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院長在一號樓有間屬於她的房,房在一樓最東邊角落裏。她把表舅和我帶那間房去談話。
“老李,眼線還是要放的。隱蔽點就好。”黃院長摘下扁帽子,甩甩頭發。上次我見她,她頭發是直的,今天都鬈起來,像飛機上氣味重的紙碗裏那些假麵條。
“談何容易?”表舅搖搖頭,“不怕放眼線,就怕眼線反過來利用你,給你假情報。”
“那我怎麽辦?”黃院長說,“都翻了天了,我哪裏睡得好覺?消防局的人來過兩次,今天一查,還這麽多電爐!簡直讓我睡火山口上!”
“他們是窮人,不怕死。你有錢,他們知道,都想折騰你呢!”表舅笑了,“這樣子吧,你同意的話,我也不給駕牛派掃廁所通陰溝的笨活了。你知道他機靈,又肯做,不如讓他幾個樓裏都走動,講是聽大家使喚,其實看個明白。怎麽樣?”
黃院長看看我,明亮眼睛裏有點霧氣,她問:“駕牛話也不說,我怎麽靠他?”
表舅伸手掐住我胳膊,狠狠擰一下,我“哎呀”喊一聲,不懂他要幹啥。
“聽見?”表舅看黃院長,“是不願說話而已,又不是啞巴!你是他衣食父母,問啥,他不回答?”
黃院長笑了,伸白手打開粉綠袋袋,掏出一隻很長很大的黑皮家夥,啪一聲往兩邊打開,露一排金燦燦銀閃閃卡片。她尖起手指,沙沙地撥弄,嗖地抽出兩張粉紅色鈔票,往我臉前一送。
“駕牛,山裏出來不容易。給,買點日用家常。”
我搖搖頭,推開她的錢。
“別客氣,你是自己人。”黃院長這麽說。
“拿上。”表舅告訴我。
我接過錢,交給表舅。表舅笑了:“這錢你自己留著,黃院長賞你,就是你的。”
黃院長口氣變了,現在比較輕鬆了:“駕牛,現在起,你就是這養老院裏偵察兵,白天留心,夜裏巡邏。聽我和你表舅吩咐,到處看著。時不時給我們提個醒,別讓哪裏躥火苗!”
她笑嘻嘻帶我往前頭走,沙發房間裏,吃過早飯的廖老頭又帶他那幫人聊天。黃院長遠遠就喊:“又搞小活動,滿院老同學,隻不帶我玩!”
“這得了便宜的女人,又來賣乖了!”廖老頭眼神撩著黃院長,突然大聲喊,“歡迎典獄長!”
幾個老頭笑,老太們隻擺出道笑紋,眯花眼兒看她。
“知道你們中間有人恨我,像互相吃醋的孩子恨娘。”黃院長灑脫地擺擺手,“我吃力不討好呀!來,駕牛,過來認認明白,這裏都是我老同學,我平日當菩薩供著,一個不敢得罪的。你給我好生服侍,隻要這廖大爺滿意了,我就虧待不了你!”她向廖老頭猛拋一個媚眼。
我看見廖老頭露個微笑,口氣酸溜溜:“這麽個鄉下毛孩子,又不是我們一樓專用的。我們要不滿意,你還準備虧待他?你厲害,我服!”
“你要是見過這小孩割草,你就不會這麽講話了。人不可貌相,有事跟他開口,用起來再看。”黃院長一甩頭發,對我說,“駕牛,上樓!”
樓上那方頭猴還是老模樣,遠遠吊著眼梢看黃院長:“做啥啦?這麽早跑來?”
“特程跑來看你還不好?”黃院長嗲嗲說。
“一樓去過啦?馬屁拍好啦?”方頭猴粗聲粗氣,“喝茶麽,也要喝頭泡,二泡沒啥味道的。”
旁邊坐著的幾個老太太眯眯笑,招呼黃院長:“阿黃,別聽他,這人沒啥修養!”
黃院長扭腰說:“是呀!講話嗓門大,卻不像個男人!”
方頭猴看看那些老太太,換了種油膩膩嗓子:“全造反啦?她請你們吃小灶的嗎?”
黃院長不理他,和女同學低聲嘰咕什麽;我站在那裏,仔細看地板和牆壁。我琢磨今天可以把這裏上上下下全擦一遍。
“喂,請你來,是幹活還是看風景的?”方頭猴對準我一聲喊。
我看他,他瞪我,像從前彼此有什麽過節,又仿佛他要跟我比高低。我等黃院長接他的話,轉過頭,不看他。
可是,黃院長和女同學們聊得起勁,像沒聽見方頭猴。
“喂!”猴子又對我大喊一聲,“你是聾子還是啞巴?”
“他是啞巴。”黃院長抬起頭大聲說,“以後他聽一號樓使喚。你們大家有事就好好交代給他做,他有能耐的。就是不能說話。”
她看定了方頭猴說:“老同學,你也真是。當教練也好,當警察也罷,退休了就是退休了呀。如果還當自己是不存在了的什麽角色,就滑稽了哦!”說了,她嘻嘻笑起來,女同學也跟她笑。
黃院長笑對我說:“今天你先在二樓幹活,施教練喊幹啥,你就幹啥!”
她噔噔噔噔一下樓,方頭猴臉一黑,對旁邊老太發話:“你們給這鄉下孩子做做規矩咯!我怕嚇壞了他。”
他慢慢立起身,搖搖擺擺朝他臥室走進去,關上了門。
一個白淨淨、眼睛細長長的老太朝我一笑:“你叫什麽?駕牛?這名字真有田園氣息。你別生氣,剛才那老頭,生下來就那吃相,別理他就好。”
一個戴紅框眼鏡的胖老太斜我一眼:“要在一號樓混飯吃,眼睛看清楚,嘴巴要把得穩!”
我用眼睛找抹布,希望馬上可以把周圍的一切用水擦一遍。我看過沙發邊的角落,又看那些小圓桌子,再去看電視機下麵櫃子。都沒有抹布。
“我跟你講話呢!”胖老太用圓鼓鼓的手指捅我一下,“先知道一下樓裏情況,對你有好處!”
我把眼光轉回來,定在胖老太鼻尖上。她眼珠在淡黃鏡片後很惱怒地瞪我,像我做了對不起她的事情。
“告訴你,樓上和樓下可不是一夥兒的。”她說。
“是的。你看過電影不?”細長眼老太湊過來,笑著告訴我,“樓下喜歡的事情,樓上就反對!”
“你得告訴他為什麽!”胖老太搶說,“我們的養老金是辛辛苦苦一輩子不吃不喝攢下來的。下麵那夥人的錢來路不明。外頭混不下去,跑裏頭來欺負我們。”
“一樣住著一號樓,”細眼睛老太說,“憑什麽吃比我們多吃,喝比我們多喝?我們吃的東西恐怕是他們吃剩下的!”
“這要看你良心了!”兩個老太都用手指頭指我。她們的手指很煩人,指著指著就落到我心口,戳在那裏不動了。
我想到那隻方頭猴,想知道這些老太為啥圍著他轉。問題卡在喉嚨口,問不出來。
我下樓去找抹布掃帚,看見廖老頭朝我招手,我走過去,聽他吩咐。
“小夥子很好!長得很精神!”廖老頭站起來,走開了。我見他走進自己房間,關上了門。
另一個和氣的小老頭向我送來一串千變萬化的笑,像用不停的笑容講話。我驚奇地看他的白頭發和皺紋,無論是頭發還是皺紋,在他身上都軟軟的,一點不讓人難受。他說:“小夥子,初來乍到,坐下來談談心呀?”
老頭老太太嗚嗚地點頭,好像他們一齊邀請我。
我放下抹布掃帚,聽他們要吩咐我什麽。
“我們是一群老人,現在體弱多病,需要年輕人照顧。不過,我們曾為社會做過貢獻!不說我們,就說說廖局長。廖局長多年來擔任文化工作,他把一輩子的時間和精力都花在文明建設上。我們的城市如今花好月圓,怎麽離得開他幾十年如一日的努力呢?”白頭發老頭說到這兒,被那鵝蛋麵孔小眼睛的老太太用一隻白胖手拍斷了。
“小孩子聽不懂你文縐縐的。”老太太扭頭對我說,“別信樓上那些小市民嚼舌頭,廖老退下來是局級幹部,對他保留些尊敬是應該的。請問樓上那些小市民,他們一輩子為社會做過什麽?隻知道索取!”
“告訴你吧!”她耐心等我慢慢看她眼睛了才說,“樓上那個方頭家夥道德品質是有問題的,我看過他檔案!”
我不知道老太太為什麽激動,又為什麽得意洋洋。她看過方頭老漢的襠啊?!我覺得好笑。
過媽媽關照過我,差不多十點光景,要把一號樓每個人的點菜單收集來,送交她本人。早上她已來過,把今天廚師願意做的三種花式寫在一樓和二樓樓梯口小黑板上。老頭老太們要做的,是把自己挑好的菜式寫到點菜單上,填上自己名字。
我拿著一樓填好的點菜單到二樓去收二樓的,樓梯扶手上不知給誰蹭了一大塊汙斑,我把點菜單放沙發上,找了抹布來擦幹淨,又洗抹布,晾起來。
十點整我把點菜單送給過媽媽,她問:“今天到這會兒了,一號樓還沒吵起來?讓你去一號樓,的確有點意思!”她一伸手,我工作服胸兜裏多了堆熱騰騰的鵪鶉蛋。
過媽媽和我一起推保溫車,把菜和飯送一號樓。二號樓、三號樓和四號樓的老頭老太互相攙扶著,正趕往食堂去吃午飯,一輪發紅的日頭曬得人額頭發燙。
“有錢人坐在**吃飯。”一個老頭看看我們,哼一聲。
“還不用親自上廁所。”另一個老頭笑嗬嗬,“有人遞扁馬桶,替你擦屁股!”
這群老家夥滿懷惡意地看著我,看著過媽媽。
過媽媽看看他們,笑著揮手:“去去去!別一個個紅口白牙!收掉你們電爐子是為你們好!成天偷吃,小心燒了房子,把自己燒成點心!”
“就是怕我們燒了房子唄!”一個老太婆咕噥,“說為我們好,假仁假義!”
進了一號樓,我獨個兒賣力氣。過媽媽省了心,隻念念菜單,告訴我什麽餐盤端給什麽人。老頭老太個個渾身通泰,坐下來吃午飯,一桌還給上一瓶紅酒。
過媽媽很滿意我,湊我耳朵說:“給你留了一大塊走油肉,不是給你午飯吃,也不是晚飯吃,給你帶回房間,半夜吃!”
我滿心歡喜。半夜一塊肥膩的走油肉,絕對是我走出大山的彩頭!
廖老頭忽然不高興了,他那幫手下七手八腳喊過媽媽:“上錯菜了!廖局說過多少次他不能吃辣椒?”
過媽媽翻出廖老頭的點菜單,上麵塗掉了一個菜名,重新寫上了“辣椒炒幹絲”。
“這是怎麽一回事?”老家夥們吹胡子瞪眼望著我。
我把菜抬到二樓。過媽媽分菜,我看見方頭猴笑得差點氣絕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