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黑隆隆的,夜色無邊看不清,醫院窗口的燈照不到樓頂。

一個黑色的人影站在邊上,隱約看得出她在低頭向下看。

心突然就跳空了,那道人影看不清,甚至還不能確定那裏站著的是不是個人,但我就是覺著那是黎悠遠。

大腦一片空白,我再次衝進住院部大廳,快速跑進樓梯間,腳一邁一落地往上爬,快點,快點,再快點!我怎麽這麽慢!再爬快點,快點啊!

衝出天台的門,一股涼風撲麵而來。

天台邊緣,黎悠遠穿著一身藍色病號服站在那裏,風吹亂她長發,額前的碎發不斷往眼睛上跑,漆黑的夜色像是張開大嘴的怪物,不斷吸吮著她。

一切的一切都讓她變得岌岌可危,像隻在亂風中斷翅的蝴蝶。

“媽!”薑明珠緊隨其後地衝出門,驚恐地大叫道。

“黎悠遠你瘋了嗎!”我聲嘶力竭地大喊道:“快下來!”

“凶什麽凶!”薑明珠猛地推了我一把,臉色凶狠地衝我道。

轉頭,她逐漸嚐試往天台邊緣走,邊走邊柔柔弱弱地哭笑著喊道:“媽,你下來。想吹風,想看風景我陪著你看。”

“以後小星不走了,小星隻陪在你身邊,陪著你一起看日出日落,走遍人間小巷....”

黎悠遠的腳又往後退了幾厘米,即使是黑夜裏,她臉上的悲傷依舊看得那麽清晰。

我快速跑上前一把摟住還在前進的薑明珠,後怕地看著黎悠遠。

黎悠遠的腳沒有再向後了,淚水從她下顎處滑落再被風吹斜。她衝我們輕輕搖搖頭,聲音像是要破碎開來一樣說:“這麽多年,我沒有照顧好你們任何一人。”

“都是我的自私,都怪我!”她說著說著拿手狠狠地扇上自己的臉,臉頰上的淚水被扇飛開來:“是我執意要帶你來到這個世界上,在你出生後卻又把你弄丟了,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

我的心驀然一抖,在錯誤的時間點聽到了內心最在乎的事,卻不想再去問個清楚了。

她還在繼續道:“是我的錯!是我沒有能力去撫養好你!看著你還沒有桌子高的時候就主動學著做家務,看著你小小的一個人兒每天放學自己做飯吃飯,收拾家務,不吵不鬧地幫我分擔些力所能及的事!明明成績那麽優秀卻要因為窮,害你上不了心儀的學校,可是明明我們可以有錢,都怪我啊!”

臂彎裏被我摟住的薑明珠聽著這些話,身子逐漸僵硬起來。

黎悠遠說得悲痛,捂著胸口,身子微微傾斜。

看起來更危險了。

“你別說了!”我撒開薑明珠,上前幾步,大吼著道:“你下來!下來才怪你!下來就都怪你!”

黎悠遠腳上又往後退了退,掐斷了我想繼續上前的念頭,她微微抬頭看向我,搖了搖頭:“我是癌症,即使沒有癌症這五年也一直是你的累贅。”

她突然話語卡頓了起來:“你,你們應該怪我,如果,不是,我,執意,離開,或許你們可以有,他的庇護,再不如意,你們也不會吃這些苦....”

話說得很卡,斷斷續續的,甚至沒有主語,很難理解她在說些什麽。

“現在,媽要走了,這麽多年,我早該走的,是我自私地把你們當精神寄托才活到了現在。”

“媽媽愛你們。”她輕聲說,黑夜裏她的話顯得那麽輕,那雙裝著愛意的眼睛卻那麽深沉。

戀戀不舍地從我們二人身上掃過,決然地轉頭,麵對無邊的黑夜張開胳膊。

像是蝴蝶掙開斷裂的翅膀。

“啊~!”

兩道尖叫的女聲同時爆發出來。

我要瘋了!

“黎悠遠!”我瘋狂地叫喊道。

旁邊的薑明珠聲嘶力竭地喊道:“媽!你還沒告訴我爸是誰!”

薑明珠的話似乎有點用,黎悠遠向前傾斜的身子頓了下。

我立刻接著附和道:“對!你要死可以!好歹告訴我我爸是誰!讓我在這個世上還有個掛念的親人!”

“不要讓她!不要讓黎明星在這個世上孤單,你要是死了就再沒人愛她了!”薑明珠接著我的話音大喊道。

黎悠遠的身子側了過來,悲痛地看著我。

此時此刻,我和薑明珠突然產生了一種微妙的默契。

“我不想失去我的媽媽。”我不敢動,站在那裏緊張地看著她說。

薑明珠聲淚俱下地接話道:“媽,我還隻有三四歲的時候就問過你為什麽她們都有爸爸,就我沒有,這個問題你還記著嗎?”

黎悠遠停在那裏,看著她,眼淚依舊未斷,神情似有追憶地回道:“記得。”

我小心翼翼地往天台邊又跨了兩步。

薑明珠接著快速說道:“後來我就不問了,是因為我不想讓你傷心,可現在我想問一問,替黎明星,也替過去的我問一問,父親究竟是為什麽拋下我們?”

“他~...”黎悠遠情緒又激動起來,整個身子都有些顫抖,一個他字拉了幾個音都沒說出後麵的話。

薑明珠立刻換了別的問題:“那他現在還活著嗎!”

“媽希望他死。”黎悠遠咬著牙輕聲道。

我已經靠到了天台邊處,距離黎悠遠還有三米的距離,天那麽黑,風那麽大,天台的邊階那麽窄。

心提到了嗓子眼,小心再小心地緩慢靠近。

薑明珠還在繼續哭著道:“那他是誰!你說名字!說出來!”

黑夜裏,黎悠遠背對著我,風呼啦啦地吹動著她的衣服,顯得她的背影是那麽單薄。

近了,近了,還有兩米。

再踏兩步。

隻要再走兩步,我就可以抓住她。

黎悠遠搖搖頭:“上一輩子的恩怨就讓媽帶走。”

話落,她毫不猶豫的身子向前傾去。

往下掉的那瞬間,她旋身,快速掃過視線,尋找著我的身影。

“你想死。”千鈞一發之際我抓住她伸展開的手臂,牢牢地抓住她,將她吊在空中:“我不同意!”

黎悠遠那雙眼悲傷地看著我:“星星,放我走吧。”

我的腳勾在地麵上,左手抓著樓頂的邊階,右手抓著她,巨大的重力扯著我的胳膊,連帶著把我整個人也一點一滴地向下扯去。

“薑明珠!”我喊破音。

“我在!”薑明珠衝了上來,匍匐在地,抓住黎悠遠的另一隻手腕,高聲叫道:“你想死!”

“我不同意!”

我和她同時破音喊道。

地心引力是巨大的,但也並非是不可抗拒的,我死死地拽著手臂往上收,旁邊的薑明珠也在咬著牙用力。

雪白的胳膊上青筋暴起,不敢有任何一絲卸力。

黎悠遠的身子逐漸向上,從新掛回在了樓頂的邊階上,我和薑明珠相互看了一眼,把身子向後拉,一鼓作氣地將她拎了上來。

看著她整個人趴在安全地帶時,脫力的手才鬆開來,停頓了一秒,我撲上去緊緊抱住黎悠遠。

薑明珠也是如此,緊緊地抱住黎悠遠,黎悠遠也一隻手一個地坐在地上抱住我們。

不知道是誰先哭的,哭聲逐漸壯大。

剛剛的恐懼現在才湧上心頭。

差點在這世上再無人愛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