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陸昭準點下課,坐在前排的學生一股腦湧上講台,跟陸昭分享剛才在視頻中得出的論證和看法,周則楓在台下看著講台上被簇擁著的陸昭,產生了一種古怪複雜的情緒。

陸昭確實如熱心同學說的一樣,耐心地解答每個學生的問題,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周則楓玩著手機,想假裝漫不經心地等待,可焦躁不安的手指卻暴露了他內心的真實想法。

陸昭的目光投注在太多人身上了,周則楓隻覺得他們都很煩。

過了會兒,陸昭見問問題的學生稀稀拉拉少了一些,往下一望,卻沒看見周則楓的身影。

陸昭拿起手機,正想問周則楓是不是先回去了,最後一位學生迎上前來,陸昭一看,是周則楓。

“老師,我也想問問題。”

“問什麽?”此時教室裏隻剩下他倆,陸昭放鬆下來,把背靠在座椅上問道。

“老師,我等你好久,”周則楓裝得像模像樣的,“我想問,你的時間可以屬於我了嗎?”

陸昭笑著站起來,拿上外套拉起周則楓的胳膊:“走吧,接下來都屬於你。”

離停車場有很長一段校道,夾道的樹光禿禿的,道路兩旁落滿了枯葉,陸昭和周則楓並排走著,在枯葉上留下哢吱哢吱的長串腳印,誰都沒有說話,卻並不感到尷尬。

校道上的行人不多,大多是學生模樣,微涼的秋風吹過來滿是青春氣息,他倆並肩慢慢地走,肩膀和胳膊間或不經意間撞在一起。周則楓能感覺到陸昭的手很涼。

陸昭走著走著,手突然被周則楓攥住了。

“我想牽牽。”周則楓不經過陸昭同意,強硬地與他十指緊扣住,小學生似的甩了甩,被陸昭瞪了一眼,周則楓又把陸昭的手牽到自己的衛衣口袋裏放著,裏麵暖烘烘的,仿佛世外桃源。

周則楓得意地說:“我在路上買的暖手寶,暖暖的很貼心。”

溫度從指間逆流到心髒,陸昭感覺秋天一點也不涼了。

陸昭突然覺得,如果自己也是學生,就能和周則楓談校園戀愛了,他們會走在校道結伴回宿舍,去圖書館一起學習,每天上課下課都能在一起,最重要的是,沒有那麽多顧慮。

這麽想著,不知不覺就到了停車場,周則楓坐上了陸昭的車,陸昭也沒有提出異議,這樣一路到了陸昭家的小區停車場,四周昏暗非常,車裏隻開著一盞暖黃的頂燈,陸昭熄火,周則楓也沒說話,一時間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中。

“不小心開到我家了,”陸昭說,“我送你回學校?”

“不請我上去坐坐嗎?”

陸昭看著周則楓,不置可否。

“你今晚有沒有想我?”周則楓突然問。

陸昭轉頭看向他,無奈地笑:“下午才……”

“可是我很想你。”周則楓猝不及防地伸手,按住陸昭的後腦勺,把他不容置喙地擁向自己,唇與唇再次貼在一起。

過了好一會兒,周則楓離開陸昭的嘴唇,眼裏是燃燒正旺不加掩飾的欲望,氣息不穩地問:“我再問一次,有沒有想我?”

“我……”陸昭沒來得及回答,又被周則楓攫住了唇,未成形的話語被迫吞了回去,陸昭被吻得神誌不清,軟在座位上。而周則楓緊貼著陸昭還在顫栗的身體,問:

“現在,不請我上去坐坐嗎?”

住在陸昭樓下的阿姨,覺得陸昭今天有些奇怪。

她記得,陸昭和身旁的男人應該是兄弟,卻站得很開,中間隔了一小段距離,像是不熟或是鬧矛盾,陸昭的弟弟一直在看牆上的廣告,陸昭臉上的表情也有些奇怪。

阿姨和陸昭寒暄了兩句就不再說話,狹小的電梯間裏陷入短暫的沉默,到了阿姨所在的樓層,她揮揮手跟陸昭說再見。

電梯門緩緩合上。

如果阿姨此刻回頭,就會從兩扇門的間隙看到,剛才明明不和的“兄弟倆”,正密不可分地吻在一起。

進了門,陸昭稍微躲開了一下,說:“先洗澡。”

第二天,陸昭的生物鍾讓他早上六點便醒了,一翻身就被身後的熱源摟住了腰,周則楓整個身子都密不可分地緊貼著陸昭。

陸昭終於明白自己為什麽做了一晚上變成孫悟空被壓在五指山下的夢。

陸昭揉揉眼睛,想把周則楓的鋼鐵胳膊挪開,卻好像被卡在硬件老化的過山車上打不開安全鎖。

周則楓就在這時候醒了過來。

“天還沒亮……”周則楓說著又要把陸昭拖回懷裏。

陸昭轉頭,是一個無語至極的眼神,指了指自己的嘴,開口是從喉底努力發出的嘶啞聲音:“我不想說話。”

雖然如此,周則楓還是覺得委屈,哪有人早上不溫存溫存的,陸昭這樣子太像無情的渣男了。

周則楓也從**爬起來,圈住陸昭的腰,像隻無尾熊似的跟隨陸昭的腳步到洗手間,洗漱完換衣服的時候也不撒手,陸昭覺得無奈,問:“你早上也有課?”

周則楓搖頭,說他的課在十點。

陸昭給周則楓找了一身衣服穿,然後說:“那你再睡會兒吧,我得去上班。”

一時間,周則楓覺得自己像極了被豢養的小嬌妻。他換好衣服,說:“那我送你去上班吧。”

“送什麽送,車不還是我自己開嗎?”陸昭從櫥櫃取出兩片麵包放進麵包機。

“我有駕駛證的。”

“送我到醫院你自己再回來嗎?現在還早,你回去睡吧。”

陸昭坐到餐桌前吃早飯,拿出一把鑰匙放在周則楓麵前,說:“你去上課的時候記得給雪餅加點狗糧。”

周則楓點點頭,看著陸昭吃完早餐,然後拿上外套和車鑰匙出門,從他們起床到陸昭去上班,隻用了半個小時。

陸昭走後,周則楓上樓疊了被子,又把髒衣服拿去洗了晾好,給雪餅添了狗糧,做完這一切的時候,也不過堪堪八點,他坐在陸昭家的沙發上,忍了又忍,給陸昭發消息:【到了嗎?】

陸昭七點上班,現在應該早就坐在診室裏了。隔了一會兒,陸昭回複道:【到了。】

周則楓和不遠處的雪餅你看著我我看著你,突然覺得他們倆沒什麽區別。

和陸昭上床之後,除了得到一把鑰匙之外,他們的關係和之前好像沒有什麽變化。

況且周則楓還突然意識到,自己是一無所有的學生,陸昭是事業有成的醫生,他們倆在一起,周則楓吃陸昭的住陸昭的,無論怎麽看都是周則楓得益更多。

陸昭是周則楓心裏那塊奶油蛋糕中的奶油,已經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可周則楓對陸昭來說卻更像奶油蛋糕上的草莓,有的話很好,沒有的話也無妨。但陸昭可以給周則楓的有很多,周則楓給陸昭的卻一直都很少。

周則楓繼續給陸昭發信息:【好想你】

陸昭回他:【乖】

周則楓知道陸昭很忙,於是不再打擾他。

整一天,周則楓都時不時看看手機,想給陸昭發消息,又怕打擾他,但最後又還是破功給他發了。

【我們學校新來的流浪貓,長得好怪[圖片]】

【食堂今天的麻辣燙不知道為什麽好辣。】

【今天的天空也太好看了,你快抬頭看。】

周則楓的信息並沒有石沉大海,陸昭每一條都回複了,還拍了自己從窗外看到的藍天白雲發給周則楓,直到將近傍晚時分,周則楓發了一條:【[圖片]夕陽真的好美啊。】

【陸昭,我們現在算什麽關係呢?】

周則楓發完就想撤回了,但他發呆的時候已經超過了兩分鍾,撤不回了。

他去食堂吃完飯,然後和學霸室友一起去輔導員辦公室辦理搬宿舍的手續,填了一堆表格,最後他在宿舍收拾行李,東西很少,隻整理出一個行李箱一個背包。

做完這一切的時候,陸昭還是沒有回他。

周則楓突然討厭起自己的投機取巧,在順坡下驢決定搬出宿舍時,他的打算是扮扮可憐住進陸昭家裏去,陸昭也一定會同意。可在真的和陸昭進行到這個地步時,他又覺得沒有勇氣,也沒有立場,更沒有這個臉。

在這段關係裏,他處於劣勢,卻一直在索取。

晚上八點,陸昭結束完同事聚會,打開手機發現有未讀短信,卻眼花繚亂看都看不清字。

叫了代駕回到家,代駕看陸昭倒在後座不省人事的爛泥狀,把他攙扶起來,說:“哥,我扶你上樓吧?”

代駕小哥好不容易把陸昭給弄出來,弄到了陸昭家門口,卻發現有一個高大的男生站在家門口,有點懷疑自己是不是走錯樓層了。

“哥……”代駕小哥隻開口說了一個音節,就被一旁的男生打斷了。

“你不許叫他哥!”周則楓走過來攙住陸昭往自己身上扶,看著陸昭眼睛紅紅,捏著他的胳膊狠狠地說,“這還沒一天呢,你又做回1了?”

代駕小哥看蒙了,他拍拍周則楓,問:“你們認識?”周則楓還沒說話,他又說了句“記得給個五星好評哦”就坐電梯跑路了。

周則楓頓時尷尬得五體投地,拿起陸昭的手按指紋開門,把他扶到沙發上坐下:“難受不?想喝水嗎?我給你弄點蜂蜜水吧。”

說完就要去廚房,卻被陸昭一把抱住了。

陸昭兩頰酡紅,眯著眼睛抱住周則楓的腰,在他懷裏蹭了蹭:“讓我抱抱。”

“你現在清醒著的嗎?”周則楓不動了,回抱住陸昭。

陸昭點頭。

周則楓夠到自己的背包,拿出一疊東西,有房產證銀行卡什麽的:“陸昭,你記得我和你說過我媽在郊區給我留了套房子嗎?其實我還有一套,是我用我的信托買的;而且我也有車,隻是沒你的好,我也不怎麽開,放在我爸那裏;我的信用卡裏也有不少錢,在國外我都沒花,還有我從高中的時候就炒股了,有幾支……”

陸昭耳邊嗡嗡的,忍不住伸手擋耳朵。

周則楓把陸昭的手拿下來,和他麵對麵,鄭重其事地說:“陸昭,我很值得喜歡,你真的不試試嗎?”

“周則楓你他媽的是不是有病?”陸昭強打精神聽了這麽久終於聽出了一點名堂,火噌的一下冒上來。

“我他媽一下班就被拉去同事聚會,被灌了好多好多酒,菜沒吃幾口,那麽大個皮皮蝦別人趁我沒注意一下就搶光了,我餓都餓死了,一到家你就跟我叭叭個沒完,讓你抱抱我你還一直在說屁話,我他媽是因為這些才喜歡你的嗎?你把我陸昭看成什麽人了?……”

周則楓聽蒙了,但敏銳地提取了關鍵詞。

“陸昭,你喜歡我?”

“你這他媽不是廢話嗎?”

陸昭話還沒說完,就被周則楓堵住了嘴巴。

“夕陽真的很美。”

“我也喜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