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來是散心之旅,可是嚴樓卻遭了無妄之災,住進了醫院。
仿佛是厄運都叫嚴樓拿走了,鬱吟的運氣倒是好起來了。
湖市當地的公安局在調查之後,因鬱吟涉及命案的傳聞鬧得沸沸揚揚,還特意在網上進行了回應澄清。所有關注著這件事的網民都了解了真相——六年前白暮溺水,就是鬱吟報的警,鬱吟是無辜的。而且為了救朋友,她也進入了深水區。
鬱吟看到這條公示時,正在寓鳴總裁辦公室的沙發上……玩手機。
她給屏幕對麵的人發著信息:“你想喝雞湯還是排骨湯?”
對方回複很快,但是很簡潔,就兩個字:“你的。”
隨便什麽湯,隻要是你做的——鬱吟能充分理解他的意思。
嚴樓沒受重傷,隻是全身多處扭傷,右手還骨折了,被迫躺在**動彈不得,打字不大方便。隔著屏幕,鬱吟都能感受到他的小心翼翼和笨拙。
鬱兆坐在寬大的辦公椅上,臉色在周圍高高摞起的文件中顯出幾分憔悴:“姐,JKJ品牌要和我們商場續約,你覺得呢?”
鬱吟隨口回了一句“都行”,繼續埋頭在短信中。
“姐,新商場啟動儀式,我打算在嚴氏的酒店辦。”
“可以。”
“我們和鼎興百貨的新店啟動時間差不多,要不要多投入宣傳成本?”
“你自己看著辦。”
鬱兆歎了口氣道:“姐……別看手機了,你看看我吧,我現在可太忙了。”
“我不是已經把盧婉借給你了嗎?”
“你看我能找到她人嗎?”
鬱吟這才正經地看了自家弟弟一眼:“你和盧婉還沒和好?”
鬱兆慣常清冽的雙眼蒙上一層抑鬱:“她總躲著我。”
“不應該啊,哪怕你得罪她了,可盧婉不是這麽小氣的人。再說了,你是我弟弟,我弟弟就是她弟弟……”
“姐!”鬱兆突然大聲打斷鬱吟的話,嚇了她一跳。
年輕男人沉默了一會兒,悶悶地說:“姐,我喜歡她。”
鬱吟端起手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嗯。”
鬱兆被她的態度搞得摸不著頭腦:“姐,你不說點什麽嗎?”
“你們倆都是成年人了,成年人的感情生活,不需要別人插手。”
鬱吟邊說,邊打量著自己的弟弟。
跟嚴樓那種滿身貴氣,又雷厲風行的氣質不同,鬱兆更像是不染世俗的貴公子,繼承了鬱從眾和孫婉的好樣貌,一路正直地長大,骨子裏天生就帶了三分溫軟。
可是這溫軟的氣質,經過了一係列驟變和這大半年的曆練,小駿馬已經有了脫胎換骨之勢,配盧婉……好像也還行?
盧婉活得太壓抑了,如果她的弟弟真的能打動盧婉,她倒是樂見其成。
那麽盧婉會有朋友,也會有愛人,而且她的家人,也是盧婉的家人,這是最美滿的結局了。
盧婉正巧這時推門進來。鬱兆的眼神立刻亮了起來,就像小狗看見了肉骨頭,駿馬看見了鮮草:“盧婉。”
這時候也不叫“盧婉姐”了。
盧婉頷首,餘光都沒分給他:“鬱吟,下午有別的事嗎?我要去見全輝,一起嗎?”
鬱吟眨眨眼,雖然沒有直接拒絕,可是那副無辜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她下午佳人有約了,還要給病號送湯呢。
鬱兆見狀連忙說:“我跟你一起去吧。”
盧婉搖搖頭,並不看他,口吻說不上多生疏,但也絕不熱絡:“不用,我怕你工作做不完,還要加班。”
鬱兆甩開筆,大步走過來:“那些不重要,我和你一起。”
鬱吟猝不及防地被口水嗆到,摸摸鼻尖,偷偷溜走了。
嚴樓出院那天,鬱吟也去了。
一周多的入院治療也無損嚴樓的俊朗,身為嚴氏集團的總裁,他哪怕是在醫院裏,也沒有暫停工作。高強度的工作令他精神疲憊,可麵上卻沒有半分病氣。一眾西裝革履、保鏢模樣的人圍繞著他,猶如眾星捧月。
他原本不近人情的臉在看到鬱吟的一瞬間,五官輪廓立刻柔和下來。他走過來問:“今天風大,怎麽不多穿一點兒?”
鬱吟眼波盈盈:“急著來看看你的情況,沒想那麽多。”
嚴樓心裏猛地一顫,幸而與生俱來的自製力叫他沒有當場露出異樣,還維持著沉穩的語調:“那怎麽行。”
嚴樓作勢要脫下自己的外套。
他傷口剛好,動作間略有些吃力,可還是堅持將自己身上的外套披到了鬱吟身上。
兩個人目光交接,有濃得化不開的情愫湧動,連周圍的空氣都開始冒上了粉色泡泡。
嚴勝江在後頭咳嗽了兩聲。身為執掌了嚴氏集團幾十年的人,他頭一次被人無視得這麽徹底。
鬱吟看了嚴勝江一眼,心中有些糾結。她對這個獨斷專行的老人沒什麽好感,可他畢竟是嚴樓的爺爺,她又不能太過疏遠無禮,一時間有些糾結。
嚴勝江饒有興致地指著鬱吟對身旁的人說:“看看這兩個孩子,我早就說過,鬱吟和我們嚴家有緣。”
“爺爺。”嚴樓打斷了他的話,“我已經好了,不需要這麽多人圍著,您先回家吧,我還要去趟公司。”
鬱吟低聲說:“我送你。”
目送著兩人離開,嚴勝江滿意地喟歎一聲:“想必過不了多久,我就能抱上重孫子了。”
嚴勝江身邊的陪同訕訕地笑了。
這八字還沒一撇呢,走一步想一百步,這難道就是嚴氏集團一直以來能成功的秘訣嗎?
他悟了。
另一邊,上了車,鬱吟發動車子,隨口囑咐副駕駛位上的男人:“係上安全帶。”
嚴樓坐著不動,唇邊勾起一抹笑,卸下淩厲,滿身溫暾,一副任人魚肉的模樣。
他偏頭看著她,眉頭沒什麽誠意地皺起:“手疼。”
剛才給她披衣服的動作不是很麻利?鬱吟心中腹誹,卻不耽誤她傾身過去,伸手抽出他身旁的安全帶。
他的呼吸縈繞在她的耳側,微癢,鬱吟動作一頓,就聽見嚴樓聲音清亮地說:“你快點。”
“怎麽了?”
他神色濃鬱,卻偏偏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樣,甚至身子還往後靠了靠,回道:“沒什麽,就是你一下子離我這麽近,我的心髒有點受不了。”
他明明沒做什麽,卻比做了什麽更令鬱吟心慌意亂。
她胡亂地將安全帶係好,坐正身子,才低低地抱怨一句:“你正常一點。”
車速不快,這還是自山林遇險以來,兩個人第一次單獨相處。或許是因為鬱吟的承諾,兩個人之間的氣氛不可避免地陷入曖昧。
嚴樓沒說話,隻是視線一直若有似無地縈繞在鬱吟身上,令她倍感煎熬。
鬱吟終於忍不住輕咳兩聲,正要說話,忽然手機響了起來。
她瞥了一眼,是盧婉。生怕盧婉有急事,鬱吟掛上耳機接了起來。
一接通,盧婉就說:“鬱吟,我上午見了全輝,他托朋友查到了有關白暮的一樁事,讓我覺得不可思議。”
“什麽事?”
“白暮死後,她的家人每年都能收到一筆不菲的讚助金,白暮的妹妹也被送到國外留學,學費高昂。直到她的妹妹去年畢業回國,白暮的父親又病逝,這筆讚助金才斷了。你猜,這幕後給他們一家送錢的好心人是誰?”
鬱吟沉聲問:“誰?”
“嚴勝江。”
鬱吟一個恍惚,前方路口紅燈亮起,她猛地一踩刹車,剛剛停在白線跟前。
撂下電話,察覺到她情緒的變化,嚴樓微微側頭:“怎麽了?”
心思百轉千回,鬱吟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沒事。”畢竟是他的爺爺,她總不能直說,我們懷疑你爺爺和白暮之死有關,我們打算查驗一下。
萬一……隻是一個巧合呢?一個動機不明的巧合。
嚴樓卻理解錯了她的沉默,隻當她在為什麽問題煩憂,於是說:“我知道你一直在替你朋友調查孫俸,我會幫你。”他做了一些安排,隻是還沒有成效,他便不想拿出來說,省得讓她空歡喜。
鬱吟勉強笑了一下:“你像是比我還關心我的朋友啊。”
“那是自然,你早點從這些舊事裏解脫出來,我才能擁有一個滿心滿眼都是我的……女朋友。”
如果鬱吟此刻能轉頭看一眼身旁的男人,就能看到他的眼底泄露出的祈盼與期待。冷硬的外殼打開,他的一腔真心,毫無保留地暴露在她眼前。
可是她在專心開車,假裝專心。
良久,她才輕輕地嗯了一聲。
嚴勝江私下接濟過白家這個消息,鬱吟和盧婉誰都沒有告訴,隻拜托了全輝,讓他的朋友繼續挖下去。
因著這個不大不小的疙瘩,盧婉遇見小趙時,心裏不由自主有了隔閡。
女人幽深的目光令小趙渾身發毛,他理了理自己的領帶,企圖逃避這種窒息感,幹笑道:“盧婉,你今天這是怎麽了?”
盧婉搖頭,轉移了話題:“下周我們寓鳴新商場的啟動儀式,在嚴氏旗下的酒店舉辦,到時候你們去嗎?”
“你們下周有啟動儀式啊?這事我還真不知道。”小趙歎了口氣,“嚴總住院的一周還是攢了不少工作沒做完,不是大事的話,應該報不到他那兒去。
“不過我既然知道了,回頭告訴嚴總,我們肯定要去捧場的。”
小趙一邊說著,一邊哥倆好地想要拍上盧婉的肩,卻被後者躲開了。
今天的盧婉不太友好啊。
小趙撓撓頭,也沒當一回事。
這個插曲很快就過去了。
隔了一周多,在湖市氣溫陡然上升,突破三十攝氏度大關這一天,寓鳴集團新商場啟動儀式正式舉行。作為鬱兆上任後推進的第一個項目,宣傳鋪天蓋地,邀請了許多媒體到現場報道。
鬱兆身穿一身純黑色西裝,板著臉,頗有幾分氣勢,鬱吟等人跟在他後麵,主從位置顯而易見。
寓鳴集團的宣傳總監一邊引著他們參觀會場,一邊介紹:“這種高科技感的舞台設計,是我們集團旗下科技公司提供的技術支持。這還多虧了鬱總,他在子公司時的努力功不可沒……”
聽別人誇自己的弟弟,鬱吟也笑眯眯的,心情很好。
突然,一個員工滿頭大汗地跑過來:“鬱總,出事了!”
見鬱吟沒吭聲,那人一拍腦門,又轉了個方向衝著鬱兆,極為自然地接上話:“鼎興百貨的人說,這個場地今天是他們訂了,要我們離開。”
兩周的會場布置,廣發媒體請帖,還有半個小時開場的時候,突然發難。鬱吟不用想都知道這是鼎興百貨故意找碴。
鬱兆麵色微變:“怎麽回事?”
三分鍾後,剛來到會場的嚴樓等人,帶著酒店經理匆匆趕來。
小趙怒其不爭地瞪圓了眼睛:“嚴總和鬱小姐的關係你們不清楚嗎?關乎寓鳴,嚴氏哪次不是大開方便之門?這回怎麽會出這麽大的紕漏?”
酒店經理苦哈哈地說:“這件事是底下主管的工作失誤。之前寓鳴集團總裁辦的人跟我訂了這一周的會場使用,我安排好了之後就沒在意了,結果不知情的員工又接受了鼎興百貨的會場預訂。”
大熱天,酒店經理額頭上沁出了冷汗。這事是個新入職的主管經手的,目光短淺,看著鼎興給的場地費高,就單方麵毀約了,不知道這其中的內情。
“如果光是鼎興百貨來訂場地,可能還不會這麽順利,我也是剛剛得知,插手的人是、是艾德資本的孟總。”酒店經理忐忑地說道。
聞言,鬱吟皺起眉。
說曹操,曹操到。
孟謙迎麵走過來,後麵跟著孫俸。
多日不見,孟謙依舊清朗俊逸,自如的神態令人如沐春風。總公司遠在天邊,國內的艾德資本他一手掌控,上位者的氣息愈濃,遠遠看著,倒是讓人未語先敬了三分。
孟謙走過來,帶來一陣溫熱的風:“鬱吟,盧婉,有段時間沒見麵了。”
鬱吟沒吭聲。盧婉微微扯唇,笑意冷淡:“孟謙,你看我們現在有心情敘舊嗎?”
孟謙扯了扯嘴角,麵露無奈。反倒是孫俸站了出來,直直地迎上了盧婉厭惡的目光。
“我知道你們的情況,寓鳴集團訂的會場出了差錯,我也很遺憾,隻是我已經賠付了寓鳴的損失,剩下的問題就和我無關了。”孫俸悠悠又說,“正好,外麵的媒體都在,如果有疑問,我們可以三方辯一辯。”
這件事辯無可辯,說破天去,也不過是寓鳴底下人的失誤和嚴氏主管的不上心。
嚴樓抿唇,神色不佳:“你今天把場地讓出來,今後一年,你可以在任何你想的時間,使用這個禮堂。”
這家酒店的頂層禮堂,經常被租賃用來舉辦發布會、品鑒會之類的高級活動,租金都是以四位數的小時費計算。嚴樓隨口而出的承諾,對於中小型企業來說,不亞於天上掉餡兒餅。
可是孫俸想也不想地拒絕了。
他的笑容中甚至帶著微諷:“嚴總說笑了,我受雇於鼎興百貨,自然應該以鼎興的利益為重,我們今天也要在這裏舉行啟動儀式,媒體我都找好了,這個人我可丟不起。”
嚴樓了然點頭,音調清冷:“看來你今天,是希望寓鳴集團丟這個人了。”
孫俸低著頭避開他的視線:“我可不敢跟嚴氏的總裁作對……這會場是孟總幫忙訂下的,還是看孟總決斷。”
嚴樓要替鬱吟出頭,孫俸尋求孟謙庇護,一時間,急促燥熱的氣氛都緊繃起來。
鬱吟也不自覺地抬頭,想知道孟謙會如何選擇。
孟謙也抬頭,目光落在鬱吟身上,又似乎沒看她。沉默片刻,他淡淡開口:“錯不在孫俸,他是走正常流程訂的場地,你們的損失,與他無關。”
盧婉忍不住上前一步:“孟謙!回國後我就一直在忍你,你別太過分了!”
被朋友背刺的感覺,讓一向精明能幹的盧婉不由得激動起來,可是無論她說什麽,孟謙都沒有改變主意的跡象。
他站在她們的對麵,麵色沉靜,中間隔著孫俸。
最後還是鬱兆伸手攔住盧婉,搖了搖頭:“盧婉,你冷靜一點,這是公事。”
鬱兆說對了,這是公事。
所以嚴樓不能再勉強,鬱吟也沒有再勸。
看著孫俸的人粗魯地將原本布置妥當的會場打亂,鬱吟壓下心頭淺淡的失望。擦肩而過的瞬間,她扭頭看向身姿如玉的男人。
“孟謙,你回國後,變了許多。”
說完這句話,她不再留戀,扭頭離開。
寓鳴集團的人接連離開,剩下的都忙著去安撫媒體,力圖減少負麵報道。
孫俸麵帶愧色:“您為了我這麽做,鬱吟小姐會不會不高興?”
孟謙周身的氣息疏離,許久,他微微歎氣:“鬱吟太天真了,這世界上的每個人,都會被世事推著變。”
孫俸深以為然,附和地點頭:“女人就是感情用事,不適合商場,不過等她受的挫折多了,就能理解您了,也就知道誰才是真的對她好了,您說是吧?”
“我再說一遍,不要揣測我的心意,我支持你,是看好你的能力。”
“您放心,我不會讓您失望的。”孫俸滿心滿眼的野心幾乎凝成實質。
“對了。”孟謙走了幾步,想到什麽似的,回頭問他,“之前艾德資本給你注資的流程有紕漏,少了財務審核這一環節,現在總部來人要調查。”
“那……怎麽辦?”
“把你公司的財務報表都給我,我身邊有專業團隊,會幫你處理好一切。”
財務賬本是命脈,孫俸一向藏得嚴實。
他略一猶豫,可見孟謙的眼中已經顯露出淺淺的不耐煩,連忙點頭道:“好。”
啟動儀式改期並沒有引起多大的波瀾,可是鼎興百貨的強勢進駐,還是給寓鳴帶來了很大困擾,鬱吟不得不再次陪著鬱兆義務加班。
鬱兆心疼自家姐姐,不到晚上八點就把她趕回家了。
鬱吟停好車,就看見鬱致一站在家門外,指尖猩紅一點若隱若現。她走過去,順手就將他嘴裏的煙抽出來按滅。
“家裏不準抽煙。”
鬱致一反射性站直,梗著脖子:“你管我?”
“你是我弟弟,我當然可以管你。”
“那……我是你最愛的弟弟嗎?”
他的神情古怪,讓鬱吟感覺莫名其妙。她幹脆踮起腳,伸手揉亂了鬱致一的頭發,笑道:“鬱詠歌知道你這麽問我嗎?”
“除了詠歌。”
“鬱兆這個哥哥對你也好吧,你怎麽還跟他爭寵?”
鬱致一煩躁地揮開她的手:“那鬱兆也不算。”
“好啦好啦,那你是我第三喜歡的弟弟,前三名,行了吧。”
鬱致一忽而冷笑了一聲:“記住你說的話。”說完,他替她拉開了家門。
家裏的氣氛有些古怪。
有幾個人在客廳,李思然陪著鬱詠歌坐在沙發上,他們對麵,坐著兩個男人。
每一個人鬱吟都認識,可是每一個都不是這個時間應該出現在這裏的人。
全輝和……趙重。
鬱吟腳下一頓,一步一步走過去,聲音不由自主地飄忽起來:“你回來了?”
鬱吟的語氣太過熟稔,全輝撓撓頭,臉色莫名微紅:“啊……是,來了好久了……對了鬱小姐,這就是我跟你說過的,我的一個朋友。”
趙重起身,漆黑的雙眸裏,仿佛能映出她的模樣。
“鬱吟,好久不見。”
他的聲音略微沙啞,明明是和鬱致一一樣的年紀,卻顯得成熟穩重許多。
當真是好久不見了。
趙重和鬱家的孩子們都不大一樣。
首先,他姓趙,據說是孫婉為了紀念自己的母親,才托人給他改了這個姓氏;其次,他不住在湖市,而是常年居住在孫婉的老家——一個不大繁華的二線城市,在祖國極北。
他生得高大,眼窩深邃,鼻梁高挺,氣質和家裏的幾個男孩兒也大相徑庭。他的性格生來疏離冷漠,和他們不像一家人,他也從不想融入他們。
趙重是個怪胎。
明月高懸,窗外樹影搖晃,偶爾夾雜著幾聲蟬鳴,除此以外,夜空寂靜。
預想中姐弟談心的場麵沒有出現,在趙重想要給鬱吟一個久別重逢的禮貌擁抱時,鬱致一衝了進來,正麵給了趙重一拳。
趙重眼底微暗,外套一脫,一句廢話都沒有,照著鬱致一的側臉就回擊一拳。
李思然嚇了一跳,眼睛瞪得渾圓。鬱致一瞥了趙重一眼,而後兩個男人的動作不約而同地停了一瞬。
——戰場迅速從沙發轉移到客廳中間的空地。
鬱吟:“……”
回來了,記憶都回來了。
鬱致一從小就跟趙重不對付,明明是雙胞胎,也不生活在一起,兩人卻像是死敵一般,見了麵沒幾句話就能打起來。
究其原因……好吧,鬱吟也不知道為什麽,隻得歸咎於雙胞胎之間的心有靈犀——都看對方不順眼,見麵不打一架拳頭就癢癢。
砰砰聲中,鬱詠歌打了個秀氣的哈欠,立刻被李思然帶上去睡覺了。隻剩下一個早早就躲到一邊,恨不得將自己站成壁畫的全輝。
全輝算是看明白了,自己就是這一出大戲裏的路人甲,還是躲遠點好。
十分鍾後。
鬱致一一屁股坐到鬱吟身邊,忍著痛牽起嘴角,力圖露出一個刻薄的微笑,看向對麵:“趙重,現在可以說了吧,你回來幹什麽?”
趙重沒理他,揩掉唇畔的血跡,將茶幾上的檔案袋推到鬱吟跟前:“關於前兩個月的不實報道,你想要的,就在這裏麵。”
顯而易見,趙重就是全輝口中那個有能力的朋友。
趙重給過來的資料很翔實,什麽人,通過什麽渠道,支付了多少錢,買通了哪家媒體爆料,一應俱全。
買通記者爆料的,是孫俸。
塵埃落定,暗處的敵人被翻到了明麵上,足以防範。
鬱吟本該意外,但聽到這個名字,她又覺得是情理之中。她和盧婉回國,孫俸感受到了危機,他想先出手,掐滅這個危機。
鬱吟捏緊了手中的紙,這些抹黑的證據還不夠,這隻是商業競爭中不光彩的小手段,不足以翻出孫俸那些陰暗的往事。
似是知道她心中所想,趙重解釋道:“這個孫俸做事很小心,我調查過他的發家史,唯一的破綻就是六年前,他的賬戶上突然多了一筆巨額資金,來路不明,這筆錢就是他現在公司的原始資本。”
“那筆資金應該就是他搞垮盧婉父親的報酬。”
趙重點頭,又搖頭:“但沒有他公司的內部賬本,我也查不到更多的事。”
賬本……鬱吟嚐試過一些手段,可是孫俸太小心謹慎了。
一股躁意上湧,她揉了揉太陽穴,目光落在其他資料上,留意到了一條——孫俸和嚴帥是朋友?
孫俸、嚴帥、劉子言、嚴勝江、白暮……
有一條若有似無的線,隻差一點,就能串聯起所有的事。
送走了全輝,鬱致一和趙重相互冷漠地對視一眼,各自上樓了。
深夜,本以為眾人都睡下了,可是鬱吟起身喝水時,就看見陽台上那個幾乎和黑夜融為一體的背影。
她腳下一頓,攏了攏披上的外套走過去。
“怎麽還沒去睡啊?”
趙重簡潔地回答:“不困。”
夜風清涼,她揚起下頜又問:“煙哪兒來的?”
趙重雙臂搭在欄杆上,指尖點了點煙灰:“在鬱致一房間裏摸出來的。”
又是一陣沉默。
最後還是趙重先開口。
“我聽說過你的消息,你在艾德資本做得很好,所以……”趙重狠狠地吸了一口煙,將煙頭按滅,扭頭看向鬱吟,眸光深邃得令人窒息,“鬱吟,你還回來幹什麽?”
鬱吟跟他一起,半趴在欄杆上,仰頭眺望,聲音很輕:“這裏是我的家,也有我的親人。”
“親人?”
趙重想到什麽,麵露嘲諷。
他仿佛失去了對話的興趣,想要轉身離開。
“趙重。”鬱吟叫住了他,“謝謝你。”
謝謝你,為了幫我,肯回來。
趙重扭過頭,突然說:“那個男人叫嚴樓是嗎?讓你全身心回報鬱家的規劃,出現了偏差的男人。”
“趙重,你胡說什麽?”
趙重看著女人蹙起的眉頭,忽然扯出了一個笑,令他刻板的麵容驟然生動起來:“我明天要去見嚴樓,一起嗎?”
直到第二天,鬱吟看到嚴樓和趙重相談甚歡的時候,腦子還是暈的,根本搞不明白嚴樓和趙重是什麽時候認識的。
兩個男人身高腿長,英俊得各有千秋,麵對麵坐著煞是養眼。
“趙重在外省開了一家事務所,我拜托他查孫俸,但是我不知道他是你的弟弟。”說著,嚴樓瞥了一眼趙重,意有所指,“但是顯然,你弟弟早就知道我們的關係了。”
鬱吟喝了口水潤潤嗓子,目光飄忽:“別胡說,我們現在還沒有什麽關係。”
嚴樓伸手,不緊不慢地為她將杯子又添滿,還順便將她身上有滑落跡象的外套向上拉了拉,遮住她肩上光潔的肌膚。
自然又親昵的氣氛,反倒顯得鬱吟的否認欲蓋彌彰。
兩人的一係列操作看得趙重直皺眉,視線從鬱吟微紅的臉頰上劃過,他的神色愈加冷凝。
他敲了敲桌子,將兩人的注意力吸引回自己身上,又將手邊的文件袋推了過去:“您看看吧,今天我來,隻是為了給嚴總一個交代,畢竟過去幾個月,嚴總用在我事務所的錢可不少。”
眼熟的文件袋,和昨天給鬱吟的一模一樣。
裏麵的內容也分毫不差。
嚴樓並沒有伸手拿,他看著趙重,語氣溫和:“不必了,當時拜托你查孫俸也是為了鬱吟,現在鬱吟知道也是一樣的。”
趙重一口氣噎在胸前散不去。嚴樓看似什麽也沒說,卻又好像什麽都說了。
嚴樓懶懶地交疊雙腿,一手搭在沙發背上,虛虛地環著鬱吟,他眉宇間依舊沉穩疏離,卻莫名令人覺得身心愉悅。
小趙進來添茶,順便也送上兩個薄薄的賬本,笑嗬嗬地說道:“這是我們通過和嚴氏集團有合作的一些公司,收集到的有關孫俸名下幾家參股公司的近況,嚴總說會對你們有所幫助。”
鬱吟翻開看了幾眼,忍不住失落:“要是有孫俸公司直接的賬目就好了……跟這些收支明細一核對,不管他作的什麽妖,都得現形。”
“你怎麽知道沒有?”嚴樓笑道。
“那是孫俸的命,他肯定藏得嚴嚴實實的,我們……”鬱吟的話音止於嚴樓含蓄的笑意中。
嚴樓當著趙重的麵,湊到鬱吟的耳邊,聲音越輕,溫熱的氣息就越明顯,令鬱吟忍不住瑟縮了一下。她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反抓住沙發,想要避開,卻還想要聽清嚴樓的話。隨著他慢條斯理的耳語,鬱吟逐漸睜大了眼睛……
“孫俸這麽多年什麽事都敢做,早已經超過了法律的界限,數罪並究,這次一定讓你了一樁心事。”嚴氏總裁的承諾彌足珍貴,雖也有少部分人聽見過,可是卻從來沒有像現在這般低沉而又富有磁性,還帶著一點縱容、一點寵溺。
鬱吟點頭,眸光發亮:“但是在把證據提交給警方,並且起訴孫俸之前,我還要做一件事情。”
三天後,艾德資本。
鬱吟帶著盧婉走進來的時候,那個口裏嚷嚷著“常回來看看”的安德魯一見到她,一雙藍眼睛就警惕起來。
“哦,鬱,大駕光臨,蓬蓽生輝,有何貴幹?”
“安德魯,你的成語造詣一日千裏啊。”鬱吟笑眯眯地同他打了招呼,又問,“孟謙呢?”
“在他的辦公室裏。”
鬱吟一點頭,徑直朝孟謙辦公室走去。安德魯來不及阻攔,在後麵喊她:“你預約了嗎?他正在和他的朋友見麵。”
鬱吟連門都沒敲,砰地推開了辦公室的門,眼中的笑意散得一幹二淨。
她當著孟謙的麵,將手裏的幾張紙摔在孫俸臉上。
半點不疼,卻十分羞辱。
孫俸頃刻間就變了臉,陰惻惻地說:“鬱小姐有點過分了吧。”
“好好看看這些。”鬱吟半點不寒暄,自幼接受的良好教育,令她發火的時候極具壓迫感,目光灼灼地逼視著孫俸,“你是怎麽知道白暮的事的?”
孫俸抓起紙隨意地看了兩眼,是自己買通記者爆料的證據。他不以為然,僅有的一絲防備也卸下了。
“即便我告訴你,你能怎麽樣呢?抓我進公安局?用什麽名目?”
“汙蔑,不算名目嗎?”鬱吟冷笑一聲,“為了打擊我和盧婉,你不知道從哪裏得知了白暮的死,舊事重提,特意杜撰她的新聞,這難道不是名目嗎?”
“杜撰?”孫俸眼中有種舉世皆醉我獨醒的怡然自得,笑笑之後便不說話了。
盧婉上前,正色道:“孫俸,你難道不承認嗎?我暫時沒辦法揪出你在商場上犯罪的證據,但是我可以先送你一個官司纏身的體驗,以免日後不適應。”
孫俸:“是不是汙蔑,鬱吟她心裏清楚,盧婉,你可不要被賣了還替別人數錢。”
“這不就是我最擅長的事嗎?”
盧婉話一落下,像是無法忍受似的,別開了臉。
孫俸一怔。
盧婉從不會示弱,她家境富裕,人也肆意張揚,後來因為他而家破人亡,她也隻是滿身仇恨,誓要報複回來。
房間內有短暫的靜默。
盧婉轉回頭,又問:“你怎麽知道這不是汙蔑的,難道這個故事不是你編的?”
隨著盧婉的發問,鬱吟忽然變了臉色,她警告似的看了一眼孫俸,像是想讓他閉嘴。
孫俸不由得冷笑,這閨密兩人之間想來也不是表麵上的這麽親密無間。
盧婉又催促:“你說啊。”
孫俸猶豫間,一直沒開口的孟謙歎了口氣,手指尖點了點沙發扶手,麵上一片疲憊。
孟謙閉著眼,揉了揉太陽穴,意有所指:“孫俸,你有我,不需要別的靠山了,說吧,讓鬱吟別鬧了。”
在孟謙漫不經心的語氣中,孫俸逐漸定了心,他長歎一聲,說道:“你和白暮的事確實不是我編造的,是嚴帥說的。我和嚴帥是朋友,從前,我們經常會一起喝酒,他喝多了,什麽都說。”
孫俸看著鬱吟,繼續說:“我隻知道,嚴帥撿到了白暮的手機,利用你們之間惡化的關係,炮製了一場惡作劇,直接導致了白暮的死亡。”他的笑容帶上點惡意,“嚴帥可是嚴樓的家人,你想要問具體情形,怎麽不去找他?怕不是嚴樓為了維護自己的表弟,也不肯跟你說實話吧。”
孫俸越說越覺得有趣,輕輕笑了起來。
可是笑過之後,他才察覺室內的氣氛不對。
鬱吟並沒有想象中的惱羞成怒,盧婉也並不驚訝,他心裏突然咯噔一聲,緩慢地扭過頭去看孟謙。
孟謙依舊是單手輕輕按著太陽穴,可是眼睛默然地睜著,視線的焦點悠遠,麵上浮現出冷淡的距離感,令孫俸想起了剛認識他的時候——霽月清風,高不可攀,看自己的目光都帶著漠視。
自己當時怎麽會覺得,自己能掌控住孟謙,成為他的朋友?
孫俸猛地後退一步:“這就是你們想知道的?你們騙我?”
他的視線劃過兩個女人,最後落在孟謙身上:“你並不是真心想同我合作的,對嗎?你騙了我。”
孟謙頓了一下,輕歎一聲,搖搖頭:“你自以為善弄人心,可你不該低估人和人之間的情感,盧婉是我的摯友,你怎麽會認為我會同一個害了她全家的人合作呢?”
“你有病吧,就因為這個?”孫俸不可置信地搖頭,“為了一個女人,你舍棄我?”
“鬱吟是我生命中很重要的人,我不會放任你傷害她。”孟謙站起身,目光沉靜地看向他,“還有,我從來都不是個壞人。”
孫俸猛地朝孟謙走了兩步,盧婉見他神色不對,攔在了孟謙身前。
盧婉認認真真地看著孫俸,他此刻麵色潮紅,仿佛被背叛和戲耍對他來說是一種巨大的侮辱。
盧婉看著他,緩緩地搖頭:“經常有人說,從教養上就可以看出一個人的出身,這句話我從來不信,但是顯然你信了。”
孟謙也走上前來:“我經手了你的賬本,你做假賬的證據和不明的資金來源我已經提交給了警方,孫俸,你的結局要來了。”
孫俸接連後退,對麵的三個人站在一處,身形異常和諧。
隻有他,從頭到尾,貴人相助、事業發展的美夢都隻是一場陰謀。
透過兩個女人的身影,孫俸直直地看著孟謙:“從頭到尾,你就沒有想要真心幫我是嗎?”
後者的視線不閃不避地回視,不露聲色,氣度優雅,是他這一生最想成為的樣子。
孫俸眯了眯眼,忽然轉身跑走。
嚴樓一直等在樓下,看著三人走出來,看著孟謙和鬱吟以及盧婉虛虛地擁抱,看著盧婉乘車離開,看著鬱吟走向他。
他示意鬱吟等他一下。
孟謙孤身一人站在門口,嚴樓走過去,衝他伸出手,鄭重地道謝:“這一次多虧你,謝謝你願意配合我的計劃。”
孟謙溫聲回答:“就當作是你曾幫過我的回報吧。”
說完,他短促地笑了一聲:“不過不必再敷衍孫俸,的確是讓我鬆了一口氣。”
“和小人日日相處,的確為難你了。”
晃神片刻,孟謙聲音低沉,表情有些微黯然:“他是個真小人,有時好過偽君子。”
隱約聽見兩人的對話,等嚴樓走過來,鬱吟疑惑地問:“你幫了他什麽?”
嚴樓替她拉開車門,又俯身替她係上安全帶,簡潔地回答:“一個消息。”
車匯入車流。
“你和孟謙到郊外考察新公司倉儲狀況那天,我趕過去,說有事要告訴孟謙,還記得嗎?”
“嗯。”
“就在那天,我無意中得知了一個消息……你知道孟謙這次回國是為了什麽嗎?”
鬱吟略帶尷尬地搖搖頭:“這我怎麽知道?”
她之前怎麽不知道嚴樓有這麽多的問題。
大抵是她的神態有點奇怪,嚴樓偏頭看了她一眼,忽然福至心靈,笑著說:“你該不會以為孟謙是追逐著你回國的吧?”
鬱吟扭頭不答。
嚴樓替她回答:“是,也不完全是。你們是朋友,你了解孟謙嗎?”
鬱吟扭頭看他,男人開著車,側顏優越。
“你今天好像……對孟謙格外感興趣。”
絲毫沒意識到鬱吟的腦子裏充斥著危險的思想,嚴樓竟然還點頭,理所當然地說:“我是關心他,我有心愛之人了,總得給他一條出路,他人不差。”
提到別的男人,鬱吟略感尷尬,心虛地摸了摸鼻尖:“我確實……很了解孟謙。”
“那你知道,他在國內還有什麽親人嗎?”
“我記得他提過,好像有個姑姑,但是自從她母親出國之後,就再也沒有聯係過了。”
嚴樓點頭:“那就是了。他回國一直在查探他姑姑的下落,我告訴了他。”
“真的?”鬱吟微睜雙眼,語氣揚了起來。孟謙的母親死後,除了他那個信奉弱肉強食的父親,他的世界就再沒有了親人,如今聽聞孟謙可能有親人在世,鬱吟為他開心。
“可他姑姑去年就去世了。”嚴樓的下一句話就潑了鬱吟一盆冷水,“婚姻不幸,貧困交加,早早就去了,沒機會看見自己的侄兒有今天的成就。”
鬱吟聽見,不免悵然。
“但是……”嚴樓就像在逗她,頓了一下才又說,“但是他姑姑留下了一個兒子,現在大概也就四五歲,比鬱詠歌還小。”
“那——”
“那孩子被送到鄉下親戚家了,孟謙想自己養育他,但是走完手續估計還需要一段時間。”
“也好,以後……有人會陪著他。”
沉默半晌,嚴樓突然問:“對了,你今天的進展順利嗎?”
鬱吟張口欲言,又突然想起剛剛孫俸的話……嚴樓對於嚴帥的所作所為,毫不知情嗎?
這個念頭轉瞬即逝。
她是相信嚴樓的,可是在一切都還不明朗之前,她不能隻憑孫俸的一麵之詞,就給嚴樓帶來困擾。
她清了清嗓子:“嚴樓,我有事要請你幫忙。”
“你說。”
“我要去你家!”
車一個猛刹,後麵立刻傳來了別的車抗議的鳴笛。
嚴樓的臉上難得露出了兩分遲疑之色:“這是不是有點太快了?”
“快?”
“也好,都聽你的。”說著,他拉起她的手。
他的指尖細膩幹燥,接觸的瞬間,她眼皮一跳,癢意從掌心一路蔓延。
怎麽氣氛一下就變得黏黏糊糊起來了?
“雖然我沒有經驗,但是你可以相信我的天分。”
直白的話語,隱忍的神態,鬱吟耳根發紅,忍不住回手扯了一下他的手:“你腦子裏在想什麽?”
他輕笑:“我能想什麽?男人對心愛的女人,想做些什麽,不是天經地義的嗎?”
“我指的不是這個!我不是要去你的公寓,我要去嚴家,我有事要問嚴帥。”
“去過嚴家之後呢?你們已經將孫俸起訴了,警方會取證調查,盧婉的心頭大石已經落下,你也可以鬆口氣。我有沒有這個榮幸,邀請你去我的家?”
在他的露骨注視下,鬱吟的聲音也輕了:“你想做什麽?”
“一起吃飯,看電影,春賞櫻,夏戲水,秋登高,冬共眠,這些情侶做的事,我都很好奇,都想跟你一一嚐試。”
計劃很美好,但總有些意外發生——在警方上門之前,孫俸失蹤了。
他預料到了等著自己的路是什麽,所以潛逃了。
“沒有任何記錄顯示孫俸離開湖市,孫俸報複心很強,你要小心。”嚴樓在電話裏囑咐鬱吟。
“嗯,我會的,致一已經找了幾個保鏢,今天晚上就能住進我家,保護我和我的家人們。”鬱吟一邊應著,一邊走進停車場。
緊接著,她就見到了孫俸。他穿著一套運動服,戴著帽子、口罩,大夏天的,將自己捂得嚴嚴實實。
孫俸的神色陰翳,口罩下的聲音也模糊不清:“鬱吟,沒想到還能再見到我吧?”
聽見了動靜,嚴樓沉聲說:“快從停車場出來。”
鬱吟的視線掃過去,來不及了,停車場唯一的出口就在孫俸身後。
孫俸動作很快,上前一手打掉了鬱吟的手機,手機摔在地上,屏幕驟黑。
鬱吟心頭湧上不妙的預感:“你不忙著逃跑,來這裏幹什麽?”
“我怎麽能這麽跑了?當然是想找您取點路費。”
“對了,你賬上的錢都被凍結了吧,你就沒有點現金貯備?”
“鬱吟,別拖延時間了,跟我走一趟吧。”孫俸陰沉著臉,一手抓過鬱吟,將她塞到了自己的車裏。
“你原本隻是經濟詐騙,現在要是綁架我,罪上加罪,你這輩子恐怕就完了。”
孫俸冷笑:“如果沒錢,坐牢和死亡對我來說沒什麽區別。”
他不像是潛逃的經濟罪犯,更像是一個背負了人命的亡命之徒。鬱吟思忖著,現在的情況無異於魚死網破,不能再刺激他。
她順從地跟孫俸離開了,甚至在銀行取錢的時候,還配合著應付了狐疑的銀行職員,將自己賬上的資金全部轉出。
離開時,角落裏熟悉的身影一閃。
鬱吟輕舒了一口氣。
孫俸最終被堵在了出湖市的高速公路口。
前麵設了路障,看似很尋常的檢查,孫俸卻敏感地嗅到了不對勁的氣息,身後的車也堵了上來,進退兩難。
“下車!”
孫俸從褲兜裏掏出一把折疊刀,抓著鬱吟就要從側邊離開。
有人從門崗裏急忙奔出來,瞬間,警察從四下包圍過來。
盧婉焦急地靠近,大聲說:“孫俸,你抓著鬱吟,跑不掉的。”
孫俸被包圍了。盧婉趕到他眼前,第一次眼神中褪去了厭惡,認真地看著他:“有很多人愛她,你抓著鬱吟,不光鬱家的幾個男人,嚴樓也不會放過你。你放開鬱吟,我跟你走。”
孫俸冷笑一聲:“有什麽區別嗎?你們是朋友,你們這些陽光下長大的人我太了解了,為了朋友什麽事都能做得出來!”
他手中的刀鎖緊,脖頸驟疼,鬱吟忍不住蹙眉。
孫俸說:“我就沒打算灰溜溜地走,放我離開,不然我不介意背上人命,我再還她一命!反正身敗名裂和死也差不多了。”
“你認識我的時候,說你是孤兒,你媽給你留了一隻鐲子,你送給我了,我把它還給你。”盧婉說著,從包裏掏出一隻玉鐲,戴在了手上。
這還是情濃時孫俸送給她的,她想到有一天或許能用到,卻沒想到這一天來臨時,是這種情況。
盧婉一步一步地走過去。
孫俸妥協了。
他推開鬱吟,拉著盧婉,劫了一輛車,歪歪扭扭地衝過了門崗。
車輛飛馳,窗外景物幾乎模糊成線,盧婉卻絲毫不慌,看著紅著眼、咬牙將油門踩到底的男人,忽然笑了。
“想不到你也會有今天。”
“閉嘴。”孫俸紅著眼,“這一切都是因為你!”
“是啊,如果當年我沒有喜歡你,就不會將我爸公司的資本送到你手上,我就不會家破人亡。沒有發家資金,你一個窮學生,也不會走到今天這個地步。”
“我本來也想跟你過一輩子的,你爸爸,那個老不死的,察覺出來我的意圖了,警告我,說股份都會給你,結婚可以,但我得不到一分錢。”
說到這些,孫俸反而平靜了:“我現在想起他高高在上的樣子就覺得惡心,一段婚姻的開始,就要我對你們家搖尾乞憐,他的下場也是活該。”
車的路線不對勁,盧婉坐直身子:“你不是要走?”
孫俸的雙眼閃過光,有股瘋狂的神色在湧動:“盧婉,反正我完蛋了,一起死吧。”
盧婉搖了搖頭:“你不會想死。”
“果然,你最了解我。”孫俸攥著方向盤,笑容不斷擴大,“我早就給自己留了退路,我們走水路,然後出國。”
熟悉的景物不斷被拋在腦後,盧婉不免有些心慌,可是想到鬱吟已經平安,也算是了了一樁心事。
孫俸拐上一條小道,逐漸遠離市區,再走,近郊山路無數,都沒有監控,隻怕警察顧忌自己的安全,也追不上了……
盧婉咬了咬唇,竭力讓自己鎮定。
突然,後視鏡裏出現一輛黑色的車,在時速超過一百六十公裏的情況下,黑車瘋了似的接近。
“想死嗎?”孫俸低喃,卻也無計可施。
他轉彎,後麵的車也轉彎;他加速,後麵的車也加速。幾次三番後,孫俸麵色一沉,盧婉來不及反應,隻見他一打方向盤,車頭猛地傾斜。
砰的一聲巨響!
頃刻間,兩車相撞,火花猛地躥起一人多高。
盧婉隻覺得天旋地轉,車被撞擊掀翻!
她扭頭,看到孫俸的狀態比她還差,男人沒有係安全帶,此刻直接被撞到了車頂上,腰卡在方向盤上,整個人的姿勢有些詭異。
透過窗玻璃,她看見後車裏麵爬出來一個男人,額頭血跡斑斑,跌跌撞撞地走過來……是鬱兆。
孫俸的眼神迷蒙了一瞬間:“盧婉,我偶爾會想起從前……”
他伸手,解開了盧婉的安全帶。
盧婉掉了下來,車門被扒開,鬱兆拉住她的手,將她拽了出來。
鬱兆剛把盧婉扶得離車遠些,才回頭,巨大的爆炸聲伴隨著滔天熱浪響起,黑色汽車在刹那間被火海吞噬。
孫俸……沒來得及出來。
一時間,盧婉耳邊的聲音逐漸遠了……這個逼得她遠走異國他鄉的人,就這麽死了。
警笛聲嗡鳴,紅光藍光夾雜著趕赴而來。
中心醫院,李思然熟門熟路地接過了照顧鬱兆和盧婉的工作,鬱吟探望完兩個人,出來的時候,夜幕已經降臨。
嚴樓站在醫院的走廊上等著她,夏風送進清甜,眼前的景象熟悉又陌生,這一幕曾經發生過,隻是他們之間的關係卻早已不同。
她走過去,盡量想些別的事情,讓自己的心平靜下來:“明天方便去嚴家嗎?我想見嚴帥,有事問他。”
“好,那明天我來接你。”
他伸手拉過她的手腕,看著她也不說話,就這麽扯著她的手腕不放開。醫院人來人往,唯獨這一隅靜謐。
她嗓子有點發幹:“嚴樓,鬱兆受傷了,寓鳴還有事,我得去幫他處理。”
他忽然扯過她,動作失了幾分平常心。
男人的聲音醇厚,垂眸間,情愫翻湧:“我今天,其實很害怕,害怕失去你。”
“我也是。”說完這三個字,鬱吟才像是終於卸了一口氣,音色都細微顫抖起來。
他低頭,逐漸靠近,唇在鬱吟的唇前停留片刻,見後者沒有抗拒,才輾轉落下。
仲夏夜,大片大片的木槿花不眠不休地趁夜開放。
無人的角落裏,他與她擁吻,十指交纏。
“給我個名分?”
鬱吟大腦缺氧,靠在他懷裏,男人的心跳聲並不比她平穩,她滿意地呢喃:“唔……給。”
翌日,嚴樓一早就將鬱吟接了過來,因為有事處理,兩個人來不及說上幾句話,他就鑽進了書房。
如今嚴家的人看鬱吟,就像看半個自家人似的,用人殷勤地為她添上了茶點,就連嚴芳華得知她來了,都下來親切地同她打了招呼後,才去用早餐。
嚴帥打著哈欠走下樓,聲音充斥著濃重的困意:“鬱吟?嚴樓說你找我,什麽事?”
他屁股還沒坐到沙發上,就聽見鬱吟聲音平淡地說:“白暮的事。”
他頓了一下:“她啊,怎麽了?”
他平淡的反應並不在鬱吟的預料內,鬱吟蹙眉看他:“孫俸說,白暮和我之間的關係,以及她的死,都是你告訴他的。他還說……白暮的死是因為你。我想知道,這件事和你之間,到底是什麽關係。”
嚴帥幾乎沒有抗拒地就開口回答了,或者說,他根本就不在意:“我以為你知道呢。當年白暮死了之後,我還擔心你和你爸媽會來找我麻煩,結果你們沒動靜,白暮那個爸又不想深究,我還覺得挺沒意思的。”
鬱吟的眼神閃爍了一下:“我沒聽懂。”
“當年……哎,開個玩笑罷了。當時你不是跟她翻臉了嗎,挺多人明裏暗裏都欺負她。那天我和朋友撿到了白暮掉的手機,我想著做個好人,讓你們倆和好,就用她的手機給你發了短信,約定了一個見麵地點。”
所以事情為什麽會發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呢?
看到鬱吟眼中的不解,嚴帥卻止不住興奮起來,困頓的眼都睜大了。
“幫人不能白幫不是,我就讓人告訴白暮……”嚴帥臉上露出隱秘的笑,“說你有危險。那群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人啊,還去教室拿了你的一件外套丟進水裏,原本隻是想看她落水的糗樣。”
“可是你沒想到,白暮以為我落水,奮不顧身去救,結果出了人命。”
“對。”
“你們既然就在附近看著,為什麽不過去救人?”
“我又不會遊泳,怎麽救?”
嚴帥隨口反問,麵色到底還是變了少許。那一年,他們不過是想要惡作劇而已,並不是真的不將人命放在心上。
誰能想到呢,白暮竟有這麽傻,明明自己也不會遊泳,卻還是拚命撲騰到了水中央。等到她發現那隻是一件鬱吟的衣服,還來不及鬆口氣,卻再沒有往岸上遊的力氣了。
他們躲在暗處,看著白暮下水,看著白暮在水中掙紮,看著鬱吟跳入水中。幾個年輕男人彼此對視一眼,視線皆是慌張,於是他們跑了。
後來,聽說警察介入了,嚴帥驚慌失措地回到嚴家,跪在嚴勝江麵前痛哭流涕,將事情的原委一一細說。嚴勝江狠狠地打了嚴帥一巴掌,嚴帥反而放下心來了。再然後,就是鬱吟的父母上門,嚴勝江順水推舟,承諾幫寓鳴集團平息這場風波,但是要鬱吟就此離開。
“我以為,有我保護她,你們這些人是不敢欺負她的。”
“是啊,你多牛啊,明明是鬱家的養女,卻養得嬌貴,誰不得給你麵子?”嚴帥挑眉,坐在沙發上沒個正形,“可是你知道別人怎麽看白暮的嗎?說她是你鬱大小姐的跟班、丫鬟,你膩了,明麵上不再庇護她了,誰還給她麵子?”
冷戰如何開始的,鬱吟已經記不清楚了,她太過沉浸在自己的委屈裏,並不知道,那期間白暮也過得很辛苦。
那些牆頭草,見鬱家的大小姐對白暮失去了興趣,也紛紛來踩上一腳,在所有的社交圈子裏,白暮都被迫充當了醜角。
嚴帥最後又說:“一個玩笑而已,我當年也沒想到會造成這種後果,不過現在不重要了,你以後嫁給嚴樓,我們就是一家人了,你就原諒我吧。”
嚴帥又打了一個哈欠。
鬱吟垂在身側的手攥緊了,她心心念念的真相,竟然就在自己身邊。
“原諒?”她輕笑,眼眶紅得突然,“白暮的一條人命,我怎麽原諒?”
她甚至更加不能原諒自己,白暮就連死都是因為她,為了救她!如果,她沒有跟白暮爭吵,沒有冷戰,白暮是不是就不會死了?
嚴帥蹺著腿,滿不在乎:“那你還想怎麽樣?”
一股怒氣上湧,鬱吟快步走到他身邊,伸手揪住他的領子,力氣之大,令他呼吸都覺得困難,不得不隨著她的動作站起身。
“咳咳,你、你放開我。”
嚴芳華衝過來將嚴帥護在身後:“鬱吟,你瘋了?!”
鬱吟猛地甩開他,看著他跌坐在沙發上狼狽地咳嗽著:“真相不管遲來了多久都不會被掩埋,白暮的在天之靈會保佑我,讓你受到應有的懲罰。”
她就像是一頭被激怒的野獸,極致的悲傷以及憤怒,令她的周身仿佛燃起炙熱的火焰,卻令人感到置身三九寒冬的刺骨冷意。
見鬱吟扭頭就走,嚴芳華追了出來,聲音尖銳:“鬱吟,你給我站住!你到底想幹什麽?”
“我想讓白暮瞑目,想讓你兒子受到懲罰,我不相信你會不知道他和他那群狐朋狗友做了什麽。”
“那嚴樓呢?你不在乎他的感受了?”
鬱吟攥緊了手,指甲陷入掌心,痛,但又不是最痛之處:“我相信嚴樓不是助紂為虐的人。”
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嚴芳華譏諷地扯起嘴角:“我們家的情況遠遠不是你能想象的,不管嚴樓他有多喜歡你,他都會守護我們。想傷害他家人的人,最終都會成為他的敵人。
“而你——鬱吟,你但凡對嚴樓有感情,你就必須自己咽下這個苦果,否則,你們就不能在一起了,嚴老爺子不會同意的。
“你不會想和我們做敵人的。”
鬱吟打了一輛車走,耳邊嚴芳華的話像是魔音,明明已經努力忘記了,卻還是一圈一圈**進她心底。
手機不斷地響起,後視鏡裏,她看見嚴樓打著電話追了出來,可是距離已經很遠了,她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
空氣燥熱,她卻滿身涼意,顯得與周遭的景致格格不入,偌大的湖市,她卻找不到一個想去的地方。
鬱吟最後去了醫院。
她步履沉重地推開門,看到鬱兆的病床前坐著一個老人,趙重陪在旁邊,三個人正說著話。
聽見動靜,老人轉過身來。
“爺爺?”