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連城並沒有立即離開。

出了病房,他在醫院的樓下站了很久,抽了幾根煙,消化了今天的信息,想好了下一步要做的事,然後才走出醫院大門。

車停在路口,文白坐在車裏等他。

許連城拉開車門,坐好,開口,“桑榆呢?”

“我送到了我媽媽那裏。”文白說,“他們最近閑著沒事,可以幫忙照顧一段時間。”

“替我謝謝文叔和文姨,等這件事結束後,我會親自登門跟他們道謝。”

文白說,“你知道的,他們巴不得給你做點事。”

許連城沒有接腔,轉而問,“他鬧了嗎?”

文白從後車鏡看了他一眼,反應過來這個‘他’指的是誰,回答,“鬧了。”

“不過我跟他說了原因,他很聽話,說不會打擾媽媽。”

許連城抬眸看了他一眼,似乎對這個答案不是十分信任。

文白補充,“我也答應,過幾天會帶他來見桑小姐。”

許連城沒有開腔。

文白便沒有繼續出聲。

車子安靜地又開了一個路口,許連城說,“等治療方案下來後,再讓他們見。”

文白點頭,“我明白。”

如果治療方案不合桑晚的意,也許她會拒絕,那麽,桑榆就是一個誘餌。

文白清楚許連城的做事方式。

“找到人了嗎?”許連城又問。

文白點頭,“找到了,桑小姐的父母這幾年還是住在鄉下,沒變動。”

許連城點點頭。

“不過-”

“不過什麽?”

文白從後車鏡看了他一眼,“不過他們還是不太願意聽桑小姐的名字,我的人有試探性的打聽過,他們很抗拒,不願多談,所以……”

許連城臉看著車外,並沒有任何意外的神色,隻是說,“他們唯一的女兒快要死了,我不信他們狠得下心。”

文白對此不置可否。

能十幾年不聯係不露麵,決絕得像這世上從來沒有個過這個人,這樣的作風,很難說得知桑晚病了是否會改變。

畢竟,他們並不了解那對夫妻。

“三少要親自過去見嗎?”文白問。

許連城嗯,“給我準備車,明天就過去。”

“要我先讓人準備一下嗎?”

“準備什麽?”

文白遲疑,“……至少先跟他們夫妻兩個打個招呼,有個心理準備,或者,我先過去接觸接觸?”

不然許連城貿然露麵,可能讓他們情緒激動,很難接受,最後鬧得難看。

但許連城說,“不用。”

文白,“……”

許連城依舊是看著車外,神態近乎冷漠,“不管誰去,他們的恨不會消失一分,我是罪魁禍首,你或者別人替代不了。”

桑家恨的隻有他許連城,文白或者其他人去,除了做出氣筒,沒有其他作用。

文白提醒,“要跟桑小姐先說一聲嗎?”

“用不著。”許連城拒絕得幹脆,視線暗沉,“她不會同意的。”

“那你-”

“有什麽關係?”許連城說,“難道她不同意,我就該順著她的心意,不去打擾她的父母,不做嚐試,不想辦法,看著她去死?”

“文白,沒有那麽容易。”

就算桑晚埋怨,對於他來說也無關緊要,桑家父母是否高興,更不在他的考慮範圍。

他對自己要做的事非常明確。

他要桑晚活。

許連城的話裏帶著恨意,文白聽出來了,他很難說清心裏的感覺,覺得無能為力,不明白為什麽這樣的生死攸關時刻,許連城和桑晚竟然也不是那種齊心協力的場麵。

世間所有戀人的相處模式在他們兩個之間完全失效。

“連城-”文白欲言又止,“你該知道,骨髓捐贈的年齡,是越年輕越好,桑小姐的父母已經過了六十歲,實際上已經不符合……”

“我知道。”許連城打斷他。

文白,“……”

知道但還是要去,還是要嚐試,文白就知道,對於許連城來說,方法聊勝於無。

他會為了微小的可能性做所有的嚐試,哪怕它在開始之前,就已經不太符合條件。

但許連城還是不肯放棄。

文白擔心他會為了目的做出過激的行為,不得不提醒他不要衝動。

“連城,你知道的,桑小姐很在乎她父母,你不要做讓自己後悔的事。”

許連城聽完,視線移到前排,半晌露出一點笑,“你在擔心什麽?”

“……”

“你以為我是去幹什麽?打家劫舍威脅逼迫,還是動刀子拔槍?”不等他回答,許連城又問。

文白尷尬,他不得不承認,這個想法在他腦中出現過。

許連城說,“文白,我很清楚要做什麽。”

他有求於人,上門是去當乞討者,而不是催債人。

他很清楚自己會遇到什麽,也做好了應對一切的準備。

“不會就好,我隻是希望,你不要衝動。”文白最後說。

許連城沒理他,視線落在不斷後退的街景,瞳孔裏映照著五彩的燈。

……

許連城在第二天就出發離開禹城。

文白沒有跟著,送桑榆去了學校後,來醫院看望桑晚。

桑晚正坐在病房裏看書。

外麵的陽光從窗戶投射到沙發上,她盤腿靠在一邊,乍一看不像是住院,像是度假。

文白提著新鮮的花籃進來,替換掉櫃子上蔫掉的花,然後跟她解釋,許連城有工作,今天不會過來。

桑晚聽完一時沒有說話,她的視線落在自己的臉上,讓文白以為她猜到了他在撒謊。

但桑晚沒有繼續追問。

“桑榆怎麽樣?”她問。

“榆寶很好。”文白解釋,“他在我家,我爸媽退休一直閑著,可以照顧他。”

“那替我向叔叔阿姨說聲謝謝。”桑晚說,“文白,也多謝你。”

“……”文白有些不習慣地摸摸鼻子。

來自桑晚的謝意,有些讓人無所適從。

“桑小姐客氣了。”文白說。

桑晚說,“其實我想讓許太來照顧他的。”

文白,“?”

“我原來想,要是我死了,我想把桑榆送到許太身邊,讓許太把他養大。”

文白結結實實的震驚,他沒想到桑晚有這個想法。

是譚芸,不是許連城?

“為什麽?”文白困惑,“如果你真有意外,三少應該是最合適的人選,他是榆寶的父親。”

桑晚聞言笑了笑,她說,“沒有人規定,孩子必須跟親生父親長大。”

“……”文白隻覺得完了。

幸好桑晚的這個想法許連城不知道,否則讓他知道桑晚竟然這麽不信任他,不知道該多生氣。

“桑小姐,安排得很好。”文白幹幹地說。

桑晚看了他一眼,沒有對他這種假惺惺的附和再說什麽,低頭重新翻了一頁書,結束了這場短暫的談話。

文白也趕緊退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