吃同住,朝夕相處,她卻一個字都沒說。
嗬。
手掌發顫,許連城緊緊攥著拳頭冷靜。
“最後一個問題。”他看著她,“你打算什麽時候告訴我?還是說……你根本沒打算告訴我。”
桑晚沉默。
許連城慘笑,“還真是這樣。”
“桑晚,你真的是……”真的是很狠心。
但這種控訴,除了讓自己看起來很可憐,還有什麽作用,難道他指望桑晚對他愧疚?
不會的。
許連城在這一刻感到了真正的心冷,他跟她認識了那麽久,那麽多爭吵的日子裏,他無數次覺得灰心,他經曆過她不告而別,也麵對著她的決絕,但從沒有像今天這樣,他覺得自己也隻是長了一顆心。
掰碎了揉爛了,也就沒有了。
許連城臉上掛著一種陌生的自嘲,他什麽都不想說了。
他轉身離開。
桑晚張口,“……連城。”
但是許連城沒有停留,他走得很快,大步向前,卻又在走了十幾步之後,突然轉身,走回來惡狠狠捏住了她的肩膀,爆發怒吼,“為什麽不說?為什麽不告訴我?為什麽要瞞著,為什麽不肯坦白?”
“桑晚,你到底在想什麽?!你告訴我,你到底他媽的在想什麽?!”
“我……”桑晚被他搖晃得站立不穩,她竭力遏製住鼻腔的酸楚,張口說,“我以為你知道。”
“知道什麽?我他媽的知道什麽?”
他什麽都不知道,他就是個傻子!
桑晚看著他,帶了一些笑,“許連城,難道你指望我拿著自己的病,去祈求你的可憐,讓你來照顧我?”
“還是說,我躺在病房裏,生活不能自理,成為一個累贅,等著你有一天徹底厭惡,可能會嫌棄我為什麽不早點死,讓你解脫?”
“許連城,我不會的。”
她不會讓自己淪落到那個地步。
就算是當一個可憐鬼,她也要在一個沒人的角落,至少,沒有許連城的地方。
“……”許連城詫異,震驚,又覺得無力,憤怒無法發泄他的憋屈,也無法宣泄他今夜的感情。
難過包裹住了他整個人,心髒都像要爆炸,他覺得自己猶如站在懸崖邊的人,正被大風吹,隨時可能會跌下去渾身碎骨。
而桑晚給了他最後一擊。
“所以,我從來也不是你的選擇。”
不是桑晚人生最後的歸宿,也不是桑晚全身心交付的人,她將跟他之間的關係劃分得如此明確,恩不多一分,恨也不少一分。
“我對你而言,到底是什麽……”許連城鬆開手,忍不住問,“桑晚,你到底知不知道,我們很快要結婚了。”
再過幾個月,他們就是合法夫婦,未來不管另外一方發生任何事,在文件上簽字的,都是彼此。
他在心裏認可這種宣誓。
但婚姻對桑晚意味著什麽呢?
她一點都不在意‘婚姻’的神聖。
她滿嘴謊言,隻會欺騙,並且妄想,要用死亡充當他們的結婚賀禮。
如果這就是桑晚的報複。
那麽她贏了,他不是對手。
但他也絕不認輸。
“你想一個人悄悄地去死是嗎?”許連城嗬笑,“你不會如意的!”
“桑晚,我會把你送到醫院,讓你接受治療,吃藥或者手術……不管什麽,隻要能讓你活下去的方式我都會試,我不會讓你死的。”
“我一定會讓你活著,即便你活得痛苦,活得難受,隻剩下一口氣,我也要讓你活著。”
隻要他不同意,桑晚就不能去死。
無論付出任何代價,他都要讓她活著。
即便毫無尊嚴,即便丟掉體麵,即便變成……變成一個完全陌生的病患,他也要讓她活著。
“我不會讓你解脫的。”許連城喃喃。
在他沒有解脫之前,桑晚不能一個人解脫。
她不能一個人,把一切都拋掉,幹脆利落的就這麽解脫了。
許連城上前,把她摟緊了懷裏,他撫摸她發頂的手格外溫柔,說出的話卻又格外殘忍,“桑晚,沒有這麽便宜的事。”
一輩子隻有這麽長,他付出了十幾年,絕不容許丟掉即將到手的果實。
“……就算死,你也要當著我的麵咽下最後一口氣。”
桑晚把眼睛閉上,溫熱的眼淚隨之落下。
“許連城。”她說,“別這樣。”
她沒有那麽重要,離開的那幾年,許連城也生活得很好。
這已經說明了,她不是那麽必不可少。
可許連城不聽,他說,“我就是這樣。”
他就是這樣,要什麽就要得到。
“你不信,那就試試。”
看看他能偏執到什麽地步。
桑晚聽完,伸手攥住他的衣服,把額頭抵在他的胸口,整個人開始顫抖。
沒有發出聲音。
許連城也沒有再說話,他隻是把視線投向不遠處,口中輕聲道,“記得嗎,我治療過你一次,這是第二次。”
而這次,他也一定會成功。
隻是白血病而已,可以做骨髓移植。
這世上這麽多人,總有一個人會跟桑晚配型成功。
“明天我們就去醫院。”
桑晚聽完一頓,她把頭在他懷裏蹭了蹭,可能是蹭掉眼淚,然後抬起頭。
“在病好之前,你不會再離開醫院。”許連城又說。
“……”桑晚,“一定要這樣嗎?”
許連城沒有回答,他隻是笑了笑,然後把她的臉轉向不遠處。
那裏,文白正抱著桑榆在玩——在他們剛開始發生爭執,文白就已經把孩子帶走。
桑榆玩得很開心,對發生的一切一無所知。
“你可以再次逃跑。”許連城說,“你也可以拒絕治療,但是桑晚,我會把他留下。”
“我也永遠,都不會對他好。”
他終於明白,為什麽她執著於讓他對桑榆好一點。
而他也終於,注定要做一個禽獸一樣的父親,一個和許江鳴一樣的父親。
一個用孩子去要挾他的母親的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