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璐看看手裏的M1911,又抬眼看看李天賜,蒙了。難道趙東升領著山匪來了?若當真如此,說不定到達小田莊的這批鬼子就能被消滅了。

再看看李天賜的表現……這還要想嗎?該死的李天賜,他耍我!

劉璐俏臉通紅,旋即從地窖中爬出來,抄起手中的M1911砸向李天賜:“渾蛋!”

李天賜身子稍稍一側,“啪嗒”一聲,M1911落在一邊。

“開個玩笑而已,發那麽大火做什麽?”李天賜也不生氣,“嘿嘿”一陣壞笑,“我的演技不錯吧?”

“你……”蔥蔥玉指指向李天賜,劉璐咬著紅唇怒斥,“你怎麽如此幼稚!”

“什麽叫幼稚,我是看你太緊張了,開個玩笑緩和下氣氛,你這人太呆板。”李天賜彎腰撿起手槍,對麵紅耳赤的劉璐輕聲道,“這把槍真送給你了。”

沒有子彈的槍,你送給我做什麽?劉璐沒接,也沒正眼看李天賜:“趙東升的人什麽時候過來的?”

“我離開地窖沒多久。”李天賜拉過劉璐的手,將M1911重重地放在她手裏,正色道,“八路那邊缺槍,有總比沒有好。”

“不稀罕!”劉璐火氣還沒消,又將槍還給李天賜。

“真生氣了?”李天賜撇撇嘴,“好歹也是共產黨員,怎麽這麽小氣?”

共產黨員就不能小氣了?劉璐懶得跟李天賜廢話:“到底發生了什麽?”

“邊走邊說行嗎?”李天賜又是嬉皮笑臉的模樣。

“你愛說不說,我問其他人!”劉璐抬腳就朝前走,腳步飛快。

孔老夫子說得沒錯,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李天賜幾步跟了上去,將事情的經過粗略敘述了一遍。

劉璐停下腳步,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你是說,你、趙東升和黑子三個人幹掉了一個班的鬼子?”

“我可沒這麽說,如果沒有村民在最後關頭朝前衝,再一次讓敵人慌亂,指不定我們三個就為國捐軀了。”李天賜想起鬼子朝草叢打過來的那一排子彈,麵色凝重,“這批鬼子隻是憲兵,槍法都這麽準,精銳師團的戰鬥力更強。”

日軍戰鬥力強劉璐是知道的,她對這個問題完全不感興趣,她感興趣的是李天賜的表現。

劉璐指著M1911,將信將疑:“你用這槍,四發子彈打死三個鬼子,吹牛皮吧?”

李天賜翻了個白眼,心有不滿地道:“四槍打倒三個鬼子還是發揮失誤了,這麽近的距離,應該打死四個才對!我琢磨著那會兒我還是有些緊張,否則最後一槍不會偏得那麽離譜。你怎麽用這種眼神看我?你不信?”

“我真不信。”劉璐雙手環抱胸前,無比認真地道,“真有那麽好的槍法,先前怎麽聽到鬼子雙腿就軟?你應該巴不得碰到鬼子才對,殺得鬼子越多立功越大,距離升官發財享受榮華富貴越近!”

李天賜麵部肌肉一陣哆嗦。瞅瞅這人腦子裏在想什麽?巴不得碰到鬼子?這是打仗啊,不是過家家!再說槍法好又怎樣?在烽火連天的戰場上,槍法好的人還少嗎?重炮打過來,別說百步穿楊,萬步穿楊也是死!

人都掛了,還怎麽升官發財享受榮華富貴?

李天賜覺得跟劉璐無法再溝通下去,擺擺手道:“你愛信不信。”

剛進村沒多久,大壯便匆匆跑了過來。

李天賜心頭一冷:“千萬別告訴我又出事了。”

大壯喘著粗氣,指著秀秀家的方向:“李大哥,秀秀……秀秀和慶嬸……”

未等大壯說完,李天賜拔腿就跑。

院門大敞,趙東升和李二蛋坐在地上,衣衫不整的秀秀和慶嬸躺在血泊中,陽光下,她們的身子早已變冷。

李天賜周身的氣力好像被抽空了,緩緩坐在李二蛋旁邊,看著即將幹涸的血,沉默得就像一尊雕塑。

秀秀是爺爺的發小,給他留下的印象非常好,如此善良的人卻遭此橫禍,難道真是好人沒好報?

李二蛋耷拉著腦袋,任憑無聲的眼淚一滴滴落在地上。他的心好像被刀子捅了,鑽心地疼,就像那天在青山鎮一樣。

趙東升沒哭,隻是呆呆地看著秀秀的屍體,剛有點生機的眼眸再也沒了光彩。

打了這麽多年仗,熟識的弟兄一個個在麵前倒下,趙東升沒將自己當活人。直至遇到秀秀,似乎一切都變了。他不是個文化人,不知道風花雪月花前月下是什麽,他隻知道對秀秀好,讓秀秀開心。他偶爾也會跟秀秀說一些打仗的事兒,因為他人生中能跟秀秀分享的東西真不多。漸漸地秀秀對他似乎不是那麽恐懼和反感了,漸漸地秀秀好像喜歡上了他,特別是昨天,秀秀還讓他提親。生活正朝好的方向發展,趙東升昨天回頭看小田莊的時候,心裏滿滿的都是甜。可現在……

昨天是一場夢嗎?僅僅是一場夢嗎?擺在眼前的難道永遠都是鮮血和屍體?趙東升的心空了,對未來的美好憧憬破滅了。

黑子蹲在灶屋門口,手裏緊緊攥著勃朗寧M1900。

昨天在山上,一向話不多的趙東升跟他扯了很長一段時間,臉上洋溢著黑子從未見過的絢爛光彩。黑子知道,是秀秀讓大哥有了這樣的轉變,他也認為,大哥和他的美好生活即將開始。沒承想,僅僅過了一天,涼水當頭潑下。

“日本鬼子,我幹你祖宗十八輩!”黑子好像瘋了一樣衝出小院,到了村口,撿起一把三八大蓋,對著鬼子的屍體猛刺,直到筋疲力盡,一屁股坐在地上。

李青山看看坐在地上喘著粗氣的黑子,拽拽李旭陽,問道:“又怎麽了?”

李旭陽眼睛通紅地看向李青山,抬起手臂,指著秀秀家的方向,緩緩地道:“秀秀和慶嬸被鬼子害了,當時我就在旁邊。鬼子都是畜生,不是人。”

李青山大張著嘴巴,訥訥地道:“這……這怎麽可能?”

李旭陽靜靜地走到黑子旁邊,彎腰從地上撿起一把三八大蓋,從一具具鬼子屍體前走過,終於他止住腳步,猶豫了下,端起刺刀刺了過去……

李青山領著村民趕往秀秀家的時候,劉璐正在幫秀秀穿衣服。村裏的女人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以前她們隻是聽說鬼子對待女人有多麽下作凶殘,她們恐懼的同時還有些懷疑,糟蹋就糟蹋了,還要人命,鬼子一點人性都沒有嗎?現在她們信了,隻是她們沒了恐懼,有的隻是憤怒。

“愣著幹嗎?幫忙去,讓她們體體麵麵地走。”李青山扭頭對張氏悄聲斥道。

“好。”張氏趕緊領著幾個女人過去。料理後事的時候,她們的眼淚也下來了。

劉璐擦擦眼角站了起來,對著院門前聚集的村民,想說些什麽,又將話咽了回去。她走到趙東升跟前,輕輕地道:“對不起,如果不是我,鬼子不會來……”

“殘害秀秀和慶嬸的不是你,是鬼子!”李天賜打斷劉璐,眼中帶著血絲,他想保護爺爺,成功了,但小田莊的百姓他沒保護好。

既然日本鬼子都把人逼迫到這等程度了,那不如跟他們拚了,爺爺的痛苦,此時的李天賜完全能夠理解。他霍然而起,衝著村民大聲喊道:“鄉親們,都看到了吧?不是安分守己就能活命的啊!在鬼子眼裏,我們不是人,是一群隨時都能宰殺的牲畜!他們不僅要占我們的土地,還要殺光我們!我們就伸著脖子讓他們殺?眼睜睜看著他們淩辱我們的老婆、我們的孩子?”

村民們攥著拳頭,不發一言。

“先前我們沒武器,現在有了!打鬼子,我們不是為了別人,是為了我們自己!”

大壯揉揉通紅的眼睛,吼道:“打鬼子,給鄉親們報仇!”

“給鄉親們報仇!”

“報仇!”

……

李青山看看群情激憤的鄉親,又看看人群中保持沉默的老槐叔,他默默轉身,緩緩朝家走去。

十幾座新墳立在村東頭,看看天色,聚集在墳前祭拜的村民漸漸散了。

黑子領著六子等人,靜靜地看著坐在秀秀墳前悶頭抽煙的趙東升,他們臉上有疲憊,但更多的是憤怒。

大家都站在這裏,不是個事兒。李天賜走到黑子麵前,小聲道:“讓大家先進村歇著。”

黑子回頭看看六子等人,點點頭:“大哥交給你了。”

“沒問題,待會兒找下劉璐,讓她跟你一起做兄弟們的思想工作,願意打鬼子的留下,不願意的讓他們走,這種事強迫不來。”李天賜瞟了眼黑子身後的山匪,又道,“再找找大壯,抽幾個機靈點兒的,到山上警戒。”

“我已經安排過了。”黑子這般說著,揮了揮手,領著弟兄們朝村子裏走。

四十多個人中,有十來個原來是六十七軍的兵,剩下的是大青山裏的匪。他們的頭領打不過趙東升,便依附過來成了趙東升的人,歸宿感不是很強。可是看到鬼子造的孽,稍稍有些頭腦的都明白,不能任由鬼子亂來了,如果村民們死絕了,大家夥兒吃什麽?跟著趙東升南征北戰的兵更不用說,一個個眼裏冒著火,心裏隻有一個念頭:打到青山鎮,給嫂子報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