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晚在第二天住了院。

意外的是,許連城沒有把她送到許家常去的醫院,而是去了衛文辭的地方。

也許是因為桑晚第一期的化療是在這裏,許連城不想輕易換地方。

又或者,他不想讓更多的人知道。

總之,桑晚很安靜地住進了頂樓的套房。

許連城讓人將病房整理了一下,搬了很多日常會用到的東西,也添置了一些家具,乍一看,不像病房,比較像家。

桑榆被交給了文白,許連城明確告訴她,在她康複走出病房之前,她不會見到桑榆。

桑晚沒有力氣跟他爭這個,隻交代了一句,“對他好一點。”

“擔心你自己吧。”許連城冷淡,“如果你活著,那他好或者不好,你會親眼看到,如果你死了,那之後所有的事,都和你無關。”

操心,都是自尋煩惱。

桑晚被說得無法反駁。

隨後,說了句,“我會的。”然後跟著護士去檢查身體。

許連城站在走廊裏,看著她走進盡頭的檢查室。

很快,身後有腳步聲靠近。

“會診的醫生到了,許少,你可以過來了。”衛文辭說。

許連城回頭看了他一眼,然後伸手一下子抓住他的衣領,把他狠狠按在了牆上,“桑晚的事你早就知道了?!”他質問。

“知道。”衛文辭表情平常。

他臉上沒有被抓包的害怕,也沒有任何愧疚,許連城冷笑,“你真的好大的膽子,敢幫著她瞞著我!”

衛文辭說,“她瞞著你,我想許少應該反思是不是自己的問題,而不是將過錯歸到被告知的人身上。”

“……”許連城表情一變,衛文辭的話是明晃晃地戳他的肺管子。

衛文辭以為他會大發雷霆,但許連城沒有,他隻是沉默了幾秒鍾,然後鬆開了手。

衛文辭整理好自己的衣領。

“既然她肯告訴你……”許連城看著他,一板一眼的姿態,口氣克製,“……那麽衛醫生,就請你,務必、一定要救她。”

“……”衛文辭愣了很久,才點頭,“我會的。”

許連城便轉身,“那走吧,去會診室。”

衛文辭不屬於血液內科的醫生,會診隻是旁聽,跟四年前一樣,他站在會診室的末尾,許連城坐在最中間,麵前是禹城最負盛名的專家,仔細討論著病情,以及下一步的治療方案。

許連城全程保持安靜,隻在會診結束後,起身跟眾人說了句多謝。

“所有的費用都不是問題,有任何需要,我們會全力配合,麻煩大家了。”

他得體,禮貌,而且周到,最主要的是,他肯花錢。

這樣的病患,是所有醫生都偏愛的家屬。

許連城離開後,衛文辭能感覺到會診室的一些人鬆了口氣,大約是沒想到許三少竟然這樣平易近人吧。

但衛文辭想,這並不是許連城的第一次。

四年前他為他奶奶求醫,也是這樣。

……

桑晚做完檢查回到病房,許連城已經在裏麵坐著了,耳朵上戴著耳機,應該是在處理公事。

桑晚走到病床前坐下。

許連城抬眸撩了她一眼,並沒有終止會議,而是繼續傾聽,大約十幾分鍾後才說了句,“……先這樣,掛了。”

然後摘了耳機。

桑晚說,“你如果忙,不用在這裏。”頓了頓,又說,“我答應了你配合治療,我會做到的,不會走。”

許連城並沒有順著她的話,將她打量一眼,問,“感覺怎麽樣?”

“還可以。”

她第一期化療效果還不錯,而且她一直在配合吃藥,暫時沒有不適感。

當然,偶爾有些惡心頭暈。

但是這種症狀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你的工作我給你請了長假。”許連城說。

“……”桑晚抬頭看了他一眼,許連城很理所當然的神色,雙眸沉靜,如碧玉一樣盯著人看,有種純粹感。

她沒有覺得生氣。

其實她早就不適合再繼續上班,辭職是早晚的事,而許連城竟然隻是給她請了長假,已經出乎桑晚的意料。

“好。”她說,“辭職也沒關係。”

“你不是很喜歡這個工作?既然喜歡,也就沒必要辭職。”

許連城說,“等你好了,依然可以回去繼續做。”

桑晚聽完表情一怔。

她福至心靈地意識到,許連城的用意。

“……連城。”她輕輕叫了一聲,有些感傷,“……你不用這樣。”

許連城頭微微一側,像是不懂,問,“哪樣?”

桑晚抿了抿唇,“你知道的。”

不要對她寄予太多希望。

也不要寄托太厚重的感情。

許連城理應薄情。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對她執念這麽深。

許連城聞言笑了笑,他的笑意很涼薄,說出的話卻讓人覺得悲傷,“我什麽都不知道。”

“以前不知道,是不配知道,現在不知道,是不想知道。”

“桑晚,不要再跟我說這些,如果你還有稍微一點點良心……”他看著她,清晰地說,“就不要再來給我添油加火。”

他的怒意瀕臨頂點,桑晚不應該再來隨便挑戰他。

“你休息吧。”許連城長腿一邁,站了起來,“明天我會再來看你。”

他轉過身,桑晚又喊住他,“等一下。”

許連城沒回頭,“有什麽事直接說。”

“會診的結果是什麽,是要找配型的骨髓嗎?”桑晚問,“你打算去哪兒幫我找?”

許連城沒回答,靜了兩秒,回頭看她。

桑晚臉上呈現一種擔心。

許連城無動於衷,“你覺得呢?”

“別去。”桑晚用一種妥協懇求的姿態說,“別去打擾他們。”

“連城,算我求你。”

許連城輕笑,“求我?”

“對,我求你,許連城,別去打擾我的父母。”

“那你別求我了。”許連城說,“我答應不了你。”

“連城-”

“也別叫我了。”許連城說,“桑晚,不如我求求你吧,我許連城求求你,從此以後,不要再說一句讓我不高興的話,哪怕你當個啞巴,也別再開口!”

桑晚,“……”

許連城的表情像是要碎了。

桑晚一瞬間失語。

而許連城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他別過臉,將背影留給她,再沒有說一個字。

拉開門,留下一室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