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勝江無力地揮了揮手:“你都以命相逼了……罷了,你走吧。
“去她身邊吧。”
去她身邊。
來她身邊。
嚴樓睜開了眼。昨晚入睡前沒有拉窗簾,此刻日光傾斜,空氣中懸浮著細小的微塵,安靜地飛舞。
陌生的環境,可他昨天睡得很好。
嚴樓舒適地再次閉上了眼睛,正打算睡個傳說中的“回籠覺”,外麵突然起了一陣喧嘩聲。
鬱吟一夜未歸,再加上盧婉的添油加醋,鬱家不出意外地炸了。
除了一大早必須去寓鳴集團上班的鬱兆,鬱致一和趙重來勢洶洶。
嚴樓出來的時候,就看見鬱致一像吃了兩噸炸藥,聲音很大:“人呢?嚴樓他人呢?昨天晚上他睡在哪兒?你睡在哪兒?”
趙重也一臉凝重,視線在鬱吟完好的衣服上打量片刻,看不出端倪。
鬱吟聽見動靜回頭,逆光中,高高大大的男人穿著簡約寬大的家居服,腦袋上兩撮頭發桀驁不馴地豎著,往日西裝革履的高嶺之花,此刻顯得有點呆。
昨天他說:“我們在一起吧。”
她回答:“好。”
所以,他們現在……還沒等鬱吟捋出來一個頭緒,嚴樓已經走到她身邊,拉起她的手,十指交握。
“早。”
他聲音微啞,聽得她耳朵發紅。
“你放開我姐!”
鬱致一衝上來就掄起拳頭衝嚴樓打去,被鬱吟眼疾手快地截了下來,她擰著鬱致一的耳朵,轉身就將人帶走教育去了。
等關門聲傳來,趙重沉著臉問:“你是真的愛她嗎?”
“怎麽,你也想像鬱致一那小子一樣,打我一拳?”
“有些事,鬱致一可以做,但是我不可以。”
這話說得有些怪,但趙重沒有解釋的意思,而是繼續說道:“嚴樓。”趙重伸手比量了一下自己的雙眼,又指了指嚴樓,“我會盯著你的。”
嚴樓嗤笑:“我一個病人,有什麽威脅性嗎?”
“示敵以弱,這一招鬱家的兒子們,很早都學會了。”
嚴樓輕笑著搖了搖頭:“但是好用不是嗎?所以她才會被你們一個個牽扯住全部心神。說起來,越旁觀你們的相處,我就越能確定,她眼中的光,我想據為己有。”
“鬱家的確牽絆住了鬱吟的腳步,但是同時,它也給予了鬱吟它能給出的一切——財富、教養、親情,這裏麵有你沒有辦法奪走的感情。”
“所以我才希望能被你們所接受。”
“你的傷應該沒有大礙吧。”趙重冷笑,“不是想被接受嗎?明天,來我家吃飯。”
這是戰書,也是邀請函。
嚴樓本以為是一對一的友好談判,但是第二天,在鬱家看到鬱家四位男丁齊聚,他也不意外。
從大到小依次排開,場麵竟還略帶詼諧。
鬱吟還不大適應已經結束了的單身生活,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目光總不自覺尋找另一個人,這種感覺十分奇妙。
她略帶擔憂地詢問:“你的傷真的不要緊嗎?想來我家吃飯什麽時候都可以,真不懂你著什麽急。”
嚴樓笑了笑,視線和對麵的趙重撞上,兩個男人的目光裏,盡是意味深長。
“這是什麽?”鬱致一指著一地禮物其中的一件問。
總不能空手上門,但時間緊湊,嚴樓隻能籠統說了個大概,讓萬能助理小趙買了禮物。
嚴樓分辨了一下:“這是櫻花味的巧克力,據說是春季限定。”
鬱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櫻花本沒有味道,鹽漬之後,會產生一種香豆素,這就是所謂的櫻花風味。”
鬱致一冷笑一聲:“櫻花本來無味,說的人多了,也就有了味道,嘖,盲從的人怎麽這麽多。”
鬱詠歌倒是給麵子,嚐了一口,在嚴樓的注視下,板著小臉說:“鹹了……但也還行。”
趙重沒跟他們胡鬧,問出了關鍵問題:“嚴帥,你不會再管了吧?”
嚴樓偏頭看了一眼鬱吟,眼中浮現出一絲真切的內疚。
趙重一看就知道,這個男人是裝的——人人隻道嚴氏集團總裁高冷,卻不知道他演技了得。
嚴樓說:“嗯,他本來就應該為自己犯的錯誤付出代價,法律會給他一個結果。”
一切問題似乎都迎刃而解了。
鬱吟不知道嚴樓和嚴勝江為什麽這麽快就改變心意,但是她知道,一定是嚴樓做了什麽。
中午,鬱吟準備親自下廚,她廚藝一般,但做頓飯還是綽綽有餘。
嚴樓跟著她進來,順手拉上了廚房的門。
她一邊擺弄著烤箱,一邊問他:“你進來做什麽?出去聊天吧。”
嚴樓也不說除了鬱詠歌以外,鬱家那幾位男性往他臉上飛的眼刀,隻反身靠在桌台上:“我想陪你。”
他看著鬱吟在他眼前來回走,身影忙碌,一會兒洗個菜葉,一會兒打個雞蛋。
鬱吟再次經過嚴樓麵前時,他伸手一撈,將人截住,反身按在了桌台上。
鬱吟嚇了一跳:“啊。”
外麵,正在看電視的鬱致一仿佛聽到了什麽動靜,探頭朝廚房望過去,可是視線被冰箱遮擋住,他什麽也看不見。
廚房裏,男人一手攬著她的腰,一手撐在桌台上,俯下身子,閉著雙眼,輕吻淺啄,輾轉流連。
鬱吟攥著他前胸襯衫的手,緩緩放鬆,冷不防——
“姐,家裏還有可樂嗎?”鬱致一的聲音伴著拖遝的腳步聲逐漸接近。
鬱吟瞬間推開嚴樓,躲到了他身後:“我弟弟在外麵,我們不能被發現!”
“我就這麽見不得人嗎?”嚴樓拉住她的手,“我和鬱致一同時落水,你選弟弟還是我?”
“弟弟。”
他笑了,幹脆將人扳過來,伸手攥住她的腰,威脅地低頭:“再給你一次機會,弟弟還是我?”
鬱吟輕敲了一下嚴樓的胸口,白眼翻得漫不經心:“以後也是你弟弟。”
也對,再占據她的心神又怎麽樣,還不是個弟弟?
嚴樓想著,俯下身子又親了一口。
“我真想時時刻刻和你待在一起。”
鬱吟壓低了聲音,目光晶亮:“那就時時刻刻。”
正好這時,門被拉開,鬱致一看著廚房裏隔著半米遠站著的兩個人,目光如炬。半晌,看不出什麽端倪,他衝嚴樓冷哼了一聲,大搖大擺地從兩個人中間穿過去了。
自從嚴家不再成為嚴帥的保護傘後,嚴帥過往做的那些蠢事兒,接二連三被翻出來,數罪並罰,極有可能會麵臨牢獄之災。
既然苦肉計行得通,嚴樓思忖著,在這個關頭,還是得穩住嚴勝江,以免嚴勝江又心軟站到嚴帥那邊去,於是成天一副傷感的樣子,簡直就像是身軀裏住進了另一個靈魂。
可沒想到適得其反。
某天,嚴勝江掏出一張照片,笑眯眯地說:“嚴樓,這是白染。
“我資助她長大,培養她,我覺得你們很相配。往上數一百年,嚴氏和白氏就是湖州城兩大姓氏。你看看這姑娘,哪怕是個花瓶,她也是個名貴花瓶,不比鬱吟差。聽爺爺一句勸,如果那女人太難追,咱們就換一個。”
嚴勝江隔三岔五就開始老生常談。
嚴樓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受到“頭大”是什麽滋味,前有鬱氏男人攔路,後又有自家爺爺扯後腿。
他太難了。
他隻能一頷首飛快地逃離:“爺爺,公司還有事,我先走了。”
嚴勝江看著嚴樓頭也不回離開的背影,氣得直敲拐杖:“你這麽勤奮工作有什麽用!嚴氏就算發展得再大有什麽用!你沒有老婆,沒有孩子,百年之後呢,都捐出去給國家做貢獻是嗎?”
嚴勝江看著手裏的照片,手撫胸口,狠狠地跺了跺腳。
嚴樓不上心,隻能靠他這個做爺爺的替他上心了!
過了幾日,鬱吟一到嚴氏集團,小趙就迎了上來,帶著她暢通無阻地上了樓。
小趙指著休息區一個安靜坐著的女孩兒,撇撇嘴,壓低了聲音:“您看見那個女孩兒了嗎?是嚴老介紹給我們老板的,說是叫白染。她最近成天變著法地接近我們老板,但是我們老板從來都沒有搭理過她哦。”
“白染……”
嘴裏念叨著這個名字,鬱吟一伸手就將小趙扒拉到一邊去了。
她走向那個女孩兒,在後者警惕的注視中,放柔了聲音:“你叫白染?”
女孩兒緊張地站起身,後退了一小步:“對,你、你要幹什麽?”
“這真是個好聽的名字。”
鬱吟忽然伸手一拉,將女孩兒帶入懷中,緊緊地擁抱她:“白染,很高興見到你。”
白染手足無措,可是這個女人的懷抱太溫暖,半晌後,她緩緩伸手,回抱住鬱吟。
——“小吟,我還有個妹妹。”
——“她叫白染,這個名字很好聽吧。”
——“我妹妹特別可愛,比你們家那些臭小子強多了,有妹妹之後你才能知道,妹妹都是絕世小甜心!”
鬱吟忍著眼眶裏的淚水,心中微**——白暮,我終於見到你妹妹了,她很可愛。
嚴樓下來的時候就看見了這幅畫麵。
他立刻黑了臉:“放開她!”
說著,男人焦躁地上前,分開了兩個女人。他幽暗的視線看向白染,蘊藏著薄怒。白染忍不住低了低頭,不敢與他對視。
鬱吟怕他誤會,急忙解釋道:“我沒對她做什麽,你不用擔心。”
可是嚴樓完全沒聽到她的話,他直接拉了鬱吟就走開兩步,一手握住她的肩膀,上下打量著她:“你沒事吧?”
你是不是問錯人了?
鬱吟覺得怪尷尬的,瞪了一眼嚴樓,瞪得後者摸不著頭腦。
鬱吟本來是接嚴樓下班的——因為這個男人曾說過,想要時時刻刻同她在一起。蜜戀期,鬱吟也舍不得分開,早晨剛見麵,晚上又來了。
弄清了原委,嚴樓也十分驚奇:“我竟然不知道,爺爺資助的是白暮的妹妹。”
兩個人說話的時候,白染就在後麵乖乖地站著,見鬱吟回頭看她,她還眨眨眼睛,眨得鬱吟心都化了。
嚴樓拉著鬱吟的手縮緊:“怎麽,弟弟不夠,還想要個妹妹?”
鬱吟嘴角彎起,眼角帶著一抹似笑非笑,瞥了一眼嚴樓:“要不然呢,不要妹妹,要個情敵?”
這一眼橫得嚴樓心一顫。
趁著男人愣神,鬱吟扭頭道:“白染,一起去我們家吃飯吧。”
直到進了鬱家,白染還處於蒙圈的狀態。她對鬱吟和嚴樓的關係有所耳聞,她也不願意摻和進來,可是嚴爺爺纏了她許久,一把年紀的老人就差在她麵前一哭二鬧三上吊了,她想,那她就當上班好了,做做樣子。
可為什麽鬱小姐對她這麽熱情?
難道嚴爺爺讓她來,就是為了認識鬱小姐嗎?
白染單純的腦袋瓜不支持她思考這麽深奧的問題。
趙重在家裏,路過時掃了她一眼,又退回來再次掃了她一眼。想到束之高閣的資料,他眼睛睜大,難得地露出了詫異的表情:“你是白暮的妹妹?”
“你認識我姐姐?”
趙重搖頭,他不認識,隻是在資料裏讀完了這個女孩兒可敬又可悲的一生。
見白染有些失落的模樣,趙重緊緊皺眉。
“你……喝茶嗎?”
“喝吧?”
“我去給你倒。”
白染想了想,跟在了趙重身後:“我來幫忙吧。”
男人高大沉穩,女孩兒乖巧甜美,背影竟然意外的和諧。
晚飯後,鬱吟拉著白染不放,非要陪她談心。趙重陪著嚴樓去小花園放風,進行男人之間的休閑活動。
深秋,夜風沁著涼,但並不凍人。
趙重抽出煙盒遞給嚴樓,後者擺擺手拒絕了。
“你上次說,有些事,鬱致一可以做,但是你不可以,這句話讓我很在意。”
就好像有關鬱吟的一件大事,他不知情,這令他有些許的不安。嚴樓本質上,其實是一個很有掌控欲的人。
打火機的聲音響起,火苗攢動,在趙重的臉上映出一片昏黃光影。
趙重吐了一口氣。
“我也不是鬱家的孩子,但我和鬱吟不同,我是因為她才被收養,甚至對外宣稱和鬱致一是雙胞胎的。”
趙重並沒有隱瞞,他覺得既然早晚是一家人,這種事情也無需隱瞞。
他簡明扼要地講完了有關他的故事。
鬱吟的親生父母當年因為鬱吟是個女孩兒,就將她遺棄在福利院門口。可是很快就後悔了,母親太過想念孩子,於是又回去找,可是回去找的時候,鬱吟已經被鬱從眾、孫婉領養走了。這對夫婦不敢聲張,出於私心,他們又從福利院收養了趙重。
可趙重並沒有由此過上幸福的生活,沒過半年,他的養母懷孕了。他們是走正規途徑領養的趙重,不敢再隨意丟棄,他們後悔、厭惡,於是那段日子,趙重過得很不好。
直到鬱從眾和孫婉想幫助鬱吟找到她的親生父母,順藤摸瓜知道了趙重的情況。
他們不想把女兒還給這樣一個家庭,又見趙重一個小孩兒過得實在可憐,幹脆就給了那對夫婦一大筆錢,帶走了趙重。
孫婉說,這是緣分。
“我姓趙,不是因為母親的母親姓趙,而是因為當年我被送到福利院的時候,有一封信,信上說,我本該姓趙。母親希望我以後能找到自己的家人,想辦法為我保留了姓氏。”
輕描淡寫間,趙重手中的煙燒到了底。
屋內的門開了,鬱吟蹙眉張望一圈,看見兩人,神情立刻緩和,指了指手裏的果盤,示意他們早點進來吃水果。
趙重將煙頭按滅:“我本該是個艱難求生的棄兒,因為鬱吟,我的人生發生了兩次天翻地覆的改變。”
他看著嚴樓,神色認真:“如果以後,你不愛她了,一定要完完整整地將她還給我……我是說,我們。”
嚴樓心裏想,絕不會有這麽一天的。
但是看著趙重堅定的眉眼,他心頭一動,知道再重的允諾,也無法令他們放心。
嚴樓最終隻是認真地點點頭:“我會的,我會好好照顧她,不讓你們擔心。”
君子一諾,五嶽為輕。
時間很快劃過了秋冬,除夕夜在一個飄著小雪的夜晚,伴漫天繁星降臨。
今年的除夕,鬱家意外的“人滿為患”。
除了自己家人和盧婉,鬱吟把白染也接來了,滿室熱鬧。有那麽一刹那,令鬱吟仿若置身夢中,否則,眼前怎麽會有這麽美好的景象。
嚴樓如期而至。
鬱吟一邊接過他帶來的禮物,一邊探頭問:“小趙呢?”
“辭職了。”嚴樓的表情算不上太好。
“啊?”
“他夫人懷孕了,孕期反應很大,需要他暫時回去接替他夫人的工作。”
“哦,那他夫人是做什麽的?”
“你知道萬意傳媒吧。”
鬱吟點頭:“我記得在孫俸爆假黑料的時候,就是這個公司幫了我們大忙。”
“嗯,萬意的老總就是小趙的夫人。”
小趙身邊竟有如此能人,鬱吟倒吸一口涼氣以表震驚。
接過嚴樓的大衣,鬱吟轉身掛了起來,身後一涼,男人身上的冷冽令她險些驚叫出聲。嚴樓將她整個人擁在懷裏,晃了晃,她差點失去平衡。
“放開,你身上好涼。”
鬱吟被反轉過來,嚴樓在她額頭落下一吻,心滿意足地說:“但我現在暖和極了。”
偷看完畢的鬱兆一半欣慰一半惆悵,轉回頭沉默地包著餃子。
盧婉見了忍不住安慰他:“嚴樓是個很可靠的人,鬱吟交給他,我也放心。”
“那我呢?”鬱兆忽然打了個直球,“把你自己交給我,你不放心嗎?”
盧婉語塞,沉吟片刻才說:“你很好。”
“不要隨便給我發好人卡!”鬱兆直起身子,高了盧婉一頭。
盧婉忍不住用目光描摹著年輕男人的眉眼。
多奇妙啊,鬱兆和鬱吟明明不是親姐弟,可是眉宇間卻有如出一轍的傲氣,也有如出一轍的善良。
這個姓氏,仿佛注定就是她人生中的救贖一樣。
“我喜歡你……我怎麽可能不喜歡你呢?”
還沒等鬱兆眼神一點一點亮起來,盧婉又說:“可是對不起,我太累了,以後,我隻想平平淡淡的,做自己喜歡的工作,過好一個人的生活。”
“可是你總不能一直都是一個人。”
“為什麽不能呢?一個人有權利選擇自己喜歡的生活方式,這就是我的選擇。”
盧婉低下頭,小心翼翼地將手中的餃子認真地捏合。她身上有無數棱角,所有苦難都不曾磨滅她,反而將她打磨得更加璀璨。
鬱兆不說話了。
趙重給白染遞了一盒子的糖,鬱致一孩子氣地追著鬱詠歌跑過來,鬱詠歌嚇得大叫一聲,又笑著跑開。
無人在意這一角的沉默。
鬱兆重新平靜下來:“我會等你,這也是我的選擇。”
他和她的前方分割出兩條路,他選擇了不被她認可的那一條,並堅信著,早晚會走到她眼前。
等待著零點煙花的時候,孟謙給鬱吟發來了拜年短信,還有一張照片。
照片裏,孟謙和一個小男孩兒坐在一起,麵前有幾道菜,不算太精致,顯然是自己做的,那個小男孩兒的眉宇間,和孟謙有兩三分相像。
鬱吟問:“那個小孩子是誰?”
孟謙的電話很快打了過來,一張口就說:“是我表弟。”
然後,他沉默了一會兒,在鬱吟疑心對方已經掛了電話時,他突然又說:“鬱吟,我喜歡你。
“但是現在,我祝你幸福。”
隔著電話,鬱吟也能想象得出他溫和的眉眼,此刻一定是滿含著願景與期盼,謙謙君子,溫潤如玉。他們一路相伴著走來,如今終於找到了各自航行的軌跡,在未來,在遠方。
她眼眶微紅,感受到男人話裏的平和,心裏有一塊大石頭落下。
仿佛聽見了她輕微的啜泣,孟謙輕聲哄著:“我表弟像我,以後長大了肯定不賴,萬一你以後生個女兒,說不定我們還有未盡的緣分……”
她破涕為笑。
等鬱吟撂下電話,嚴樓遞過來一杯飲料,又隨手將她眼底的淚拭去:“又哭了?”
“我哪有‘又’,別說得好像我多愛哭似的。”
“我在機場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就哭得很難過。”
“機場?”
鬱吟想起,去歲初夏,暴雨如注,她為了擺脫糾纏,隨手指向了他。
平時她不會那般冒失的,隻是遠遠看著他,就像有一種奇妙的牽引力,心裏所想,手就順其自然指出去了。
鬱吟搖頭:“我記得很清楚,那天我沒有哭。”
“不是去年夏天,是六七年前,你出國那天。”
鬱吟怔住。
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
因著錯綜複雜的家族情況,嚴樓立世極早,同齡人才初出茅廬的時候,他已經可以獨自裁決百萬計的合同了。
出差大半個月,他回到湖市,小趙忽然咦了一聲。
“那不是嚴氏集團的總裁和總裁夫人嗎?這是要送女兒出國?”
國際起飛的通道前,孫婉啜泣著說了什麽,鬱從眾緊抿著唇,臉色也難看。女孩兒笑著和他們告別,神態有著超乎年紀的沉穩,她走進通道,沒有回頭。
可是那對父母離開之後,她卻又奔出來,獨自抱著膝蓋,蹲在地上失聲痛哭。
可能是她笑起來的時候眸光太明亮,也可能是她痛苦的時候神態太有感染力,那一幕,嚴樓很久都沒有忘記——所以六年後的機場,他才能一眼就認出了她。
而這一天,和六年後一樣,同樣是天落大雨,雨簾細細密密地交織著。
小趙去開車了,嚴樓站在機場門口,雨點斜打進來,將他的皮鞋打濕。
一把傘傾斜過來,他一扭頭,是剛才見過的孫婉。
孫婉並沒有認出嚴樓,她為這個陌生的年輕人舉著傘,高過他的頭頂:“我的車馬上就來了,你打著吧。”
嚴樓猶豫了一下,還是抵不過孫婉渾身散發的善意,遂頷首:“謝謝,以後如果有機會,我會回報您的。”
孫婉苦笑著搖頭:“隻要我的兒子女兒這輩子都能幸福安康,我別無所求。”
他還記得那天孫婉眼底的悲傷,隻是他不明白,這種濃烈的情感為什麽會真實存在?他的父母一生追求自我,才會不堪忍受家族的重壓,匿跡人海,再也沒有出現過。
直到鬱吟回來。
他在她身上看到了另一種力量,超越了她的容貌、個性帶來的強烈吸引,令他甘願衝破一切桎梏,翻過那座山峰,讓她聽到他的故事。
再聞往事,鬱吟悵然若失。良久後,她問:“所以你當初幫鬱兆坐上代理董事,就是因為我的母親送了你一把傘?”
嚴樓沒有否認,隻是將懷中的女人抱得更緊:“鬱吟,我是個知恩圖報的人。”
十二點的鍾聲敲響,像是開啟了另一個世界的門,煙花漫天,璀璨奪目,將黑夜渲染成白晝。
這一次,她麵前有她喜歡的炫目禮花,身旁有她愛的人,心中再無雜念。
嚴樓俯下身子,在她耳旁烙下輕吻:“我想來想去,還是得盡快把你娶回家,才能避免你弟弟們總來打擾。你來選擇吧,喜歡哪一種婚禮。”
“說來聽聽。”
她的額頭上有溫熱的觸感。男人輕聲說:“第一種,賓客滿堂,十裏紅妝,讓所有人都來見證我們的結合。”
吻移到她的眼睛上,她不由得閉上雙眼,睫毛微微顫抖。
“第二種,家人環繞,你在乎的人,都會圍繞在你身邊,我也是。”
唇畔輕觸即離,嚴樓壓低了聲音。
“第三種,不管你選了什麽,我們都快點進行完婚禮,然後……”他在她耳邊呢喃了兩句話。鬱吟的臉頃刻間就紅了。
男人意有所指地說:“作為參考意見,我喜歡第三種。”
鬱吟忽然拉下他的手,踮起腳,攀住他的脖頸:“小孩子才做選擇,我全都要!”
下一個瞬間,嚴樓俯下身子,有些話,以吻封緘,藏在心中——你來了,帶來了光,帶來了我對於溫暖的一切向往。
往遠看,又是一年春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