鬱國超已經白發蒼蒼,蓄著長胡須,精神卻依舊抖擻。他向鬱吟招了招手,等她走近,上下打量一番,滿意地點點頭。

“你看起來過得很好。”

鬱吟遲疑地問:“爺爺,您怎麽回來了?是聽說了鬱兆的傷?”

趙重對鬱國超的態度極為尊敬,鬱國超一起身,趙重就上前扶著他。

鬱國超轉頭,神色淡淡地對趙重說道:“我這裏不用你陪著了,你回去吧……鬱吟,你跟我來。”

鬱國超自小就不大喜歡趙重,趙重也不在意,跟鬱吟點了點頭就離開了。

出了醫院,鬱吟在附近找了一處茶室。

茶香繚繞,兩個人神態自然,完全不像是多年未見。

“你上午去嚴家了?”話有玄機,顯然,鬱國超想問的並不單是這個。

鬱吟腦海裏的一根弦驀地觸動:“您是不是一直都知道……白暮的死,和嚴帥有關?”

想通了最久遠的一環,繼而環環相扣,一切都變得順理成章。

為什麽是嚴勝江出手相幫?為什麽她一定要出國?因為隻要她還在國內,還在公眾的視野中,白暮之死就會不斷被提及,早晚會追究到嚴帥的身上。

嚴勝江想要掩蓋的,不是她的錯誤,而是自己家小輩的錯誤。而鬱國超呢?外界都傳,鬱國超為了繼承權逼走了她,可是,她心中明白,這是一種保護——盡管這種保護並不是她需要的。

鬱國超不答,態度已是默認,他的眼神透過茶香嫋嫋,仿佛穿透了舊日時光。

鬱國超說:“你不是我的親孫女。”

他頓了頓,再開口,聲音堅定了幾分:“但你是我認定的孫女。

“我這次回來,不是為了鬱兆,男子漢為了救女人受點傷不算什麽,我這一次回來是因為你。

“你知道了白暮死亡的真相,想要追究,我支持你。但是我告訴你一句實話,之前的小打小鬧不算,涉及這種人命官司,嚴樓不可能不管嚴帥。你和嚴樓之間麵對的險阻,遠比你以為的要艱難。

“鬱吟,嚴家的古怪之處我相信你也察覺到了,如果你堅持動嚴帥,嚴勝江那個老頑固也會出手阻止你,他為了他所謂的家族,可以不擇手段。

“欲渡關山,也先要看看這座上有沒有頂峰。你們生命中最重要的東西不同,注定會有激烈的衝撞。”

鬱國超畢竟年紀大了,鏗鏘有力地一口氣說了那麽多話,不得不停下來理順呼吸。

鬱吟抬眼,神情平靜:“哪怕關山險阻,我也想試試看。”

說罷,她起身離開。

“鬱吟!”鬱國超喊住她,“你出國才半年,我就後悔了。公司上市可以晚幾年,但家人之間的時光不可能回溯,我曾經想接你回來,你拒絕了。

“你說,你不想再遇見這種被逼離開的情形,你要獨自闖闖,有能力掌控自己的人生。你當年放棄了家人、放棄了你的生活,如今你要再舍棄他們一次嗎?”

鬱吟腳步一頓,走了出去,後背繃得筆直。

從茶室一出來,鬱吟就看見了嚴樓。

他站在門口,僅僅是幾個小時不見,他身上就仿佛被包裹上了一層看不見的遮罩,將他和周遭的人群及景物分隔開來。

鬱吟走過去,仰頭看他:“你知道嚴帥的事了吧?”

她肩上落了一片柳葉,嚴樓伸手將它拂開。

“你走後,我爺爺告訴我了。”

“你有什麽想法?”

男人收回手,垂下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緊,眼神片刻不離鬱吟:“我會把嚴帥和嚴芳華都送走,從此以後,再不允許他們踏足湖市一步。”

鬱吟搖了搖頭:“這不夠。”

“怎樣才夠?”

“調查、起訴、追責,我要嚴帥和他的狐朋狗友付出代價。”

“這不行。”

鬱吟很難維持心平氣和,聲音都帶上細微的顫抖:“我想知道原因。”

嚴樓不答,隻問:“你為什麽一定要逼我?”

“我也想知道,你為什麽一定要維護那個人渣,就因為他是你的親戚?”

鬱吟終於忍不住激動地質問,卻對上他平靜無波的雙眼。

嚴樓麵色沉穩,神態依舊自如,可身體裏仿佛有幾根看不見的絲線,強製性地牽引著他。這令鬱吟覺得,他在向她發出無聲的請求。

請求的是什麽,她不能確定,也不想確定。

因為她知道,這個無數可能性延伸的盛夏,有一座高峰聳立,望不見前方路,她無法滿足他。

她隻得期待他的妥協,來幫助她翻過這座山,去對麵聽一聽他的故事。可許久都得不到嚴樓的回應,她失望地搖搖頭,轉身欲走。

男人忽然拉住她。

“我從來沒對你親口說過。”他喉結微動,“鬱吟……我愛你。”

男人眼中盡是痛苦之色,整個人的狀態是她從沒見過的狼狽:“我也相信,你愛我,不……隻需要喜歡我就可以,否則,你不會一再動搖,一再令我看到那個可能——我會幸福的可能。”

“我請求你。”嚴樓一字一句,說得艱難、生澀。

“放過嚴帥,隻要你不再追究,一切屬於我的,你都可以拿走,沒有可能嗎?”

鬱吟想看清嚴樓眼中究竟藏著什麽,可是一片黑,她什麽也看不見。

鬱吟搖搖頭,喃喃自語:“我欲渡關山,卻看不見頂峰。”

嚴樓看著她,逼近一步:“鬱吟,你不能就這麽判我的死刑。”

回應他的,是她隨之後退一步,不留餘地地在兩人之間畫上了一條鴻溝天塹。

天邊隱隱一聲悶雷,大雨傾盆而下。

嚴樓離開後,一把傘舉到她的頭頂,趙重的語氣掩藏慍怒。

“你進是為了死去的朋友,退是為了你的家人,可是進退之間,你的真心就不重要嗎?鬱吟,你沒有心嗎?”

見她不語,趙重失望不已:“爺爺的話就那麽重要嗎?你已經為了鬱家獻出了自己的前半生,現在還要繼續嗎?從你姓了鬱,你就沒有一天,真正無所顧慮地做自己。”

這場瓢潑大雨過後,夏天很快安靜地過去了。

空氣中隱隱流動的不安,被掩藏在厚重的積雲下,窺不見分毫。

大清早,鬱家一片壓抑的寂靜。可客廳裏,人卻齊全,連盧婉都來了。

上次車禍受的傷未愈,她手上還纏著繃帶,臉上還有兩個創可貼,不複禦姐氣場。鬱兆坐在她身邊,兩個人之間隔了半人的距離,氣氛有一種說不出的古怪。

二樓傳來一陣響動,所有人一起抬頭——鬱吟半個月前跟趙重出了一趟門之後,昨天深夜才回來,所以這還是鬱吟這段時間以來第一次出現在家裏。

鬱兆立刻起身,貼心地遞上一杯水,又問:“姐,你們調查得怎麽樣了?”

“找到了當年和嚴帥一起的幾個朋友,一通威逼利誘,他們最終同意配合做證。隻不過隔的時間太久了,他們的話幾乎沒有辦法考據,這兩個人的承認,也隻是第一步。”

不過鬱吟覺得這樣的結果已經很好了:“我相信,隻要嚴帥做過這件事,就一定會有痕跡留下的。”

她冷靜地分析著,一抬眼,就看見幾雙眼睛都直勾勾地盯著她。

“你們都看著我幹什麽?”

鬱吟坐進沙發裏,衝鬱詠歌招招手,鬱詠歌乖乖地坐進她懷裏,她揉著鬱詠歌柔軟的頭發,隻覺得這一年的秋光格外美好。

下一秒,鬱兆猶豫著開口:“姐,有件事,我得告訴你——”

嚴勝江出手了,在鬱吟和趙重離開的第二天,他就察覺到了兩人的動向,報複來得猛烈。他親自出馬,截下了寓鳴百貨的兩個國際訂單,隨手送給了鼎興百貨。

這是第一次警告。

第二次警告隨之而來——之前同意做證的兩個男人都反悔了,趙重調查之下才發現,是嚴樓給他們允諾了好處,將其中一個人送出國去,又給了另一個人在嚴氏工作的機會。

是嚴樓親手切斷了她的進展。

鬱吟連歎息聲都發不出來了。

關山難越,果然是關山難越。

黑色的商務車平穩地行駛著。

“一會兒您參加完季度招聘,中午約了事業部的同事開午餐會,下午公司還有兩個項目會等著您檢查,稍晚劉董事……”小趙又搖頭,“哦不對,您的爺爺讓您晚上回家吃飯,說有事要交代。”

嚴樓一邊翻動文件,一邊說:“行,知道了。”

“要不然……一會兒的招聘您就別參加了吧,基層員工招聘,我去也是一樣的,您昨晚就加班沒睡覺,休息一下。”

“沒事。”

看著嚴樓緊鎖的眉頭,小趙將他手中的文件抽走。後者抬起頭,冷峻的麵容令人感到十足的壓迫性。

小趙弱弱地將文件又雙手奉上,嚴樓又低下頭,沉默地工作。

參加完招聘會,場地負責人將嚴樓和其他公司的領導送出來。

嚴樓穿著一身西裝,發絲規整地梳著,細碎的劉海散在前麵,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質,又多了幾分屬於上位者的沉穩。

鬱吟一進大堂,就看見幾個人簇擁著嚴樓迎麵而來。

鬱吟微怔,他變了,他仿佛又格式化回了初見的樣子,生人勿近,滿身寂寥。

盧婉小心地覷著鬱吟的臉色,不知不覺帶著一絲心疼。

其中一個男人緊緊地跟在嚴樓身邊:“真可惜,過兩天您就要出差了,不過我給你們公司的人事部投了簡曆,要是僥幸通過,我就跳槽到嚴氏了,這樣說不定我們以後還能見麵呢。”

嚴樓點頭,示意小趙記下:“那等我回去跟人事部的人打個招呼。”

“那……那太不好意思了。”

“沒關係,你是有能力的。”

那人興奮得臉都漲紅了:“我一定好好幹!”

“我很期待。”說著,嚴樓一抬眼。

他分明看到鬱吟了,可目光僅僅是停駐了片刻,便像無事人一樣,扭開了頭。

他身邊的幾個人看鬱吟的眼神都有些微妙,這些目光絕對稱不上友好,大家都知道——嚴樓和鬱吟鬧翻了。

鬱吟垂著頭,正要側身而過,忽然,有人揚聲喊她——

“小吟。”

眾人循聲看過去,門口停著一輛黑色的商務車,車型透著一股低調的奢華。車前站著一個穿著休閑西裝的男人,身量修長,麵姣如玉。

是孟謙。

“你怎麽來得這麽早,上車吧。”

“好。”

擦肩而過,她的裙擺被風吹著,掠過嚴樓的小腿。

嚴樓的視線不受控製地落在她的背影上。

身旁一個老總意有所指地說道:“這個鬱吟也是不知好歹,我們已經暫停了和寓鳴集團的合作了。”

另一個人噝了一聲:“不過,剛才那是艾德資本的孟總吧。”

“也是一棵大樹,怪不得……”

門外的車輛開走,嚴樓驟然握緊了手。

一陣眩暈感毫不留情地襲擊了他。

孟謙帶鬱吟去了一家格外有情調的西餐廳。

侍者將菜品逐一端上桌,還貼心地為這一對俊男美女點上了一對渲染氛圍的白燭。

孟謙慢條斯理地切開麵前的牛排,又將盤子推到鬱吟麵前和她交換。

“招聘會怎麽樣?最近寓鳴集團情況不大好,又要辛苦你了。”

“還好,畢竟這個季度新招聘的員工,未來都有可能是寓鳴集團的中流砥柱,我自己也是願意做的。”

而且,前不久,有個意想不到的人進了寓鳴集團幫忙——鬱小槐。家境迅速落敗反而像是打通了這個姑娘的任督二脈,竟然也幹得有模有樣,幫了他們不少忙。

孟謙放下手中的刀叉。

“我仔細思考了一下你的處境,其實要整理好很簡單,隻要遠離嚴樓就可以,你和嚴氏集團有交集的項目,或者被嚴勝江替換掉的項目,我都會補上。”

鬱吟擰眉,攥住手中的湯勺:“但我沒有避開他的理由。”

她又問:“你說今天有事要找我,什麽事啊?”

孟謙的動作停滯片刻:“鬱吟,我……”

在這一瞬間,她知道他想要說什麽了。

“孟謙。”鬱吟打斷了他的話,“我們是朋友,這一點永遠都不會改變。”

“可是我想改——”

忽然,手機響了起來,鬱吟飛快地接了起來,避開了孟謙的視線。

小趙的聲音從未像此刻一般惶急:“鬱小姐,老板進醫院了。”

砰的一聲,鬱吟猛地起身帶倒了椅子,她著急地衝了出去,甚至沒想起來跟孟謙告別。

侍者走過來,恭敬地問:“蛋糕和小提琴手已經就位,請問現在需要叫過來嗎?”

侍者垂著頭,看似一板一眼,其實心裏已經有數了,那女人跑了,告白怎麽可能還能繼續,白費了這一番布置了。

孟謙溫聲說:“按照原計劃,叫來吧。”

小提琴聲悠揚,精致潔白的蛋糕上,裝點著純白的女神像。

他一個人,麵對空的座椅,優雅地用餐。

啟明星在希臘神話裏,代表著維納斯。他的人生裏可能沒有什麽啟明星,但是她是他的維納斯,是他的女神。

可是她從來都不知道,或者不願知道。

哪怕是這種情況,她也選擇了嚴樓?

孟謙眼裏有什麽光,漸漸熄滅了。

手機響了十幾聲,孟謙才從自己的情緒中脫離出來,他看著手機屏幕半晌沒動。電話鈴聲不依不饒,屏幕滅了幾秒鍾後又迅速亮起。

他歎了口氣,接起來:“父親。”

“你還知道叫我父親!我怎麽收到了艾德子公司脫離母公司的申請?孟謙,你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不打算回來了?!”

“父親,您把子公司分離給我,我就把艾德資本的股份……還給您。”

孟德像是被什麽堵住了喉嚨,良久才又開口,聲音冷漠了許多:“從你小時候不肯改國籍,我就應該看出來了,你心思深沉,不受控製。孟謙,你不愧是我的兒子。”

是啊,自從被孟德承認是他的兒子後,無休止的明爭暗鬥、權力傾軋,從來都沒有停止過。

孟謙深深地歎了一口氣。

“父親,不管您相不相信,自始至終,我從未肖想過艾德資本……我當初不離開,隻是想有個家人罷了。”

家人。

想到那個隻有四五歲的小男孩兒,孟謙的眼中保留了一絲神采。

此時,醫院裏。

嚴勝江匆匆趕來,看著病**麵色蒼白的嚴樓,氣得將手中的拐杖直往地上杵。

“不過就是一個女人,你就把自己搞成這個樣子,你這是要氣死我啊!”

嚴樓眉宇間有不再掩飾的厭煩,別過頭:“我已經按照您說的,保護嚴帥,給寓鳴施壓,為了嚴氏全身心投入工作,您還有什麽不滿意?”

“我滿意什麽?我一個好好的孫子,天天不分晝夜地加班,把自己搞到醫院裏來了。你要真的讓我滿意,你就忘了那個女人,我寧願你還是原來那個冷心冷麵的嚴樓,也好過現在這樣!”

“但是我更喜歡現在的自己。”

嚴樓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這一刻的痛楚,讓他感受到,自己的心髒原來是為自己跳動的。

她給予他情動,給予他歡愉,如今也給予他無望的痛楚。

他見過那束光,怎麽能容忍再失去?

嚴樓閉上了眼,心頭暗流湧動。

鬱吟憑借下意識的反應衝了出來,馬路寬廣,她卻不知道該往哪裏去。

趙重趕來的時候,就看見鬱吟呆呆傻傻地站在路邊,人流車流紛紛攘攘,她佇立不動,神思不屬,路人紛紛朝她投去奇怪的目光。

趙重歎了口氣:“跟我走吧,我查到了一些事。”

這一走,就是小半個月。

在出國的飛機上,昏暗的機艙內,趙重在她耳旁低語良久。

“我一直都認為嚴家是有問題的,我曾經查到過,嚴老爺子並不喜歡嚴帥,甚至厭惡他……沒道理會這麽逼迫嚴樓,要知道嚴樓不光是他孫子,還是嚴氏集團的繼承人。

“爺爺離開了,他走前跟我說,嚴家有一個秘密,於是,我決定從嚴家的秘密入手,結果真的讓我查到了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我一開始是不相信的,差點以為回到了建國之前。

“但是這麽不可思議的事極有可能是真的,所以我要帶你去見一個國外信托基金的律師。”

頓了頓,趙重沉聲說道:“但是鬱吟,你準備好聽了嗎?有些時候,‘原因’並不重要,因為有些事,不論有什麽原因,‘結果’都無從更改,這才是最令人絕望的。”

鬱吟半晌不語。

趙重看著她沒入黑暗中的輪廓,心裏發堵。

一周轉瞬即過。

上飛機的時候是白天,飛了十幾個小時,下飛機的時候還是白天。

鬱吟沒有和趙重一起回家,而是徑直驅車離開,她仿佛不知疲倦,迫不及待想要奔赴一個地方。

鬱吟一路驅車到了嚴家,正碰上嚴帥出門,他身旁跟了幾個年輕的男男女女。嚴帥一見鬱吟,喲了一聲,懶散地走過來。

“聽說你們寓鳴最近這段時間日子不好過啊。”

鬱吟睨著他,麵上冷淡:“你一個二世祖,也知道商場上的事?”

“我不知道啊,但是耐不住爺爺天天在家裏跟嚴樓說,有些人就是不識抬舉,聽多了,我這耳朵都快起繭子了。”

他的挑釁令鬱吟覺得荒唐。

“夠了吧,嚴帥,你在我麵前不是應該夾著尾巴做人嗎?時刻擔驚受怕。我不知道什麽時候就能找到證據,送你去坐牢。”

女人太過篤定的姿態令人惴惴不安,嚴帥自己都不想承認,在她灼灼的逼視下,他害怕了。

撂下幾句沒什麽實質意義的狠話,嚴帥落荒而逃。

鬱吟抬眼,看見嚴樓衝她走來。許久不見,男人的身形明顯消瘦了一圈。

她說:“我想和你談談。”

嚴樓指了指不遠處自己的車:“上車。”

見鬱吟沉默,嚴樓堅持,加重了口氣:“不跟我走,就沒得談。”

再次坐上嚴樓車的副駕,已經物是人非。

鬱吟看著窗外掠過的樹影,綠蔭婆娑,光影在她臉上明滅。

“我知道了些,很震驚的秘密,隻是太過匪夷所思,所以想找你來求證。”

“嗯。”

“嚴氏集團龐大的財富,實際上都不由主人隨意動用,而是由一個國外的信托集團監管,這是真的嗎?”

“嗯。”

嚴家是湖市的百年世家,在動**時期,掌權人將龐大的資產轉移海外,由一個專業的信托機構打理。

當時的嚴家掌權人為了避免家財旁落,製定了一個規矩——這筆財產和它的衍生財富,每一代隻能由嚴氏的嫡係繼承,若是嚴氏覆滅,這筆錢就盡數捐給祖國建設。

到了嚴樓父親這一代,不光嫡係隻他一人,就連旁支都隻能找出來一個隔了不知道幾層的遠親嚴芳華,甚至,嚴勝江都不是他的親生父親,隻是他的二叔。壓抑的家族氛圍直到嚴樓的出生才有所緩解,這對於整個嚴家來說,等於又延續了命脈。

嚴樓的父親自認完成了使命,將孩子留了下來,從此和夫人一起徹底消失在湖市,隻留下幼小的嚴樓,一出生就肩負起了嚴氏集團的未來。

嚴家像是一棵參天巨木,獨木成林,可是隻有嚴樓是根,他一輩子無止歇地紮根,隻為了讓這棵樹的外表看起來錦簇茂盛。

鬱吟:“是這個原因嗎?嚴家無法舍棄嚴帥的原因。”

“如果我這輩子都沒有孩子,或者我出了什麽意外,嚴帥就是唯一一個體內流著嚴氏家族血液的後輩。時代在變,規則也在變,到時候,他可能會成為延續嚴氏財富的唯一希望。”

嚴樓聲音淡淡的,似乎生死、後代、財富的延綿,都絲毫激不起他心中的波瀾。

他受著以家族為重的教育長大,他承擔起了這份責任,可是從來沒有人問一問,他究竟想要什麽。

明知不應該,鬱吟還是止不住地心弦顫動,有股酸澀從眉眼間壓下,又從心頭湧出。

車一路北行,到了上次兩人曾一起郊遊的那個海邊。

鬱吟不解:“我們來這裏幹什麽?”

嚴樓熄了火,目光遠眺,以往的光景依稀浮現。

他歎了口氣:“你以為,沒有我的授意,你怎麽會知道這些?事關嚴氏的秘密,趙重怎麽會這麽輕易地就從一個外人口中得知?”

“是你授意的……為什麽?”

男人的麵上浮現出一絲微不可察的笑意:“我隻是想確定,你無法對我的人生視而不見。”

“我知道這個原因了,又能怎麽樣呢?我們之間的立場依舊對立,那座高山依舊橫在你我之間,不可逾越。”

兩個人相繼沉默,車窗落下,微涼的海風輕拂而過。

他側頭看著她,那種專注的目光,像是要將她哪怕一根發絲都要記在心間一般。

“但我可以借你心軟,擁有你一晚。就這一晚,我們忘記這些事,你眼裏隻有我,行嗎?”

鬱吟攥起了手,拒絕的話明明就在嘴邊,但她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口,隻能歸咎於——今天晚霞很美。

嚴樓早有準備一般,支起了帳篷,無數細小的火光從篝火中心湧出,隨著海風四散。

今天有百年難得一遇的雙子座流星雨,第一顆流星將在午夜時分劃過天際。

鬱吟安靜地坐在他身旁,兩個人很少交流。

流星密集的時刻,嚴樓閉上了眼。

後半夜,鬱吟打了幾個哈欠,抱著自己的雙腿睡著了。嚴樓慢慢挪到了鬱吟身旁,伸手環住了她的肩膀,讓她的頭靠在自己肩上。

天邊泛起了魚肚白,清清冷冷的,篝火的最後一縷煙霧嫋嫋上升,化作虛無。

天亮了。

鬱吟揉了揉眼睛,從困頓到清醒不過幾秒鍾。

嚴樓一夜未睡,聲音沙啞:“我送你回去。”

鬱吟搖搖頭:“走出這裏,就不行了。”

嚴樓理解了她的意思,表情克製,點頭說:“好,那你開我的車走。”

她理了理身上的衣服,走了一步、兩步,他的車就在眼前了。

鬱吟忍不住回頭,一步都沒有挪動,就撞上了他的胸膛,一雙炙熱的手臂將她牢牢地抱在懷中。

他語氣隱忍,下頜摩擦著她的頭頂:“再兩分鍾。”

鬱吟閉起眼,眼淚突然決堤。

他緊緊地擁住她,低下頭,吻在了她的唇上,輾轉纏綿,心有不甘。

昨晚,他向著流星許願,願望是由她來完成他的心願。

她早知他的心願,隻要她願意給,他就能夢想成真。

你看,多簡單。

又多難。

從國外回來後,趙重覺得他已經沒有了留在湖市的理由。

“我想離開,我們一直被嚴氏盯著,關於嚴帥的事情,即便我繼續留在湖市也查不到什麽,還不如離開,說不定能有什麽收獲。”

鬱吟考慮了一下,還是搖搖頭:“不必了,我相信你,但是也相信嚴樓。如果他下決心阻攔,不管你在哪裏,都是一樣的。”

她神色溫和了許多:“你還是留在湖市吧,和鬱兆、致一,還有詠歌一起,讓我照顧你們。”

趙重伸手摸了摸鬱吟的發頂:“這些日子我旁觀著,你才是最需要照顧的那一個,你也不比我們大幾歲,別這麽老氣橫秋的。”

溫情時刻,忽然闖進來一個不著調的。

“你們在幹什麽呢?”鬱致一不滿地將兩人之間的距離拉遠,又扯著趙重往門外走,“走,趙重,我帶你去我新開的馬場,比賽跑兩圈。”

很奇怪,鬱致一總是看不慣趙重,但是趙重回來之後,招惹他最多的也是鬱致一,這兩個人的關係就連鬱吟也琢磨不透。

鬱吟看向窗外,今秋的桂花又開了。

雖然好像少了什麽,有一種淡淡的孤寂伺機潛伏,在每個無人的時刻都躍躍欲試地向她撲來。但,如果日子真的可以這樣過下去,也不失為一件好事。

鬱吟依舊沒有放棄對嚴帥的調查。

他們下了大功夫,讓嚴帥在國外的那位舊友又心生動搖。其實說來也很簡單,那人已經成家了,還有了一個可愛的女兒,威逼利誘被嚴氏化解之後,鬱吟打起了感情牌。

年少時犯下的過錯,會成為一生的陰影,但是現在有從陰影中走出來的機會,有人會選擇沉入更深的黑暗,有人掙紮之後,選擇付出代價,從泥潭中掙脫出來,勇於承擔,讓自己的家人不以自己為恥。

鬱吟縝密布局,不斷搜集著多年前有關白暮的點點滴滴,她做好了長久抗爭的準備,可是意外永遠先一步到來——

嚴家出大事了。

事情發生當日,為了避免嚴氏集團內部動**,嚴勝江封鎖了消息,鬱吟是在一周後才聽到風聲。

事情起因於嚴帥的風流成性,他對一個女孩兒始亂終棄,女孩兒的家人找上門來,他非但不道歉,還企圖用錢砸人。

兩方爆發了激烈的爭執,女孩兒的父親激動之下,抄起水果刀就向嚴帥刺去。

這一刀被嚴樓攔下了——

嚴樓用自己的身體為嚴帥擋下了那把刀,被送進了搶救室。

鬱吟乍一得知,眼前一黑,頭腦嗡鳴,險些分不清東南西北,還是趙重開車帶她去了醫院。

可是醫院裏沒人,在醫院裏住了一個星期的嚴樓失蹤了,就連嚴勝江都不知道他去了哪裏,醫院裏熱熱鬧鬧,都在尋找“離家出走”的嚴總裁。

趙重安慰她:“嚴樓是自己離開的,他的身體肯定已經沒有大礙了,你就不要太擔心了。”

鬱吟眉頭緊鎖:“他會去哪兒呢?”

隻要一想到幾天前,在她無知無覺的時候,嚴樓正處在生死邊緣,光是想象著他麵無血色躺在手術台上的樣子,她呼吸就難以為繼。

她思緒混亂,一時想起機場初見,兩個人隔著人潮遙遙相望;一時想起山裏深夜,他們彼此依偎在荒野的星空下;一時又想到在那個流星劃過的海邊,他環住她的雙手,他大概以為她睡著了,卻不知道,自己每一次呼吸,都將他的氣息記在心底……

嚴樓到底在哪兒?

嚴樓在盧婉的家裏。

——這句話稍稍有些奇怪。

盧婉的電話催命似的,鈴聲都透著無語。鬱吟一接通,就聽到盧婉抓狂的聲音:“你,現在立刻來我家一趟!”

於是半個小時後,鬱吟在盧婉家的客廳裏看見了虛弱的嚴樓。

瘦了,臉上是失血後的慘白,神情帶著絲……溫軟。

嚴樓坐在沙發上,仰著頭,就用這種無辜又期待的眼神看著鬱吟,就像他們之前的爭執、對立都不存在一樣。

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不過眼下不是弄明白的時候。

盧婉氣急敗壞,煩躁的情緒從她身上三百六十度地蔓延開:“我服了,你們是拿我家當酒店嗎?自從上次來了一趟,這怎麽還認門了?鬱吟,你趕緊把人給我帶走!”

看著被嫌棄也隻是抿抿嘴不反駁的男人,鬱吟忍不住捂上盧婉的嘴,讓她別說了,而後遲疑地問:“嚴樓,你為什麽……會在這裏?”

“我不知道該去哪兒,我怕直接找上你家,你的弟弟們會把我拒之門外。”

他的聲音有氣無力的,嗓音沙啞。

鬱吟皺眉,熟門熟路地在餐廳倒了一杯熱水遞到他手上。

“謝謝。”

“你怎麽從醫院出來了?你身上的傷——”

“嚴芳華和嚴帥成天在我病床前哭鬧,我就幹脆躲出來了。”

嚴樓抿了一口水,攥緊了手中的杯子,輕聲問:“鬱吟,你能帶我走嗎?”

有那麽一瞬間,看著剝離了高冷感的嚴樓,鬱吟心底小人的保護欲瘋長,在拚命地叫囂著——帶他走!

不可否認,在見到嚴樓的一瞬間,那種失而複得的巨大欣喜幾乎吞沒了她。令她要付出更大的意誌力,才能麵色如常。

她在客廳走了兩圈,心中猶豫不決,最後一攥拳,回到嚴樓跟前,下定了決心。

“如果你能答應我一件事,我就帶你走,在你傷好之前照顧你。”

“我答應你,不再介入嚴帥的事。”

鬱吟搖頭:“不是這個。”

“那是什麽?”雖然是疑問句,但是他的語氣泛泛,眉眼稀鬆尋常,並不在意她接下來要說什麽,或者說,無論她說什麽,他都會再次同意。

“我……”鬱吟穩了穩心神,剛要開口。

“朋友們?”盧婉強勢插入兩個人中間,揮了揮手,“朋友們,離開我家,你們再互訴衷腸好嗎?”她嘀嘀咕咕地將兩個人拒之門外。

隨後,盧婉臉上的不耐煩褪得一幹二淨,她站了良久,忽然輕笑一聲,喃喃自語道:“小吟,希望你能開心……”

鬱吟沒敢帶嚴樓回家,而是將人“金屋藏嬌”,帶回了自己買的公寓。

進門打開了燈,她從旁邊的鞋櫃裏拆出一雙新拖鞋,蹲下來放到嚴樓腳邊。

“外套掛旁邊,換上鞋。”

嚴樓乖乖地一令一動。

看著男人發白的臉,鬱吟還是請了醫生上門,確定他的身體無礙這才放心。

她又下樓買了點簡單的生活用品,叫了一家粥店外賣,折騰一趟下來,時間已經到了黃昏。

她領著嚴樓進了客房,又從衣櫃裏取出一套床品,一邊低頭收拾,一邊說:“這是新的床單,公寓我才收拾好,還沒搬進來住過,你安心住著吧,等明天,我再給你添置一些生活用品。”

“好。”

虛弱的嚴總裁此刻就像一隻被撿回家的流浪狗,卻是名貴品種的,雖然身在屋簷下,但示弱的時候也帶著氣定神閑。

外賣送過來,嚴樓看著鬱吟飛快地準備好了餐桌。

“一起吃吧。”

鬱吟沒有拒絕。

燈光亮了起來,兩個人相對而坐,雕花燈罩透著光,影影綽綽地投射在牆壁上,平淡而溫馨。

粥是溫熱的,嚴樓慢條斯理地喝完,看向對麵一直垂頭不語的女人,問道:“在盧婉家,你想說的話是什麽?”

鬱吟手裏的勺子攪了攪。

“雖然我沒有說這個話的資格……”

嚴樓說:“你知道的,你有。”

鬱吟頓了片刻:“嚴樓,你該有自己想過的人生,而不是無條件地聽嚴勝江的話,充當嚴家的擋箭牌、避風港。”

男人嘴角彎出淺笑,過了一會兒,他說:“如果你能陪我一起的話,我會有這個勇氣。流星雨那天的事情,我不想重演一遍了。”

鬱吟恍惚中覺得,不是她能給他勇氣,而是他一直在朝她走來,從未放棄。

收拾餐具的時候,嚴樓從身後抓住了鬱吟的手臂。

“鬱吟,你想不想知道,我為什麽會來找你?”

他的氣息輕拂在她耳後,鬱吟心如擂鼓。

“為什麽?”

男人身高體長,卻將頭低下。黃昏中,兩個人的身影交疊在一起,在橘紅色的光影中,洋溢著暖意。

“春鳥啼,夏夜風,秋雨綿,冬雪輕,這些景色我都想和你一一看過。”

他聲音呢喃:“鬱吟,我們在一起吧。”

嚴樓中的那一刀看似凶險,其實並沒有刺中要害,隻是血流了滿地,方才還滿臉不耐煩的嚴帥,當即就痛哭流涕地倒地——他承擔不了嚴樓因他喪命的後果。

嚴樓從搶救室出來,麻藥勁兒還沒過,嚴勝江就一臉怒容地衝了進來,怒喝道:“嚴帥他算個什麽東西!也值得你為他擋刀?”

衝上去的那一刻,嚴樓其實看好了角度,預料到了自己不會重傷,可是此時,他隻是垂下雙眼,眼睫上下顫抖。

他輕聲說:“我以為,那是爺爺您需要的。”

嚴勝江顫顫巍巍地跌坐在椅子上,捶胸頓足:“嚴樓,你這是要誅我的心啊!

“你不知道我讓你保護嚴帥的真實目的嗎?我生於嚴家,在你父母離開之後養育你,我有義務將輝煌延續下去。雖然我不是你的親爺爺,但我所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你啊!”

“可是我這麽對待鬱吟、對待寓鳴集團,是為了您,爺爺。”

嚴樓輕歎一聲,窗外秋景炫目,可他的側臉如同石像雕刻,沒有溫度。

“您把我拉扯大,您在我心中,就是我的爺爺。”

這一句話,令嚴勝江潸然淚下。

手術後,嚴樓身體虛弱,可是他依舊提著一口氣,將話說完:“墨守成規,繼承嚴氏的龐大財產,聽起來很誘人,但我從來都不需要這些,哪怕我到死都沒有自己的子女,哪怕嚴家的財富到我這裏就終結,那又怎麽樣呢?

“我還可以好好地為您養老送終。”

周遭空氣寂靜,隻能聽見嚴樓淡淡的聲音。

“爺爺,我愛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