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尾巴輕輕掃過。

傍晚的溫度逐漸下降。

天邊的火燒雲燦爛了半邊天,我蜷在窗戶旁偷窺這份美好景色,試圖讓這份美好分我一點。

風吹進屋裏,吹動我腳邊白色荷葉邊設計的裙角,我抱著膝蓋緊緊地蜷縮著,看著身上白色的連衣裙發愣。

昨夜沈千弘走出浴室後就不見了,我渾渾噩噩地走出浴室,原先的衣服已經不可能穿出門了,我隻有到衣帽間套上這白裙。像具屍體一樣走出門,連鞋子都忘了穿,踩著一隻奶白色的拖鞋,一腳一腳地遊**在這座城市裏。

最後腳上的步伐不知道怎麽回事帶我走到了醫院裏。

走進黎悠遠的病房。

或許我隻是想看看真心愛我的人眼睛到底是怎麽樣的。

現在我就看到了,轉頭,黎悠遠穿著病號服,坐在病**,捧著本書,一句一句地念著,充斥著細紋的眼角擔憂地皺著,不時小心地掃上我兩眼又快速移開。

她很想問問我怎麽了,怎麽不開心了,很想安慰安慰我卻又不敢。

夏末的晚風帶著幾絲涼意,吹過我和黎悠遠,外麵不時地傳來些蟲鳴聲。

我破碎的靈魂順著她一句句地朗讀,漸漸飄了回來,將頭轉向窗戶外,嘴角莫名地勾起弧度。

砰!

病房門突然被重重推開。

一個長發白裙的女子衝了進來,她跑得太快,停在床邊,手按在黎悠遠身上時,我才認出那人是薑明珠。

她滿臉的驚慌,雙手從黎悠遠的臉上摸到身上,最後緊緊地握住黎悠遠的雙手,帶著恐懼的音色問:“媽,疼嗎?”

淚水從黎悠遠臉上滑落,她深深地又看了一眼薑明珠,確定是她曾經的女兒後,猛地抱住她。

薑明珠也緊緊地擁住她,頭埋在她的肩膀裏,像是訴說般抽泣著。

一股莫名的酸澀湧上心頭,懶得再看這種母女團圓的戲碼,我轉過頭繼續看窗外。

窗外蟲鳴聲陣陣,我突然沒來由的想到人類不愧是人類,哭聲比蟲子的大多了,持續的還久。

“薑雲珠!媽生病了這麽大的事你怎麽不告訴我!”

我扭頭,相擁在一起的二人已經分開來,薑明珠滿臉憤怒地問我。

黎悠遠著急地看看我再看看薑明珠,連忙解釋道:“不是這樣的,小星,我生病也沒有多久,星星她.....”

薑明珠打斷了黎悠遠的解釋,繼續衝我道:“你怎麽可以這麽自私狹隘!”

自私?狹隘?我?

她站在母親旁,眼眶發紅地瞪著我,一臉憤恨,垂順的黑發披在柔軟衣料的白裙上,整個人看起來柔柔弱弱的。

麵對這樣一個柔弱美人梨花帶雨的指控,我突然覺著我一定是做了什麽不可饒恕的滔天大罪。

“小星,不要那麽說星星,我生病這段時間最累的是星星啊。”黎悠遠慌忙地下床,試圖扯過薑明珠,讓她別再那麽看著我。

薑明珠又生氣地掃了我兩眼,拉過母親的手開始收拾床邊櫃子上的東西:“我們走,我帶你去國內最頂尖的醫院,去找最好的癌症醫生治療。”

“花多少錢都沒關係,我一定要治好你。”

黎悠遠拉著她收拾東西的手,不斷地把她塞進包裏的東西又放出來:“小星!媽不去!媽在這就挺好的!真的!這裏的醫藥費也是星星好不容易交上的,不能浪費。”

“還她好不容易!”薑明珠突然把手裏的包甩在櫃子上,憤恨地看著我:“她要是第一時間去薑家找我!告訴我你生病了,你的病就不會拖到現在!你得的是癌症啊!多拖一秒都在增加風險!”

我的臉有些發僵,心底又開始往外冒火,我不知道自己臉上是個什麽表情,但一定不是什麽好表情。

黎明星緊張地掰過薑明珠的身體,斷開我們二人對視的視線。嘴裏不斷地勸說道:“小星,你聽媽說,你要是還認我這個媽就聽我說完...”

“我沒有好不容易,那你呢?”我輕聲發問,打斷黎悠遠的話語。

薑明珠再度轉身與我對視,發紅的眼眶像是要冒出火,我悠悠地又接著道:“你在薑家呆了五年,變化那麽大,今天你要是不出現,我想我媽快要認不出你了吧。”

“你不是恨她和我嗎?不是恨我我們偷走了你二十年的人生嗎!”

“首先是你把媽帶出國。”她冷聲道,臉上的憤恨逐漸轉化為冷厲:“其次我從不可能恨媽,我喊了她二十年的媽,早已是她親女兒。”

我加大音量打斷她的話:“你如果不恨我媽當初把你和我對調,為何這五年從未漏過頭,你知道我們回了A城也從沒出現過。”

“薑明珠!你真的不恨嗎!”我緊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字問道。

“薑雲珠!”她深深呼出一口氣,再次沉聲道:“我再說一遍,不要對我有那麽大敵意。這些年我從未斷過往媽卡上打錢.....”

我再次加大音量打斷她,語氣尖酸地道:“差點忘了,你回了薑家,認回了親生父母,現在很有錢啊!”

“薑雲珠!你究竟知不知道沒錢的痛苦!”薑明珠音量猛地拔高,怒氣衝衝地看著我:“我當年那麽痛快地回了薑家,隻是想讓媽她輕鬆點!”

“你知不知道我們以前過的是什麽樣的日子!你嚐過那種滋味嗎!”

“你知不知道媽她一天打兩份工,起早貪黑地忙著,冬天裏手臉都凍破了依舊沒湊出我那份學費!”

“我不願再看到媽那副樣子!我也不要再過那種無力的生活!這五年我是沒有伴在媽身邊,但我也一直在用我自己的方式努力!”

“再說了!我試著聯係過你們,但是是你刻意地切斷了我與媽的聯係!”

黎悠遠試圖扒拉著薑明珠的手垂落在身側,神色悲慟地看著薑明珠的側臉,腳上往後倒了幾步,嘴裏喃喃地念叨著:“小星,我,是媽沒用,小星你...”

“薑大小姐你沒有資格站在這裏義正言辭地指責我!”我猛然從橫放著的陪床椅上站了起來,恨恨地看著她道:“這五年我和我媽沒有收過你的一分錢!”

“沒有!沒有!從來沒有!”

“你以為這五年我們母女又過的是什麽生活!你又以為我們怎麽樣!”

“你竟然問我嚐沒嚐過那種滋味!黎悠遠身體不好隔三岔五地往醫院跑,本來就需要有個好心情恢複身體,偏偏我在外麵拚了命賺錢時,她呆在家裏看著你的東西發呆,經常思念你哭時,你在哪裏!”

“不要用什麽我切斷你們聯係的借口!你陪她生活了二十年!你最了解她!你要是真想找她會找不到?!”

“星星,媽...”黎悠遠微弱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我和薑明珠已經吵上了頭,無人理會她。

薑明珠搜羅著各種難聽的話語指責著我,我字字珠璣地回應著她。

吵著吵著,總覺著少了點什麽。

我們二人幾乎是在同一時間反應過來,白色病房裏除了我們二人再無第三人的身影。

薑明珠憤恨地看了我一眼,立刻跑了出去,我光著腳顧不上找鞋穿也跟著跑了出去。

醫院長長的走廊上隻有零零散散的幾個人,沒有熟悉的身影。

我順著樓梯跑到樓下大廳,依舊沒看見黎悠遠。

等我轉出住院部大門時,薑明珠也剛好轉到門口。

天已經黑了,夜色幽幽,醫院裏配合著冷風吹過有些陰森的感受。

我們二人憤恨地瞪了彼此一眼,背過身,各自找尋黎悠遠的身影。

夜色把竹林也染成黑的,風一吹,總讓我覺著那後麵有什麽妖魔鬼怪,就像是有什麽人在遠遠地盯著我一樣。

盯著我?

我驀然抬頭,漆黑的住院部樓頂,站著一個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