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父桑母到達醫院的消息,是由衛文辭出麵告訴桑晚的。

許連城在那一天沒有露麵。

做完相關的檢查,衛文辭問他們,是否要去病房看看桑晚。

“不用了。”桑母直接拒絕,“我們回去還有事。”

桑父也說,“沒那個必要,等結果出來再通知我們就行了。”

衛文辭不好多勸,隻說,“那我送兩位出去。”

桑父桑母走出醫院大門,文白從駕駛座回頭問,“三少,要過去嗎?”

“不用了。”許連城說,“他們見到我,也許會後悔今天過來。”

“那-”

許連城推開車門,“你送他們去車站。”說完,自己進了醫院。

桑晚並不在病房,許連城推開房門,並沒有看到她的影子,洗手間裏也沒有,他環視一圈,然後走出去,正巧一個護士經過,見到他,問,“三少是在找桑小姐嗎?她去了頂樓。”

“多謝。”許連城走向電梯。

頂樓露台,風很大,桑晚裹著厚外套,視線落在醫院出口,衛文辭站在她身後,說,“你如果想見他們,剛剛應該出來的。”

桑晚搖了搖頭。

他們既然沒有主動說要見她,那她也沒必要去惹人嫌。

“他們身體怎麽樣?”桑晚問。

“還算不錯。”衛文辭說,“但畢竟年紀在這,除了一些正常的身體機能的小病,整體算健康的。”頓了頓,又說,“做骨髓捐贈,也適合。”

桑晚轉身,“可以求你一件事嗎?”

“什麽?”

“結果出來後,可以先告訴我嗎?”

“……”衛文辭,“你的意思是,不要告訴許連城?”

“至少先讓我知道。”桑晚說。

衛文辭眉頭深深皺起,眼睛看著她,沒有立刻作答,他的確不了解桑晚的過去,但麵對這種情況,他也很難點頭說好。

“抱歉……”衛文辭慢慢開口,“桑晚,我是個醫生,一切以病情為主。”

桑晚也並不失望,她點了點頭,說了句,“我明白。”

“可是你為什麽-”衛文辭正要追問,露台的大門被哐當打開,許連城正抬腿低頭邁入。

衛文辭就說,“那我先走了。”

桑晚嗯一聲,“麻煩你了衛醫生。”

衛文辭頷首,轉身跟許連城麵對麵,也禮貌點頭示意,然後走出去。

許連城看他走了,才走過來,說,“風大,在這上麵做什麽?”

“沒什麽。”桑晚說,“我以為你今天不來了。”

“忙完了就過來了。”許連城問,“怎麽?”

桑晚一默,然後說,“我爸媽來的事,你已經知道了?”

“嗯,知道。”

桑晚聽完沒說話,許連城問,“怎麽了?”

“沒怎麽。”桑晚把臉轉向別處。

隻是有時候,很難說清人跟人之間的感情,在她以為他們會對她不管不顧的時候,他們偏偏來了,但是來了,卻也沒有來見她一麵。

“許連城。”桑晚說,“他們老了,比我想象中更老。”

記憶裏年輕的父母成了垂垂老矣的老人,才讓人警覺,時光真的已經過去很久。

許連城說,“誰都會老,桑晚,你跟我也是。”

“不錯。”桑晚輕笑,“每個人都會老,每個人也都會死。”

“……”許連城眼神發暗,語氣警告,“桑晚!”

“什麽?”

“你在發什麽脾氣?”許連城質問,“你生氣我逼著你父母過來?”

桑晚承認,她是有一點生氣。

這個世界上,落魄最怕碰見熟人,她這個樣子,不想讓她爸媽看見。

但許連城這麽做,也是為了她。

所以她並沒有資格去指責他的任何行為。

“回去吧。”桑晚裹緊了衣服。

走到許連城身邊,被許連城扯住胳膊,桑晚目視前方,沒有看他,“也許我應該對你說謝謝,但是……我真的說不出口。”

“說不出口就不用說。”許連城看著她,“我也不缺你這句謝謝。”

桑晚把臉抬起來,許連城最近也憔悴了一些,眉宇間肉眼可見的疲乏。

“不累嗎?”桑晚問。

“累不累用不著你操心。”許連城鬆開她的手,“你隻要配合治療就可以了。”頓了頓又說,“這個周末,我讓文白帶桑榆來看你。”

桑晚驚訝,她還記得許連城說過,在她走出醫院前,不會讓她見孩子。

她也在降低自己在孩子身上的影響,弱化自己的存在。

所以對於見桑榆,她並不是很渴望。

“別讓他來了。”桑晚拒絕,“我很快要進行下一步的化療,到時候變了樣子,會嚇到他。”

“……”許連城,“你多心了。”

“嗯,我是很多心。”桑晚承認。

許連城有些忍耐,看了她一眼,說,“走吧,先回去再說。”

回了病房,護士正好過來送藥,許連城脫了外套坐在她對麵。

等護士離開後,許連城問,“為什麽要先看報告?”

“……你聽到了?”

“你怕他們的身體承受不住?”

“不,我隻是不想欠他們再多東西了。”

許連城聽完一默,然後說,“欠他們的是我,不是你。”

桑晚微不可見地笑了笑,然後說,“我寧願是你,但你很清楚,在他們心裏,他們怪的一直都是我。”

對於外人,人很容易原諒,不能原諒的是親人的虧欠。

桑晚的性格有一大半受她父母的影響,她很明白他們是什麽樣的人,也知道他們抱著什麽樣的想法,所以當年離開後,她沒有回去過一次,現在他們不來見她,她也絕不會上去打擾。

許連城的視線落在自己的掌心,他凝視了很久,像手掌突然可以開出後悔的花。

然後他抬頭,說,“你姑姑那邊,我也找了人打聽,應該很快就有消息。”

“聽說你有個表妹,正年輕,如果她配型成功,會是最合適的人選。”

桑晚,“……”

“你爸媽不要錢,但聽說你姑姑家很窮,他們的女兒想要出國留學,需要一大筆錢。”

桑晚難以置信,“你……”

“雞蛋不能放在一個籃子裏,我沒有指望你父母來救你。”

對於許連城而言,很多事都要有雙重準備,桑父桑母隻是一個備選,如果有更健康、更年輕的配型者,他為什麽不用?

桑晚沒想到許連城已經做了這麽多。

他似乎在踐行著自己的承諾,在‘絕不放她去死’這個選項裏,一條路走到黑。

“要是他們都不合適呢?”桑晚聲音有些啞,“許連城,你要怎麽辦?”

許連城沉默地看著她,端坐的身姿保持著優雅,良久開口,“那我也不認命。”

“……”

對比許連城的頑強,她對生命缺少敬畏。

桑晚甚至覺得,正因為她輕賤生命,所以命運才給了她懲罰。

“不認命是指什麽?”

許連城回答,“你會知道的。”

桑晚許久沒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