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蛋看著倒在血泊中的鄉親們,心情無比沉重。鬼子確實可恨,但他們也強,正麵抗爭我們即便勝了也是慘勝。怪不得在淞滬會戰中,中國軍精銳幾乎拚光了還是沒守住上海。
但今天村口的戰鬥,讓李二蛋隱隱間琢磨出了一些對付鬼子的辦法,雖然這些辦法還未用於實踐。
見他有些發愣,大壯撞撞他的肩膀:“想什麽呢?”
“在想李大哥剛才那幾槍打得非常漂亮,不,他們配合得真好。”李二蛋從大壯手裏接過一支三八式步槍,小心翼翼地放在一邊。
提到李天賜,大壯立馬就興奮了:“何止是漂亮,簡直神了!你看看最先倒下的那幾個鬼子,都是一槍斃命。二蛋,李大哥以前到底是幹嗎的?手裏不僅有槍,槍法還那麽準?”
“我也不是特別清楚,也沒必要問那麽多,隻要他是打鬼子的就行。”李二蛋模棱兩可地道。
“說得也是。”大壯朝李青山和老槐叔等人那邊瞟了眼,悄聲道,“一開始你就知道李大哥是打鬼子的吧?”
李二蛋點點頭:“是的。”
“你小子看著憨厚,實際上比猴子還精,村裏咱們這一輩,就你能成事。”大壯朝李二蛋後背來了一拳,努努嘴道,“村長氣得可不輕,想著怎麽跟他解釋吧。”
李二蛋看向站在不遠處的李青山和李旭陽,無奈地笑笑:“都走到這步了,還有解釋的必要嗎?”
確實沒有解釋的必要了,鬼子都找上門了,解釋有什麽用?劉璐是抗日分子,你瞅瞅那李天賜,是善茬嗎?一直以來,李青山都將大壯看成村子裏的定時炸彈,沒承想大壯跟李二蛋壓根兒不能比。大壯也就是嘴巴上逞能,李二蛋呢?關起門來念真經!
看著倒在血泊中的父老鄉親,李青山恨恨地道:“作孽,作孽啊!”
李旭陽淡淡回道:“鬼子作的孽,向來不少。”
李青山看看四下,悄聲道:“我說的不是這個。如果不是劉璐將日本人引到這裏來,會死那麽多人?旭陽啊,小田莊完了,知道嗎?日本人肯定不會善罷甘休的。”
沒有劉璐,小田莊的村民就能活得了?大青山深處不是人跡罕至的世外桃源,一旦有風吹草動,鬼子依然還會過來,他們過來,小田莊還有安寧可言?
二牛一家慘死……如果這還不能說明問題,栓子叔呢?他犯了什麽錯,脖頸上的腦袋不是說砍就砍?中國還沒全落到日本人手裏,他們就這麽對待百姓,若全部落入,百姓有活路嗎?中國人在鬼子眼裏就是隨時待宰的牛馬。
這些心裏話,李旭陽沒對李青山說,隻是淡淡回道:“事已至此,說多無用。”
“沒錯,要想法子。”
“什麽法子?”李旭陽旋即問道。
李青山背負雙手,看著遠處掩埋屍體的鄉親們:“小田莊不能再待下去了。”
李旭陽扭頭看看青山環抱下的村落,斬釘截鐵地道:“我不想走。”
李青山皺著眉頭,懷疑自己聽錯了:“你剛才說什麽?”
“我說這裏是生我養我的地方,我不想離開。”李旭陽低頭看著腳下,輕輕地道,“其實外麵不一定有小田莊安全,至少鬼子殺來,我們還有大青山可以依靠。”
“你、你難道要跟著李二蛋那幫人……旭陽,能不能別犯傻?”李青山指著李旭陽,氣得老臉鐵青。
“我心裏有數。”李旭陽從已經僵硬的麵龐擠出一個笑容,好聲道,“方圓幾百裏之內,再難找到像小田莊這樣的地方,鬼子來了,我們就躲在山裏,他們到哪兒找?他們又能在這裏待多久?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山在我們就在,鬼子行嗎?”
見李青山沉默不語,李旭陽緊跟著又道:“其實鬼子也沒想象中那麽厲害,李天賜、趙東升和黑子,這三個人那會兒殺了多少鬼子?緊跟著二蛋又領著鄉親們衝了上去,鬼子全軍覆沒啊!在戰鬥中,我們是犧牲了六個人,但沒反抗的時候,我們又死多少?二牛一家,芋頭一家,還有秀……”
李旭陽又想到秀秀和慶嬸遇害的場景,他原本想告訴趙東升,但他不忍心。李旭陽緊握拳頭,跳過這個話題:“這還是建立在鄉親們手裏沒有武器的情況下,手裏若有武器呢?鬼子的飛機大炮在大青山發揮不了太大作用,也不可能用在小田莊,他們沒富到那地步,我們也不是正規作戰部隊。因此隻要大家反抗,有大青山做掩護,我們不需要背井離鄉,甚至如果策略得當,我們能堅持到軍隊將鬼子趕出中國!”
李青山盯著李旭陽看了很久很久,方才道:“我看你是被二蛋蠱惑了!”
明擺著的道理,以前我不懂,現在懂了,怕和順從隻會讓鬼子越來越猖狂,打到他們疼了,鬼子才會老實,我們才有活路。李旭陽原本想勸勸父親,可想到他的固執,到喉嚨的話又咽了回去。
不遠處,正在靜靜收屍的人群發出一聲嘶喊:“還有一個沒死!”李二蛋和大壯反應非常快,抄起三八大蓋衝了過去。
到了跟前,李二蛋和大壯對看一眼,深深覺得端著刺刀過來完全沒必要。跪在地上一個勁兒告饒的不是鬼子,而是翻譯官張天海,他的配槍,早丟了過來。
剛才戰鬥那會兒,大家的注意力都在鬼子身上,趁人不注意,他順勢一趴,準備看看形勢再說。不得不承認,張天海的眼皮很活。轉瞬之間倒下三個鬼子,這樣的情況以前沒發生過啊,緊跟著他看到了更加匪夷所思的畫麵:手無寸鐵的村民竟衝向裝備精良的憲兵隊員,他們不要命了嗎?看架勢,小林隊長討不到好了。
張天海的判斷是正確的,大青山深處的抗日分子在折損不大的情況下全殲小林隊長率領的一個班。張天海選擇裝死,準備天黑之後再逃。很遺憾,他的演技不足以支撐他完成這個計劃。
“諸位大哥,饒了我吧,我就是一個翻譯官,沒殺人啊!”張天海一邊磕頭一邊苦喊,那可憐兮兮的架勢跟先前的囂張跋扈形成了鮮明對比。
“別跟漢奸廢話,打死他!”
“對,打死他!”
“漢奸比鬼子更壞,更該死!”
村民們揮舞著拳頭,對鬼子、對漢奸,他們心底滿滿的都是恨。
大壯端著刺刀,咬牙切齒地道:“你沒殺人?但每個倒下的人都跟你有關係!”
眼看著刺刀就要刺下去,李二蛋突然拽住大壯:“不能殺!”
“為什麽?”大壯不解。
“我們不知道青山鎮有多少鬼子,也不知道鬼子的計劃,得留個活口!”李二蛋推開眾人,寒著臉看向張天海,“隻要你老實交代,死不了,否則我保證你死得比鬼子還慘!”
村民揮舞拳頭的時候,張天海以為死定了,李二蛋這席話讓他看到了新生。他忙不迭地道:“大哥您放心吧,我肯定知無不言,隻要你們留我一條活路,讓我幹什麽都行。”
當大壯揪著張天海朝小田莊走的時候,張天海沒朝李旭陽看一眼。他可不信這幫暴民真會放過自己,最後能救自己的指不定就是李旭陽。
看著被大家緊緊圍在中間的李二蛋,李青山感到深深的落寞,他覺得自己已經不是小田莊的村長了。老槐叔走了過來,看看不遠處的年輕人,憂心忡忡地道:“哥幾個得合計合計了,死了那麽多鬼子,他們肯定會過來報複的,得想法子。”
“你覺得大壯那幫人會跟著咱們想法子嗎?”李青山問道。
老槐叔看向推著張天海朝小田莊走的大壯,皺著眉頭道:“他們年輕不知道怕,咱們老了折騰不動,他們合計他們的,咱們這幫人,還指望你拿主意。”
“晚上讓大家到我家,現在先料理鄉親們的後事,二牛和芋頭一家,太慘了!”李青山歎了口氣,想到小林幸一砍了栓子的腦袋,又道,“也冤。”
村口再沒了槍聲,村民們紅著眼睛,有條不紊地料理著遇難鄉親們的後事,時不時傳來嚶嚶的啜泣聲。
在村西邊河穀南側聽不到村民的呼喊和哭泣,但是不久前密集的槍聲還是能聽到的。
鬼子又開始造孽了!劉璐靠著牆壁,粉拳緊握,她快忍不住了。
就在這時,窖口的樹枝和柴草被撥開,李天賜迅速跳下,將窖口掩蓋好後,靠著牆壁大口喘著粗氣。通過依稀射下的陽光,劉璐分明可以看到李天賜臉上的恐懼和緊張。
“你怎麽回來了?”劉璐急聲道。
“我怎麽就不能回來?”李天賜覺得劉璐很好笑,腿長在我身上,我想回來就回來。
果然還是膽小鬼!劉璐懶得跟李天賜多說,將別在身上的竹節塞到李天賜手中,道:“把槍給我。”
李天賜看看手裏的竹節,疑惑地問道:“你想幹嗎?”
“這個任務在敵占區進行,你們展開行動比我們更方便!”劉璐一邊搶槍一邊道,“我去給鄉親們報仇!”
李天賜一把推開劉璐,不屑地道:“給鄉親們報仇?你是過去送死吧。”
“送死也比待在這裏強,我受夠了!”劉璐這般說著,好像瘋了一樣,急聲道,“快點把槍給我!”
李天賜嘴角泛起一絲壞笑,將竹節塞進口袋,M1911自然到了劉璐手裏。
“還有多少子彈?”劉璐檢查了下M1911,微微一愣,“這不是你的槍。”
“送給你了,反正子彈都打光了。”李天賜翻了個白眼,扒開樹枝和雜草,出了地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